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場交易 (四)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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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怒。

他會怎樣報覆自己?

又會不會因為自己的這番話而放過仲奕?

延羲凝望著阿璃半晌,驀地一笑,“我管得太寬?前些日子,是誰半夜偷聽別人的談話?又是誰生怕弟弟得不到娶妻生子的幸福?”

阿璃朝他翻了個白眼,雙臂擁著曲起的膝蓋,抿著嘴不再說話。

延羲拾起身旁一片落葉,撚在指間翻轉了幾下,輕輕揮手而出。

楓葉擊入火堆,撞出點點紅色火星,如塵埃般的在火焰中漂浮漸落。

阿璃下巴擱在膝上,望著驟然明亮的火光,突然有些毫無緣由的,想起了四年多前,自己跟延羲在暗夷度過的第一個夜晚。

那時他們也是這樣圍坐在篝火畔,同樣溫暖明旺的火光,同樣靜謐的夜晚,同樣的人……

暗夷璀璨而純凈的星空,自己莫名其妙失去的那個初吻……

如果一切可以退回最初的起點,該有多好?很多事,她一定不會任其發生,很多人,她也必定不會失去。

只可惜,

時光不能倒轉,人生亦不能重來。

阿璃悵然若失,幽幽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似的喃道:“要是有酒喝就好了。”

延羲沈默地朝火裏又彈了幾片落葉,緩緩起身離去。

過了會兒,他一手提了個酒壇,一手拎了只酒盞走了回來。

阿璃驚異地回過神來,“這地方也是你的?”

她恍惚記起,延羲曾提過,金三幫他在薊城也置下了產業。

延羲點了點頭。

阿璃知道延羲是不喝酒的,自顧自地給自己倒了個滿盞,一口口地喝著。

“這楓樹也是你種的?”

阿璃仰頭看著頭頂的楓葉,舉盞一飲而盡。

延羲“嗯”了聲,隨即又補充了一句:“不是我親手種的。”

阿璃覺得延羲的話有畫蛇添足之嫌,可又懶懶的連出言相譏的力氣都沒有,低頭自斟自酌著。

她一向自恃酒量不錯,常常和仲奕分享完大半壇子也不覺得醉,加之此時心情憋悶,喝得有些毫無顧忌。

北方的燒刀子酒,卻是比南方的米酒要烈上好幾倍。小半壇入腹,人竟已有些醺然……

延羲默默地坐在樹下,看著阿璃一盞接一盞地豪飲著。

夜風清涼,時而吹得頭頂上的楓葉簌簌作響。

幾片紅葉旋轉而下,輕觸過兩人的頭發、肩背,又輾轉落於地上。

阿璃似乎想起了什麽,扭頭瞅著延羲,“你為什麽不喝酒?”

延羲微笑不答,反問道:“你為什麽喜歡喝酒?”

阿璃晃著酒盞,“因為它讓我心情好。喝醉了就不記得煩心的事了。”

延羲說:“可酒醒以後又會再記起。所以,我寧可不喝。”

阿璃挪了挪身子,把酒盞遞到延羲唇邊,“你喝一口試試。至少可以讓你暫時不記得。”

延羲一動不動。

阿璃蹙起眉,“上次你不也喝了嗎?在東越王宮那次。仲奕為你辦了場洗塵宴,滿堂的文武百官,我扮作他要冊封的妃子坐在他的身邊。我記得你喝了酒的。”

延羲凝視著阿璃。

她醉顏微酡,眼波流轉,神情中卻透著股執拗……

延羲緩緩握住她執著酒盞的手,仰頭將酒喝下。

阿璃取過酒盞,又再斟滿,舉到延羲面前,“這一杯,算是陳國郡主敬相國大人的,你可不能拒絕。”

她研究著延羲的神情,半真半假地說:“等將來你廢陳王自立的時候,別忘了封我當個公主什麽的。”

延羲接過酒盞,似笑非笑,“這件事,恐怕難以讓你如願。”

