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場交易 (四)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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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略帶遲疑地問:“這馬和追雲……”

“這是追雲和絕影的孩子,已經一歲半了。”慕容煜拍了拍小馬的額頭,“我原以為會是匹小赤馬,不想卻是隨了追雲。”

阿璃望著小黑馬一雙清亮的褐色眼睛,終究還是忍耐不住,伸手撫摸著它的額頭,輕聲說:“你長得可真俊……”

慕容煜聞言漾出笑來,目光熠熠地望著阿璃,須臾不離。

他擡手摸著黑馬的頭,手指似不經意地滑到阿璃的手邊,“再過幾個月就可以上鞍了。你若喜歡,就留它作你的坐騎如何?對了,它還沒有名字。我原先想著,既然它毛色純黑,不如用個墨字。你覺得如何?”

阿璃手中的動作猛然一僵。

她倉促地收回了手,臉色開始微微泛白,氣息淩亂地說道:“不必了!”

慕容煜站直身子,擔憂地看了阿璃一眼,輕聲喚道:“阿璃。”

阿璃手指攥著衣袖,指甲掐進肉裏,冷冷開口說:“陛下的好意臣妾心領了。臣妾如今住在宮裏,用不上坐騎。”

慕容煜聲音有些低沈發澀,“你這是怎麽了?剛才我們不是好好的嗎?”

他伸手想去握阿璃的手,卻被她側身閃躲開來。

兩人僵立了會兒,阿璃慢慢擡起頭,眼色清寒冷冽地望著慕容煜,“陛下是在說笑吧?陛下跟我,怎麽可能好好的?以往的那些事,陛下或許忘了,可我卻記得清清楚楚。”

慕容煜的嘴唇翕合了幾下,卻聽阿璃繼續說道:“陛下好歹也是一國之君,何苦如此不惜顏面?陛下不會不知道,我曾經是東越仲奕的女人。不僅如此,正如青遙所言,我還曾經侍奉過她的大哥風延均,陪他在襄南住過好一段日子。以前東越的朝堂內外,有關我和風延羲的傳言更是從未斷過。敢問陛下,我這樣的女人,你也肯要嗎?”

慕容煜臉色煞白,深沈的眸色中溢滿了痛楚,“阿璃,你說這些,就是為了故意氣我對不對?”

阿璃狠掐著手,冷笑道:“是真是假,陛下難道查不出來?”

說完,她轉身朝外走。

慕容煜一把拉住阿璃的手臂,聲音黯啞地說道:“我不介意……就算全是真的我也不介意……”

阿璃猛力甩開他的手,嘲諷地說:“不介意?不介意就是不在意。原來陛下一直是在演戲,裝出這般深情款款的模樣,暗地裏又在算計著什麽?”

慕容煜竭力控制住紊亂的內息,咬牙問道:“你當真決意要如此對我?”

阿璃心中一片淒苦,狠狠地點了下頭,埋首離去。

夜裏阿璃在榻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睡。

好不容易昏昏睡去,竟又做了個紛雜迷亂的夢。

夢裏她和仲奕正乘著艘大海船,揚帆出海。仲奕倚在船舷,笑意溫柔地望著自己。墨翎展著巨大的雙翼,在海船上方來回盤旋,發出歡快的嘯聲。阿璃撐著欄桿望著腳下翻湧的浪花,只覺得心情暢快無比。

可她擡起頭時,仲奕突然消失了,墨翎也不見了蹤影,四周空無一人,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海洋。

阿璃驚惶失措,甚至覺得有些淒冷的懼怕。

四下張望之際,卻發覺自己站到了一面銅鏡之前。鏡子裏,她看見延羲湊到自己耳邊說:“你若不肯花心思裝扮,又如何跟一國公主爭男人?”

阿璃搖頭,“我不要公主的男人。”

延羲問:“那你要誰?”

