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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場交易 (四)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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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煜的手指輕撫著阿璃的發絲,卻感覺不到絲毫的溫度和微動。

生命的氣息,正在一點一點地從他深愛的姑娘的身體中抽離。

空氣中散發著潮濕而腐朽的味道,四周黑暗的令人心生怖畏。而慕容煜的內心,卻是異樣的平靜。

從小到大,他一直擁有著天之驕子的榮耀。天資聰穎,才華過人,不到二十歲就名冠天下,成為當世“戰神”。薊城的名門閨秀莫不費盡心思,借力於各種關系,唯求得與這位王族嫡子出身的大將軍有一面之緣。可那個時候,他一心想的是如何滅魏逐北,顧不上半點兒女私情,甚至覺得在女人身上花功夫是件極其無聊的事情,王後安排至大將軍府的侍妾們,也一一被他饋以重金、送出了府。

他曾經以為,自己的一生註定傾力於戎馬四海,為大燕征服八荒,卻不曾料到,終有一日,自己亦會如尋常男子一般,甘願放棄所有,為情所絆。

當阿璃把玉簪擲於腳下,冷冷地告訴自己一切只是欺騙時,他痛的撕心裂肺。

當阿璃為仲奕的死失魂落魄、不惜用匕首割傷自己的那一刻,他震怒不已。

他怨憤過緣分的變幻莫測,也因為阿璃的冷漠感到心灰意冷,甚至為她的絕情起過恨意。但那雙純凈清澈的眼眸中,即使刻意裝出傲慢與冷漠,依舊流露著難以解釋的無奈和歉疚,讓他不由得心生眷戀,心有不甘,舍不得放手。

命運的演繹總是峰回路轉地讓人毫無防備。

慕容煜回想著阿璃昏厥前說的話,嘴角不自覺地彎起。

自己終究,還是沒有看錯……

他自小長於父兄身旁,耳濡目染地學習如何察顏觀色、識人辨才,從十幾歲起便坐鎮帷幄,洞察力遠勝常人。他不太了解女人的心思,卻能直覺地感受到阿璃疏離冷漠譏嘲的面具之下,有著無法啟齒的苦衷。垂目時的那一瞬失神,笑意中的那一抹無奈,眉宇間的那一絲黯然,都在不經意間洩露著她心底的秘密。

而她終究,還是卸下了那張面具……

慕容煜吃痛地收了收手臂,把阿璃擁得更緊了些,緩緩闔上眼睛,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一陣吵雜的聲響所驚醒,身邊的地面似乎猛烈地震動了一下,伴隨著紛紛落下的嗆人的塵土。

慕容煜費力擡起眼簾,在刺眼的光亮中調整著視線。

一襲修長的人影,立於雪白的光芒之中。

因為逆光,慕容煜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看見他迅速掠至自己身邊,居高臨下地註視了片刻,繼而擡起右掌凝聚內力,似要猛力劈下。

他猛然反應過來來者是誰,但此時全身無力,嗓子也幹涸的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揮掌劈下。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焦急的問詢聲。

“可有找到?”

緊接著幾聲重物落地的聲音,亮光中又多出了幾道人影。

身前來人聞聲身形微滯,仿佛遲疑了一瞬,繼而收掌卸力,彎腰把阿璃從慕容煜的懷中抱了起來,轉身離去。

☆、螢飛鵲度兩難憑 (一)

阿璃醒來的時候,頭腦脹痛發暈,昏沈沈的只覺得自己猶在夢中。口鼻間縈繞著草藥香氣,四肢軟弱無力,太陽穴痛的厲害。

一時間,她記不起自己緣何會如此,睜大眼睛,恍恍惚惚地仰望著頭頂上方的鮫紗帳。

“你醒了?”耳旁一聲低呼,隨即是連串的喊聲:“姐姐!姐姐!阿璃姑娘……王妃醒了!”

