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場交易 (四)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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顫抖地指著慕容煜,似乎想用目光將他淩遲。片刻,她的視線忽而又移到阿璃身上,上下打量著,神情漸漸變得驚駭起來,“你……你們……”

☆、苦恨阻從容 (三)

阿璃順著裴太後的目光低頭看了看,隨即反應過來,自己身上還穿著大紅的喜服。雖然只是常服深衣,但王室制度繁瑣,不同品階不同場合的服飾皆有其規格。阿璃自己對此從不曾多加留心,可裴太後久居宮闈,一眼就認出了阿璃和慕容煜身上的新婚衣飾。

裴太後淒厲地笑起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她盯著阿璃,“你是不是早就勾結了燕人,故意把仲奕引去了嶠州?我百思不得其解,怎麽也想不通仲奕何以要駕船北上,原來竟是你設下的圈套!”

一個五歲左右的男孩從簾子後鉆了出來,頭發略有些蓬亂,睡眼惺忪,像是剛被吵醒。他楞楞地掃了一圈屋子裏的人,迅速跑到青遙跟前,怯生生地把頭藏到她的裙子裏,低低喊了聲“母後。”

青遙蹲下身,把兒子摟在懷裏,擡眼看著阿璃,目光中充滿了厭惡與憎恨。

阿璃定了定神,輕輕掙脫開慕容煜的攬扶,走到青遙面前蹲下,用暗夷話說:“我是和延羲來救你們出去的。你先跟我出宮,然後我再給你解釋。”

青遙冷笑了聲,用中原話說:“你想給我什麽解釋?解釋你如何騙得君上對你死心塌地,再一點點把他引入圈套?當初你不知用了什麽手段,出現在我大哥身邊,我就該想到,你這個女人實則心機深重、狠如毒蠍!我只想問你,你跟慕容煜暗通款曲、合謀殺害君上的時候,有沒有一點點的羞愧?”

阿璃緊抿著唇,沒有說話。

半晌,她緩緩站起身,吸了口氣,居高臨下地對青遙說:“是,我是對不起仲奕。可這是我跟他之間的事,得失對錯也只能由我們自己去評判。你如今是燕國的階下囚,而我是燕國的王妃,我要你做什麽,你沒有能力說不。”

阿璃彎腰向青遙伸出手,語氣不容置疑,“跟我出宮。”

青遙揮開阿璃的手,自己站起身來,用手捋了捋鬢邊的頭發,對裴太後說:“母後,既然他們要帶我們出宮,我們就出去透透氣。我倒想看看,他們還能打什麽主意!”

裴太後一直怨恨地瞪著阿璃。

猝不及防間,她猛然撲向阿璃,五指成爪,長長的指甲劃向她的脖頸,“我殺了你這個賤人!”

以阿璃的身手,要化開這一襲並非難事。

可她,卻一動不動。

慕容煜護住阿璃,格開了裴太後的手。長而尖的指甲劃過他的手背,留下幾道殷紅的血痕。

守在門口的侍女驚叫出聲,“陛下!”

門外的武官領著侍衛沖了進來。

慕容煜擡手示意自己無礙,淡淡地吩咐了幾句。侍衛們擁上前,半請半押地帶著裴太後、青遙和小越王朝門外走去。

侍女取出藥膏,清理著慕容煜手上的傷口。

阿璃掃了眼那幾道血淋淋的指痕,隨即移開了目光。

她望著搖曳燭光中自己被拉伸開來的影子,游游蕩蕩,單薄飄零,惶惶無所依。

侍衛們押著青遙等人上到摘星臺頂,慕容煜和阿璃也跟了上來。

阿璃走到青遙和裴太後面前,低聲說了句“得罪了”,繼而迅速出手點了三人的啞穴。

她可以任由她們在此處對自己惡語相向,卻不能冒險讓她們出宮的路上走漏風聲、引來延羲,令苦心策劃的一切功虧一簣。

接應的馬車安排在了西面的宮門外。

慕容煜,阿璃,以及送押的侍衛等人,在昏黃宮燈的照映之下行至了西宮門。

此時夜風突然毫無緣由地變得濕重起來。

宮門打開的一瞬,一陣濃霧湧了進來,頃刻間便籠罩住了四周十數丈範圍的一切。

侍衛們見此情景皆覺得頗為詭異,個個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警惕地護在了慕容煜和阿璃的左右。