阿璃扭頭去看他,身畔卻是空無一人。

眨眼間,她又回到了海船上。船首並肩立著一男一女,攜手相依。

仲奕轉過身來,微笑著對她說:“阿璃,我要成婚了。”

阿璃扯住他的衣袖,“仲奕,我不想一個人,我好孤獨……”

仲奕的聲音卻越來越飄忽:“阿璃,你不欠我什麽……我希望你能幸福……墨翎,也希望你能幸福。”

須臾間,阿璃的手中空然無物,頹然趴在了船舷上。

程武冷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就算陛下因此對你有什麽愧疚,他也拿命還給你了。”

阿璃驚慌地擡起眼,只見整片大海被染成了血紅色。腳下的海水中,慕容煜的身體正緩緩地沈入海底。

“烏倫!”

阿璃大叫了一聲,陡然從夢中驚醒過來。

銀色的月光透過窗棱灑入房內,秋夕的夜風輕卷起榻上懸著的紗簾,撫過阿璃微微顫抖著的肩頭。

她曲起雙腿,慢慢地把頭埋到膝蓋上,嗚咽地哭泣起來。

☆、生死相許 (一)

阿璃將自己關在承元殿裏,終日足不出戶。蘅蕪好幾次看見她懨懨地坐在窗邊出神,整個人像是失去了靈氣般的無精打采。

一連幾天,皆是如此。

就在蘅蕪忍耐不住,打算開口相詢的時候,阿璃卻突然來了精神,從箱子裏把出嫁前延羲交給她的那幅帛卷翻了出來。帛卷密密麻麻列著燕國朝堂之上的大臣名字,以及他們彼此之間交錯覆雜的聯系。

阿璃執著筆,回憶著那天旁聽議政時看到的幾個人,在卷上把他們的名字圈了出來。

她咬著筆桿思索了一陣,自言自語說道:“延羲說的不錯,要想削弱燕國邊防的勢力,利用文官牽制武將,就必須拉攏高家……”

她擡頭問蘅蕪:“慕容炎的王後高氏是不是和太子的母妃一樣,也搬去了行宮?”

蘅蕪答道:“嗯。慕容煜登基以後,先王的嬪妃都遷往了城南行宮,王後高氏亦不例外。”

“那再好不過!蘅蕪,你能不能替我打點些禮物送去行宮,順便拜訪一下先王諸妃?”

蘅蕪思忖道:“既然是拜訪,你親自去豈不更好?”

阿璃搖了搖頭,“我親自去的話,恐怕會引人懷疑。你只管自去,然後找機會幫我給高後傳一句話,就說我如今執掌後宮,正有意為陛下再甄選幾位嬪妃。”

高後是高忱的女兒,一旦高後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不愁高忱不主動找上門來。自己唯一要花心思琢磨的就是,該如何跟高忱談條件才既顯得有誠意、又不讓他懷疑自己的動機……

蘅蕪狐疑地盯了阿璃一眼,“怎麽……突然想起要選妃入宮?”

阿璃站起身來,笑嘻嘻地攬住蘅蕪的肩膀,“我這不是按照你家公子的計劃行事嗎?”

蘅蕪繃著臉把阿璃的手拉開,“現在想起我家公子了?”

“什麽叫現在想起他了?我跟延羲是盟友,商量好要做的事我可一直都記得。”

阿璃思索了數日,終是下定了決心,不再因為慕容煜的溫情款款而有所遲疑。早日謀成大事,她也才能早日全身而退。

她湊近蘅蕪,“如何?你肯不肯幫我去一趟?”

蘅蕪扭開身子,“去就去,不必膩膩歪歪的。”說完,她轉身朝外走,嘴角卻不經意地向上牽了牽。

阿璃坐到窗邊,頭斜靠著窗棱,兀自出神。

傍晚時分,有侍女進來通報說泰安殿派了人過來。

阿璃猶疑片刻,緩緩起身,走出了內室。

來人是慕容煜身邊的一名近侍,名叫黃永,阿璃也認得。

黃永躬身道:“陛下請王妃前去摘星臺一聚。”

阿璃有些想笑,嘴裏卻又滿是澀意。

慕容煜已經好幾日未曾踏足承元殿,她還以為,自己的那番狠話終於起了作用……

“替我轉告陛下,我今日身體不適,不便出行。”

周圍的侍女互相交換著眼色,摸不清這位王妃倒底在想些什麽,自入宮來一直對陛下不冷不熱不說,如今更是連傳召都不放在了眼裏。

黃永又行禮道:“太子殿下和林崇公子也在摘星臺伴駕。殿下囑咐奴婢,一定要請得王妃過去。”

阿璃遲疑了。

慕容煜怎麽會把林崇帶去了身邊?那小子會不會一時松懈,把仲奕的事講出來?