阿璃定了定神,慢慢轉過頭,看見了跪在臥榻前的萋萋。

萋萋微腫的眼眶中滾出淚來,扶著榻沿,語無倫次地說:“你總算醒了……都是我的錯,我本該跟去的……是我任性……要是你真死了,公子不會放過我,沃…大巫師他也不會原諒我……”

萋萋因為氣惱阿璃送走了青遙,很長時間一直對她冷顏相對。阿璃被請去摘星臺那天,萋萋其實是知道的,卻拗著性子沒有跟去,等聽說出事時,才意識到自己犯下大錯。

阿璃此時終於記起了摘星臺中發生的一切,嘶啞著嗓音問道:“慕容煜呢?”

萋萋抹了把眼淚,似乎沒反應過來,“什麽?”

阿璃再度開口,費力提高了聲音,“慕容煜,燕國國君,他……可安好?”

萋萋尚未來得及作答,卻聽見屋門處傳來了冷冷的一句:“他沒死。”

阿璃擡起眼睫,對上了風延羲那雙陰戾的寒星眸。

延羲緩步走到榻前,低頭掃了眼萋萋,聲音不帶一絲溫度,“這次算你運氣好。身為暗衛,當知主死、親衛存者皆斬的道理。”

跟著延羲入屋的蘅蕪臉色蒼白地跪倒在門口,“公子,萋萋已經知錯了。既然王妃安然無恙,求公子就饒了她這一次吧!”

延羲不置可否,只擡腕輕揮下手指。

萋萋惶惶恐恐地退到門口,扶起了蘅蕪,姐妹二人相攜退下。

阿璃從睫毛下窺探著延羲的神色,見他表情淡淡,似乎看不出喜怒。

她揣度著他的心思,努力掙紮坐起身來,卻牽動了後背上的刀傷,疼得倒吸了口涼氣。

“這事……跟萋萋沒關系。再說,對方處心積慮要取我性命,就算萋萋功夫再好,去了也不一定有用……”

延羲不言不語地盯了阿璃半晌,伸手把她按回到榻上。

“你若不想死,就老老實實躺著。”

阿璃的傷口又被扯得鈍痛,齜牙咧嘴的趴到榻上,微微喘著氣。

延羲旋身坐到了榻沿上,拉過被子蓋到阿璃背上。

“知道是什麽人要殺你嗎?”

“嗯……是一群記恨青遙火燒薊城大營的士兵。”

阿璃把事情的經過大致講了一遍,延羲聽過後垂目沈吟著。

阿璃回想起自己送走青遙那晚延羲的震怒,心中暗自忐忑。

她一直沒有從沃朗那裏收到仲奕等人已上船東行的消息,可眼下觀延羲的神情,對自己冷冷淡淡、似有惱意,又並不像已經查找到了青遙的下落……

思忖片刻,她遲疑問道:“你怎麽會在薊城?你不是去追……去找你妹妹了嗎?”

延羲揚起眼簾,一瞬間眼中閃過冷冽之色,光華懾人。

他冷笑了聲說:“不是你讓蘅蕪帶話給我,說有很重要的事要同我商量?我原本還以為你真有什麽急事,沒想到竟是等著我來救命。”

阿璃垂目不去理會延羲語中的譏嘲,忽又覺得腦中一陣眩暈,伴隨著兩側太陽穴處鼓起的脹痛。

她吸了口氣,有些渾渾噩噩地問:“是你救了我?”

延羲看著阿璃,眼神覆雜,“那你認為是誰救了你?”