阿璃卻是如釋重負地呼了口氣,轉身走到青遙的面前,“接你們出宮的人到了,跟我走吧。”

青遙戒備地望向霧氣深處,面露疑慮,緊摟著兒子,不肯挪步。

阿璃伸手去拽青遙的手臂,卻被裴太後掐住了手腕。

僵持了片刻,阿璃漸漸失去耐心,用力甩開了裴太後的手,再出指點了一下青遙臂上的麻穴,猝不及防地把東越晉陽從她懷中拉了出來。

“不想我傷害他的話,就馬上跟我走!”

阿璃抱起晉陽,疾步走出了霧氣縈繞的宮門。

裴太後和青遙又驚又急,當下不顧一切地追了上去。

東越晉陽在阿璃懷中簌簌發抖,可苦於穴道被封,哭叫不出,只能在喉嚨中發出低低的嗚咽之聲。

阿璃心中甚是不忍,低頭哄道:“乖孩子,別怕,姑姑是在逗你母後。我們其實啊,是在玩一個追人的游戲……”

乳白色的霧氣中漸漸顯出一道熟悉的人影來。

阿璃心頭一喜,喊道:“沃朗!”

“姐姐!”

阿璃回頭看了眼緊跟過來的青遙和裴太後,問沃朗:“馬車呢?”

沃朗指了指左側,“就在那兒。我布下了霧障,但馬上就要散了,你趕緊帶她們上車吧!”

阿璃點了點頭,抱著晉陽朝左走了幾步,摸到了馬車的車廂。她把孩子推上了車,轉身對青遙和裴太後說:“上車吧,我弟弟會送你們出城!”

青遙顧不得許多,上車緊緊把兒子摟在懷中,嘴唇貼著他的額頭。

阿璃推著裴太後入了車廂,屈身湊到青遙身邊,伸手解開她的啞穴,低聲用暗夷話說:“青遙,仲奕還活著。”

黑暗中,青遙的身體猛顫了一下,怔了好半晌,才結結巴巴地開口道:“你,你說什麽?”

車外傳來了燕國侍衛呼喊“王妃”的聲音,似乎是在霧障中迷了方向,因而失去了阿璃的蹤跡。

阿璃知道自己不能久留,咬了咬唇,快速地說:“等你見到他,自會明白。”

她在一片漆黑中摸索到了青遙的手。

那雙略有些冰涼的柔荑,纖細軟滑,跟自己常年習武拿刀用劍的手很不一樣……

阿璃握住青遙的手,字字清晰地問:“你可不可以答應我,好好照顧仲奕,永遠不讓你哥哥傷害到他?”

青遙心中交跌翻滾著驚喜與疑慮,還有一絲難言的畏懼。她指尖有些微微發抖,人卻遲遲沒有開口。

阿璃有些著急,追問道:“你能答應我嗎?”

青遙的手指終於緊了緊,“我答應。”

漆黑的車廂中,她們十指相握,卻看不清彼此的面容。

青遙緩緩揚起了頭,盯著黑暗中阿璃的方向,語氣酷似延羲般的傲倨,“我答應,並不是因為你。仲奕是我的夫君,這些事,不必你來請求我。”

名份這種事,不一定是有多重要。

可很多時候,兩個人是否屬於彼此,終究是要由名份來決定的。

阿璃感悟的同時,又覺得有點莫名的苦澀。

她慢慢松開手,低聲說了句:“好。”

車外的呼喚聲越來越近。

沃朗挑開車簾,“好了嗎?霧障快散了。”

