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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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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

黑澤陣不明白,世界上為什麽會有像莎朗·溫亞德一樣難纏的人,整天纏著自己陪她玩。

盡管大部分時間他都只是充當一個看客,或者過家家中“父親”角色的沈默扮演者。

他不願說太多話。過長的劉海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使他的臉色看起來總是陰郁而沈悶。

每次扮演父親的角色時,他總會想起母親說的:“你父親死於戰爭,是個英雄。”

其實他每次聽母親說起時並沒有覺得自己的父親有多麽偉大。

如果真的偉大,又怎麽連來見自己一面都不肯。

後來他得知真相,自己的父親並非什麽英雄烈士,他只是他的母親和感情騙子意外生下的產物。自此他便更加厭惡自己,也逐漸開始厭惡他人的目光,變得不喜歡與人交談。除了自己的母親。

即使他恨母親的懦弱和愚蠢,可他也明白世上有太多無可奈何。

他知道,一個年輕的日本女人,遠離故鄉,帶著個半大的孩子來異地謀生,獨自把孩子撫養長大有多麽辛苦。

她原本可以把他打掉,然後繼續過她豐富多彩的大學生活。

她原本可以留在日本,原本可以擁有其樂融融的家庭,感受著家人的關愛。

她原本可以在窗前品讀詩書,侍弄花草,在每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裏,和所有正值青春的女孩一樣肆意玩耍,放聲大笑。

可她卻選擇背井離鄉,不惜與家人決裂也要生下他。

所以,她是愛母親的。雖然有時他也在想——他身上是否有那惡魔的影子,母親在給他的所有溫柔中,會不會夾雜著些許對那男人的厭惡。

“嘿,黑澤,你怎麽了?”莎朗清脆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想到不開心的事了?”

“滾,不要多管閑事。”黑澤陣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像個被窺破心事的小孩一樣轉過頭去。

“沒關系的,你可以和我說,我會幫你保密喲。”莎朗笑著眨了眨水靈的雙眼,“你如果不想說的話,我可以陪你玩,陪你說話,直到你把不開心忘掉。”

“不用你管,我怎麽樣,和你沒關系。”黑澤陣面無表情地站起來,朝他家的方向走去。

“我回去了,你自己一個人玩。”

“等等,別走——”莎朗著急地追上去,黑澤陣家的門卻先她一步“砰”地關上了。

她只好悶悶不樂地回去。

家中空蕩蕩的,母親已經去話劇院了。

莎朗又感到一陣落寞。她看向櫃子上的幾個相框,其中有她和母親的合照,還有母親年輕時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美艷非凡,她就是曾經名噪一時的著名話劇演員——芙蕾妮·溫亞德。可時過境遷,母親日漸憔悴,眼角有了皺紋,曾經的美艷失了大半。

莎朗摩挲著相框,想著,以後我也要當像母親一樣的大明星,紅遍全世界。

像母親一樣,在舞臺上閃閃發光。

那時,母親一定會很開心。

莎朗取下與母親的合照,在合照背面用筆寫上了“I love you forever ,mom.”

黑澤陣回到家,一往如常地躲在自己的房間裏,只通過窗戶來觀察外面的世界,好幾天沒有出去。

他並不擅長與別人交流,也厭惡人類這個物種。

人生來就帶著原罪。□□、貪婪、懶惰、傲慢、暴食、嫉妒、暴怒。

比起帶著罪惡活著,死亡似乎顯得高尚多了。

可惜他每一次想要追求死亡都被母親救下了。

他一年四季都穿著的高領襯衫,扒開領子後,能看見一道道新舊交錯的、觸目驚心的勒痕。寬大外套的遮蔽下,他的兩只手腕結滿了可怖的疤,密密麻麻。

他想緩解自己的痛苦,可身上的傷口讓他看上去更像是惡魔。

每每這樣想時,他就會心疼自己的母親。

您不如丟下我,去尋找自己的幸福。

他不忍再看到母親每次為他流淚,不忍再看到母親在給他上藥時飽含血絲的雙眼。

但如果強迫自己活在世界上,又何嘗不是另一種殘忍?