摘星臺下的密室除了慕容煜本人,世上再無第二人知曉。

延羲趕到薊城時,摘星臺已被大火吞滅、壁墻坍塌。待禁軍完全撲滅火勢時,整座高臺已燒成了黑乎乎的一堆廢墟,困在裏面的人,絕無生還的可能。

慕容煜冒死進入摘星臺營救王妃一事傳出,宮中諸人皆驚惶哀呼,朝臣們匆匆入宮、齊聚東宮,商議對策。

一時間,人心惶惶,亂成一片。

可就在這時,風延羲卻站出來說,摘星臺下藏有密室,慕容煜和阿璃或許尚存一線生機。

誰也不知道,延羲和阿璃的身上,種有相連相知的子母蠱,他只需驅動母蠱,便輕而易舉地知曉了阿璃究竟身在何處。

眾人將信將疑之際,也顧不得深究緣由,由雷鳴領著的禁衛軍開土鑿石、挖地三尺,當真找到了密室的入口。

阿璃擡手抵著額角,抵制著太陽穴突突直跳的脹痛,只覺得煩躁異常。

“我現在不想跟你辯……總而言之,還是謝謝你救了我……”

延羲弧形優美的唇角勾出道涼薄的笑來,“你以為我想救你?我不過是惦記著你許諾過的半壁江山。”

阿璃頭腦中的眩暈感越來越強,倦意席卷全身。

她倚在枕上,眼皮沈逾千斤似的再難睜開,恍恍惚惚間,感覺到延羲扶住了自己,伸掌將溫熱的內力源源地註入到了自己體內。

“阿璃,”

延羲的聲音猶如從虛空中傳來,模糊難辨,卻又字字分明。

“不要忘了你許下的誓言。”

×××

阿璃再度醒來時,已是次日午後。

蘅蕪領著宮女送來藥劑,服侍著阿璃飲下,又更換了她背上的刀傷藥。

或許是因為嚴重的失血和脫水,阿璃這次恢覆地十分緩慢。從蘅蕪口中,她得知自己竟然已經在高燒昏迷中度過了半個多月。

“若不是公子日以繼夜地用內力幫你療傷,”蘅蕪一邊往帳頂掛著的鎏金薰球裏添著香料,一邊說:“還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才能醒過來。”

阿璃倚著靠枕,試探問道:“延羲……有找出青遙的下落嗎?”

蘅蕪手中動作一緩,繼而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阿璃很清楚,從蘅蕪的嘴裏是套不出話來的。但從昨天的情形來看,延羲應該是沒有找到青遙,否則也不至於在自己面前一臉的兇巴巴。只可惜,藏在鳳冠裏的那條蠱蟲十幾日不曾餵食,想必已經僵死,再無法從沃朗那裏獲取消息。

蘅蕪像是調換話題似的迅速說道:“對了,上次我已經按你的吩咐,去城南行宮拜望過了先王的嬪妃,也把選妃一事私下告訴給了高後。”

阿璃突然有些提不起精神了,蔫蔫地問了句:“她怎麽說?”

蘅蕪答道:“她能跟我一個奴婢說什麽,只說知道了。不過,你昏迷的日子裏,高家的夫人倒曾來探望過一次,送了些補藥,還在前殿略坐了會兒。”

阿璃沈默了會兒,問:“還有誰來看過我?”

“太子和林崇公子來過幾次。”

“哦。”

“還有誰來過?”

蘅蕪轉頭盯了眼阿璃,緩緩開口:“你是不是想問什麽?”

阿璃被看得莫名心虛,垂目低聲答道:“隨便問問而已……”

這時,一名宮女躬著身,快步走了進來,跪奏道:“稟王妃,陛下的禦駕已到了承元殿外。”

阿璃的心立刻緊繃起來,手指不安地揉搓著被角,竟有些荒謬地期望著自己此刻能再度昏迷過去。

當日被困密室之中,身負重傷,無路可出。在以為絕無可能逃生的情況下,她將自己壓至心底的話說了出來。可如今又奇跡般的活了過來,眼下,她又該如何去面對慕容煜?