暗夷的巫師皆通曉操控自然之力的法術,而沃朗身為執掌一族的大巫師,要在更深露重的夜裏弄出些霧障來並非難事。只是以法力操控自然終究無法持久,阿璃必須趕在霧氣消失之前將人送離侍衛的視線,以確保慕容煜不會派兵暗中追趕。

阿璃迅速拂開裴太後和東越晉陽的穴道,翻身下了馬車。

裴太後啞穴解開,張口罵道:“賤人……”,卻被青遙扯住了衣袖。

沃朗懇切地望著阿璃,“姐,跟我們一起走吧!”他扶住阿璃的雙肩,“我搞不懂你跟延羲大哥到底在圖謀些什麽,值得你犧牲這麽多……”

阿璃搖了搖頭,“這事我早就跟你解釋過,怎麽現在又開始勸我?”

沃朗皺眉朝阿璃的身後看了眼,“我也是到了這裏才察覺到,這地方到處都是和你相沖的煞氣,你留在這裏很危險!”

阿璃心頭一凜,驀地想起了沃朗用巫術探試慕容煜送給自己的那支金絲白玉簪時所說的話:你跟他有夫妻之緣,但你卻會因他而死……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開始相信起弟弟的話來。

命運似乎有意地把原本不該有任何牽連的兩個人綁到了一起,直到滿目瘡痍的今時今日,依舊無法斷開這段註定無果的孽緣!

沃朗催促道:“姐,上車吧!有什麽事情是不能從長計議、另謀他法的?不管你要做什麽,我都可以幫你!”

阿璃猶豫著。

現在離開,拋開過往的一切恩怨糾葛,不必再強迫自己去面對不想見的人,做不想做的事,是不是也算得上是功成圓滿了?有沃朗在身邊,可以時時施以禁咒,讓延羲無從追查自己的下落。又或者,她還可以狠下心,以青遙的性命相挾,逼延羲種下蒙卞曾用在延均身上的那種蠱蟲……

正在遲疑之際,她忽覺胸口一窒,體內的蠱蟲有了反應。

阿璃鐵下心來,“我不能走。你現在來不及對我下禁咒,延羲馬上就會追過來。還有,如果我走了,燕國人也不會善罷甘休,你們想要走出薊城就更加困難。我決不能讓仲奕落到他們手裏!”她推了沃朗一把,“快走吧,不要再耽誤時間了!”

☆、苦恨阻從容 (四)

沃朗眉宇間愁緒縈繞,重重地嘆了口氣,伸臂用力抱了下阿璃,轉身上了馬車。

沃朗的馬車漸行漸遠,霧氣也隨之慢慢散去。

慕容煜終於看清了阿璃的身影,疾步奔至她的身邊,“阿璃!”

阿璃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拜在慕容煜面前,“還望陛下遵守承諾,讓他們順利離開燕國。”

慕容煜伸手扶起阿璃,卻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麽。

有那麽一刻,他曾以為,阿璃會無蹤無影地消失在這迷霧之中,就如同從未重回到自己身邊一般。

看不見,是痛,可看見了,難道就不再有痛?

回承元殿的路上,兩人一直沈默無語,各自思索著心事。

一陣清涼的夜風,夾雜著茉莉的幽香,從東面的花園處吹拂而來。

溶溶月色之中,一襲紅色的身影如流光月影般飄然落下。

侍衛們大驚失色,齊齊拔刀舉劍。隱身於附近的暗衛也躍了出來,護在慕容煜左右。

領頭武官喝道:“什麽人!”

燕國王宮向來守衛森嚴,禁衛兵訓練有素,有膽量單槍匹馬沖撞聖駕的人,以前還從未出現過。

延羲撣了下衣袂,神態輕蔑地掃了一圈嚴陣以待的侍衛,目光在阿璃身上停駐一瞬,繼而又轉到了慕容煜臉上,問道:“陛下可還記得許諾過在下的那件事?”