躊躇片刻,她點了點頭,“那好,我隨你過去。”

到了摘星臺時,天色已暗。臺頂上數名侍衛手執火把而立,卻並不見慕容煜的身影。

黃永指了指鐵門,“陛下他們在裏面,請王妃隨奴婢下去。”

阿璃覺得有些奇怪。摘星臺的裏面,應該就是以前囚禁青遙和裴太後的地方。慕容煜要自己在那裏見面,倒底是為了什麽?

難不成……她心中掠過一絲涼意,難不成真是林崇走漏了口風?

她顧不及多想,快步走將進去,順著狹窄且陡峭石梯朝下而行。

到了築於中央的平臺之上,阿璃擡眼瞧見通往密室的檀木門前密密匝匝站著七八名戎裝帶刀的士兵,心中的擔憂驟然劇增,忍不住高聲喚道:“阿崇!”

黃永上前躬了躬身,“王妃,林公子就在裏面。王妃請。”

阿璃回頭張望,卻不見隨行的侍女跟上來。

她心中疑團更甚。可一則擔心林崇,二則自信憑自己的身手,就算真動起武來也不會沒有把握,於是把心一橫,跟著黃永踏入了門內。

屋子裏,空無一人。

幾盞油燈映出微弱的昏黃光暈,在垂掛的紗簾上投射出扭曲的陰影。

阿璃翻然醒悟,盯著黃永厲聲問道:“你是何人,騙我來此又所為何事?”

黃永轉過身來,面上的表情不再畢恭畢敬,“我是何人,王妃難道不知道嗎?”

阿璃旋身朝回走,卻被門口的士兵堵住了去路。

黃永尖利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王妃好好看清楚這裏每一個人的臉,今夜的黃泉路上,王妃走得也不算孤單。”

阿璃冷笑一聲,“你們想取我性命,也要說個緣由出來,好叫我死個明白。”

黃永走上前來,“好,既然王妃想討個明白,奴婢就當著眾弟兄的面問個清清楚楚。敢問王妃,王妃跟陳國風氏是什麽關系?”

阿璃說:“世人皆知,我是扶風侯風延羲的表妹。”

“如此說來,王妃與陳國公主風青遙亦是表親?”

“不錯。”

“那敢問王妃,陛下放走風青遙,是否是因為王妃的緣故?”

阿璃似有所悟,緊抿住嘴唇,不再說話。

黃永緊逼道:“是不是王妃讓陛下放走了風青遙?”

阿璃鎮定心緒,揚頭道:“是又如何?青遙是我的表妹,我不能置她於不顧。”

黃永陰測測地笑了幾聲,“王妃說得不錯,人非草木,自然不能置親人於不顧。”他伸著手指,朝堵在阿璃面前的士兵身上挨個指過,“這裏站著的每一個人,都有家人命喪風青遙之手。敢問王妃,殺親之仇,該不該報?”

阿璃笑了笑,似不經意地擡手整理著衣袖,淡淡地說:“諸位要報仇,應該去找青遙。殺我又有何用?”

“王妃以為我們不想殺了風青遙嗎?”黃永朝前一步,隱於陰影中的面容顯得鬼魅駭人,“從風青遙被關進摘星臺的第一天起,我就想殺了她為死去的弟弟報仇……一萬多條人命啊,就那樣莫名地葬在了火海裏馬蹄下!我寧可他戰死沙場,也不要他死得這麽不明不白!”