蘅蕪打量著阿璃的神情,揮手摒退了宮女。

她幾經猶豫,開口說道:“阿璃姑娘,我只是公子身邊一個小小的侍婢,出身微賤,難得你一向待我如友,這次又在公子面前為萋萋說情,這份情誼,我總是會記在心上的。”

說罷,她屈膝行了個禮。

阿璃琢磨不出蘅蕪此言的用意,卻又聽她說道:“我雖然資質愚鈍,但跟隨公子多年,一些有關朝政局勢、利益糾葛的事還算看得明白。有幾句話,我想以朋友的身份講出來,還望姑娘勿怪我唐突。”

阿璃見她表情嚴肅,也鄭重地點了點頭,“你講吧。”

蘅蕪說:“燕帝是位出色的男子,對你也十分用心,可你們畢竟處在敵對的兩方,中間又隔著他兄長的血仇,萬一將來事情敗露,就算他不殺你,太子、燕國朝臣、甚至燕國百姓都會要你的性命。摘星臺的事,就是一個例子。到時候,一面是家國親情,一面是你,以他的性子,你覺得他會怎麽選?”頓了頓,又說:“如今局勢混亂,也只有公子能護得你周全。公子這個人,很多事都藏在心裏……可你不會看不出來,他對你終究是與旁人不同。你要是選擇跟他作對,恐怕最後吃虧的只能是你。”

阿璃聽蘅蕪言辭切切、句句直擊自己心中所愁,不禁頗為動容,可聽到最後一句時又經不住有些惱火。

她擡起頭,似笑非笑地問:“照你這麽說,我就合該一輩子誓死效忠風延羲,任憑他差遣?”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蘅蕪瞅著阿璃,輕輕嘆了口氣,“你曾說過,你無法信任公子。可公子這些年的付出,難道就沒有讓你對他多出一點點的信任?我曾聽蒙卞大哥講過你幼時的經歷,”她頓了頓,“我能理解,你何以比常人多了一份偏激與猜忌……像你這樣的人,大概永遠不會先付出、先去愛,也只有像燕帝這般篤定堅決、不吝表達的男子,才有可能讓你動心。但公子做的事,不比他少。在汕州、在東郊密室,他都是拼了性命去救你。這次慕容煜被困摘星臺,本是個除去他的好機會。只要他一死,燕國的江山便如公子的囊中之物。可為了救你,公子還是舍棄了這個機會……”

這時,門外一陣腳步聲傳來,接著,屋門被人緩緩推開。

阿璃瞥到門口一道高大的身影,本已繚亂的心情更添慌張,迅速轉過身去,背朝向外。

周遭的一切似乎已消聲遁跡,只剩下腦海中充斥著的無數個聲音,此起彼伏,彼此爭論不休。

事到如今,她若再裝出冷漠疏離的樣子來,只會顯得矯情。可蘅蕪說的不錯,她和慕容煜之間,始終隔著慕容炎這筆血債。即使到最後慕容煜肯原諒自己,他的族人、他寵愛的侄兒,都不可能再接納她。以慕容煜那種光風霽月的性子,在家國親情的牽絆下,該如何繼續跟自己相處?

慕容煜坐到阿璃身畔,伸手把她一頭散落榻沿的青絲輕輕地攏到了枕上。

“阿璃。”

阿璃閉目深吸了口氣,慢慢轉過身來。

☆、螢飛鵲度兩難憑 (二)

慕容煜眉目英朗,目光篤定而溫柔,其間若有星辰光澤閃耀,訴說著滿眼的相思,黑發一絲不茍地冠於頭頂,額前鬢邊夾雜的些許銀絲,載著那許多不曾說出過的苦楚與寂寥。

阿璃的心緊縮著,低聲問了句:“你……還好吧?”

她視線掃過慕容煜身後,見蘅蕪正躬身退至門口,眼神擔憂地朝自己看了一眼,方才關門離去。

偌大的房間之中,只餘下阿璃和慕容煜二人。

慕容煜理了理阿璃鬢邊的亂發,“我沒事。風延羲說你身體已無大礙,只是還會時常頭痛發暈。你自己覺得如何?”