昨日吳予誠回宮覆命之際,已替延羲遞上了信函,約好了今日婚宴之後即帶青遙出宮。

慕容煜擡手示意侍衛退至一旁。

眾人這才看清來人是誰,經不住暗自驚嘆,陳國的這位相國大人不僅有錢,想不到連身手也是一等一的好……

延羲走到慕容煜面前,問:“青遙呢?”

慕容煜看了眼阿璃,對延羲說:“令妹,就在不遠處。”

從某種意義上講,他的這個回答,並不算撒謊。但阿璃心知肚明,慕容煜是故意在字面上做文章,讓延羲以為青遙正在來的路上。

她不想領他的情,但也很清楚,眼下只有拖住延羲才能確保青遙和仲奕安全出城。

阿璃綻出絲笑,問延羲:“乾元殿的婚宴可好?燕國人有沒有逼你喝酒?”

延羲盯著阿璃,似乎想從她難得的笑臉上揣摩出什麽來。

他沒有回答阿璃的問題,而是用暗夷話反問道:“你為何不在寢殿?”

剛才他打發蘅蕪和萋萋回了承元殿,不多時,兩人又匆匆折返,說阿璃和慕容煜雙雙離開了寢宮,不知去向了何處。

他心思百轉之際,竟然有些說不出的慌亂。

而眼下見兩人漫步於月光之下,神態靜謐,延羲忽然覺得自己十分的可笑。

阿璃“哦”了聲,雙目微垂地說:“我幹嘛要留在寢殿?又不是真的跟他做夫妻,難不成還真要洞房花燭?我讓他帶我出來逛逛,省得留在屋裏大家都尷尬。”

延羲的神色不再似先前那樣緊繃,“逛逛?我告訴過你,燕國眼下國庫空虧,你手裏絕對有足夠的籌碼跟他談條件,用不著委屈自己。”

阿璃這才明白過來,延羲之前所說的不必委曲求全是什麽意思……

她換了個話題,問:“對了,昨晚我喝醉了都說了些什麽?有沒有罵你?”她很少喝醉,但一旦醉了,記性就會基本全失。

延羲抿了抿唇角,沒有回答,眼中卻仿佛有了笑意。

慕容煜立在幾步之外,望著彼此相視的兩個人。他聽不懂暗夷的語言,只能從他們的表情來推測談話的內容。阿璃的神情分外生動,流露著他初識她時所熟悉的那種慧黠。而延羲,似乎斂去了陰戾之氣,整個人變得和緩而專註。

阿璃只想繼續拖住延羲,鍥而不舍地追問著:“怎麽,不肯告訴我?是不是被我罵得生氣了?所以今天一直對我擺著張臭臉?”

延羲緩緩伸出手,似乎是想輕撫阿璃的發頂,卻又在半空中收了回來,轉而拍了下她的肩膀,“我以後再慢慢回答你,眼下還有正事要做。”

他轉過頭,換了中原話問慕容煜:“還要等多久?”

慕容煜不動聲色,“再等等。”

延羲開始意識到似有不妥,思忖一瞬,盯著慕容煜,“從摘星臺去乾元殿,應該不是這條路。青遙倒底身在何處?”

慕容煜牽了牽嘴角,並不正面作答,“相國大人對燕國的王宮倒是很熟悉。”

阿璃覺得自己裝不下去了。

這樣搪塞下去或許能拖住延羲,可她不想再平白地接受慕容煜的幫助。

他們之間,最好只是淡漠,疏離,客氣,就如同從未相識過一樣……

阿璃心一橫,拽住延羲的袖子,提高了聲音說:“你別問他了。我已經把青遙送走了!”

延羲扭頭看著阿璃,滿臉的不可置信,“你說什麽?”