阿璃早已解下了藏於袖中的匕首,卻只掩在袖子裏不肯亮出。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屋中眾人,朗聲說道:“自古兩國交戰必有死傷。燕國人逼死了東越仲奕,青遙為夫報仇又有何錯?諸位執意冤冤相報,只能讓仇恨永無終結。”

領頭的一名士兵面露悲憤之色,厭惡地看著阿璃,“你這個陳國妖女,魅惑主上,竟哄得陛下不顧上萬弟兄的血債,為你放過了風青遙。留你性命,只會讓陛下沈溺女色,毀了戰神的一世英名!今日除掉你,不僅是為死去的弟兄報仇,也是為大燕國除掉了一個禍害!”

他撥出佩刀指向阿璃,“兄弟們,殺了妖女!興我大燕!”

阿璃見他們是鐵了心要取自己性命,亦不再多言,手腕翻轉,亮出一柄雪亮的匕首來,冷笑道:“就憑你們?”

兩名士兵抽出長刀,掄圓了胳膊劈向阿璃。

阿璃身法靈活地側轉閃躲,旋身之際,手中的匕首已剎那間劃過二人的咽喉,鮮血噗地湧了出來。

士兵們見狀,皆是大驚失色。

因曾見過阿璃在東宮陪林崇練劍,宮中不少人都知道這位陳國來的王妃是懂些功夫的。

可懂功夫,不等於能手法如此熟練地取人性命……

領頭的軍士大喝了一聲,餘下數人齊齊拔刀,將阿璃團團圍住。

阿璃一手執著匕首,目光警覺而銳利地環視眾人,一手解開腰帶,褪下了華麗的長裙,神色輕蔑地說:“你們一起上吧!”

阿璃手中白刃翻轉,在昏黃的光影中與六人鬥在一起。她身手靈敏,招式狠辣,每次出手皆是直取要害。手裏的利器更是削鐵如泥,匕首過處,鐵刃應聲而斷,創口鮮血直噴。須臾間,已有三名士兵倒在了地上。而阿璃的後背也吃了一刀,溫熱的血液漸漸浸濕了脊背。

空氣中傳來嗆人的氣味,門外有火光騰然明盛起來。巨大的火舌舔入室內,繼而風馳電卷地在屋裏的每一處角度焚燃起來,一股嗆人喉鼻的氣味,帶著熾烤的灼熱,將眾人緊緊包裹。

熟悉的氣味。這是……石漆?

阿璃見識過石漆火的威力,心頭不覺一緊。

事實上,剛才進屋的時候,她已經留意到一股淡淡的異味。可因為密室的墻面上沒有窗戶,只有幾個窄小的通風口,屋內一直都有燃燈留下的煙火氣味,所以阿璃並未放在心上。豈未曾料想,此處四壁上已塗滿了石漆。

黃永手持火把站在門口,提高了尖利的嗓音說道:“王妃,不要妄想能逃出生天了。出口已經被我封死了,今晚我們十人一同上路,也不算輕慢了你!”

阿璃脊背發涼,這才意識到這幫人是抱著同歸於盡的決心來暗算自己。

刀劍相拼她尚有把握勝出,可這連水都澆不滅的石漆大火……

☆、生死相許 (二)

一名士兵被火舌卷住,手中長刀鐺啷落地,慌亂地拍打著身上越燃越烈的火苗,連聲發出淒厲的慘叫。其他兩人也猛力咳嗽起來,手中動作明顯地緩了下去。

阿璃畢竟做了十年的殺手,生平所遇險境不計其數,越是危急之際反而越是鎮定。她摒住呼吸,趁他們分神的一瞬,抓住破綻,揮動匕首,閃身奪門而出。

屋外火光沖天,四壁上全是騰騰烈火,把整個空間照得明亮如晝。阿璃用衣袖掩住口鼻,沿著來路奔向石梯。

梯階上也早已被潑灑了石漆,此時完全浸於火海之中。

阿璃臉頰被高溫熏得火燙,可心裏卻是一陣冰寒。她調轉身往回走,待回到密室門前,發覺入口竟已被火勢封住,過丈高的檀木門轟然傾倒,橫於一片火焰中。室內傳來聲聲慘叫,撕心裂肺的令人不寒而栗。