慕容煜這個幾乎有些過於自然的動作讓阿璃騰地紅了臉。

她低垂著眼眸,手指捏著被角,答非所問地說:“你真的還好?我記得在密室裏的時候,你好像摔傷了,動都不能動。”

從密室入口墜落的一剎,是慕容煜將阿璃護在了胸前,用自己的身體卸去了下墜的力度。

慕容煜唇角牽出道笑意,柔聲說:“真的還好。否則也不能自己走著來看你。”

阿璃“哦”了聲,依舊垂著眼,手指在被角上無意識地摩挲著。

兩人沈默了良久。

“在密室裏……”慕容煜最終開了口。

“那個,”阿璃突兀地打斷了他,“你,知道是延羲把我們從密室裏救出來的嗎?”

慕容煜點了點頭,“知道。”

他頓了頓,緩緩補充道:“所幸他不知從何處知曉了摘星臺下藏有密室這個秘密,令人鑿開了封道……”

阿璃暗自腹誹著,風延羲,你就編吧你,平日裏擺出副目空一切的張狂模樣,其實也怕讓人知道你用蠱毒操控弱女子吧?

慕容煜則有著另外一層的想法。

如果說,獲悉密室的秘密尚可歸因於延羲手下無處不在的眼線和暗探,那他為了阿璃而放棄了除掉自己的這個絕好機會,著實讓慕容煜覺得意外。

世人口中的延羲公子,是個為達目地而不擇手段之人。

殺父弒兄,逼迫外甥禪位……

卻緣何為了一個名義上的表妹而選擇退讓?

但如果說他真的心系阿璃,又何以讓她嫁與旁人,且又能在她送走青遙後毫不憐惜地出手相傷?

阿璃見慕容煜劍眉微蹙,呼吸間,似有些心事重重,忍不住問道:“你怎麽了?”

慕容煜擡眼,見阿璃大病初愈略顯消瘦的臉上,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格外的清澈動人。

“沒什麽。”他笑了笑,將腦中雜念摒棄一旁,目光灼灼地看著阿璃,繼而伸手輕覆上她捏著被角的指尖,感受著傳來的一絲顫栗。

“在密室裏,你跟我說過的話,可還記得?”

早知道這個問題回避不了,可聽到的一瞬,阿璃還是經不住心跳如鼓,太陽穴處隱隱作痛。

她垂目躊躇半晌,暗自拿定主意,迎上慕容煜的視線。

“記得。”

不等他再言,又微微吸了口氣,迅速說道:“我承認,我心裏一直有你。可我喜歡上你的時候,你只是烏倫,不是慕容煜。”

慕容煜怔然一瞬,繼而豁爾一笑,山水溫柔。

他曲起手指,把阿璃的手緊緊握在自己溫暖的掌心中。

“慕容煜是我,可烏倫亦是我。由始至終,我都從未變過。”

他轉頭望著透過窗棱依稀可見的園中花影,“烏倫,是我母後為我取的小名。我小時候住在這承元殿時,父母兄長皆喚我烏倫。”

阿璃搖了搖頭,“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慕容煜斂了笑意,研究著阿璃的神情半晌,語氣倏地有些艱難苦澀,“…還是因為東越仲奕?”

阿璃反應過來他的言下之意,再度搖頭,“仲奕的事……我確實怪你,但並不因此恨你。”

她咬了咬唇,“事實上……其實我和仲奕,並不是傳聞中那般……我們,只是極要好的朋友……”

阿璃也弄不明白,自己為何急於澄清和仲奕的關系。或許是此刻頭腦有些不受控制地發暈,又或者,僅僅只因為慕容煜眉梢眼角的那一瞬的悒郁與黯然。

可話出了口,又有些後悔。

事已至此,她還有什麽藉口繼續抗拒慕容煜的深情款款?