阿璃打起精神,追問道:“你當真不會廢陳王?你跟沃朗花了那麽多心思在暗夷起事,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延羲把酒盞擱到地上,慢慢開口說道:“一個人過於鋒芒畢露並不是件好事。勢無所常,權勢達到頂點時更要懂得退讓。”

阿璃盯了延羲半晌,只覺得酒氣上湧,頭腦愈發昏沈起來。

“懂得退讓?你?”她指著延羲,竟有些不受控制地笑出聲來。

笑著笑著,忽又皺了眉頭,伸手攥著他的衣袖說:“延羲,你知不知道,有的時候,我真是恨毒了你!要不是你覬覦東越的江山,非要把妹妹嫁給仲奕,所有的一切,都不會發生!燕國不會急著攻打南朝,我也不必刺殺燕王,仲奕也不會亡國……這一切都是你的錯!你還敢說你……懂得退讓……”

她的額頭抵在延羲的手臂上,聲音有些含糊不清,“你把我們……帶回中原……還要拿仲奕去換青遙……要不是你……我根本不會走到……這一步……我恨死你了……”

她的手指扯著他的衣袍,緊扭著,似乎是想要掐他,卻又使不出力氣。

延羲低頭看著阿璃,擡手理了理她糾纏淩亂的青絲,靜默片刻,淡淡地說:“你這個蠢女人。青遙那麽看重東越仲奕,我又怎會把他交給慕容煜去送死。”

阿璃恍若未聞,繼續喃喃說道:“我這輩子最恨人騙我!阿媽給我……山茶花環,還說我是最漂亮的姑娘……可第二天她就把我送去了陳國……”

阿璃的聲音裏多了絲哽咽,話說得越發不清晰。

延羲輕輕捧著阿璃的臉,把她的頭擡起來,再小心翼翼地放到自己肩頭上。

阿璃倚著延羲,滿臉淚水,嗚嗚咽咽著說:“仲奕也不要我了,他也不要我了……”

延羲從懷裏掏出條絲帕,一手摟著阿璃,一手輕拭著她的眼淚,柔聲說:“他怎麽會不要你。他那麽喜歡你。”

阿璃抽泣著說:“你不明白……你這個人,連個朋友都沒有……”

“我是不明白。”延羲把絲帕揉在手心,“他雖然向來懦弱,卻也不是個傻子。我確實沒辦法明白,明明唾手可得,他竟然都不敢去爭取。”

阿璃仿佛模模糊糊地聽懂了幾個字眼,推開延羲,奮力坐直身子,說:“爭什麽?你以為人人都像你一樣貪得無厭……仲奕他……只是不在乎而已。你在意的那些,他根本……就沒放在眼裏!”

延羲扶住阿璃,見她兩彎秀氣的新月眉微微蹙著,一雙黑白分明卻醉意惺忪的眼睛、兇巴巴地看著自己,眼角淚痕猶在。

他忍不住嘆了口氣,擡手把她鬢邊的亂發攏到耳後,低聲問:“你又怎麽知道,我在意些什麽?”他攬過她,緩緩閉上雙眼,嘴唇埋進了阿璃的發絲間,語氣中透出一絲苦澀,“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阿璃被延羲溫熱的呼吸呵得一癢,下意識地想掙脫開來,卻被他攬得更緊了些。

延羲沈默了良久,開口問道:“你,喜歡東越仲奕嗎?”

阿璃點了下頭,隨即又馬上搖頭。

“那你喜歡慕容煜嗎?”

阿璃楞了一瞬,緩緩搖了搖頭。

“那你……”延羲說了一半,又遲疑著住了口。

半晌,他問:“等幫仲奕覆了國,你打算做什麽?”

阿璃想了想,繼而徒勞無功地搖頭道:“我不知道。”

延羲還想再問,卻被阿璃擡手捂住了嘴。

“你不許再問我了!”阿璃腦子裏一片迷糊,卻又隱隱約約意識到自己在做錯事。

“明明是我想把你灌醉了,好套你的話……怎麽一直都是我在說話……”

延羲握住了阿璃的手,嘴角輕抿著,“你想問我什麽?”

