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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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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三碗糯米綠豆湯,兩碗擺在汪暉楠這頭,一碗擺在茶幾對面。

眼看杜敬弛就要跟著和孟醇坐到一塊兒,汪暉楠執碗的手一頓,道:“杜敬弛!”

杜敬弛乖乖坐到她身旁,將勺子遞給汪暉楠。

女人捏著細勺,在晶瑩剔透的薄瓷碗裏撥了撥,好像才想起對面有孟醇這麽號人物,犀利地看著他,說,“別客氣,當自己家就好。”

“媽——”杜敬弛聽出汪暉楠的不客氣,忍不住想開口替孟醇講兩句。

汪暉楠聲色俱厲對他:“安靜呆著!”

孟醇坐姿端正,像從前在部隊食堂一樣拿著只有他手心大小的碗,立刻說道:“您別兇他。”

汪暉楠掃了他一眼,問:“貴姓?”

孟醇答:“...免貴姓孟,孟醇。醇厚的醇。”

汪暉楠輕啜一口糖水:“多大了?”

“今年是三十三。”

杜敬弛接道:“剛好比我大七歲。”

汪暉楠把碗一放,甜湯差點濺出來:“剛好在哪?”

杜敬弛幹笑兩聲,沒敢說男大七抱金雞,一雙眼睛使勁瞟對面身正不斜,跟哪個首長會晤似的男人。

孟醇面對汪暉楠,經年沈澱出來的野氣還是逃不過對方毒辣的眼睛,她留給兩人一陣冗長的沈默,只望著玻璃外的庭園景色,連杜敬弛心裏都沒底,自己親媽是什麽態度。

汪暉楠就當屋裏沒孟醇這個人,語氣淡漠地喊杜敬弛把糖水喝了。

早在她當醫生時,杜澤遠還未發家,剛生下杜敬弛那幾年是夫妻倆最忙的時候。直到財政穩定,接來杜穎童一起生活,他們才有足夠的時間陪伴兩個孩子。

汪暉楠問過杜敬弛很多次,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我出去上班,你總是哭著不讓我跟你爸走?而杜敬弛每每一副疑惑的表情,說一點兒記憶也沒有。

但她直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

杜澤遠是寵小孩的,杜穎童性格又軟,加之她也因為愧疚秉承著不越線隨他去的態度,全家從小溺著杜敬弛,才弄成後來那個樣子。

別人不懂,可她懂,杜敬弛不壞。相反杜敬弛是個挺好的孩子,貼心的時候比誰都貼心,護短的時候比誰都護短。所以即使有時候看見他在外面張揚跋扈,她也覺得沒什麽,杜敬弛一沒欺負人,二沒違法犯紀,她偶爾還期望杜穎童能像杜敬弛些,這個世道,你壞一點,總比溫順一點好。

可是當這小混蛋渾身酒氣地告訴自己,他可能喜歡男人的時候,汪暉楠只記得腦子轟隆一聲,長久樹立的自信全都坍塌了。

究竟是外頭的洋墨水有毒,還是杜敬弛本身就是棵歪脖子樹?

她忍不住懷疑是自己錯了,歸咎於她和杜澤遠給杜敬弛太好的條件和太多的自由,又不斷地催眠自己杜敬弛只是暫時脫離了軌道,明明以前也處過一兩個女朋友呢?

杜敬弛見他媽盯著自己的碗發呆,趕緊端起來喝了兩口,試探地說:“媽,你每年一到夏天就天天做綠豆湯,不累呀?”