慕容煜一瞬不瞬地凝望著阿璃,目光中交織著覆雜的情感,釋然、喜悅、甚至,感激。

原來,曾經以為的不介意終究還是久成心結……

阿璃不敢再看慕容煜,別過頭說:“以前的事,可以不計,但眼下的情形,卻也是容不得你我……”

她頓了頓,長出了一口氣,“我跟延羲,雖然不是真正的表兄妹,但確是有著無法擺脫的牽連。你或許已經猜到,他和青遙的生母,也是暗夷人。我的弟弟,是他外公的弟子,而我自己,也受過他父親的恩惠。縱然我跟他沒有實質上的血緣關系,卻也不可能站到跟他對立的一方。延羲是什麽樣的人,世人皆知。眼下連燕國普通的兵士都容不下我,更何況朝臣親貴?事實上,我跟他在一起,能圖謀些什麽,你不會猜不到……你留我在身邊,只能是自尋麻煩。”

慕容煜垂目一瞬,繼而語氣凝重地說:“摘星臺的事,我已經在親自徹查,絕不會讓人再傷害到你。”

阿璃有些著急,擡頭看著他,“我說的不是這個!我的意思是……難道,你就不怕我和延羲在聯手算計你的江山、你的王位?”

慕容煜牽了牽唇角,劍眉輕揚,“可我也惦記著陳國的江山啊。”

他伸手掠過阿璃額前的發絲,手指停留在她耳邊,輕輕地摩挲著她鬢角,聲音低沈而誠摯,“阿璃,江山王位都是男人之間的爭鬥,你根本無需為此費心。成王敗寇、願賭服輸,是我們這些因為命運和野心而陷入其中的人,所必須接受的結局!東越仲奕也好,風延羲也好,同樣由始至終都明白這個道理。我們誰也沒有權力將你拉入我們之間的爭鬥中,而你,只需安心留在我身邊,什麽也不做,誰也不幫,便已足夠!”

阿璃眼角湧出酸意,心口像是有什麽沈重的東西封堵著。

她六歲便遭父母所棄,孤身流落異國,飽嘗艱辛。十幾年來,刀光血影、謀算布局,哪一件事不是自己親歷親為?

不是沒有過渴望被人呵護憐惜的小女兒情思,只是從沒料到,當機會真正來臨時,她卻連伸手的勇氣都沒有……

***

傍晚時分,延羲從重華驛館入宮,來承元殿為阿璃療傷。

阿璃已經從蘅蕪口中得知,自己病情一直有所反覆,每日非得由延羲以續以內力方能穩定。

以往療傷的時候,阿璃還在昏迷之中,毫無知覺,今日卻是第一次在清醒的狀態下再次接受延羲的“幫助”。

延羲閉口不問青遙的下落,又不惜內力為自己療傷,阿璃忍不住思忖著,他倒底是放棄了追回妹妹,還是為了那半壁江山而跟自己妥協……

蘅蕪扶著阿璃在榻上坐起來,阿璃唉聲嘆氣地說:“我都已經醒了,你還像擺弄死人一樣擺弄我。”

延羲這時剛好進屋,表情依舊淡淡,徑直撩袍坐到阿璃身側,伸手去探她的章門穴。

阿璃觸電似的一躲,頭一下撞到蘅蕪的肩膀上。

延羲睨了她一眼,“你像死人的時候倒更容易擺弄些。”

阿璃揉著頭說:“我已經醒了,還需要療傷幹什麽?”

延羲示意蘅蕪退下,自己則移到阿璃身後,盤膝而坐,一手扳住她的肩膀,一手聚力,戳向她腰間的章門穴。

阿璃頭部兩側陡然脹痛,胸口氣血翻湧,“哇”的吐出一口鮮血來。

延羲從袖子裏扯出條絲帕,遞給阿璃,“現在明白你為什麽還需要療傷嗎?”

阿璃拿帕子抹了下嘴,調整氣息,“我到底怎麽了?”

