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場交易 (四)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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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這世上沒有解決不了的難題。”

他將案上的帛卷慢慢卷起,“你如果想改變心意,現在還來得及。”

☆、之子於歸 (三)

不計榮辱、不談感情,阿璃心想,自己做殺手時不就是這個樣子嗎?

她出手時冷血無情、一擊必中,為了活命,什麽屈辱的逃生方法都用過……

可從什麽時候開始,自己竟變得軟弱了呢?

阿璃克制住情緒,對延羲說:“什麽改不改變心意的?我只不過是就事論事,覺得這件事辦起來有難度而已。你聰明睿智、才思過人,那你教教我該怎麽做?”

“是人都會有弱點。”

延羲沒有理會阿璃語氣中的譏誚,沈默片刻後緩緩開口道:“慕容煜現在缺錢,而你、或者說我,恰恰有他需要的財力。你想跟他談條件,並不是難事,只是方法要恰到好處,既讓他拒絕不了,又不能讓他看出你別有所圖。”

他把卷好的帛書遞給阿璃,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你想讓他做什麽,不想讓他做什麽,都可以擺出來明講,不必委曲求全。”

阿璃的嫁妝中單是銀兩就不下三百萬兩,外加珠寶首飾、奇珍異寶,價值連城。延羲吩咐金三在薊城購置了私宅,又將之前為青遙準備的贖金運了一部分過去,足夠阿璃在燕國買下好幾座城池。

阿璃琢磨著延羲的話,總覺得他似乎話中有話,但一時半會兒又分析不出來是什麽。

“除了高忱以外,還有一個人你需要多留心。”

“誰?”

“纖羅公主。她父王死後,如今整個漠北都以她為尊。且她在薊城住了三年,當初又是在慕容煜危難之際不顧一切地前來相助,因而深得人心,慕容煜身邊的武將近臣幾乎都是她的擁躉。若是他們的婚事取消,對我們將會極為有利。”

延羲的意思阿璃很明白。如果慕容煜和纖羅公主的婚事取消,不但漠北月氏各部會心生不滿,就連慕容煜手下的心腹恐怕都會不服,再加上一向想扶持自家利益的高家和一幫老臣,燕國必生外亂內訌,而自己與延羲則可以坐享漁翁之利。

可自己該如何說服慕容煜取消與公主的大婚?這不就跟剛才納高氏女為妃的計策自相矛盾,還又同出一轍的難辦嗎?

阿璃的手指絞著袖子,兀自出神片刻,忽然從榻上站起身說:“我要去見仲奕。”

延羲聞言蹙起眉,“車隊中到處是燕國的衛軍,你的一言一行都有人盯著。你要是不怕他暴露身份,就去見吧。”

阿璃悻悻地坐回榻上。

燕國人是萬萬不能見到仲奕的。可依這種情形,越往燕國走,豈不是越難見面?

延羲凝視著阿璃,眼瞳深邃的看不見底,好似暗湧著可以吞噬一切的情愫,又好似漫溢著萬世徹骨的冰寒。

在回中原的海船上,他曾和東越仲奕有過一次很簡短、也很直接的談話。

而談話的內容,阿璃永遠不必知道……

“你突然著急見他所為何事?”末了,延羲開口道:“我可以讓人幫你傳話。”

阿璃搖了搖頭,“沒什麽事,就是想見見他罷了。”

延羲沈吟著站起身來,“我讓林崇過來。由他替你傳話,你總該信得過。”

語畢,不等阿璃回答,他衣袂輕揚地掀簾出了輦。

阿璃怔然地望著車簾,意識到延羲好像誤會了她的意思。

她其實,真的沒有什麽隱秘的話要對仲奕講。只不過,是想看一看他而已。

好像,只有在看到仲奕的時候,她才能完全清晰、毫無猶疑地記起自己現在所做的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麽,又值不值得。

覆國,奪權,擺脫任何人對自己的控制,真正的自由。

離薊城越近,她心底的惶恐越盛。她害怕自己會動搖,會心軟,會放棄……

倒底是什麽時候,自己開始變得這般軟弱?

阿璃的胳膊支在案上,臉埋到雙手中,長長地嘆了口氣。

數月的變遷沈浮,從與世隔絕的海島到繁華喧鬧的都城,讓林崇從一個不谙世事的小男孩,迅速成長為了一位眉宇間隱有思慮的少年。從前日子,無非是一日三餐、魚多魚少,而如今的每一天、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是對以前歲月的徹底顛覆。他不得不學著更深入地看待周遭的事物,更戒備地與人交往。只有在面對阿璃和仲奕的時候,他才會毫不顧忌地露出往日單純無邪的模樣。

阿璃拉著林崇坐下,把案上的果盤朝他推了推,“吃吧,這些蜜餞很甜。”

林崇四下張望著輦內奢華的裝飾,驚訝地合不攏嘴。

在車廂上下繞了幾個來回後,他的視線最後重落回阿璃臉上,雙眼大睜,“阿璃姐姐,你……你今天真好看!”

