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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非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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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非罪

第二天黑澤陣早早就起了床候在餐桌旁。母親在廚房卷著壽司笑道:“這麽著急給人家送過去呀?”

“誰要給她?是我餓了。”

“好,好,餓了就多吃一點。”

黑澤陣接過壽司盤,謝過母親,轉身向門口走去。

門打開,又輕輕合上。母親笑而不語。

下一秒,她就感到一陣眩暈,連忙扶著墻向臥室踉蹌走去。

破舊的床頭櫃上堆滿了各色的藥丸。

藥丸之下壓著的牛皮信封是黑澤杏子早就給兒子黑澤陣擬好的遺書。

她拿起一瓶藥,倒出藥丸,吞下去,重重地倒在床上。

莎朗家的門被輕輕敲響,開門的是一個美麗的金發女人——莎朗的母親。黑澤陣低下頭,磕磕絆絆地說:“您,您好,這是我母親的一點心意,我,我住在你們家對面……”

芙蕾妮俯下身來看著他,“謝謝你,可愛的小寶貝——莎朗,對面的小男孩來找你啦!”

黑澤陣窘迫得說不出話,臉開始發燙,像是有火灼燒。

莎朗從屋內奔向門口,興奮地跳了起來,“黑澤陣!我就知道你是想和我做朋友的!”

黑澤陣沒有回答他,只是冷冷地說,“我母親做的。快吃,當作對你的賠禮。”

芙蕾妮笑盈盈地看著眼前這個別扭的小男孩,抱著一本《聖經》對兩人說:“我要去一趟教堂,你們好好相處哦!Enjoy yourselves.”

“Bye,媽媽!”莎朗朝母親揮手道別。

看著母親的背影遠去,莎朗突然轉過頭對黑澤陣說:“你喜歡福爾摩斯嗎?”

“還不賴。”

“我媽媽房間有一整套《福爾摩斯》,還有很多外國名著呢!”莎朗說,“為了感謝你媽媽的壽司,今天你來我家看書吧!”

黑澤陣的眼睛亮了一下。閱讀,是他的唯一興趣。

過去的每一個煎熬的日子,他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閱讀書籍。偶爾打開窗,聽窗外的鳥鳴聲,感受著陽光氤到書頁上,滲透進字字句句,以消磨每一個痛苦的今日。

“你喜歡的話可以借走,媽媽也會很高興的。媽媽說希望我能和很愛看書的人交朋友!”

黑澤陣猶豫地看向書架,伸出手撫摸那些書的封皮。莎朗見他喜歡,便把他撫摸過的書抽出來,塞進他的懷裏。

他擡頭看著她洋娃娃一樣微笑著的臉,許久,抽了抽嘴角,扯出一個微笑,說了一句“謝謝。”

那是莎朗第一次看見他笑。

她拉著他的手到家門前的臺階坐下,早晨的微風從他們臉上掠過,吹動了黑澤陣耳邊的發絲,也吹過他發紅的耳尖。

他們坐著,吃著黑澤陣母親做的壽司。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將萬物都照亮。黑澤陣摩挲著懷裏那幾本書的封皮,感覺他那顆盛滿無邊陰郁與黑暗的心,似乎被突然闖進世界裏的光照亮了一隅。

黑澤陣偏頭看著身邊一邊吃壽司一邊稱讚他母親手藝的莎朗,想著這世上除了母親,竟然還有如此幹凈明亮的女孩,明亮得讓她找不出他對他的好有半分虛假。她似乎對每一個人都坦白真心,而且能敏銳地察覺到他人的情緒。

他第一次覺得擁有朋友的感覺好像也沒有那麽糟糕。

黑澤陣的目光開始柔和下來,“餵,那個……”

莎朗轉過頭,裝作生氣地說,“叫我名字啦!我叫莎朗!”

“莎……莎朗。”黑澤陣不太情願地喊了一聲。

“什麽事?”莎朗又恢覆了興奮與期待的表情。

“咳,我允許你成為我的朋友。”他說完,扭頭躲避她的視線。

“真的嗎,太好了!”莎朗激動得環住黑澤陣的肩,“太好了太好了!”那以後我每天都去找你玩!”

“隨便。別打擾我看書就好。”

盡管他看起來仍是冷漠疏離的樣子,但他似乎不再抗拒和莎朗交流,也不那麽反感她對他的肢體接觸了。

黑澤陣對自己突如其來的變化感到疑惑和驚奇,又有些難以啟齒。

莎朗蹦蹦跳跳地走進房間,拿出一把木質的槍支玩具遞到黑澤陣面前,說:“這是上次要給你的禮物,希望你能喜歡!也希望我們能一直是好朋友哦。”

黑澤陣接過玩具,說了聲謝謝,開始打量起這把做工粗糙的玩具槍。這把玩具槍看上去不是市面上的商品,估計是莎朗自己做的。他擡頭看她,眼神裏多了些不明的意味。

莎朗並未註意到他的眼神,而是自顧自地開始分享自己的日常。當她說到她過幾天就要在鎮上的小學校上學時,她問黑澤陣:“你在哪裏上學呢?”

“我早就不上學了。我才不要和那群愚蠢的家夥待在一起。”他仰起頭,望著天上正飛過的鳥群。

“為什麽呢?”莎朗看向他的側臉。

“我和你不一樣的。”黑澤陣說,“你不會明白的。”

像她這樣單純的家夥,又怎麽會明白他求死不能的痛苦,又怎麽能讀懂他無時無刻地對自己的厭惡?

又怎麽會明白他對“學校”這個地方的恐懼?

他身上流著惡魔的血,他是骯臟的,而她幹凈透明得發亮。

他又怎麽能把痛苦與罪惡傾瀉於她。

他自出生起便是帶著原罪的。可即使《聖經》裏說人人都如此,可他總覺得他是罪孽深重的那一個。

可沒有人告訴他,《聖經》中還說人來帶有原罪,所以活著便是贖罪。

更沒有人告訴他,他本來不該背負這些罪惡,他原本一點罪也沒有。

人生而有罪,但活著從來就不是一種負罪。

而是一種與罪惡對抗的勇氣,一種黑暗中頑劣生根的,向死而生。

黑澤陣身上似乎有許多秘密,可他一直閉口不提。莎朗想,自己應該為朋友分擔煩惱的,可如果不依不饒地追問,會被他討厭吧。

於是她選擇不再去過問,也不再讓他陪自己玩過家家的游戲。

畢竟,有些痛苦,會在所有隱秘的細節中被無限地放大。

莎朗整理著母親房間裏的書籍,將他可能會感興趣的書放在了顯眼處。

而黑澤陣將那把木質玩具槍放在了他與母親的合照旁,小心地珍藏好,然後打開書開始莊嚴肅穆地讀第一頁。

那年初秋,他們相遇相識。他們12歲。他們各懷心事,他們努力填補和隱藏傷口。

他們敏銳得讓人心疼,痛苦得讓人心酸。

世上許多人都在努力過活。天使抱著殘缺而血淋淋的翅膀朝聖,惡魔掩著萬劫不覆的傷疤掙紮。

而他們不過是孩子,卻要承擔沈重的命運。

讓人不禁去想,這個世界,是多麽地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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