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關燈
第17章

糖紙在黑暗中斑斕閃爍,像一粒指尖大小的歐泊石。

起風了。杜敬弛縮進被窩,半張臉露在外面,盯著簾外被篝火照映而忽暗忽明的沙地。

夜空不受炮火侵襲時有了截然不同的晚意,碎星聚落成一片片屬於黑夜的雲,像極了他表姐挑選珠寶時,店家在深色絨布上鋪開的鉆石,令杜敬弛回想起初中時每個月滿的夜晚,表姐都會拉著他一塊出門散步。

她近乎爛漫朝掠過天際的飛機伸出手,握起拳頭往心口一放,說集齊多少架就可以許一個願望。

而他會配合家中女眷們各種大膽幼稚的想法——比如汪暉楠面臨婚姻危機拉他去南極看血瀑布,結果母子倆剛坐上前往泰勒冰川的船,杜澤遠就搭直升機匆匆趕到給他們攔下來......

上一秒杜敬弛還在夢裏看藍綠變換的極光,下一秒睜眼便成了大虹神似表姐的五官。

他下意識叫了聲姐,眼睛都睜不開:“再多睡兩分鐘...”

大虹哪有他表姐溫柔,一點兒都不縱容人犯懶病,拍拍他睡出紅印子的臉,麻利把杜敬弛從床上扽起來。臨推出門還侃了嘴壘在他床頭的火腿罐頭:“猴子就拿了兩罐。”

空氣中總飄著股淡淡的鹹腥味,陽光灼熱,渾身膩出一種頭重腳輕的燙意。

孩子們聚在帳篷前等醫生,但杜敬弛覺得他們喜歡的大概是李響青和大虹口袋裏掏不盡的糖果,畢竟纏著她倆就能分不少“封口費”。杜敬弛蔫巴地滑下半個身子,腦子裏想著今天該怎麽躲開小煤炭們。

顯然更多孩子循著大哥哥的味道來了,不等大虹把杜敬弛抱上輪椅,一群小煤炭就圍上來,用昨天從他這學會的三腳貓中文問好。有杜敬弛在孩子都不愛吵大虹,更別提打擾李響青,一個個輪流把輪椅推來推去,玩得不亦樂乎。

這麽幾天折騰下來,杜敬弛實在受不了了,主動請纓給李響青打下手。

表情誠懇的不行:“大虹,我真想跟醫生學點東西。”

其實放他攔著孩子們別搗亂的作用還大些。但大虹看著杜敬弛一雙拱眉高高揚起,少了幾分貴公子的傲氣,也就配合少爺不可多得的奉獻精神,應允他去李響青身邊呆兩天。

這事免不了晚上圍著烤火時說給孟醇聽。猴子整個人掛在阿盲身上晃蕩,大虹說一句他笑一句,巴不得把杜敬弛下輩子的臉皮都嘲笑幹凈了。

剛開始杜敬弛聽見還要朝一群人的方向瞪兩眼,後來也學會當聾子,兩耳不聞窗外事。

他打小沒什麽長處,就是想得開。

可每當擡頭仰望圓滿的月亮,杜敬弛還是會為此時此刻的處境感到失落,像一顆隕石極速墜落,砸開他忐忑不安的外殼,露出使其脆弱的屬於千裏之外的那一部分。

從日出到黃昏,李響青能帶著他看不少亂七八糟的傷病。

被燒傷的大人小孩太多,以至於僅僅四十八個小時,杜敬弛看著血水和蛆蟲,就像看著碗裏密密麻麻的大米飯那樣平靜。

這群孩子,杜敬弛深信不疑,一跤能把骨頭摔出來。瘦得從娘胎裏爬出來沒吃過一餐飽飯似的,每回李響青遞出去一顆糖,他們就用蛤蟆似的凸眼球緊緊盯著醫生的臉,幹枯如鳥爪子的手近乎瘋狂地朝人掌心拿掏,貪婪得叫他心慌,杜敬弛忍不住想離得遠一點、再遠一點。

他也不懂,為什麽會有人聽見鐘聲響起就能放下一切,朝著那座圓頂鐘樓,虔誠到愚蠢地合十,跪拜,禱告,著魔一樣念念有詞。

...無論男女老少。

以老王為首這幾人忙碌得十分突出。

有時大虹早上剛準備出發,孟醇才駕駛米黃皮卡返回大營。物資以四天為時間單位大量消耗,不少雇傭兵對此感到不滿,向主理的阿盲抱怨最終也不了了之。

通訊設備離開大本營沒法進行聯絡,基地信號也受首都影響時好時壞,休息以外的時間變得極其難熬,雇傭兵們無所事事,賣命賺的票子花不出去,心頭有郁氣。

阿盲一邊烤火,一邊靜靜聽大虹猴子講事。

杜敬弛多看了他兩眼。

文明社會早已給這類長相下好定義:碌碌無為勤勤懇懇,像一堵毫無特色的水泥墻,經久破敗也經久不衰,早已學會對路人隨手扔向它的垃圾報以無言,不成功同樣不失敗。

猴子蹲在大虹身邊,擡擡下巴:“誒,那不北方營的人嗎。”

