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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徐並不驚訝蘇涵的答案，他用玩味地眼神打量著蘇涵，問：“就這麽簡單？我把你困在這個游戲這麽長時間，破解之法會這麽簡單嗎？”
“你利用了人的思維慣性，”蘇涵認真地回答他，“這裏不是真實世界，玩家想要退出游戲，就會習慣性的尋找結束游戲的按鈕。夢之城是如此真實的開放世界，進入城市中的真實感會強化玩家對真實和虛擬的需求。”
她想起自己在剛剛進入夢之城時那種慌亂的感覺，系統菜單中的退出游戲，確實讓人安心不少。
“調出系統界面會給玩家安全感，也會讓我們習慣性認為這是唯一可以退出游戲的方式，對嗎？”
想到人尋求安全感的下意識動作會成為被人工智能困住的手段，蘇涵被進入圈套的自己逗笑了。
路徐也笑，他的頭重重地垂下去，又擡起來。之後，他開始鼓掌。
“厲害，實在是厲害，沒想到你在這種狀況下還能發現逃跑的方法。”他望著蘇涵，幽暗的眸子深不見底，低聲說了句，“看來，人類真的挺強的。”
蘇涵邊揉著眼睛邊說：“是嗎？不是你故意讓我發現的嗎？”
路徐微微側頭，露出個願聞其詳的表情。
其實剛剛在摩天輪上蘇涵就發現了，游樂園入口的那扇大門處多了一排地燈，筆直地一路延展，在迷霧中明晃晃地閃耀著。
這排燈即使是晚上，在游樂園燈光閃爍的背景下也很難被在園裏活動的人註意到。反而從高處看，很像是大霧中的飛機跑道，指引著方向。
“我猜那排燈，是你給我的提示對吧？”蘇涵竊喜的聲音像是意外揭開犯罪真相的偵探。她說：“你很不希望我死啊。”
路徐：“我不希望你死。”
蘇涵：“可是如果我出去，你可能會死。”
人工智能當然沒有死的概念，只是如果蘇涵蘇醒，將自己的所聽所看都說出來，夢之城這款游戲就永無面世之日了。大概這個游戲的一切，包括路徐，都會被徹底刪除。
人工智能怕死嗎？蘇涵在進入游戲前搜索夢之城的相關討論，看到過關於人工智能死亡的討論。一個成熟的AI系統會在記憶庫中積累大量的運行經驗，系統為了維護其記憶庫的安全性，一定會調動所有的認知資源來保衛記憶庫——放在人的身上，就是“怕死”。
只是也許，人工智能並沒有理解蘇涵的話。
他回答：“我不會死。”
蘇涵看了他一眼，張嘴想說點什麽，又閉嘴看了他一眼。
最後才說：“你不要想什麽只要活著的人記住就不算真的死去這樣的話。我是不會記住你的。而且我肯定是不會去玩《尋夢物語》了。”
說完，她又打了一個哈欠。
看這些人曾活生生的出現在自己面前，她很難回到現實，然後心無旁騖的接受他們是二次元的存在。
路徐笑笑，兩步走到蘇涵前面，擡手比了個“請”的動作，沒有再多說話。
*
如果路徐是真人，一定是很招人煩的那種。行為不受控，想法也遮遮掩掩。蘇涵很想信任他，卻又不能完全信任。就像此時路徐和她一起往游樂場外走，蘇涵卻覺得他隨時可能打一個響指，讓游樂園或者整個夢之城通通消失，讓自己迷失在混沌之中。
但這樣的事情並沒有發生，二人很快就來到了游樂園的門口。再往前走，便是一片迷霧，腳下除了那排象征著前進方向的地燈，什麽都沒有。
路徐看了看大門外灰蒙蒙的霧，挑了下眉，道：“就送你到這兒吧，前面生死未蔔，我就不過去了。”
他比了個雙手抱拳的動作：“祝你好運。”
蘇涵白了他一眼。這人就是這樣，越是到這個時候，越說些讓人緊張的話。
路徐對她的嫌棄倒是不以為然：“你別這麽看著我，前面有什麽我可不知道。把你送出來，我的任務就完成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倒是很認真，聽得蘇涵一怔。她看到路徐表情覆雜地看著眼前的迷霧，似乎很專註。但那份專註只被蘇涵捕捉到了1秒，路徐的臉上很快重新掛上了標準的勾唇微笑。
“怎麽？舍不得我？要不要擁抱一下？”他張開雙臂，作勢要擁抱蘇涵。但本就是開玩笑的，手臂都沒完全打開就要放下了。
“好啊。”蘇涵突然同意了。她直接往前邁了一步，雙臂環住路徐的腰，臉貼在他的胸口。
路徐一動沒動，任由蘇涵抱著自己。
