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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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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杜敬弛宛如被釘在木板上動彈不得,眼睜睜看著與漆黑夜色融為一體的人搖搖晃晃撞進他的帳篷。

直到他靠近了,杜敬弛才發現同眼睛一起露在外頭的那截鼻梁骨上並不是什麽臟東西,而是由飛濺的血滴凝固後,形成的大大小小的黑點。他幾乎要尖叫出聲,不斷扭動身子向後退,直到後背一空,唰地掉進床與帳篷之間的縫隙。

杜敬弛整個人被石膏拽到地上,慌不擇路地拖著身體往外爬。

巡夜者聽見動靜,端起槍前往大營入口查看,匍匐在地的杜敬弛於起塵的夜色中並不明顯,但他還是很快認出那坨正含糊不清嘶吼著的蠕蟲是“少爺”。

外籍雇傭兵迅速調整狀態,透過瞄準鏡對準深綠色的帳布。

一只手從未封底的帳篷下猛地伸出來,抓住少爺後腿往回拽。

雇傭兵扣在板機上的指尖微動。他挪開視線又重新在瞄準鏡裏確認了一遍自己沒看錯。

“酒鬼酒鬼,大營入口有入侵者。”

雇傭兵小跑上前將杜敬弛從帳底揪到外面的空地,連帶著闖入者一塊兒拖了出來。

雇傭兵再次按下對講機:“確認入侵者為北方營士兵。”

孟醇趕到時,杜敬弛帳篷旁邊已經圍滿了雇傭兵。杜敬弛蜷縮在他們中間渾身顫抖,身後是昏厥過去的闖入者。

孟醇看了一眼士兵黑色護腕上代表維和組織的標志:“沒死吧?”

雇傭兵們哄笑道:“..北營的娘炮,只是失血過多暈過去了而已。”

孟醇用鞋頭將士兵翻過身,幾處傷口已經包紮好了。

有人扯了扯他的褲腳,孟醇低頭看見杜敬弛還在瑟瑟發抖,手卻比劃著什麽。

孟醇蹲下來把紙筆丟給他:“寫。”

杜敬弛捏著只剩半節石墨的鉛筆,寫出來的字都打著彎,中途筆還掉了好幾次,雇傭兵們喜聞樂見地拿女人跟他比較。

“農夫的老婆都敢拿刀殺掉強奸自己的人,他只會一邊哭一邊在地上爬。”

直到聽見有人拿大虹出來打趣,孟醇才起身環視一圈各色皮膚的雇傭兵們。

“上回誰在廣場調戲不成反被按在地上揍了一頓來著。”

都不做聲了。幾個人高馬大的雇傭兵無一例外都出言羞辱過大虹,結果也無一例外被大虹拿槍指著頭要他們滾蛋、或是差點被鐵玫瑰就地絞殺窒息。

杜敬弛打破了雇傭兵之間僵持的局面。

孟醇接過紙一看,皺起眉頭道:“你確定沒聽錯?”

杜敬弛使勁點點頭,又害怕地搖搖頭。他確實聽見那人含糊不清地說了幾句英語,可孟醇這麽反問他,他就覺得會不會是太過害怕而導致幻聽——

孟醇把人從地上拎起來放到木箱上坐著。

杜敬弛寫下來的句子有幾個模糊不清的單詞,孟醇連著多念幾遍,發現確實是附近某處沙池的名稱,便拍拍車蓋招呼幾個雇傭兵一起前往查看。

果不其然,鋪滿枯綠枝叢的沙池裏躺著幾具奄奄一息的身體,胸腹微不可見地浮動。

他們都是來自北方營的正經軍人。

老王聞訊從村落趕回大營,馬不停蹄開始著手治療幾人。

孟醇打開門,把坐在外面的杜敬弛嚇了一跳。杜敬弛整張臉往外冒細汗,濕亮得宛如敷了片塑料膜。

他倒是有力氣跟過來,嘴唇還在發抖。

“不用怕,他們不是壞人。”

兩排後槽牙控制不住打架,杜敬弛盯著孟醇眉毛和鼻子上的疤,好像孟醇是因為哄他故意這麽說似的。

“嘖,他們是國際維和部隊的人,正規軍。大概路上被埋伏了才摸過來求救的。”

孟醇解釋完擡腳要走。

“嗚嗚嗚嗚啊嗯!”