阿璃後退了幾步,跌跌撞撞地四下另尋出路。

平臺的另一側,有一截通往下層的石梯。阿璃裹緊衣衫,快步循梯而下。

下到盡頭,她擡頭張望四周,心底湧出了萬念俱灰的絕望。

摘星臺的最底一層,只是一片空蕩的巨大石廳,四面的墻壁嚴嚴實實、密不透風。且不要說門窗,就連通風的石孔也沒有開鑿。

這裏雖然尚未有火勢,但濃煙至上而下地蜂擁而入,逐漸充斥彌散開來。

阿璃很清楚,在大火燒塌摘星臺之前,自己就會在濃煙之中窒息而亡。

她咬著嘴唇,絕望地閉上了雙眼,靠著墻壁頹然滑坐到地上。

難道真如沃朗所說,她命中註定要死在這燕國的王宮裏?

腦中一片空白,似乎有千萬條的思緒紛飛雜亂,卻什麽也抓不住。

×××

慕容煜坐於案後,凝神細閱著各地上呈的奏表。

偏居東北的濊貊族再次出兵滋擾邊境,掠走牛羊牲畜……

河朔的災情已有緩解,但災民失了田地,紛紛南下,數千人遷往了陳國……

江南高門顯貴聯名上書,請求罷免淮北侯鐘符邑宰之職……

慕容煜擡手按了按額角,繼而執起朱筆,在奏表上一一做著批示。

繼位以來的三年中,他早已習慣了每日都有新難題出現的情況。也正虧得這煩冗單調卻又不得不擔負起的責任,他才捱過了那許多孤獨寂寞的日子。

自幼年起,他便跟在父親和兄長左右,耳濡目染地學習身為王族嫡子所應通曉的一切。無論是對朝臣的恩威並用、牽制平衡,還是對治理大眾所用的弘揚禮儀道德、佐以刑法徭役,他都並不陌生。領兵打仗的十餘年裏,他亦是治軍有方、威德兼施,因此才深受將士愛戴,誓死追隨。

可如今的燕國,比他父王在位時大了不止六倍。要治理偌大的一個帝王,單憑一人用心是絕對不夠的。如何選人、用人、信人、服人,是帝王不可或缺的課題。

而父王曾說過,人主之患在於信人,信人則制於人。要想成為合格的君主,就不能完全相信任何人。

所謂任何人,自然也包括了身邊最親近的人……

慕容煜放下朱筆,神情中略有怔忡。

適才接到承元殿的密報,說阿璃的貼身侍女蘅蕪午後匆匆出宮,去了城南的行宮。

以阿璃的個性,旁人示好巴結都不理不睬,如今卻主動結交先王嬪妃,所為何圖?

慕容煜不是不明白,將阿璃留在自己身邊意味著什麽。她背後的風延羲曾屢次出手暗害自己,野心昭著。而阿璃自己,又何嘗不是因為東越仲奕的死而耿耿於懷?

可是,他無法不留她。

如果沒有東海的那一場死別,如果他沒有眼睜睜看她躍入鯊群,沒有過那種膽裂心碎恨不得一同死去的體會,他或許會選擇遠離阿璃,硬起心腸來斬斷過往的一切恩怨糾葛。可正因嘗過失去的痛不欲生,才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再次放手。

即便是近在咫尺亦不相見,只要知道她一切安好,或許,也就足夠了……

一名侍從趔趔趄趄地跑進殿來,驚慌奏道:“陛,陛下,摘星臺走水了!”