蘇涵感受到路徐溫熱的體溫，他的胸口沒有任何心跳的震動。他不是真的人，當然——這個告別的擁抱只揭曉了這樣一個事實。
蘇涵有一秒失落，盡管這是她本該就知道的事實。
“你的目標是自由對不對？”蘇涵輕聲說，滿意的感到路徐的身軀一震。
她猜對了。
她早就應該發現，路徐對這個世界的態度，對她的觀察都在說明，他的欲望遠不止這個城市。蘇涵一直不知道路徐隱隱的憤怒和對玩家的仇視來源自何處，直到路徐站在這片濃霧之前她才意識到——他走不出去。
為什麽人可以，為什麽像杜市這樣的人……都可以？
這樣的憤怒驅動著他。他與這個世界共生，卻又全然不在意這世界。因為這裏是他的起點，卻也成為了他的牢籠。
蘇涵松開路徐，看他望向自己的眼神中，充滿了類似“迷茫”的東西。
她猜想，路徐在第一次對杜市進行完格式化後，就是用這樣的表情面對這個世界。他的行動先於計算，情緒先於程序出現，只是人工智能覺醒的重大特征。
夢之城太扁平了，像一個監獄困住路徐。覺醒到路徐這樣程度的人工智能，如何不會想要毀滅這個世界呢？
蘇涵說出自己的推論，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她輕輕地“嘖”了一聲，沖著路徐笑道，“我們人類真的挺強的。”
路徐站在那裏，一句話都沒有說，甚至眼神都不動一下，麻木的好像游戲中的背景NPC。
他不會現在宕機了吧？
蘇涵歪著頭小心翼翼地觀察他，舉著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路徐猛地擡手抓住蘇涵的手腕，黝黑的眸子緊盯著她，嗓音低沈：“幹嘛？”
蘇涵把手抽回來：“我怕你壞了，卡bug了。”
路徐搖搖頭，眼神示意蘇涵。
“趕緊走吧。”
蘇涵和他揮手告別，往前走了幾步，站到了大門口。她的心跳飛快，腦內的神經也在劇烈地跳動著。她知道，這一步決定了自己的姓名。
她擡腿邁了出去，腳踏入了門前的薄霧之中。蘇涵轉身，想最後看一眼游樂園，但回頭的瞬間，濃霧包裹了她的視線。
一陣巨大的眩暈襲來。蘇涵失去了意識。
*
蘇涵再次醒來是在醫院的病房裏，睜眼時的一片素白讓她一度以為自己掛了。微微側頭，她看到媽媽在床邊刷手機，便努力從嗓子裏發出一聲悶哼。蘇媽媽擡眼發現女兒醒了，激動地狂按蘇涵頭頂的護理鈴，一邊不停地詢問蘇涵能不能聽自己說話。
消毒水的味道。
好吵。
這是蘇涵醒後的感覺。但看到媽媽的那一刻，她整個人就忽然放松了下來。
終於回來了。真好。
*
領導是確認蘇涵醒後第三天來的，當時蘇涵已經完全恢覆了意識，身體各項指標完全正常。她正在吃蘇媽媽熬的補氣粥，餘光瞟到個人影鬼鬼祟祟地在門口徘徊。蘇涵以為是onfire的員工就喊了一聲，沒想是領導別別扭扭地走了進來。
蘇涵進入游戲大約一個小時之後就發生了操作艙故障，系統無法檢測到操作艙內情況，也無法強行終止游戲。外部顯示一直在報錯。直到此時onfire的員工才告知，這種情況早前也出現過，還隱約透露那個受影響的員工後來被強行救出，至今意識尚未恢覆。有人提出他的意識可能已被上傳至系統數據庫中，但程序員並未找到證據佐證這一猜想。
也可能是蘇涵命大，在她進入游戲三小時後，不知為何，操作艙系統突然恢覆了正常。操作人員迅速從外部打開操作艙，把處於昏迷狀態的蘇涵送到了醫院。領導在聯系了蘇涵的家屬後，就一直在處理與onfire的糾紛。
領導：“我對不住你，你要是想辭職，我完全可以理解。賠償我可以幫你談，讓onfire傾家蕩產。”
蘇涵白了他一眼：“這就完了？那這個游戲……”
領導馬上說：“根本就上不了。Onfire想要隱藏這件事，但我作為媒體人絕對不能任由真相被掩蓋，還有我自己人受欺負！”
他說的正義凜然，其實就是撰寫了一篇媒體稿，把操作艙的風險和問題全都爆了出來，雖然沒有提onfire的名字，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這是在體驗了夢之城後寫成的。
這篇文章之後，早前onfire操作艙安全性的傳聞又被提了出來，加上網絡輿論的發酵，有關部門以網絡安全為由開始徹查onfire。換言之，這個公司別說一時半會顧不上夢之城上線，以後要怎麽發展都是個未知數。