“你中毒了。”延羲說:“若我猜得不錯,在摘星臺劃傷你的刀刃上,應該塗的有劇毒。大概是他們擔心一擊不成,不想給你逃生的機會。可惜我認不出這倒底是何毒,不敢冒然用藥為你解毒,只能每日用內力將毒性壓下。此毒每日沿經脈上行於百匯穴中,天色越晚毒性越強,若不以內力壓制,你頭頂的大穴將會一一被封,最後失去意識昏厥而死。”

阿璃咬唇沈吟著。

連風延羲都不知道的毒,恐怕並不尋常。

而提供這種毒的人,只怕背景也不會簡單……

延羲仿佛看穿了阿璃的心思,又道:“這次謀劃在摘星臺行刺你的人,絕非尋常士兵。一般的人,根本買不起價值連城的石漆,也不會有連我都查不出名字的毒。”

“那你覺得會是何人?”阿璃擡眼問他。

“我大概能猜到是誰,只是還沒有確切的證據。”

“是誰?”

延羲盯著阿璃,慢悠悠地問:“如果我說,是跟慕容煜很親近的人,你會不會信?”

阿璃跟延羲對視了片刻,移開目光,“我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不如何。”延羲伸手把阿璃的頭發撥到肩上,“我只是好奇,你曾以性命起誓,不會再對慕容煜動心,可如今他不顧性命地相救於你,你難道就一點也不感動?”

阿璃側身跟延羲拉開距離,垂眼說:“我說過的話,自然記得。許下的誓言,也必不會違背。”

延羲聞言,沈默了良久,繼而說道:“你中毒的事,最好不要讓旁人知曉。燕國之中,想取你我性命的人數不勝數,若是你身中奇毒的消息傳出去,難保不會有人趁機再次出手。”

語畢,他閉目凝氣,雙掌緩緩推落到阿璃的後背上。

阿璃也合上雙眼,心緒卻一片紛雜。

慕容煜令人難以抗拒的溫情,風延羲冷嘲熱諷的提醒……

南北之爭,勢如水火。

而她,必須作出選擇。

☆、螢飛鵲度兩難憑 (三)

阿璃在承元殿躺了數日,身體漸漸恢覆,除了時有發作的頭暈以外,坐立行走已完全自如。

北國寒冷而幹燥的初冬,讓從未在燕國過過冬季的阿璃感覺有些說不出的清冷。

這日她裹著暖裘,倚在美人榻上,一邊聽林崇唧唧呱呱地講著話,一邊思忖著心事。

林崇咬了口芙蓉糕,問:“對了,阿璃姐,今晚的酒宴你也去嗎?”

阿璃一時有些怔然,“酒宴?什麽酒宴?”

“咦,你不知道嗎?濊貊族的使者到了薊城,陛下特意吩咐了設宴款待。太子今早一直都在書房溫習有關濊貊的學問。”

濊貊族是居於燕國東北面的游牧民族,早年和北燕一樣,經常遭月氏國兵馬侵擾,勢力一直很薄弱。幾年前慕容煜攻下月氏,濊貊族從此再無後患,因此野心滋長,擴疆開土,常常在邊境生事。

阿璃搖了搖頭,“沒聽說過。不過這濊貊族跟我們也沒多大關系,就算知道了我也是不去的。”

她最近一直想方設法地回避著慕容煜。少見他一次,她就少一份的猶豫……

“怎麽沒關系?”林崇說著站起來,“我聽說,燕國和濊貊可能會打仗!萬一真打起來了,我還尋思著去戰場上看一看呢。”他捏著糕點比劃了幾下,“最近教我武藝的師傅一直誇我,說我極有天賦!”

阿璃見狀,忍不住抿嘴笑道:“你激動什麽,燕國打仗關你什麽事?你又不是燕國人。”

林崇聞言頓時斂了神采,悻悻地坐下,垂頭默默啃著糕點。

阿璃想起自己幼時的事,不覺有些後悔出言,遂坐直身子輕攬住林崇肩膀,“阿崇,姐姐不是那個意思……世上這麽多國家,你願意是哪國人都可以!你看我,生在暗夷,長在陳國,現在又嫁到了燕國。對了,我還在東海住了幾年呢。”

林崇繃著唇角,沈默了一會兒,擡頭看著阿璃說:“阿璃姐姐,要不我們走吧!回東海去。反正這裏也不是我們的家。”

這句話,觸動了阿璃本已不寧的心緒。

逃離,或許是最容易的辦法。

可是,她所決定做的一切,不就是為了不再逃避、不再躲藏嗎?她想要變得強大,變得足以與命運抗爭……

她兀自沈默了片刻,又意識到什麽,問林崇:“阿崇,是不是有人跟你說過什麽?”