阿璃的眼皮越來越重,靠在延羲懷裏囈語般的呢喃了一句:“我想問你……”

她思維越來越恍惚,話還沒有說完,人已被濃濃的醉意席卷住,再無力氣開口。不多時,便沈沈睡去。

延羲低頭凝視著阿璃,指尖緩緩探出,輕輕觸劃過她微翹的睫毛。

東方的天際線上,一抹破曉的曙光漸漸顯露。

時光不能倒轉,人生亦不能重來。新的一日,終將開始。

☆、苦恨阻從容 (一)

申酉交替之時,陳國的送嫁隊伍經過薊城宣德門,緩緩前往燕國王宮。

隊伍的最前方,是象征著王族身份的華芝傘蓋,典雅喜慶的絲竹鐘鼓、金石管弦。新娘乘坐的輅車緊隨其後,金壁生輝,玄纁輕揚。再往後,是滿載著陪嫁之物的九輛車輿,珍寶琳瑯,目不暇給。隊伍的最後,走著送嫁的侍女仆從侍衛人等,逶逶迤迤,浩浩蕩蕩。

慕容煜在群臣簇擁下立於大殿之外,望向宮門。他頭戴著白玉十二冕旒冠,身上的大紅婚服點綴著玄色雲紋,顯得華麗而尊貴。

一名負責婚禮的禮官匆匆跑上殿階,跪下奏道:“陛下,昭璃郡主的輦車已經到了宮門外,只是……只是還要再等片刻方能進來。”

慕容煜沒有答話,只微微側過頭,看了眼身旁的大宗伯。

大宗伯趕緊質問下屬,“為何要再等片刻?我不是再三叮囑過,千萬不能誤了吉時嗎?”

禮官見上司一句話就把責任推得幹幹凈凈,忍不住暗暗叫苦,慌忙解釋說道:“稟大宗伯,原本是應無誤,可郡主所乘之輦乃是九馬所禦的金輅,無法從偏門通過。下官已經吩咐另尋輦車,替換下郡主的金輅。”

此時日漸西斜,吉時將至。重新另找乘輦,再裝飾布置出喜慶格調,至少需要兩三刻鐘的時間。

大宗伯脊背一涼。若是因為別的原因而延誤了婚禮,他還可以順理成章地把責任推到下屬身上,但眼下是因為未曾事先打聽清楚婚車的大小而導致王妃進不了宮,這準備不周的罪名遲早還得扣回自己的頭上。可搜腸刮肚地思忖再三,也一時想不出更好的解決方法來。

正躊躇間,卻聽慕容煜緩緩開口吩咐道:“那便讓她從正門進來吧。”

大宗伯楞了一瞬,以為陛下一時忘了規矩,低聲提醒道:“陛下,依照宮制,只有正宮王後的鳳輦方能在大婚之日經正門入宮。若是讓王妃也由正門入宮,恐怕有違祖制。”

慕容煜劍眉輕蹙,視線從宮門方向撤了回來,淡淡地在大宗伯臉上掃過,“寡人不想誤了吉時。宮制裏的這一條,從今日起,就廢了吧。”

身後的群臣聞言皆是一震,紛紛交換著眼色,更有心思敏銳之人,將目光投向了一旁觀禮席上的纖羅公主,揣度著她的反應。

大宗伯背上冷汗直流,局促地左顧右盼著。他一方面覺得,因為馬車進不了側門就要改寫幾百年傳下的祖制實有小題大作之嫌,另一方面又沒膽量當眾反駁聖意,只盼著朝臣中能有人快些站出來諫言。

正在這時,宮門處卻有了動靜。

先是重重棽麗的華蓋從側門中湧了進來,分列兩旁。緊接著,兩道紅色的身影,一前一後地從側門中走了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女子穿著一身極為華貴的絳色婚服,金箔印出的牡丹圖案在夕陽中閃爍著耀眼光芒,曳地的裙擺逶迤於身後,宛如雲霭間綻出的一抹紅霞。烏黑的發髻中,挽著頂金燦奪目的瓚鳳冠,步搖珠墜之間,是一張嬌妍而生動的面孔。