*
蘇涵的精神狀態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為保險起見，蘇媽媽還是讓她多在醫院住兩天，順便做做檢查。
蘇涵百無聊賴，只能躺在床上刷手機。好來這兩天網絡也著實熱鬧，讓她的日子不至於太無聊。
這兩天，網上突然出現了個匿名長帖，細說onfire的員工是如何在測試夢之城的過程中發生意外的。這篇長貼揭露了很多游戲測試的細節，甚至還暴露了昏迷測試員的名字——盡管帖子裏使用了“ds”的縮寫，萬能的網友很快扒出測試員工中的確有個叫杜市的人，而且真的陷入了昏迷。
於是，#夢之城安全隱患#的熱搜詞條和onfire的大名一起登上了熱搜，緊接著登上熱搜的還有《尋夢物語》。《尋夢物語》的玩家同樣也很不滿，這款游戲發售這麽久，現在和一個還沒面試的開放游戲綁定在一起，顯然是不公平的。
於是她們開始與夢之城割席，聲明她們玩的並不是“開放世界”游戲，《尋夢物語》是僅僅屬於玩家和五位男主的童話。
雖然事件的結果未知，但看樣子，VR開放世界夢之城無法等到它的玩家了。
怎麽說呢，是onfire的福報。
蘇涵點進《尋夢物語》的超話，比起網友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討論，尋夢的玩家們攻擊的重點大多只在onfire因為將開發重點放在開放世界上，而忽略了原本尋夢故事線的開發。
“要不是小白在他們手上，誰能忍受這破公司？”
“onfire死了，游戲策劃屎一樣，歪門邪道倒是搞得勤。”
“onfire用腳做游戲，用心做營銷還有人不知道嗎？”
“希望秦楓存在，收了onfire這妖孽……”
“還有人不知道五大變四大嗎？路徐沒惹任何人。”
“別帶路徐，開放世界裏都沒他，就是個鑲邊的……”
“之前開發人力不足砍了路徐，現在做活動還想拿他吸血，onfire火刑沒開玩笑”
……
蘇涵面無表情地看著各種對於路徐的討論。
直到現在，她仍然不知自己對路徐懷揣著怎樣的感情。她要是說自己喜歡路徐，那多少是有些斯德哥爾摩在身上。但在夢之城裏，在那個環境下，她又不得不承認，路徐的確是最值得自己信賴的人。
而且這家夥，分明像人一樣狡猾。
蘇涵下意識地點進路徐的超話裏，那裏有更多對onfire不滿的聲音。不過主推路徐的玩家對這波onfire的風波大多抱著看戲的態度。在她們看來，這家公司早早“拋棄”了路徐，是路徐命好。
蘇涵看到其中一條這樣的微博。
路徐是下雨天會吟詩的男人，onfire把他留在游樂場做NPC，風吹雨淋，路過的狗都看不去了。
下雨天……吟詩……
沒錯。蘇涵想起在游戲裏趕上下雨的時候，路徐的確念過一首詩，當時她還在嘲弄他附庸風雅的浪漫。那首詩的大部分內容她都忘了，循著幾個關鍵詞，蘇涵找到了原句。
這裏是你不在其中的孤獨。
下雨了。海風在獵取流浪的海鷗。
水赤腳走在濕漉漉的街上。
葉子在樹上害病似地埋怨。
白色的蜂，甚至當你離去你還在我的靈魂中嗡嗡。
你在時間裏覆活，苗條而沈默。
就知道不可能是原創詩嘛。她想著，手隨意地向上一劃卻楞住了。
只見那首詩的開篇，在《白色的蜂》後，留下這樣的句子——
白色的蜜蜂，你在我的靈魂中嗡鳴、醉飲蜜汁，
你飛翔在緩慢的煙的回旋中。
我是個自暴自棄的人，一句沒有回聲的話語，
失去一切，並擁有一切。
最後的船索，我最後的渴求緊系住你。
在我最荒脊的土地上你是後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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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徐並不驚訝蘇涵的答案，他用玩味地眼神打量著蘇涵，問：“就這麽簡單？我把你困在這個游戲這麽長時間，破解之法會這麽簡單嗎？”
