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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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阿盲人呢?”

猴子說剛走,順手把槍往胸前帶了帶。

見槍桿油亮翻黑,孟醇暗惱:“他今天這麽早就回去了?”

屋裏還有三把槍等著擦呢。

大虹晃晃鞋尖:“阿盲明天要早起出門。”

孟醇揉揉眼睛,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影子像只展翅的雄鷹,籠罩在杜敬弛左肩:“你們呢。”

大虹盯著鞋頭黑乎乎的劃痕:“照常。”她擡眼看向杜敬弛,又望回孟醇,“你明天不跟阿盲一起?”

孟醇搖頭:“我明天休息。”他疲憊地摸摸臉,無比自然地推過杜敬弛的輪椅,向大虹點頭示意,“人我帶走了。”

杜敬弛警覺地縮起後背,扭頭盯著孟醇:“我不走...再烤會兒火。”

孟醇的目光在杜敬弛身上巡視了一圈:“背都濕透了,還烤?”

杜敬弛放在膝頭的手指相互撚起搓了搓,那種汗漬凝固後形成的黏膩觸感令他很不舒服,如果放在幾天前他大概會立馬沖進浴室,像還生活在正常的世界裏,仔細洗幹凈每一處臟汙,然後躺在馨香柔軟的床鋪睡到翌日正午。

可經過這些天的搓磨,這點子難受比起勞碌完還要接著面對孟醇,杜敬弛也並非不能忍受。

“烤。”杜敬弛拳頭緊握,十分篤定,“...你要休息就自己去吧。”

大虹使勁抿了抿唇,憋著笑從樁上起身,一直蹲在她身旁的猴子跟著跳起來,胳膊腿在空中各自揮舞活動。

孟醇用輪椅鏟著杜敬弛,不顧那張嘴鬼哭狼嚎得多嘹亮,給幸災樂禍的猴子丟下句回見,就在大虹看熱鬧的表情裏轉過身,悠然自得地走了。

路過三兩雇傭兵,杜敬弛覺得丟人,自己安靜下來。

雲濃的緣故,浴室比平常暗,孟醇將人抱上花灑邊的小臺,彎下腰,才能看清杜敬弛的臉。

杜敬弛再次勾起後背,往後縮了幾分。

孟醇又是好笑又是眉心半皺:“你躲什麽?”

杜敬弛偏著頭,眼睛沒有完全看向孟醇,但也忍不住不看。他不願顯露自己的視線,快速地瞥到孟醇左眉的疤。

“說話啊你,別總裝啞巴。”

這一下被偷瞄被孟醇抓了個正著,不輕不重的目光在他臉上流連,像羽毛搔過皮膚。

杜敬弛的鼻尖餒餒聳了一下,道:“有什麽好說的...”

“今天幹了什麽,吃了什麽,不都有的說麽?”

這些有什麽好說的。

杜敬弛把話咽回肚子裏,開口:“...不就去村子裏打打下手,吃那麽點沒味道的東西...”

他揮開嗡嗡叫的飛蟲。

“就沒了?”孟醇問。

他想看杜敬弛被逗得氣急敗壞,或是小動物般左右打量受了驚的模樣。

孟醇曲起食指,敲了敲杜敬弛的石膏。

“忘記我們的交易了?離開之前,你得取悅我。”

杜敬弛看著他,算不上有誠意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記得:“那...大概什麽時候能走啊?”

“能聯系上外界再說吧。”

“哦。”

杜敬弛也不曉得是喜是悲,面無表情撅著個嘴,皺起來的眉頭連著雙眼皮往下擠,壓住長密的睫毛。

外頭駛回來幾輛車,不少雇傭兵吵鬧著迎接。人聲變得鼎沸,杜敬弛放松下來,同時湧起一陣無法言喻的難過。

像夜店氣氛達到頂點,巨大的失落感也隨之襲來。他在暈眩的霓虹燈光裏下墜,閉起眼睛總會想到他爸媽和他表姐,接著第無數次發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他在不可言明的孤獨中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杜敬弛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表情越悲怮,孟醇越想笑。

人的悲歡並不相通,杜敬弛發現孟醇上翹的嘴角,只覺得這人真煩,一點同理心也沒有。

孟醇其實還想逗逗他。但他實在累了,原本讓杜敬弛給自己口一發的沖動,在昏暗的環境裏平息下來。

水流打濕了裸露的身體,一顆顆掛在掩起石膏的塑料上,撲漱、撲漱。孟醇闔眼,聽水聲,人聲,和杜敬弛略湍急的呼吸聲。

他自顧自講:“今天遇到游擊隊埋雷……輪子炸歪一個,車門凹了。...追老子屁股後頭殺,操...”孟醇聲音不大,仿佛夢中囈語。孟醇哼笑兩聲,“真他媽有病。”

杜敬弛忍不住問:“要是被抓到怎麽辦?”