走在她身側後方的紅衣男子,身姿軒昂,俊美的不似凡人,只是眉宇間隱隱透著冷冷的陰戾,讓人既想側目流連,卻又不敢逼視。

二人的容貌並不相似,但又流露出一種相近的氣質來。然則相近之中,又有些細微的不同。在前者的身上,是一種仿佛什麽也不在乎的倔強飛揚,而在後者身上,則成了一種略顯輕蔑的傲倨。

依照習俗,入宮嬪妃的車輦應直接駛入宮門,停於大殿玉階之下。而眼下,這位陳國遠嫁而來的新王妃竟然選擇棄輦獨行,即便是在宮規禮制不甚嚴格的燕國,也引得眾人愕然吃驚,甚至有人低聲議論著扶風侯府恐怕是恃財而驕、才敢這般恣意妄為……

昭璃郡主穿過兩旁華蓋列出的通道,步態從容而端莊,徐徐行至了大殿的白玉臺階前。

燕國的習俗與南朝不同,新娘在婚禮過程中不用以蓋頭遮面,因而視線亦不受阻礙。

從她的角度向上望去,大殿外兩側烏央央的人群好似擁有摧城之勢的黑雲,籠罩上方。而正中間群臣所簇擁著那個高大身影,仿佛黑雲間的一抹朝陽之光,英姿奪目。

延羲走到阿璃的身邊,朝她伸出了手。

他今日有些不同尋常的沈默,眼中那種熟悉的陰戾之色中,透著些許壓抑。

阿璃回想起昨夜篝火畔他眉眼含笑地對著自己唱歌的情景,只覺虛無縹緲的恍如隔世。

她垂下眼簾,緩緩把手放到延羲掌中,另一只手輕撩裙擺,拾階而上。

二人攜著手,徐徐登上了大殿。

殿前站著的,多是慕容煜身邊的近臣,除了此次前去陳國迎親的長寧侯吳予誠,還有追隨他征戰沙場多年的右將軍程武、禁軍統領雷鳴等數位武將。其中幾人都曾在八方客棧中見過強買追雲馬的阿璃,此時見她一身華貴的出現在面前,方知原來她就是陛下迎娶的新王妃、陳國扶風侯的表妹,不禁個個目瞪口呆,同時又有些恍然策悟。而程武的心潮翻湧,則是更勝旁人。所有人當中,恐怕只有他最清楚,陛下為何費盡心思想要退掉和月氏公主的婚事,又為何在東越仲奕葬身東海後大病了一場……

移步顧盼間,似乎有道目光一直緊緊追隨著阿璃,凝濯於她的一舉一動。阿璃亦有察覺,卻只在密密匝匝的人群之中、捕捉到了一襲看不太真切的紫色身影。

另一旁以相國高忱為首的文官,卻是把註意力全都集中到了延羲的身上。

這位出身庶子,卻能一步步登上權力頂峰、富甲天下的男子,早已成為酒坊茶座間最被熱議的人物。種種傳聞,或是有關他的身世,或是有關他發跡的經過,幾經渲染,帶著些神秘與可怖,漸漸地被四海八荒上至權臣下至平民的萬眾所熟知。

不論他是不是真的如傳聞所言,殺父弒兄,逼迫外甥禪位,抑或是毒死前任陳王,兩番嫁妹聯姻來為自己謀奪權勢,世間但凡有些抱負和野心的人,即便是鄙夷他的手段,卻難免不艷羨他所得到的一切。試問誰不想和風延羲一樣,做到不論出身亦能封侯拜相、富甲天下?