慕容煜擡頭掃了他一眼,“走水便走水了,何須如此慌張。”

摘星臺雖處宮中,但孤居一方,不與其他宮殿相連,火勢並沒有蔓延的可能。

那侍從磕磕巴巴地說:“可王妃……王妃在裏面……”

慕容煜楞了一霎,隨即倏然起身,疾步奔了出去。

摘星臺四壁上開鑿的通風窄口正冒著黑黑的濃煙,夾雜著撲竄的火苗。

禁衛軍長滿頭大汗,半跪下奏道:“入內的鐵門從裏面封死了,且已燒得火燙熾熱,根本無法開啟。”

慕容煜盯著跪在一旁簌簌發抖的幾名承元殿的侍女,“王妃確在摘星臺中?”

一名侍女嗚嗚咽咽地說:“奴婢親眼見王妃隨黃永下到其中……奴婢該死……”

慕容煜擡眼看向蜂擁而出的黑煙,只覺遍身發寒。

三年前那種失魂落魄的痛楚再次襲了上來,攥得他一顆心生生發疼。

那些因為阿璃的冷漠疏離而生出的傷楚、遲疑、理智,統統都不再重要了……

摘星臺內此刻已是濃煙密布,氣溫灼燒。

阿璃抱膝坐在墻邊,頭埋在膝蓋上,渾身被烤得火燙,心卻如置寒窖。

她暗自勸慰著自己,或許這樣的死法,並不太壞。至少,勝過了墜下萬丈懸崖,勝過了死於鯊魚的利齒之下……

可為什麽,她依舊怕得要命?

她合上眼,努力在記憶中搜尋著能讓自己覺得平靜滿足、毫無遺憾地迎接生命最後時刻的片段。可這樣的記憶,似乎少的可憐……

恍恍惚惚中,她想起了自己早已淡忘的模糊的童年,老實巴交慈眉善目的阿爸,笑意溫柔歌聲動聽的阿媽,竹樓裏飯菜的香味,鄰居阿哥吆喝牲口的聲音,沃朗哇哇的哭聲和咯咯的笑聲……

“哐”的一聲巨響突然在頭頂炸開。

阿璃撐著墻壁站起身來,越過黑黃的煙霧擡頭望向石梯上方。

劈啪的燒灼聲中似乎有腳步聲傳來。

阿璃心中一動,張口欲呼,卻立刻吸進了一口濃煙,嗆得整個人猛力咳嗽起來。眼淚從眼角漫了出來,在滿是煙塵的臉上印出兩道白皙的淚痕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開始沿著梯階迅速而下。