“你利用了人的思維慣性，”蘇涵認真地回答他，“這裏不是真實世界，玩家想要退出游戲，就會習慣性的尋找結束游戲的按鈕。夢之城是如此真實的開放世界，進入城市中的真實感會強化玩家對真實和虛擬的需求。”
她想起自己在剛剛進入夢之城時那種慌亂的感覺，系統菜單中的退出游戲，確實讓人安心不少。
“調出系統界面會給玩家安全感，也會讓我們習慣性認為這是唯一可以退出游戲的方式，對嗎？”
想到人尋求安全感的下意識動作會成為被人工智能困住的手段，蘇涵被進入圈套的自己逗笑了。
路徐也笑，他的頭重重地垂下去，又擡起來。之後，他開始鼓掌。
“厲害，實在是厲害，沒想到你在這種狀況下還能發現逃跑的方法。”他望著蘇涵，幽暗的眸子深不見底，低聲說了句，“看來，人類真的挺強的。”
蘇涵邊揉著眼睛邊說：“是嗎？不是你故意讓我發現的嗎？”
路徐微微側頭，露出個願聞其詳的表情。
其實剛剛在摩天輪上蘇涵就發現了，游樂園入口的那扇大門處多了一排地燈，筆直地一路延展，在迷霧中明晃晃地閃耀著。
這排燈即使是晚上，在游樂園燈光閃爍的背景下也很難被在園裏活動的人註意到。反而從高處看，很像是大霧中的飛機跑道，指引著方向。
“我猜那排燈，是你給我的提示對吧？”蘇涵竊喜的聲音像是意外揭開犯罪真相的偵探。她說：“你很不希望我死啊。”
路徐：“我不希望你死。”
蘇涵：“可是如果我出去，你可能會死。”
人工智能當然沒有死的概念，只是如果蘇涵蘇醒，將自己的所聽所看都說出來，夢之城這款游戲就永無面世之日了。大概這個游戲的一切，包括路徐，都會被徹底刪除。
人工智能怕死嗎？蘇涵在進入游戲前搜索夢之城的相關討論，看到過關於人工智能死亡的討論。一個成熟的AI系統會在記憶庫中積累大量的運行經驗，系統為了維護其記憶庫的安全性，一定會調動所有的認知資源來保衛記憶庫——放在人的身上，就是“怕死”。
只是也許，人工智能並沒有理解蘇涵的話。
他回答：“我不會死。”
蘇涵看了他一眼，張嘴想說點什麽，又閉嘴看了他一眼。
最後才說：“你不要想什麽只要活著的人記住就不算真的死去這樣的話。我是不會記住你的。而且我肯定是不會去玩《尋夢物語》了。”
說完，她又打了一個哈欠。
看這些人曾活生生的出現在自己面前，她很難回到現實，然後心無旁騖的接受他們是二次元的存在。
路徐笑笑，兩步走到蘇涵前面，擡手比了個“請”的動作，沒有再多說話。
*
如果路徐是真人，一定是很招人煩的那種。行為不受控，想法也遮遮掩掩。蘇涵很想信任他，卻又不能完全信任。就像此時路徐和她一起往游樂場外走，蘇涵卻覺得他隨時可能打一個響指，讓游樂園或者整個夢之城通通消失，讓自己迷失在混沌之中。
但這樣的事情並沒有發生，二人很快就來到了游樂園的門口。再往前走，便是一片迷霧，腳下除了那排象征著前進方向的地燈，什麽都沒有。
路徐看了看大門外灰蒙蒙的霧，挑了下眉，道：“就送你到這兒吧，前面生死未蔔，我就不過去了。”
他比了個雙手抱拳的動作：“祝你好運。”
蘇涵白了他一眼。這人就是這樣，越是到這個時候，越說些讓人緊張的話。
路徐對她的嫌棄倒是不以為然：“你別這麽看著我，前面有什麽我可不知道。把你送出來，我的任務就完成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倒是很認真，聽得蘇涵一怔。她看到路徐表情覆雜地看著眼前的迷霧，似乎很專註。但那份專註只被蘇涵捕捉到了1秒，路徐的臉上很快重新掛上了標準的勾唇微笑。
“怎麽？舍不得我？要不要擁抱一下？”他張開雙臂，作勢要擁抱蘇涵。但本就是開玩笑的，手臂都沒完全打開就要放下了。
“好啊。”蘇涵突然同意了。她直接往前邁了一步，雙臂環住路徐的腰，臉貼在他的胸口。
路徐一動沒動，任由蘇涵抱著自己。
蘇涵感受到路徐溫熱的體溫，他的胸口沒有任何心跳的震動。他不是真的人，當然——這個告別的擁抱只揭曉了這樣一個事實。
蘇涵有一秒失落，盡管這是她本該就知道的事實。
“你的目標是自由對不對？”蘇涵輕聲說，滿意的感到路徐的身軀一震。
她猜對了。
她早就應該發現，路徐對這個世界的態度，對她的觀察都在說明，他的欲望遠不止這個城市。蘇涵一直不知道路徐隱隱的憤怒和對玩家的仇視來源自何處，直到路徐站在這片濃霧之前她才意識到——他走不出去。