延羲的神色冷峻傲倨,弧形優美的雙唇緊緊抿著。他執著阿璃的手,緩步走到了慕容煜的面前。

兩人皆是出類拔萃的男子,此時相對而立,氣勢仿如淵渟岳峙。身旁的眾人摒息凝神,翹首見證當世戰神與扶風侯府締結姻親的一刻。

延羲緩緩將阿璃的手交給慕容煜,目光銳利冷冽,唇角卻勾出道笑來,“陛下,恭喜了。”

延羲的手指是冰冷的,而慕容煜的掌心卻是溫熱的。一絲異樣的悸動由阿璃的指尖傳到了心間,讓她不禁暗生出莫明的懼怕來。

從早上醒來開始準備婚禮諸事時起,她就不斷地提醒自己,一定要拿出兩軍對壘的決然氣勢來面對慕容煜。

他不是烏倫,不值得自己心軟。他騙過自己,不值得再信。

這場披著華麗嫁衣的交易只有兩個目地:救人,覆國。

阿璃垂著眼眸,微微屈膝行禮,“陛下。”

大宗伯躬身奏請:“吉時快到了,請陛下攜郡主入殿。”

慕容煜扶起阿璃,只見珠環翠繞之下,是一張熟悉的嬌俏面孔,彎彎的新月眉,兩排微翹的睫毛低垂著、掩住了一雙顧盼飛揚的清澈雙眸,嘴唇上一抹嫣紅,讓整個人愈加明媚逼人。

他胸中五味雜陳,辨不清是喜還是悲。夢裏勾畫過千萬次的容顏,絕望中苦苦思念了三年的人,今日終於成為了自己的新娘。若不是那些命運造就的恩怨糾葛、生離死別,他是否會欣喜若狂,是否會不帶半點的戒備,任由自己心馳沈醉、意亂情迷?

阿璃跟著慕容煜踏入大殿,接受冊封。

納妃不同於娶後,說簡單些,只是一道確認名份的冊封儀式。只因阿璃身份特殊,又是慕容煜登基以來娶進宮的第一位女子,才有了這場儀式隆重的婚禮。

大宗伯居高而立,朗聲宣讀著詔書。

阿璃按部就班地叩拜,起身,再叩拜,受賜金冊、王妃印璽,行禮……內心卻是一片茫然悵惘。

鼓樂聲中,往事一幕幕地在腦海中重現:八方鎮上初相識,幕天席地把酒暢談,生平第一次,她放下戒備,讓一個男人走進了自己的心裏。祁州城外,海棠花谷,兩人相擁相吻,許下了一生一世的誓言。

那時的她,也曾甜蜜地憧憬過嫁人成婚時的場景,可眼前的這場婚禮,跟自己當初想像的樣子似乎相差甚遠……

她掐著手指,收回渙散的思緒,提醒自己打起精神來應對這至關重要的一夜。

禮成後,王族宗親移至內殿,與新王妃見禮問好。

王室的幾位叔、祖長輩上前說了幾句祝賀的話,慕容煜得體地回應著。

女官在阿璃耳邊低聲介紹著在座人等,阿璃一一地奉茶敬酒。

一個十歲左右,濃眉大眼的少年捧著酒杯,稍顯靦腆地走到阿璃面前,朗聲說:“祝王妃與陛下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阿璃看那孩子衣色華貴、身材修長,眉眼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女官附耳道:“這是太子洵。”

阿璃面色微凝,迅速地接過酒一飲而盡,別過頭不再多看慕容洵。

冊封儀式之後,殿外群臣即移步乾元殿參加婚宴。

燕國人尚武好酒,即使是在宮宴上,也能喝得肆意酩酊,因而以往碰上這樣的場合,慕容煜都鮮少露面,或者隨意喝上幾杯便找借口離開,以便讓臣子們盡情盡興,不必擔心沖撞了聖駕。今日又值新婚,按理應該早入洞房、蜜愛溫存,可慕容煜卻低頭吩咐近侍擺駕乾元殿。

阿璃湊近慕容煜身畔,低聲問道:“陛下,不送臣妾去寢殿嗎?”

慕容煜握著酒杯的手指倏地緊了緊。他探究地看向阿璃,卻無法捕捉到她的目光。

站在近旁的一位王族叔祖卻把阿璃的問話聽了個一清二楚,仗著自己年歲已高,不用顧及什麽尊卑禮儀,高聲笑道:“春宵一夜值千金,陛下可不能讓王妃獨守空殿啊!婚宴那邊自有我們這幫老家夥幫襯,不怕喝不盡興!”