他不是不知道,阿璃對自己多多少少還懷有敵意。可兩人既然決定聯手,阿璃又以風氏小姐的身份嫁到燕國,今後的奪權、覆國,都只能依靠自己的幫助。而且單憑阿璃的一己之力,不可能這麽容易就送走青遙……

可是,從陳國到薊城的路上,阿璃見過誰、和誰說過話,延羲都了如指掌,卻並未覺察到她在跟誰合謀著什麽……

延羲思緒紛沓,下意識地掃了眼阿璃身邊的慕容煜,卻見他視線凝於阿璃身上,眼中盡是關切。

延羲似有些恍然徹悟,面色逐漸冷凝,捏住阿璃的手腕,一點點把她的手拉離自己的衣袖。

阿璃反手抓住延羲的手,緊緊攥著,改用了暗夷話,說:“青遙心系何人你也很清楚,你如果真的為她著想,就該放她自由,讓她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她留在你身邊,不一定會更快樂!”

延羲勾出嘲諷笑意,“你什麽時候開始關心起我妹妹來了?你帶走她,無非是想用她來鉗制我。你今日和慕容煜聯手騙我,選擇與我為敵,就不怕違背曾許下的誓言嗎?”

“我沒有跟他聯手。”阿璃搖著頭說:“我也不是要與你為敵,我只是……”

她無法自圓其說,可又不敢就這樣承認。

失去了延羲的支持,她在燕國的每一步都將走得無比困難,實現覆國大業更是渺茫無望……

延羲眼中似有一簇火光,顯得唇畔譏諷的笑意愈加邪魅,“只是什麽?只是怕我用蠱毒傷你?還是舍不得讓我奪了你這位好情郎的天下?你不要忘了,當初是你賭咒發誓,求著要跟我結盟。”

他深吸了口氣,逼視著她,一字一句地質問道:“阿璃,你要我相信你,可由始自終,你可曾有半分地信任我?”

話音剛落,阿璃心口驟然一陣噬心劇痛,手陡然松開,整個人癱軟下去。

慕容煜驚呼出聲:“阿璃!”

他飛身上前,攬住了阿璃,劍眉緊蹙地盯著延羲,“你對她做了什麽?”

延羲只是想逼阿璃放手,此刻見她負痛倒下,隨即停止驅動蠱蟲,衣袍輕卷,轉身疾行而去。

侍衛們急擁上前,卻不知是追還是不追,摒息等待著慕容煜下令。

慕容煜望著懷中臉色慘白的阿璃,厲聲吩咐道:“快傳禦醫!再傳令禁軍,務必攔下風延羲!”

阿璃撐起身子,“不用!不用傳禦醫。”她腳步虛浮地站了起來,穩住呼吸,說道:“延羲是神族後裔,內力不同旁人。剛才他只是有些氣惱,不小心誤傷了我,其實並無大礙。”

她掃了眼左右的侍衛,對慕容煜說:“陛下也不必派人去追他。他們……不是他的對手。”

慕容煜見阿璃氣色似有好轉,稍微放下心來,說:“你現在是大燕的王妃,安危榮辱關乎國體,寡人不會允許任何人在出手傷了你之後還能全身而退!”

他轉頭交待了幾句,領頭的武官領命帶著侍衛追了出去。

阿璃知道延羲肯定會調遣人手去追回青遙,燕國的禁軍縱然攔阻不了他,總也能拖上一拖,為沃朗他們出城爭取更多的時間。於是,她沒有再作爭辯。

少頃,有侍從匆匆送來宮輦,阿璃在慕容煜的護送下返回到了承元殿。

剛到殿外,阿璃便擡眼瞧見了焦急守候在此的蘅蕪和萋萋。她想起剛才跟延羲的爭吵,更覺憂思深重,朝兩姐妹擺了擺手,也不搭話,徑直進了內室。

蘅蕪跟萋萋交換了一個眼色,正準備要跟著進屋去,卻見慕容煜也走了進來。

阿璃進到房中,抄起食案上的喜酒給自己斟了一杯,仰頭咕咚喝下。

暖意從胸腹間升起,整個身體松懈出倦怠和疲憊,而心底深處的那根弦,依舊緊緊繃著。

沃朗離開了,仲奕離開了,唯一可以倚靠的風延羲又與自己交惡,身邊沒有一個可以信任的人,接下來要走的每一步,都需要她深思熟慮地去算計。

阿璃不喜歡算計。

事實上,在她遇到風延羲之前,根本無法想像一個人可以活得那麽辛苦。做殺手的那十年,她的每一步都有風伯欽在幕後指點,即使偶爾需要自己花工夫思考策略,卻不必擔憂前因後果,更無需違心地偽裝自己。