阿璃笑著戳了戳耳垂,撥得耳墜叮當作響,俏皮地說:“只是今天才好看嗎?是不是因為我穿了耳洞,多了副墜子?”

她拿起一枚蜜餞,遞到阿崇嘴裏,“你上次不是跟我說,越是好看的人越不可信嗎?現在我變得好看了,你還信我不?”

阿崇顧不得嚼果子,立刻表忠心地說:“那當然!”他嘴裏含著蜜餞,說話有些含糊不清,“唔書的是那個壞人公子!你跟裴大科是唔最信的人!”

阿璃撲哧一笑,寵溺地揉了揉阿崇的頭發。

林崇咽下蜜餞,指著阿璃頭上的金瓚鳳冠,“那個,是真金的嗎?”

金瓚鳳冠並不大,剛剛好能攏住頭頂的發髻。冠底赤金,冠上鑲有珠寶,燦燦生輝、光彩奪目。

阿璃點了點頭。

林崇支起身子,“我能摸一摸嗎?”

阿璃抿著笑,微微低下頭,“可以,不過不要摸冠底。”

金冠的冠底裏,藏著沃朗交給她的一只雙生蠱。雙蠱雙生、形似神通,姐弟一人一只。阿璃一直靠著這只蠱蟲來獲取沃朗傳遞來的消息。

林崇探身摸了下鳳冠,咂舌道:“以前聽我爹說,金子是世上最值錢的東西。要是他看見你現在戴著金冠,坐在金子做的馬車裏,肯定得嚇趴下!”

阿璃被林崇的表情逗樂了,說:“我小時候的反應也跟你差不多,下巴都快掉下來了。可後來看習慣了,也就覺得沒什麽大不了的。”

林崇吃驚道:“你小時候見過很多金子嗎?”

阿璃撚著顆果子湊到唇邊,故作神秘地說:“如果我告訴你我曾經很有錢,你信不信?”

林崇這段日子一直跟仲奕在一起,偶爾聽到有往來之人稱呼他為君上,隱隱意識到他的身份不同常人,可又不敢確定。他的父親是行伍出身,在去東海之前見慣了強權欺弱的事,總給林崇灌輸些諸如為官者不善、高門世族欺淩平民的思想,加上林崇自己也經歷了被延羲擄走之事,他很難想像溫和淡然的裴大哥亦是身居高位之人。

“那你為什麽要去東海?”林崇問:“如果你跟裴大哥都曾經是有錢人,為什麽不留在中原?你們在珊瑚島上的房子那麽破,也沒有蜜餞果子吃,還要每天很辛苦地下海捕魚。”

阿璃覺得好笑,可思忖了一瞬,又覺得這句話並非毫無道理。

她思索著對林崇說:“我們那時,以為金錢和權力不是世上最重要的東西。可最近我卻又意識到,沒有銀子和權勢,也是件苦事。所謂的自由,其實也不是絕對的。”

林崇聽得一頭霧水。

他啃了口果子,問:“那,你現在有了錢,是不是就不打算回東海了?”

“算是吧。”阿璃斂眸盯著案邊收起來的帛卷,低聲緩緩地說:“我小時候,有人告訴我,萬事皆有其價,沒有什麽是可以憑空得來的。要有所得,就必須有所付出。”

她擡起眼,看著阿崇,“譬如說,你現在可以跟著我去薊城,過上王子公侯的生活,但條件是你不能回家跟你爹娘團聚。你會怎麽選?”

林崇慢慢嚼著嘴裏的果子,認真地思考著。

“我選……我選跟你在一起!”

阿璃聞言半瞇起眼,似笑非笑,“你還真是想過富貴人家的生活,連爹娘弟妹也不要了?”

林崇忙不疊地搖頭,“不是!我只是想找機會好好學些本事,再練點功夫,免得以後再被人欺負!珊瑚島上本來就沒什麽人,如果你跟裴大哥也不在了,就更沒人能教我些什麽了。”他挺了挺小胸脯,“等我有了本事,一定好好保護你,讓那個壞人公子再傷不了你!”

阿璃撲哧一笑,伸手拍了拍阿崇的腦袋。

延羲曾去過東海的珊瑚島,如果送阿崇回去,不但不比留在自己身邊更安全,還有可能暴露仲奕的行蹤……

林崇又問:“對了,我們跟著這一大隊人去薊城做什麽?薊城不是燕國的都城嗎?我聽我爹說,燕人尚武,生性殘暴,當年就是他們滅掉了我們東魏。”

阿璃躊躇著該如何跟林崇解釋自己突然要嫁人這回事,“那個……仲奕沒有告訴你嗎?”

“沒有啊。你上次來找過我們以後,裴大哥他就不怎麽說話了,每天要麽坐在竹林裏發呆,要麽就翻來覆去地彈那首關於月亮的曲子。昨天侯府的人來幫我們收拾東西的時候,我才知道我們要出門。”

“關於月亮的曲子?”