周圍其他人雖不明就理,但聽老叔祖催促新人入洞房,也紛紛大起膽子跟著起哄,嚷著恭送陛下和王妃起駕。

慕容煜神色有些緊繃,微抿了抿嘴角,轉身吩咐了聲,緩緩牽起阿璃的手,低聲道:“走吧。”

阿璃心事重重的跟著慕容煜朝殿外走去。

今夜無論成敗,都將是一場苦戰。

踏出殿門的一瞬,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眼延羲。

人影綽綽間,他孤寂而立,仿佛一柄失去了劍柄的利刃,冰寒孤絕的無法靠近。

☆、苦恨阻從容 (二)

承元殿曾經是慕容煜母親的住處,而慕容煜登基以前也在此住過一段時日。殿外花木繁茂,殿內陳設還是依照太後在世時的原樣擺放的,典雅堂皇,大紅的燈燭和床帳,添置出了喜慶的氛圍。

蘅蕪和萋萋已經將近身所用的物品搬入了內室,侍女們也麻利地收拾好床榻,肅立在一側,等候吩咐。

阿璃拖著曳地長裙,環佩叮咚地進到室內。

侍女們齊齊行禮,就欲上前幫阿璃寬衣卸妝,卻被她擡手制止了,“你們都下去吧。”

侍女們揣測著王妃新來乍到,還不習慣被外人服侍,於是瞅了瞅蘅蕪和萋萋,躬身退了下去。

延羲很早以前便在燕國宮中安插下了細作。蘅蕪和萋萋此番以阿璃陪嫁侍女的身份住進王宮,就是為了方便同細作聯系,即時將身邊的消息送往宮外。

阿璃擺出和藹可親的笑臉,對姐妹二人說:“你家公子去了乾元殿參加婚宴。他明日就要離開薊城了,你們要不要去跟他道個別?”

萋萋滿不在乎地說:“有什麽好道別的,我反正是常年都見不著公子的。再說,他交待過,要我和姐姐寸步不離地守著你。”

蘅蕪面露不悅,“萋萋,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在燕國王宮中要凡事謹慎,不可失了規矩。在王妃面前,你需得自稱奴婢。”

萋萋低頭吐了吐舌頭。她從小跟在風青遙身邊,一直是高門子弟競相討好的對象,地位不同旁人,也很少以奴婢自稱。因為東越仲奕拋下風青遙不辭而別一事,她對阿璃一向報有敵意,說起話來並不恭謙。

阿璃笑道:“沒外人在的時候,我們還是像以前那樣稱呼就好。”她走近了些,拉起萋萋的手,“其實在我心裏,早就把你看作了妹妹。”

這話落在萋萋耳中,又有了另一層的含義。

事實上,若不是因為沃朗的緣故,她根本不會答應來作阿璃的貼身侍女……

她臉頰微微泛紅,可終究對阿璃懷有芥蒂,只咬著唇不答話。

阿璃清了清喉嚨,“一會兒延羲要接青遙出宮,你們就算不用向延羲道別,去看看青遙也是好的。”她略微壓低聲音,目光轉向蘅蕪,“韓楚他們雖然混在了送親隊伍中,但未必能有資格跟延羲去乾元殿赴宴。燕國人對扶風侯府本來就沒什麽好感,倘若真起了什麽變故,我擔心延羲勢單力薄,寡不敵眾。你們二人身份不同,拿著承元殿的腰牌以我的名義去見延羲,沒人敢攔你們。”

蘅蕪垂目沈吟著。

萋萋跟隨青遙多年,感情不比尋常。東越王宮失守那日,她依照青遙的吩咐獨自逃了出來,心中一直愧疚後悔,此刻一聽可以見到小姐,立刻懇切地望向姐姐。

蘅蕪思量半天,終於點了點頭,“那我和萋萋去一趟乾元殿,看公子有沒有什麽吩咐。”她頓了頓,略有擔憂地看了眼阿璃,“一會燕帝過來,你……打算怎麽辦?”

阿璃滿腹思緒,腦子裏一直緊繃著根弦,根本無暇分析蘅蕪話中的深義。

“你們不用擔心我,趕緊去吧!”