汪暉楠沈默一會,說:“你跟你姐小時候總吵著要吃。”

“哎喲,媽,你別...”杜敬弛連忙去攬汪暉楠的肩,安撫地攏了攏,“我這不是心疼你嘛。”

汪暉楠極快揩掉滑到下巴的淚珠,推開杜敬弛:“你回房間,我跟他單獨談談。”

“媽——”

孟醇攔下杜敬弛:“聽阿姨話。”

“我能吃了他不成?你緊張什麽?”汪暉楠收起前一瞬的感傷,“還有孟先生,我自己的孩子在我自己家,就不勞煩您幫我勸了,他不嫌丟人,我嫌。”

話說到這份上,杜敬弛再不走就是真丟汪暉楠的人了。他總不能駁自己親媽的面子,只好擔憂地看一眼孟醇,強忍著沖動,上了樓梯,站在死角偷聽。

汪暉楠轉過頭,視線具有重量地壓在孟醇身上。

“我就直接點吧,”她的嗓音如同無風江面,充滿生機與洶湧,飽含克制的情緒,“我跟我丈夫都不是期盼孩子可以有多大能耐的人。從小我們對童童和敬弛的教育就是一要健康,二要快樂,三不去做跨越紅線的壞事。我把他們帶大,自認是做到了百分之八十。”

她又忍不住去看杜敬弛沒喝兩口的綠豆湯,“...孩子小的時候,我想著他們長大的樣子。好不容易等他倆長大了,我又貪心,想看他們組建家庭,過得幸福快樂,把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一起做好、做完整。”她再次看向孟醇,“我現在已經年過半百了,心裏想要的還是沒變。”

孟醇靜靜聽著,目光卻隨女人一起投向那只瓷碗。

汪暉楠緩緩道,“我不是覺得自己老了,要催誰。只是控制不住去想如果我跟老杜都走了,這倆孩子怎麽辦呢?童童成家了,也快有孩子了,我犯不著憂國憂民,可杜敬弛呢?他沒吃過苦,沒吃過虧,有時候死腦筋,不撞南墻不回頭,特別頑固。等我們這些愛他的人都不在了,怎麽辦?總要有個能拴著他繼續生活下去的意義。”

有些事,她沒走過一遭前,以為自己能做到不管不顧,現在她不過也是個非要替孩子在人世間找好留戀才肯安心的老古板。

“孟先生,出於我自己的認知,我是不願意我兒子跟一個男人在一起的。”汪暉楠眼眶紅了,“但是作為一個母親,我...”

孟醇垂眼,不去過多看她失了體面的樣子,將紙巾推到汪暉楠桌前。

汪暉楠仰頭收起淚花:“自從敬弛從瓦納霍桑回來,我們一直很擔心他。”

汪暉楠抹去頰側的水痕,穩住聲音,“一開始我們看他昏昏沈沈,擔心他是不是受到什麽心理創傷,導致精神不好...後來他慢慢恢覆,看著跟從前沒什麽兩樣,我跟他爸都松了口氣。”她想到那時一家人被麥哥引到杜敬弛房間,繼續說著,“上次年夜飯他出了趟門,回來的時候好好的,還讓阿姨煮碗解酒湯給他爸爸喝。過一會聽見狗在樓上叫個不停,我們一進屋,就發現他躺在衣帽間地上,滿、滿...”

她不想再回想杜敬弛那時什麽模樣,“我們探了鼻息,叫了救護車,醫生跟我們說是情緒波動過大導致的暈厥。...他一直抱著一件外套。”隨後目光如炬地說,“那是你的外套吧?他從瓦納霍桑回來就不肯撒手,一直帶回這邊。原本有段時間收起來了,後來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拿出來放在床頭掛著。”

孟醇點點頭:“是我的。”

汪暉楠挫敗地說:“我不知道我兒子到底怎麽了。”她努力平覆自己的心情,“我幫他收拾東西的時候,在床頭櫃發現了一些照片。”

汪暉楠拿出一張偷偷藏起來的相片,放在桌面,恍惚地說:“現在我終於知道我兒子究竟是怎麽了。”

汪暉楠吸吸鼻子,稍微偏過頭,錯開孟醇的視線。

她知道杜敬弛不會乖乖聽自己話,連關門的聲音都沒聽見,肯定是躲在二樓,藏著聽他們講事情。

“我沒什麽要說的,我只想知道你會怎麽答覆我。”汪暉楠說,“你不能讓我的孩子再傷心一次了,我不允許,也承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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