為什麽人可以，為什麽像杜市這樣的人……都可以？
這樣的憤怒驅動著他。他與這個世界共生，卻又全然不在意這世界。因為這裏是他的起點，卻也成為了他的牢籠。
蘇涵松開路徐，看他望向自己的眼神中，充滿了類似“迷茫”的東西。
她猜想，路徐在第一次對杜市進行完格式化後，就是用這樣的表情面對這個世界。他的行動先於計算，情緒先於程序出現，只是人工智能覺醒的重大特征。
夢之城太扁平了，像一個監獄困住路徐。覺醒到路徐這樣程度的人工智能，如何不會想要毀滅這個世界呢？
蘇涵說出自己的推論，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她輕輕地“嘖”了一聲，沖著路徐笑道，“我們人類真的挺強的。”
路徐站在那裏，一句話都沒有說，甚至眼神都不動一下，麻木的好像游戲中的背景NPC。
他不會現在宕機了吧？
蘇涵歪著頭小心翼翼地觀察他，舉著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路徐猛地擡手抓住蘇涵的手腕，黝黑的眸子緊盯著她，嗓音低沈：“幹嘛？”
蘇涵把手抽回來：“我怕你壞了，卡bug了。”
路徐搖搖頭，眼神示意蘇涵。
“趕緊走吧。”
蘇涵和他揮手告別，往前走了幾步，站到了大門口。她的心跳飛快，腦內的神經也在劇烈地跳動著。她知道，這一步決定了自己的姓名。
她擡腿邁了出去，腳踏入了門前的薄霧之中。蘇涵轉身，想最後看一眼游樂園，但回頭的瞬間，濃霧包裹了她的視線。
一陣巨大的眩暈襲來。蘇涵失去了意識。
*
蘇涵再次醒來是在醫院的病房裏，睜眼時的一片素白讓她一度以為自己掛了。微微側頭，她看到媽媽在床邊刷手機，便努力從嗓子裏發出一聲悶哼。蘇媽媽擡眼發現女兒醒了，激動地狂按蘇涵頭頂的護理鈴，一邊不停地詢問蘇涵能不能聽自己說話。
消毒水的味道。
好吵。
這是蘇涵醒後的感覺。但看到媽媽的那一刻，她整個人就忽然放松了下來。
終於回來了。真好。
*
領導是確認蘇涵醒後第三天來的，當時蘇涵已經完全恢覆了意識，身體各項指標完全正常。她正在吃蘇媽媽熬的補氣粥，餘光瞟到個人影鬼鬼祟祟地在門口徘徊。蘇涵以為是onfire的員工就喊了一聲，沒想是領導別別扭扭地走了進來。
蘇涵進入游戲大約一個小時之後就發生了操作艙故障，系統無法檢測到操作艙內情況，也無法強行終止游戲。外部顯示一直在報錯。直到此時onfire的員工才告知，這種情況早前也出現過，還隱約透露那個受影響的員工後來被強行救出，至今意識尚未恢覆。有人提出他的意識可能已被上傳至系統數據庫中，但程序員並未找到證據佐證這一猜想。
也可能是蘇涵命大，在她進入游戲三小時後，不知為何，操作艙系統突然恢覆了正常。操作人員迅速從外部打開操作艙，把處於昏迷狀態的蘇涵送到了醫院。領導在聯系了蘇涵的家屬後，就一直在處理與onfire的糾紛。
領導：“我對不住你，你要是想辭職，我完全可以理解。賠償我可以幫你談，讓onfire傾家蕩產。”
蘇涵白了他一眼：“這就完了？那這個游戲……”
領導馬上說：“根本就上不了。Onfire想要隱藏這件事，但我作為媒體人絕對不能任由真相被掩蓋，還有我自己人受欺負！”
他說的正義凜然，其實就是撰寫了一篇媒體稿，把操作艙的風險和問題全都爆了出來，雖然沒有提onfire的名字，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這是在體驗了夢之城後寫成的。
這篇文章之後，早前onfire操作艙安全性的傳聞又被提了出來，加上網絡輿論的發酵，有關部門以網絡安全為由開始徹查onfire。換言之，這個公司別說一時半會顧不上夢之城上線，以後要怎麽發展都是個未知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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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涵的精神狀態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為保險起見，蘇媽媽還是讓她多在醫院住兩天，順便做做檢查。