她半催半請地把蘅蕪姐妹送出了承元殿,才暗暗松了口氣。她走到鏡前,小心翼翼地摘下華麗金燦的瓚鳳冠,放到案上,再慢慢除下其餘的頭飾珠翠。

按照燕國的習俗,新郎要先行更衣,再入洞房。慕容煜跟阿璃來到承元殿後,在侍女的引領下去了偏殿更換禮服,除下了婚服旒冠,換上了一身玄色絳紋的常服。

等他踏入臥房之時,阿璃正擡著手,對鏡摘著耳墜。

銅鏡中驀然映出慕容煜修長的身影,寂寥沈靜地立在門口,眉目依如記憶中的一樣英武清朗。

阿璃手中的動作頓了一下,耳墜的細鉤在耳垂上劃過,帶出輕微的刺痛感。

慕容煜揮手摒退侍從,沈默著佇立了片刻,方才緩步走近阿璃。

“阿璃。”

短短的兩個字,卻似包含了萬語千言,透著沈甸甸的期盼與渴望。可同時又因為聲音喚得極輕,落到阿璃的耳中,竟覺得有些不太真切……

阿璃從銅鏡裏看了慕容煜一眼,淡淡地應了聲:“陛下。”

鏡中人,水中月,虛實難辨。

曾經纏綿的情話、熾熱的親吻、篤定的誓言,而今也如這眼前的影像,終究化為了一場幻境。

阿璃伸手解開腰間衣帶,褪下了印有金箔的大紅婚服。

慕容煜下意識地移開了目光,神情中一絲緊繃。

阿璃從銅鏡裏將慕容煜的表情盡收眼底。

她心中似憂似悲,似怨似怒,卻莫名地抿了下嘴角,看上去像是在嘲諷著什麽。

婚服下其實是一件紅色的深衣,從頭到腳依舊是包裹得嚴嚴實實,只不過少了拖沓的裙尾。

阿璃取過腰帶系上,緩緩轉過身,擡頭看著慕容煜。

“陛下可還記得與臣妾的約定?”

慕容煜看著阿璃,忽然意識到,這好像還是她今天第一次正視自己。

整個婚禮過程中,她一直是眉眼低垂。旁人皆以為是新娘害羞,可慕容煜能感覺到,阿璃是刻意在回避著自己。

而此時此刻,那雙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透著淬玉似的清寒,冷冷地望向了他。

他的手指、不經意地握成了拳。

“記得。婚宴之後,風延羲會帶她們出宮。”

阿璃挑了挑眉,“延羲帶她們出宮?陛下當日允諾的是將他們三人交到臣妾的手中,如今怎可失信交予旁人?”

慕容煜揣摩著阿璃的語氣,似有不解,“風延羲是風青遙的兄長,亦是你的表哥。交予他同交予你有何區別?再者,”他頓了頓,垂目說道:“你如今……留在了薊城,也不可能帶她們返回南朝。”

阿璃不為所動,神色清凜地說:“怎麽沒有區別?臣妾的家事陛下能知道多少?陛下應該也聽說過延羲曾經逼小越王禪位之事吧?若非如此,青遙何以與他決裂,裴太後又何以兵行險招?臣妾和延羲都想讓青遙得到自由,但這不代表青遙願意回到延羲的身邊。”她頓了頓,低頭理了下衣袖,語氣中陡然多了絲強硬:“臣妾答應過的事已經辦到,煩請陛下遵守當日承諾,將她們立刻交到臣妾手中。”

慕容煜嘴角牽出一道苦澀的弧度。

交易,終究是交易。自己所求的既已得到,即便換來的只是這一聲聲冷漠疏離的“陛下”和“臣妾”,也終需為此付出許諾過的代價。

半晌,他聲音沈沈地開了口,“好。”