阿璃努力地睜大雙眼,只見一個身形高大的人快步走到了自己面前。他全身都裹在了氈毯之中,只露出了一雙眼睛。

可這雙眼睛,阿璃卻是再熟悉不過。

她捂著嘴,擡眼望著他,手掌微微地顫抖著,淚水不受控制地越湧越多。

這一刻,面對隨時都可能降臨的死亡,一切的恩怨情仇都顯得那麽蒼白單薄,甚至變得渺無意義……

慕容煜看著靠墻而立的阿璃,只見她雪白的中衣被鮮血和煙塵染出一團團汙色,頭發淩亂不堪,熏得臟兮兮的臉上是一雙淚光盈盈的清澈眼眸,一瞬不瞬地望著自己。

他胸中情緒起伏,種種釋然、自責、憤怒交雜翻動,只恨自己沒能再早來一步。

他伸手把阿璃拉進氈毯,攬著她沿著石梯往上走。

這時,上方傳來一陣劇烈的咚隆聲響,腳下的石階也隨之搖晃了幾下。

兩人不得不停下了腳步,卻聽得那咚隆之聲不肯斷絕,像是有重物接二連三地墜落而下,夾雜其間的,還有驚惶呼叫的人聲。

摘星臺的主體是由石塊所築,而粘合石塊之間的膠合砂漿此時早被大火烤得融化,再加上適才慕容煜令人砸開鐵門時的猛力撞擊,高臺上方的石塊再難相持,開始紛紛砸落下來。

隨之湧下來的濃煙越來越重,連保持雙眼睜開都變得十分困難。

往上走的路被封死,往下走亦別無生路。

慕容煜扶著阿璃,兩人四目相望,相顧無言。

阿璃張了張嘴,立即被嗆得猛烈咳嗽,每咳一次又吸進更多煙去,漸漸氣喘不接。

慕容煜遲疑一瞬,像是拿定主意般斷然掀開氈毯,將阿璃橫抱懷中,沿著搖晃的石梯往下走去。

他將阿璃放到西北面的墻角下,自己則俯下身在地面上摸索起來,很快觸到了一枚生銹的鐵環。

他一手摳住鐵環,一手伸臂攬過阿璃,神色覆雜地看了她一眼。

阿璃咳得面色發青。慕容煜再不敢猶豫,手指用力,拉起了鐵環。

轟的一聲,身下的石面驟然翻轉,兩人齊齊跌落入一道漆黑的洞口之中。

墜落的沖力讓阿璃頭腦一陣暈厥,好半晌才緩過神來。她費力撐起身子,咳嗽喘息著。

四周一片漆黑,無火無煙,空氣中彌散著潮濕陰冷的腐朽氣味。

她抑住了咳嗽,嗓音嘶啞地喊了聲:“陛下。”

沒有人回答。

阿璃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尋到了他的手臂,肩膀……

阿璃突然記起,適才墜落的一瞬,竟是慕容煜用身體護住了自己。

一瞬間,她有些膽顫心驚起來,又驀地回想起那晚的噩夢,不覺失聲喚道:“烏倫……”

靜謐中,沒有一絲回應。

☆、生死相許 (三)

阿璃血液發涼,哆嗦著摸索到他的脈搏,才稍稍放下心來。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慕容煜方幽幽轉醒,氣息微弱地叫了聲:“阿璃。”

阿璃撫在他臉龐上的手指驟然一僵,縮回一半時,又凝在了半空之中。

慕容煜試著動了動,卻感覺肩胛和腿上劇痛難耐,忍不住“呲”地抽了口氣。

阿璃連聲道:“你怎麽了?是不是摔傷了?你不要亂動!”

慕容煜牽起嘴角,在黑暗中循聲望向阿璃,“我沒事。你怎麽樣?我剛才瞧見你受了傷。”

阿璃楞了一瞬,才反應過來慕容煜指得是自己背上的刀傷。

她搖了搖頭,“那點傷,不算什麽。我已經封住穴道止了血。”

“是什麽人做的?”

“是些想殺了青遙為家人報仇的士兵。”

慕容煜靜默片刻,“對不起,是我大意了。”

他不是不知道軍中有人對風青遙心存殺機,也有可能因此而遷怒阿璃,但卻沒有料到,竟有人膽敢在自己眼皮底下作出傷害阿璃的事來……

阿璃動了動嘴唇,想說的話終究還是忍住了。

先前的一場惡鬥早已讓她耗盡了體力,如今整個人早已疲憊不堪,連呼吸都變得微弱不均。

慕容煜問道:“你是不是很累?要不先躺下休息一會兒?”

阿璃確是累到了極點,此時見慕容煜轉醒,心中緊繃的弦緩和下來,頓覺再無氣力。於是輕輕“嗯”了聲,緩緩側身躺下,頭枕到胳膊上,剛合上眼,人就昏昏睡去。

不知睡了多長時間,阿璃才再有了意識。腦中一陣陣的眩暈發痛,嗓子裏更是如冒煙般幹裂灼燒。

“你醒了?”

慕容煜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我在發燒?”阿璃的聲音啞的幾乎不可聞。

“嗯。”

“我睡了多久?”

“……有一會兒。”

阿璃想撐起身來,背上的刀傷卻是撕裂般的痛著。

四周還是一片黑暗寂靜。

“怎麽還沒人來找我們?”她努力理清思緒,“還是,我們必須自己找出口出去?這個地方,宮中的禁衛知道嗎?”