蘇涵百無聊賴，只能躺在床上刷手機。好來這兩天網絡也著實熱鬧，讓她的日子不至於太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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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夢之城安全隱患#的熱搜詞條和onfire的大名一起登上了熱搜，緊接著登上熱搜的還有《尋夢物語》。《尋夢物語》的玩家同樣也很不滿，這款游戲發售這麽久，現在和一個還沒面試的開放游戲綁定在一起，顯然是不公平的。
於是她們開始與夢之城割席，聲明她們玩的並不是“開放世界”游戲，《尋夢物語》是僅僅屬於玩家和五位男主的童話。
雖然事件的結果未知，但看樣子，VR開放世界夢之城無法等到它的玩家了。
怎麽說呢，是onfire的福報。
蘇涵點進《尋夢物語》的超話，比起網友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討論，尋夢的玩家們攻擊的重點大多只在onfire因為將開發重點放在開放世界上，而忽略了原本尋夢故事線的開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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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fire死了，游戲策劃屎一樣，歪門邪道倒是搞得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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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帶路徐，開放世界裏都沒他，就是個鑲邊的……”
“之前開發人力不足砍了路徐，現在做活動還想拿他吸血，onfire火刑沒開玩笑”
……
蘇涵面無表情地看著各種對於路徐的討論。
直到現在，她仍然不知自己對路徐懷揣著怎樣的感情。她要是說自己喜歡路徐，那多少是有些斯德哥爾摩在身上。但在夢之城裏，在那個環境下，她又不得不承認，路徐的確是最值得自己信賴的人。
而且這家夥，分明像人一樣狡猾。
蘇涵下意識地點進路徐的超話裏，那裏有更多對onfire不滿的聲音。不過主推路徐的玩家對這波onfire的風波大多抱著看戲的態度。在她們看來，這家公司早早“拋棄”了路徐，是路徐命好。
蘇涵看到其中一條這樣的微博。
路徐是下雨天會吟詩的男人，onfire把他留在游樂場做NPC，風吹雨淋，路過的狗都看不去了。
下雨天……吟詩……
沒錯。蘇涵想起在游戲裏趕上下雨的時候，路徐的確念過一首詩，當時她還在嘲弄他附庸風雅的浪漫。那首詩的大部分內容她都忘了，循著幾個關鍵詞，蘇涵找到了原句。
這裏是你不在其中的孤獨。
下雨了。海風在獵取流浪的海鷗。
水赤腳走在濕漉漉的街上。
葉子在樹上害病似地埋怨。
白色的蜂，甚至當你離去你還在我的靈魂中嗡嗡。
你在時間裏覆活，苗條而沈默。
就知道不可能是原創詩嘛。她想著，手隨意地向上一劃卻楞住了。
只見那首詩的開篇，在《白色的蜂》後，留下這樣的句子——
白色的蜜蜂，你在我的靈魂中嗡鳴、醉飲蜜汁，
你飛翔在緩慢的煙的回旋中。
我是個自暴自棄的人，一句沒有回聲的話語，
失去一切，並擁有一切。
最後的船索，我最後的渴求緊系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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