孟醇轉身道:“叫什麽叫?你還想知道什麽?”

杜敬弛手忙腳亂推動輪椅跟過去。

他不想知道什麽,他只想有個活人能在身邊保護他。

孟醇大步流星走在前面,杜敬弛艱難地在後面跟著。很快他就跟不上孟醇的速度,被孤零零落在廣場中央。

杜敬弛後怕地四周張望。廣場中央只有一盞燈高高亮著,杜敬弛後背發寒,抿著嘴想繼續朝孟醇消失的方向追趕。

可他悚然發覺自己根本分不清孟醇走的是哪條路,唯一有些確定的小道夾在一排木棚和帳篷之間,沒有光沒有聲音,僅僅是望過去就耗盡了杜敬弛所有勇氣。

他勾起身子絕望地哭號,淚水怎麽擦也擦不完。

哭聲引來一個歐洲雇傭兵,他踹了踹因為跟孟醇在澡堂所作所為而名聲大噪的少爺的破輪椅,目光蛇信似的舔遍少爺單薄的背脊。

他執槍將杜敬弛紅艷艷的腦袋戳起來:“婊子。”

意識到雇傭兵想把自己帶走,杜敬弛噙住眼淚使勁搖頭,可對上那管黑洞洞的槍口,渾身不聽使喚地僵在輪椅上,變成塊隨意擺弄的大石頭。

“手,拿開。”

孟醇提著盒東西從巷裏覆返,雇傭兵低低啐了聲,還是問完好識趣地消失了。

孟醇把醫療箱丟給杜敬弛,後者慌亂地將盒子抱進懷裏,終於揪住一根救命稻草,半根指節都不願意放松,生怕孟醇再丟下自己。

輪椅掉了個個兒,往反方向一座棚子走去。

猴子站在外邊朝孟醇招手,把著總愛自己關上的門,方便孟醇把少爺推進屋。

棚裏有燈,不算亮,廉價燈泡底部積著灰垢,灑下微弱昏暗的冷光。大虹也在,坐在桌子上擦槍。

孟醇第一下沒扯動杜敬弛懷裏的醫療箱,第二次使勁從他手裏拔出來。

“你護個屁?”孟醇不耐煩地從盒子裏拿出一卷繃帶,胡咧咧往杜敬弛短袖外的小臂上纏。

大虹從箱子裏挑出被用的極其惡心的碘酒,無語地說:“消毒啊大佬。直接裹是要養蛆?”

杜敬弛害怕地看了眼大虹,握在孟醇手裏的小臂往後抽了抽。

猴子幸災樂禍:“好惡心。”

大虹見杜敬弛被五大三粗的消毒大法疼的嘴抽抽,實在看不下去了拿出根新棉簽叫人起開。

女雇傭兵的手跟傳聞中一樣狠戾,杜敬弛哭成個淚人,想把手抽回去讓孟醇繼續,結果根本撼不動大虹的控制,只能像個玩具似的被大虹霍霍。

最後還是孟醇出聲:“止血,不是讓你他媽弄成十級傷殘。”

處理好在沙地蹭出來的傷口,孟醇把杜敬弛丟給大虹看管。

“他膽子小,一個人呆著能把自己嚇死。大虹你今晚沒事陪下他,猴子,你跟我去老王那幫忙。”

“得嘞。”猴子是看見少爺就煩。

大虹看著臟兮兮的杜少爺,難得湧起一陣母愛,破天荒沒有搶猴子的活兒,嗯嗯應下就趕兩人走。

猴子惡心她:“做保姆嘍。”

孟醇擰著人走了。

大虹個子高,頭發紮成小揪,看不出長度。

杜敬弛第一眼就覺得她親切,因為大虹簡直是小麥色版本的他表姐。

杜敬弛鼻子一酸,來瓦納霍桑之前表姐勸他跟杜澤遠低個頭,不要去那麽遠的地方讓人操心。他沒聽,還信誓旦旦說過幾天就能回國,絕對趕得上你婚禮。

大虹撐著下巴觀察杜少爺那張可憐巴巴的小臉。

“看夠了沒?”