“Hey,黑澤陣!我看見你了!”莎朗不知何時出現在對面的窗戶旁。他皺眉,正想把窗關上,卻註意到她的臉上似乎留有淚痕。

呵,真是脆弱的小鬼,動不動就哭。

“我媽媽不在家,你可以來我家玩!”莎朗輕輕擦掉淚痕,笑著對他說。

他剛想把窗戶關上,聽到這話楞了楞。

莎朗家中只住了她與她母親,並無“父親”的蹤跡。

她的父親在哪裏?她和自己一樣嗎?他此刻似乎有些明白這個吵鬧的小女孩為何堅持要自己扮演父親的角色。

他鬼使神差地下了樓。

莎朗已經在對面門口等著他了。她已擦去了眼淚,此時正笑著向他揮手。

這麽一個天真單純,看起來有些嬌氣脆弱的小女孩。會藏著什麽樣的內裏呢?他突然想知道。

每個人身上總會有不為人知的一面。可令黑澤陣失望透頂的是,每當他想深入了解一個人時,他所看到的他人更深的那一面都無一例外是黑暗且罪惡的。

那麽,她的那一面又會是什麽?

想著,他走進了她家。

莎朗家中整潔、樸素,令人感到平靜與安適。墻上掛著幾個相框,有她與她母親的合照,還有一個美麗的女人的單人照,看起來是像他母親年輕時。

他環視四周,確認了他家中沒有任何屬於男性的物品。

莎朗帶他進入她的房間,拿起床上的洋娃娃,想要讓他繼續扮演“父親”的角色。

迎著她那充滿期盼的眼神,黑澤陣冷笑一聲,“‘父親’麽,多搞笑的一個角色啊。”他瞥了她手上的洋娃娃一眼,“以後能不能別在我面前提這個詞,我聽到覺得就惡心。”

黑澤陣直視著莎朗的眼睛,觀察她的反應。

“啊,抱歉。”莎朗咬著嘴唇,“是我太自私了。對不起……我只是,太想我爸爸了……”

“他在五年前就去世了,我已經快忘記爸爸長什麽樣子了……”

莎朗哽咽地說出這句話時,他有些慌亂。他看著莎朗原本就有些泛紅的眼眶再一次溢出淚水,看著淚又從她的水綠色的眼眸中滾落,他瞬間感到愧疚不已。

或許他不該說那樣的話。

此時此刻他所有猜疑,所有敵意,所有惡意都在那一刻沈下去。

原來一直懷有惡意的,是他自己。

“抱歉,我不是故意那麽說的……”黑澤陣看著眼前越哭越兇的莎朗,感到有些手足無措,慌亂之下他抓住莎朗的雙手解釋道,“只是我從未見過自己的父親,他在我出生前就拋棄了我,所以我才厭惡扮演‘父親’這個角色,我……沒有要傷害你的意思……”

莎朗慢慢平靜下來,反應過來的黑澤陣立馬像觸電一般地推開她,陰沈著臉,轉過頭去。莎朗看到他的反應,破涕為笑。

“好啦,我沒有在怪你,我只是真的很想爸爸而已……我也有不對的地方,我以後不會再讓你扮演這個角色了。”

黑澤陣瞪了她一眼,又轉過頭躲避她的視線。

莎朗擦幹眼淚,牽住他的手,說:“你也不要難過,我們還有媽媽,對吧。”

他不語,但這一次他沒有甩開她的手。

莎朗撿起剛剛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洋娃娃,“這個娃娃是爸爸在我小時候送我的,他說娃娃會代替他陪在我身邊……可我都快忘了爸爸的樣子了。”

黑澤陣看著洋娃娃,依舊沈默著。他的父親送給他唯一的禮物就是他這條充滿罪惡的生命。

他厭惡這份禮物,卻難以輕易拋棄。母親與她相依為命,若自己死去,母親可能也活不下去。

“時間不早了,你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先回家了。”黑澤陣起身朝門口走去。

“好呀,那作為朋友,我送你個禮物……”

“誰和你是朋友了?”黑澤陣打斷莎朗,“我沒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我為我今天的行為感到抱歉,日後會給你補償,在這之後請你不要再來煩我了。”他站起身,朝門口走去。

莎朗低下頭,默默地玩弄著洋娃娃。

門“砰”地一聲關上,帶起的風將莎朗的發絲吹起。

黑澤陣回到家,母親正在做飯。見他進門,她便問道:“今天交到新朋友了?”

“誰和那個小鬼是朋友。”他坐在餐桌旁,望著廚房裏忙碌的母親。

“哈哈,你這家夥就是嘴硬,”母親將飯菜裝盤端到餐桌上,“平時阿陣不是最討厭出門,也不喜歡到別人家裏做客的嗎?”

“才不是因為想和她做朋友。”黑澤陣小聲嘟囔著。

不知道那家夥會不會還在難過,前幾天的擦傷好些沒有。

母親笑著盛了一碗飯,說,“明早我做些壽司,你給對面的小女孩和她媽媽帶點吧。”

他埋頭吃飯,沒有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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