阿崇扭過身,含含糊糊答道:“沒有。我就是想家了,想裴大哥了。”

阿璃迅速掃了眼門口,然後做了個噓聲的動作,“我告訴過你,在宮中可千萬別提你裴大哥。”她伸手把阿崇的頭轉過來,盯著他問:“你在宮裏一直住得很好,現在突然想離開,告訴姐姐,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林崇望著阿璃,眼中漸漸有了霧氣,抽了下鼻子說:“誰也欺負不了我!”

阿璃這下更是確信無疑,“快告訴我!”

原來,每日在東宮陪伴太子讀書練武的,還有幾個高門世家的公子。那些少年見林崇住進了東宮,又與太子格外親厚,原以為他跟陳國扶風侯府有親戚關系,一開始時對他還算客氣。可時間一長,了解到他不過尋常出身,跟王妃還是遠親,便開始時不時說些冷嘲熱諷的話。

“他們擠兌我,管我叫蠻子,我都可以不計較。可我受不了他們說……說你的壞話。”林崇越講越氣,咬著牙說著。

“哦,他們說我什麽啦?”阿璃挑了挑眉,“我倒想聽聽。”

“他們說,你嫁到燕國,就是想……想什麽蠱惑君心的。說你讓陛下放走了東越的王後,又撤去了淮北和關北的邊防駐軍。上次在摘星臺,還差點為你丟了性命。”阿崇抓了抓腦袋,努力學著那幾人的口吻,“他們還說,當初要不是指望跟扶風侯府的結親來緩解國庫空虛的難題,陛下根本就不會娶你。誰知道你嫁過來以後,什麽忙也幫不上。眼下連跟濊貊族開戰的軍餉都沒有著落,只能巴巴地跟人家議和。”

阿璃想笑,又笑不出來。

這些孩子的話,多半是從他們在朝為官的父兄口中聽來的。而同樣的話,擺到了朝堂之上,又引出的是何樣的爭論?

阿璃嘆了口氣,俯身把頭埋進了枕頭裏,腦海中莫名回響出沃朗臨走前說的那句話:“這地方到處都是和你相沖的煞氣,你留在這裏很危險。”

如果燕國人知道自己就是刺殺了慕容炎的殺手魍離,還不把自己生吞活剝了?

“你把那些銀子都私吞了?”

風延羲倚在門口,雙手抱著胸前,饒有興味地看著阿璃。

阿璃聞聲擡起頭,臉上神情郁郁。

“我記得在你的嫁妝了放了三百萬兩銀子。你若舍不得借花獻佛,也就怪不得人家嫌你小氣了。”

阿璃回過神來,想起新婚之夜慕容煜答應過自己的三個要求。

不是她舍不得,而是他根本就不肯收……

她掀開暖裘站起身來,迎上了延羲若有所思的註視,“你今天怎麽這麽早來?”

她每日尚需延羲用內力將體內毒性壓下。因為此毒通常在晚間發作得最為厲害,延羲一般要等到日落之後,方才入宮。

延羲走到阿璃近前,拉過她的手腕,探了探脈。

“我來帶你去赴宴。”

阿璃楞了楞,反應過來,隨即甩開手,“我不去。濊貊族的酒宴我去做什麽?再說,也沒人叫我去。”

“沒人叫你去,是因為你還在病中。可依你的脈象來看,撐上兩三個時辰還是可以的。”

延羲掃了眼正低頭啃著點心的林崇,俯身在阿璃耳畔說:“你整日躲在這後宮裏,我們跟高忱的生意該如何談?別忘了,這一切,可都是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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