杜敬弛收回視線,想解釋又說不出話,蔫了吧唧地低著頭摳指甲。

大虹下桌找出一個本子,一只水筆:“你想說什麽寫出來吧。”

大紅?

“彩虹的虹。”

你長得很像我姐姐。

大虹瘦削的顴骨微微突起來一點:“她漂亮嗎?”

漂亮,她馬上要結婚了。

大虹挑眉:“謝謝。”

北方營的士兵們黎明前悠悠轉醒。

他們是世衛組織派去幹旱地區送救助糧的,路上遭遇叛黨游擊隊的伏擊,棄車一路逃亡到底曼附近。

老王把孟醇叫到一旁。

“我手頭已經沒有任何藥物了。”老王看著吊在士兵床邊緩慢下降的藥劑單位,面露難色,“我需要你明天去一趟隔壁鎮子,找那邊的世衛組織借藥。”

孟醇皺眉:“上回的藥也用完了嗎?”

“還剩一些,但都是不常用的。”

孟醇點點頭:“等天亮我就出發。”

鎮子距離近,來回跑一趟風險為零。

“你去到鎮子找一家叫孟特蘭的診所,有一位姓李的醫生...”

大虹和杜敬弛還呆在棚裏。

孟醇看杜敬弛捧著個本子跟大虹聊的正開心,大剌剌走過去一屁股坐下,直接拿過本子翻看兩人都說了些什麽東西。

“姐姐弟弟的,你倆聊的挺開心啊。”孟醇把本子撂到桌上,“杜敬弛,明天帶你出去兜一圈。”

杜敬弛嚇得搖頭。他還鮮明記得荷槍實彈的武裝分子長什麽樣,他不要去給恐怖分子當活靶子。

“明天大虹和猴子都不在基地,我去鎮子上拿藥。要麽你一個人在營裏呆著,要麽,跟著我兩個小時後出發。自己選。”

大虹翻了個白眼。

孟醇說的不容置喙,他知道杜敬弛會怎麽選。杜敬弛只能十分不情願地點點頭,至少呆在孟醇身邊是安全的。

大虹把擦拭完的手槍揣進腰間:“行了,我‘執行任務’去了。”

孟醇微笑:“不送。”

滾滾紅日在沙漠盡頭升起,像一輪火點燃瓦納霍桑灰藍色的天穹。

附近村落的信徒聚在白沙之上,虔誠而寂靜地朝拜。

孟醇破舊的米色皮卡卷起沙塵,杜敬弛瞇起眼睛,像一只初出茅廬的羊羔打量著驕陽下高大的棕櫚樹,以及不知名的瘦長枯樹。引擎轟鳴的聲響驚起黑壓壓的鳥群,它們還來不及扇動翅膀,邊邁著紋路極深的爪子朝車前蓋撲,邊抻脖子帶動龐大的身子向上飛。

孟醇胳膊搭在床外,指尖是灼熱的風。他偏頭看了眼杜敬弛驚懼又好奇的模樣,調出車載廣播,電音混合著遠處信徒彈奏的宗教弦樂,氣氛詭譎到頂點。

“是烏鴉。”孟醇說到,“瓦納霍桑的烏鴉很大只,比人肥。”

不知道是不是遠離首都的原因,路上沒怎麽看見攜帶武器的人或士兵,加之孟醇氣定神閑地在開車,杜敬弛緊繃的神經松懈下來。

駛進鎮裏,背著槍的人數變多了。

孟醇打轉方向盤向後倒進停車的地方,拉起手剎:“我去拿藥,你在車裏呆著。”

我拖著兩條石膏還能跑嗎。杜敬弛翻白眼。

鎮裏做買賣的男人女人都有,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這些裹著頭巾的鎮民。

“李醫生在嗎?”

白人護士見來人高大,猶豫地問:“你找李醫生...”

“借藥。”

護士面露難色:“我們的藥品不能外借!”

孟醇笑道:“是嗎。”

他毫無顧忌地走進診所內部,護士嚇的邁著碎步跟在後頭:“先生!先生你不能隨便進來!”