誠然,她也有她做殺手的小聰明,總能在臨危之際心思敏捷地做出判斷和決定。但那種為達目的不得不日日戴著面具、一步步籌謀布局、把身邊每個人都看作棋子的生活,她沒有辦法去喜歡!可眼下,她把自己帶入了一個親手設置的局中,無法脫身,難以兩全,稍有疏忽,受到傷害甚至丟掉性命的絕不只是她一個人……

☆、苦恨阻從容 (五)

臥房中紅燭明艷,映出一圈圈溫暖的橙色光暈。

阿璃發怔地盯著床榻上喜慶鮮紅的香毯衾枕,只覺這一切荒謬的可笑。

可這,又偏偏是她自己的決定……

或許,她應該聽沃朗的話,不管不顧地逃走,大不了豁出性命去拼殺一場,也勝過活得這般不自在!

她仰頭又喝了杯酒,疲倦地合上了雙眼。

再睜開眼時,燭光中驀地多出了一道身影。慕容煜不知何時,已進到了屋內。

阿璃的雙頰因為酒意有些微微泛紅,左邊的一側更有些紅腫,裴太後那一掌留下的指印尚隱約可見。

慕容煜緩步走到阿璃身邊,伸指輕輕碰了下她的左頰,“還痛嗎?”

阿璃身子僵硬,裝作倒酒避開了慕容煜的觸碰,“沒事。”

慕容煜的手上裹著藥紗,手腕上還有一道極深的舊傷。阿璃的視線在上面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了目光,沈默地給自己灌著酒。

慕容煜說:“你剛才受了內傷,不要喝那麽多酒。”

阿璃低頭晃著酒杯,“沒關系,死不了。”

慕容煜從食案上另取了酒壺,也給自己倒了杯酒,握在手中,卻一直沒有喝。

他沈吟了會兒,“你跟風延羲……”

很明顯,延羲並不知道阿璃會偷偷送走青遙,而青遙對阿璃也並不友善。從表面上看,阿璃似乎是做了件與風氏利益相悖的事情。而三人間的關系,也絕不像是血脈相連的表親。

慕容煜攻下越州之後,曾讓人暗中打聽過有關阿璃的事。其間聽過一種傳聞,說阿璃當初進宮侍奉東越仲奕,是風延羲一手安排的,為的是在風青遙有可能失寵的情況下,依舊能維持跟東越王室的聯姻。

可當年阿璃在嶠州決然跳海,證明她跟東越仲奕之間絕非逢場作戲。而她和風延羲的相處,也親密隨意,並不像是利用與被利用的關系。

慕容煜從小跟隨父親兄長身畔,耳濡目染地學著如何辨人識心、察顏觀色。十幾歲起就開始坐鎮帷幄,調兵遣將的過程中更是磨練出了過人的洞察力。可眼下,他卻沒把握猜透阿璃的心思……

“我跟延羲的事,陛下不必操心。”阿璃出言打斷。

她喝了口酒,似笑非笑地說:“誰家的兄妹沒有口角之鬥?只是我們更習慣動手而已。”

說完這句話,兩人又沈默下去。

火紅的喜燭在壁簾上投下了兩道交疊在一起的人影,相依相偎。

阿璃深吸了口氣,轉身看著慕容煜。

她神色清冷,五官線條有些緊繃,“我聽說,你這幾年過得很辛苦。”

慕容煜心頭一顫,不敢確信地擡眼看著阿璃。

阿璃繼續說:“燕國如今國庫空虛,連救濟災民的錢都拿不出一分來。沒有錢救助災民,只能逼得他們暴亂造反,而這樣的話,你又需要擴充軍餉出兵鎮壓。”她頓了頓,說:“我的陪嫁中有三百萬兩的銀子,只要你肯答應我三個條件,我可以把這些錢都交給你。”

慕容煜的神情中似有失望,但還是問道:“什麽條件?”