三年前,為報殺夫之仇,風青遙曾暗遣龍騎營火燒薊城的燕軍大營,一夜之間,上萬名燕國兵士哀嚎喪命。東越亡國後,青遙被帶回薊城,燕國朝中上下要求將她處死的請奏一直不斷。跟她一起被俘的裴太後在越州行刺過慕容煜,依照刑律,也是應當處以極刑。但慕容煜一一駁回了要求懲處的奏請,只將她們軟禁在了西宮的摘星臺。

摘星臺樓高十數丈,通體為實石所造,唯一的入口設在了臺頂之上,守衛森嚴,不易進也不易出。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延羲曾屢次設法營救青遙,但最後都以失敗告終。

颯颯夜風之中,阿璃跟著慕容煜登上了摘星臺。

臺上燈火通明,弓弩手們嚴陣以待。

阿璃的視線輕掃一圈,不禁暗暗佩服燕國人治軍確有其長,即使只是宮中的禁衛,也流露出沙場男兒獨有的警覺與肅殺。

看守的武官打開通往臺內的鐵門,躬身在前領路。門內是一道狹窄且陡峭的石梯,伸延而下。

慕容煜停住腳步,向阿璃伸出手,“這梯階甚是陡峭,我扶著你。”

阿璃眼都沒擡一下,盯著黑黝黝的石梯說:“既然此處難行,那還是讓臣妾走在前面為陛下探路為好。”

說完,她低頭越過慕容煜,快步地走了下去。

朝下走了一段,到了一處平臺,亦是燈燭明旺。再往前行幾步,見有侍女守在一扇檀木門前,阿璃料想此處便是囚禁青遙等人的房間。

武官示意侍女打開門,領著慕容煜和阿璃入內。

屋內尚算開敞,只是煙燭氣息稍重。阿璃留意四周墻面,見並無窗戶,只有幾個窄小的通風口。她蹙起眉,正欲發問,卻見西面垂掛的紗簾動了動,走出來一個人。

烏發如雲,青衫似水,縱使不施粉黛、面色蒼白,依舊美的令人心動。

阿璃有時候會經不住想像延羲和青遙母親的模樣。

她應該是位何等美麗的暗夷女子,才能生出一雙如此漂亮的兒女……

“青遙。”

風青遙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瞪大眼睛望著阿璃。

因為久居暗室的緣故,她的膚色帶著些病態的蒼白,愈加襯顯出一雙盈盈的秋水寒星眸。

阿璃見青遙駭然地盯著自己,緩步走到她面前,輕聲說:“青遙,是我,阿璃。我來接你出去。”

話音剛落,紗簾後猛地踉蹌走出來一人,疾步奔至阿璃跟前,攥住了她的手臂,“你沒死?你沒死!仲奕呢?他在哪裏?”

阿璃下意識地想掙脫開來,可隨即看清了對方的面容,陡然停止了掙紮,任由手臂被緊捏著,低聲喚道:“太後……”

裴太後容顏憔悴,摻著銀絲的頭發隨意挽了個發髻,略顯淩亂,昔日銳利的眼神變得有些迷茫,聲音嘶啞地追問道:“仲奕呢?仲奕是不是還活著?”

阿璃顧及著身後的慕容煜,只得咬牙搖了搖頭。

“啪!”

裴太後一掌扇在了阿璃臉上。

阿璃不避不閃,硬生生地吃了這一掌,左頰立刻紅腫起來。

慕容煜上前攬住阿璃的肩,痛惜地看了眼她的臉頰。

裴太後聲嘶力竭地喊道:“他死了,你竟然還有臉活著!要不是因為你,他怎麽會舍我而去?若不是為了帶你遠走高飛,他又怎會死在這個賊人的手裏?”

阿璃臉頰火辣發疼,心中卻蔓延著澀澀的酸楚。一直以來,仲奕小心翼翼地呵護著她的心情,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他總能拿捏把握得太好,好到在東海的三年裏,她幾乎忘卻了他曾因為自己而失去了什麽。若不是自己一意孤行地行刺慕容炎,仲奕就不會無辜地擔負起仇恨和罵名,被南朝人唾棄、被燕國人憎恨。若不是自己一次又一次對他的隱瞞,他不至於與母親決裂,也不可能敗在慕容煜的手中!

裴太後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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