孟醇一間一間打開門看,大多是躺在簡易病床上接受治療的本地人,消毒水的氣味混合了血肉的腥臭,算不上好聞。

啪嗒。

孟醇推開最後一扇門。屋內正在進行一場手術,執刀人神情專註,只是瞥了門口一眼便繼續手上的動作。

杜敬弛同樣在外頭聚精會神地盯著街頭巷尾,生怕有誰會湊到車前找麻煩。

人頭攢動,適才隨著他們飛到鎮子的烏鴉落在正正方方的屋頂,抖起嗓子飆飛出幾聲尖銳的啼鳴。

刀起刀落,左右同樣沈著冷靜的護士遞過止血鉗,相互默契協作。

“李醫生,我是替底曼營王成醫生來借藥的。”

針尖穿刺皮肉,羊腸線滋滋發出粘膩聲響。

“李醫生。”

孟醇就這麽站在門口等待李醫生完成手術。李醫生口罩手套都沒摘,走到他面前,用浸滿鮮血的五指推開孟醇的肩膀,聲音冰冷:“請不要占用公共通道。”

孟醇截停李醫生,女人的胳膊被他攥在手裏:“李醫生,我來借藥,借到就走。”

李醫生面露不悅:“我們的藥品也即將告急,沒法借。”

嘟嘟。

嘟嘟。

孟醇的皮卡有特殊改裝的接應裝置,肯定是杜敬弛在外面發現不對了想提醒他,誤打誤撞按響了喇叭。

孟醇猛地將李醫生推回手術室內,槍聲應聲響起,診所的玻璃門四分五裂。孟醇把李醫生甩到三個護士身前,拉開槍栓對準房門,壓低聲音對她們說:“從窗戶走,快點!我的車就停在旁邊,一輛米黃色皮卡!”

李醫生激動道:“我不能丟下病人!”

孟醇強迫自己罵街的沖動,根據外面雜亂的腳步聲判斷出大致人數:“我想辦法,你們先他媽保命!”

他看了一眼窗戶的大小,自己沒可能爬出去。

真他媽晦氣!

三個女人接連從狹窄的窗戶逃出去。外面踹病房門的聲音也越來越大。

孟醇以手術臺做掩體。槍架不住時才發現臺子上還有位剛做完手術的人,嘖了一聲把人直接掰到臺下,穩住按在板機上的手指。

聽動靜大概四個人。從打碎玻璃的行為可以判斷出不是精兵。

手術室門推開那瞬間,子彈應聲脫膛而出,直接打在暴徒左腿。孟醇兩擊致命,躍進到暴徒屍體旁邊,蹲身隱於墻後,待敵方猛烈的攻勢稍作停息,立即伸出槍口,以毫秒為單位盯準距離最近的恐怖分子。

空彈殼桄榔掉在地上。

孟醇借助支在墻角的工具盤觀察走廊狀況。不銹鋼盤底只能看個大概——走廊很窄,他進來時就註意到了,最多通過一個半人。拿著槍只能一個跟在一個後面行進,掩體只有靠在同側的病房。

孟醇想著不能繼續糾纏,槍戰無疑會損耗他逃生的機會。如果拖延到援兵趕來...加之杜敬弛他們還在外面。

孟醇迅速往走廊放了兩槍。

趁槍響還未消散,他直接跨過屍體向外奔逃。幸運的是如他所想,敵人數量並不多,病房窄小,他飛奔時暴徒還未反應過來,往後又補了兩槍,成功爭取到逃出生天的九秒鐘。

李醫生氣惱地要求孟醇放自己下車:“你不是說會負責我的病人麽?!”

孟醇看都沒看後視鏡裏那張怒氣滿盈的臉。

哢噠。

皮卡在沙漠裏飛馳,他解開門鎖:“想死的自己跳車。”

李醫生惱怒地摘下口罩和手套,狠犟地丟出車窗。

杜敬弛捂著臉撐在膝蓋上。

真主安拉,耶穌阿門,南無阿彌陀佛,他想活著,他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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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系的小杜 你老公這麽生猛一定保你平安回家...

小杜馬上就能說話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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