阿璃說:“第一,我有一個遠房的小表弟,名叫林崇。我曾答應過他父母要一直照顧他,所以我想把他留在身邊。可他快滿十二歲了,住進後宮恐怕是不太方便,你能不能找個法子把他留在王宮裏?”

慕容煜稍作沈吟,“這不難辦。他與洵兒年歲相仿,我可以安排他住在東宮陪伴洵兒。你平時要見他也很容易。”

阿璃想起那個容貌酷似慕容炎的孩子,胸口有些發堵,又自斟自飲了一杯。

“你的第二個條件是什麽?”

“第二個條件,”阿璃低頭盯著酒杯,手指在杯沿邊無意識地摩挲著,好半晌,才開了口:“你跟我的這場婚事原本就是場交易。我嫁給你,是為了換回青遙。你娶我,是為了跟扶風侯府聯姻,穩定你和南朝的關系。既是交易,那便不必有……不能有……”

她的臉頰開始不受控制地發燙,想說的幾個字,怎麽也吐不出來。

慕容煜從阿璃的神態中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嘴角牽出道略顯苦澀的弧度,低聲說:“你放心,你不願意的事,我絕不勉強。”

阿璃清了清喉嚨,迅速說道:“第三個條件。我雖然是你名義上的王妃,可手裏並沒有什麽實權。我要你暫時將執掌後宮的權力交給我,直到你迎娶了正宮王後。”

慕容煜圈著酒杯的手指驟然緊了緊。

他把酒杯放回案上,手扶著案角而立,低頭不語。

阿璃見慕容煜一直不答話,以為他是在猶豫,畢竟這件事牽連頗大,不同於前面的兩條。

想了想,她解釋道:“並非是我在覬覦著什麽,只是我初來咋到,又是在這裏不怎麽受歡迎的南朝人,不得不為自己爭取些實權,免得受你們燕國女子的欺負。等纖羅公主入宮以後,我自當將執掌後宮的大權交出來。”

慕容煜的眸中壓抑著黯然。

“阿璃,”他的聲音有些啞,“我和月氏國的公主……”

他的語氣中飽含著歉疚與惶恐,還有一種難以言繪的深深痛楚。

這種痛楚,仿佛共鳴共振般,讓阿璃封藏於心底深處的一根弦、在這一瞬鏗然斷開。

她有些情緒不受控制地截然打斷道:“這事我早就知道,你不用解釋什麽!”

她的態度,卻讓慕容煜突然有了勇氣。

他猝不及防地捉住了她的手腕,“阿璃,是我的錯!我不該對你隱瞞身份!我曾經好幾次想把實情告訴你,可又擔心……擔心你知道我訂了親……我那時急於攻打南朝,就是為了有能力退掉和月氏的親事!”

阿璃甩開他的手,背轉過身,聲音中一絲慍怒,“我都說了,讓你不必解釋!”

她痛苦地閉上雙眼,只覺得自己此刻心跳如鼓,可渾身的血液卻在發涼。

現在再說這些,還有什麽意義?墨翎死了,慕容炎也死了。她和他,也再也回不到過去!

如果沒有這些陰差陽錯,如果一切可以重頭來過,如果他能早一點告訴自己真相……

可惜,沒有如果。

慕容煜從身後猛地擁住了阿璃,雙臂收得緊緊的,用黯啞到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聲音說:“我必須解釋。阿璃,我必須解釋……如果你真的不在乎我,又為何會因此而動怒?你生氣,是因為你心裏還有我……你說過的那些狠話,都是故意氣我的,是不是?”