“怎麽辦?抓走給我供起來。”孟醇甩了甩頭,“...叛黨之前也招募過傭兵,但是現在駐紮底曼的個體戶和雇傭兵集團都不願意為他們賣命了。”

杜敬弛瞪大眼睛看著他,眉毛橋似的彎:“啊?供起來?”

孟醇困累地嗆了一下。

“...他們會把雇傭兵的腦袋割下來祭神。”

好一陣沈默。

“除了雇傭兵以外的人呢?”

“在攝像機面前割頭,祭神,然後發給媒體。”

孟醇這麽一說,杜敬弛面對一具男性裸體的尷尬,全部化作了驚懼,在月光不亮的深夜沒能入睡。

大虹意外於杜敬弛已經洗漱完在外頭等待她們,平常車子進村了這只懶蟲都不見清醒。

駕駛位探出一只青茬短寸腦袋。

孟醇連著幾天早起慣了,睜眼就沒法回籠,幹脆給她們當司機。

閑著也是閑著。

“李醫生,早啊。”男人靠著車窗,抖落半截煙灰。

孟醇跟李響青始終不對付。後者不落下風,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絲毫沒有被挑釁的怒意:“一根煙約含1.5毫克尼古丁,算你一支攝入1毫克,那麽一天抽五十根就能超過身體極限。”李響青溫柔一笑,“但孟先生身體素質極佳,應該也不在乎這些。”

孟醇深吸一口香煙,散不出去的霧氣在車廂裏蔓延,他抱歉地笑道:“對不起啊,這點煙應該不至於1毫克,包容包容。”

說完,孟醇將煙頭隨意碾滅在車門坑坑窪窪的外部。

大虹拍拍車門:“別貧了,出發。”

熱風從破碎的窗玻璃魚貫而入,吹亂除了孟醇外一車人的頭發絲。

如大虹曾告訴過杜敬弛的,小煤炭們確實害怕孟醇。今天有孟醇坐鎮,小煤炭們以他十米內為半徑,不敢靠近杜敬弛半步。

杜敬弛右手在褲兜裏摸糖——他特意找李響青要的,現在這哥們站旁邊,小煤炭們嚇得往遠了躲,還怎麽發啊。

他別別扭扭地朝孟醇擠眉弄眼:“你能不能走開點?”

孟醇握著槍,一身沙色蛙服將肌肉包裹得嚴實,踩著雙反毛嚴重的軍靴,給氛圍搞肅穆了,似乎不來點子彈,都配不上這身裝束。

孟醇自知小孩怕他,挑眉道:“走多開?”

杜敬弛隨手指向大虹所在的帳篷:“你進去幫忙行不行。”

孟醇瞟了眼他口袋邊緣露出來亮晶晶的糖紙,邁開腿就離開了孩子們的視線範圍。

小煤炭們飛也似的從掩體後跳出來,在杜敬弛身邊圍成一圈,今天他們口齒更清晰了些,一句句你好震得杜敬弛耳朵疼。

杜敬弛清清嗓子,手一伸拳頭一握。

小煤炭們聽話地收聲。

能教會他們閉嘴,簡直是杜敬弛命裏頭件具有無與倫比成就感的事情。

他像從前往服務員身上扔錢,從口袋裏掏出一把糖撒進煤炭堆裏。

小煤炭們點起瘦骨如柴的臟腳丫,咿呀地搶。很多只手也朝落進杜敬弛懷裏的糖伸,一並掏回他忘乎所以的得意。

杜敬弛捂著口袋:“餵!”

烈日曬得每張小臉黑黢黢泛著汗光。

那一兜糖果很快被哄搶完了,他們緊握著,好像珍貴如寶石,目光防備又親近。

甜味在味蕾泛濫,孩子們才從剛才的吵鬧裏回過神,討好地推動輪椅,小聲朝紅發哥哥吱吱哇哇。

意識到杜敬弛在生氣,小煤炭們識趣地跑開了。或者他們只是著急找個沒人的地方,獨自享用戰利品。

只剩那個杜敬弛眼熟的八九歲女童,她胸前依舊圍著塊風一吹就什麽也擋不住的破布,手裏攥著一顆糖,掉在孩子堆的尾巴。

她不斷回頭看著獨自坐在輪椅上,面色不善的大哥哥,猶豫許久,脫離屬於她的小小部落,回到了杜敬弛身邊。

“賽嘟。”她說,“賽嘟。”

賽嘟蹲下來,在沙子上臨摹自己的名字,非常簡單的橫豎撇捺。

“...賽嘟。”

賽嘟咧開嘴,繞到杜敬弛身後,推著他往另一條小道走。

“home,home——”

深膚色的枯瘦女孩一直重覆著這個單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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