慕容煜沈默良久,緩緩開口說道:“這裏原是燕國王族用來藏身的密室。一千年前,神族消亡,統禦中原的葑帝也在戰亂中失蹤,天下大亂,諸侯國的國君紛紛自立為王,割據一方。大約五百年前,我慕容氏的先祖也占據薊城,以高辛王族後裔之名建立了燕國。當時的燕國,人單勢微,時常被鄰國侵擾。為防萬一,先祖在王宮之中修築了這座摘星臺,用作危急時的避難之所。摘星臺四面實墻,入口設在臺頂,易守難攻。除此之外,先祖還在摘星臺底修鑿出了一條秘道,直通宮外。”

他頓了頓,微微吸了口氣,“到了我曾祖父時,燕國的國力逐漸強大起來。曾祖父是位少年得志的君王,性情……較為張揚。他一方面覺得最初修建摘星臺的目的不覆存在,另一方面也認為在王宮中備下逃生之路是一種怯懦的做法,於是便下令將這條秘道封死了。”

阿璃怔然片刻,方明白過來,“你的意思是……”

“我們現在身處的地方,只是秘道的入口,再往下走,並無出路。”

“那,那其他人知道這個入口嗎?”

“這條秘道記載於王族宗卷之中,只有國君一人有權翻閱王族宗卷。換而言之,”慕容煜緩慢而艱難地說:“除了你跟我,再無第三人知曉這條秘道。”

阿璃霎時明白過來,心底湧出錐心徹骨的冰寒。

失血和大火中的高溫已讓她的身體因為缺水而幾近虛脫,她很清楚,以現在的狀態,恐怕再撐不過一日的時間。這裏沒有食物,沒有水源,不出三日,慕容煜也必死無疑……

“阿璃……”慕容煜擔憂地喚了聲,伸手在黑暗中摸尋著阿璃的手。

阿璃咬了咬唇,眼角酸脹發澀,“你這個傻子……誰要你來救我,你若不來,也不會陪著我送死。”

慕容煜握住了阿璃的手,緊緊攥在掌心,心事脫口而出:“我不能再一次眼睜睜看你離去,阿璃,那樣我也活不了。決定來找你的那一刻我就已經想清楚了,既然都是死,我寧可和你死在一起。”

阿璃沈默了良久,啞著嗓子似惱還羞地問:“你,你就那麽喜歡我?”

慕容煜費力挪動身體,把阿璃圈在了懷中,聲音低沈而篤定地說:“愛若生命。”

阿璃哽咽說道:“你就是個傻子……你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嗎?你什麽都不知道就傻兮兮去喜歡……”

慕容煜輕撫阿璃的頭發,“情不問緣由。有些事,無須算得清楚,也無從算得清楚。”

阿璃最後一絲苦苦支撐的理智鏗然而斷。

瀕臨絕境,死亡迫近,還有什麽是值得顧慮的?

她把頭埋到慕容煜胸前,淚水簌簌直下,“對不起……烏倫……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了你……”她頭痛欲裂,直想把一切和盤托出。是她親手殺了慕容炎,是她害得他活得這般孤獨辛苦……

慕容煜忍著肩胛劇痛,伸指拭著阿璃的淚水,柔聲哄著她:“跟你沒關系……別哭了……”

他幹涸的嘴唇在她滾燙的額頭上輕吻了一下。

生命就要走到盡頭,他卻感到無比的幸福。如果說,他必須給出一個喜歡阿璃的理由來,那就是從一開始他就知道,此刻懷中的這個女子,值得他同生共死。

阿璃終究是舍不得說出真相,毀掉這最後的幸福。她環住慕容煜,緊緊依偎著他,只覺得自己眼皮愈發沈重、腦中眩暈的厲害,卻再不似先前那般的害怕了。

上天終究是仁慈的,沒有讓她孤零零一個人死去……

“我以前說的那些話,都是故意氣你的……我其實……其實,你現在陪著我死了也挺好……這樣,我們就互不相欠了……你也就不用去娶月氏國的公主了……我不想你娶她……也不許你看她……”

慕容煜牽了下嘴角,語氣卻帶出了一絲哽咽,“阿璃,今生今世,你是我唯一的妻。”

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兩人靜靜相擁。

阿璃愈漸迷離的意識慢慢墮入了虛空,一點點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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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無聲無息地流逝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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