阿璃渾身顫抖,嘴唇開合了幾次,卻因為喉間的哽咽而說不出話來。

慕容煜貼在阿璃耳邊說:“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在祁州許下的誓言?今生今世,我都不會忘記……”

阿璃的指甲狠狠掐著掌心,直至鮮血淋漓。

她咬著唇,冷冷開口道:“當日在東海,我苦苦相求,你卻執意要逼死仲奕。你若當真顧念舊情,又何以把我逼到絕境?”

慕容煜緩緩說:“你沒有體會過,那種眼睜睜看著至親慘死在自己面前,卻無能為力、束手無策的痛。前一刻還在跟我談笑風生的大哥,一轉眼就毒發身亡、形骸扭曲……”他頓了頓,深吸了口氣,字字清晰地說:“我承認,是我逼得東越仲奕在東海自盡,也明白你因此而恨我入骨,可我,還是不後悔!”

不後悔……

阿璃雙目緊閉,身體簌簌直顫。

慕容煜不禁心生憐惜,整個人也變得柔和起來,下巴輕輕摩挲著阿璃的鬢角,喃喃說道:“阿璃,我跟東越仲奕之間,是男人對男人的爭鬥,就如同戰場上的廝殺,半點由不得自己。你如果不能理解,也因此無法原諒我,那我無話可說……可我希望你知道,我對你的心意,自始自終從未變過。不管你心裏怎麽想,我都絕不會放棄。”

慕容煜的懷抱溫暖而堅實,散發著淡淡的龍涎香味和男子身上獨有的陽剛氣息。

有那麽短短的一瞬,阿璃似乎忘記了汕州那夜的惡戰,忘記了倒在血泊之中的墨翎,忘記了自己用毒箭射向慕容炎的那一剎那,只想貪戀著這一刻的溫暖,來慰藉自己的孤獨寂寥無依……

可一瞬的時光,稍縱即逝。

她睜開眼,從慕容煜的懷抱中撐離開來,神色清凜地說:“我的第三個條件,你倒底答不答應?”

慕容煜的手臂頹然滑落。

他費力地牽了牽嘴角,笑得有些無奈,“我的後宮裏只有你一個人,自然什麽都是你說了算。”

“我要的是執掌後宮一切的定奪大權。”

“好。隨便你管這叫什麽……”

阿璃沈默了會兒,說:“那好,既然陛下都答應了,我也會遵守約定,如數奉上那三百萬兩。”

慕容煜搖了搖頭,低聲道:“我答應你的條件,不是為了跟你作交易。你向我提任何要求,只要在我能力範圍,都會替你辦到。”

“既然如此,”阿璃緩緩伸出手,指著房門,漠然說道:“夜已深了,陛下還是早些回寢宮休息吧,恕臣妾不相送了。”

☆、孤獨起徘徊 (一)

妝奩案上傳來輕微的聲響。

阿璃拿起案上的金瓚鳳冠,貼在耳邊聆聽片刻,神色緊張起來。

她迅速地從妝奩中抽出一截素色紗巾,在案上平攤開來,再重新拿起鳳冠,手指用力在底部一摳,打開了藏在冠底的一個暗匣。她手腕輕抖間,一條黑色的蠕蟲落了出來,在紗巾上扭動著身軀。

阿璃伸出左手,觸向黑蟲的頭部。黑蟲立即張開口,咬住了她的中指指尖,貪婪地吸起血來。

這是沃朗留給她的雙生蠱。這種蠱,雙生雙蟲,靠人血餵養,亦能被血操控,用來互通信息。

不多時,那蠱蟲的身體圓滾腫脹起來,松開了阿璃的手指,慢慢地在紗巾上爬行起來,浸出一行歪歪扭扭的血跡。

沃朗用暗夷的語言寫到:已出城,一切安好。

阿璃的手貼在心口,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她不敢想像,在自己觸怒了延羲之後,若是仲奕重新落回到他的手中,會有怎樣的危險……

她把紗巾放到燭火上點燃、燒盡,再小心翼翼地把蠱蟲收回到瓚鳳冠中。

門外有人冷聲喚了句:“王妃。”

阿璃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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