大虹瞥到猴子枯黃的頭頂:“本來傷的也不重,昨天就能下地了。...還有能不能找個時間把你這頭毛染回黑的,難看死了。”

猴子露出十分受傷的表情:“難看?哪難看!你審美不行,讓阿盲說。”

阿盲擦拭著手裏的槍,接道:“我也覺得不好看。”

猴子竄到杜敬弛輪椅旁,扶著他肩膀左右晃:“呸呸呸,你審美也不行,你倆都不行——讓少爺說!快點的!你說。”

杜敬弛舌頭頂頂門牙,瞟大虹的時間比瞟阿盲少幾秒,給出了一個讓猴子為之刺撓的回答:“一般。”

“一般?”猴子瞇起眼睛。杜敬弛那是走在時尚前沿的先鋒,說出口的評價自然比另外兩個大老粗有分量,但這顯然不是他想聽的東西。猴子把臉湊到杜敬弛面前,算輕細的聲音往低壓了點,啞啞地說:“那你分析分析我適合哪種顏色?”

阿盲把擦好的槍塞猴子,站起身,抻了抻腰:“你把腦袋染的五顏六色給誰看哪?”

大虹接過另一把槍,準心幹凈得像換了塊新玻璃似的,她放下來,朝阿盲笑誇:“老狙擊手擦的就是幹凈!”

女人小麥色的皮膚覆著一層細汗,時橙時黃,被火烤的。

猴子往杜敬弛頭頂一拍:“哎!跟你說話呢,你看我虹姐幹什麽!”

杜敬弛哎呦一聲,氣沖沖道:“誰偷看了!”

大虹濃眉略跳:“偷看我幹什麽?”

杜敬弛憋了半天啥也沒說,又惡狠狠哎喲一聲。

阿盲顯然覺得他們無聊得很:“老欺負人一小孩。”

杜敬弛回:“我二十五了,哪小了?”

猴子模仿他回嘴的樣子:“我餓死舞呢,哪小惹?”

大虹笑的直拍膝頭,笑聲爽朗豪邁得杜敬弛自愧不如。大虹小臂擱在岔開的兩條大腿上,眼角的紋路仿佛是條半透明的小魚尾巴,給這張戾氣的臉增添了幾分近人的女性特質。

她在杜敬弛耳邊笑,杜敬弛一點兒沒覺得冒犯。

猴子坐回大虹身邊:“餵,你喜歡大虹?”

杜敬弛五個指頭猛插進紅發裏來回攏了一陣,說:“關你屁事。”

猴子再次歪頭湊到杜敬弛跟前:“我操,你真他媽喜歡啊?”

大虹抱臂,兩條腿伸長了交疊在一塊,身子微微後傾:“可別,孟醇聽見了等會得來找我要說法。”

杜敬弛悶聲朝猴子道:“大虹長的像我姐,覺得親近不行啊。”

猴子坐回去,拍拍大虹的背:“醇哥不會找您麻煩了。”

大虹斜睨他,淡淡道:“誰敢?”

猴子自知說錯話,撓撓頭:“嘖,我就開個玩笑嘛...”

杜敬弛眼睛亮了:“姐,孟醇打不過你啊?”

“怎麽?你覺得女人就打不贏男人?”大虹收起笑容。

他倒不是這個意思。杜敬弛被這氣勢唬得不敢繼續問了,連忙解釋說:“沒有,真沒有,我沒這麽想,我是覺得有你在我身邊都沒人敢動我,感覺...特別有安全感。”

兩雙眼睛盯著他抓耳撓腮,一時只剩篝火劈啪作響,和周圍路過的雇傭兵們發出的細微聲響。

大虹好整以暇地問道:“孟醇在,更沒人敢動你。”

杜敬弛甩甩腦袋,滿頭紅毛跟著晃,發絲翹在空中:“嘖,不一樣。”

大虹笑問:“喔,哪不一樣,他沒讓你覺得特別有安全感?”

“我也想知道,哪不一樣。”

此聲一出,像粗砂從杜敬弛的尾椎一路磨到後腦勺,渾身起雞皮疙瘩,脖子梗住似的沒法動彈。

孟醇跨過橫在輪椅旁的樹樁,在杜敬弛身邊坐下。

他又是一副死裏逃生的模樣,下頜有飛濺上去幹涸的血滴。稍微離得遠點,比如從大虹那個角度,也許完全看不到,但杜敬弛離得很近,又恰好面對孟醇的右半邊臉,焰火幾乎是一盞打在那塊漬跡上的燈。

目光太燒灼,孟醇稍微側頭便對上了杜敬弛的視線。

杜敬弛頓了一下,指指下頜:“這兒...臟了。”

孟醇擡手在下頜亂蹭一通,朝他昂起下巴,左右各轉了兩下:“還有不?”

杜敬弛躲開大虹和猴子看戲的眼神:“不知道。”

孟醇笑了,嘴唇那道血口子紅得突兀:“你又沒瞎。”

“醇哥,你撞上叛軍了?”

“遇到幾個童子軍在路中間玩手雷,差點連人帶車一起炸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