“就是那個月亮出來的歌啊。”林崇搖頭晃腦地哼了幾聲。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這是首在陳國家喻戶曉的情歌,阿璃自小就很熟悉,也依稀記得曾在竹林外聽見仲奕撫琴彈奏過。

“阿璃姐,這歌倒底講得是什麽啊?我只聽得懂開始的兩個字,後面的一句都不懂。”

阿璃從怔忡中回過神來。

“這歌講得是……”

思而不見,愛而不得。

☆、花美不過你 (一)

為了趕在婚期前順利抵達薊城,吳予誠專門派了一隊燕國的衛軍提前肅清障礙、安排備換馬匹。

他跟隨慕容煜征戰沙場多年,帶兵趕路突襲皆是家常便飯,可眼下率領著浩蕩的迎親隊伍,反倒頗似得了道棘手的難題,一面擔心行程緩慢延誤了婚事,一面又拉不下臉去催促陳國的送嫁人等,且顧忌著新王妃怕是受不了太匆忙的旅途顛簸,因而只能靠減少意外來保證按時達到薊城。

好在一路上沒有遇到什麽不順,迎親大隊趕在了婚禮前一日進入了張燈結彩的燕國都城。

此時正值仲秋,乃是薊城最美麗的季節,天朗氣清,楓紅花香。

車輦入城的一刻,阿璃輕撩車簾,仰望那高聳威立的灰色城墻,心頭湧起一股五味雜陳的滋味。

如果沒有那些命運織就的恩怨情仇,自己本該是懷著何樣的心情、踏入這座屹立數百年的都城?

入城以後,吳予誠將阿璃安置到了重華驛館,自己則匆匆回宮覆命。

按理說,納妃不同封後,在儀式上相對比較簡單。但因為阿璃身份特殊,加上慕容煜有過特別的交待,重華驛館拿出了最隆重的禮節迎接這位從陳國遠嫁而來的郡主,連從大門到郡主下榻的內院之間都以鮮花鋪道,營造出高貴芬芳的喜慶氣氛來。

阿璃花了半天的時間聽女官講解冗長的婚禮儀式,以及需要註意的諸項事宜。

驛館上下人等也為準備明日的婚禮忙到了深夜。直到過了三更,人聲才漸漸消失殆盡。

阿璃換上一身輕裝,吹熄蠟燭,推窗躍出。

她靈活地隱身於廊墻陰影之間,盡量避開暗衛的註意,迅速地掠入了仲奕所住的院落。

此番北上,仲奕扮作了扶風侯府的隨從,一路上與林崇和韓楚同乘一車,夜裏也是同住一屋。

阿璃能猜得出,韓楚表面是奉了延羲之命來保護仲奕的安全,實際上卻是在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延羲的防備之心,絕不可能比自己的低。

她躡手躡腳地推開屋門,尚未來得及適應屋內的黑暗,就覺得一陣淩厲的掌風撲面襲來。

阿璃猜到是韓楚,一面縱身後躍避開掌力,一面低聲呼道:“是我。”

借著月光,她看清韓楚只著一身中衣,神色微顯尷尬地抱拳朝自己一揖,說:“失禮了。”

韓楚這個人辦事很幹練精明,卻不擅言談,萋萋私下給他取了個綽號,叫“悶葫蘆”。

阿璃也不廢話客氣,直截了當地說:“我有話跟仲奕說,你在屋外守著吧。”

韓楚略作遲疑,入內取了件袍子,躬身出了屋。

仲奕一向睡得淺,此時早已坐起身來,輕輕喚了聲:“阿璃。”

阿璃關上屋門,走到仲奕身旁,翻身上了臥榻。

她拉著仲奕一同躺下,壓低聲音說:“屋外有韓楚和其他暗衛,我們靠近些說話,免得被他們聽去。”

仲奕慢慢貼近阿璃,直至兩人額頭輕觸。

室內的另一側傳來了阿崇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他年紀尚小,睡得深沈,全然不知有人進到了屋子。

阿璃想了想,還是有些不放心,拉過被子蓋到自己和仲奕頭上,才說:“這事太緊要,出不得半天紕漏,不然我前幾天就讓阿崇帶話給你了。萬一待會兒延羲來了,憑他的內力,要聽壁角太容易。”

她從懷裏掏出一個玉牌,塞到仲奕手裏,“明天我與慕容煜婚禮結束後,就會派人將你母後、青遙和小越王送出宮。戌時時分,會有人來驛館接應你,你到時一定要想辦法留在房內。來的人手裏有塊一模一樣的玉牌,你可憑此來確認身份。明日城內外都有慶典,來往的人多,城門也比往常關得晚,你們有足夠的掩護和時間出城。到了城外,自會有馬車送你們去東海。”

仲奕收起牌子,“好。”

阿璃又叮囑道:“我會盡量想辦法拖住延羲,但你們也一定要快。”

“好。”

“還有,我想把阿崇留在身邊。延羲去過珊瑚島,很有可能會追查到那裏。如果送阿崇回他父母身邊,等於自投羅網。我問過阿崇,他自己也願意留在中原。畢竟,東海的日子太過單調,並不適合他這個年紀的少年。”

“好。”

“明日我會以接應青遙為由,讓延羲把身邊最得力的人手都帶入宮。驛館這邊的防衛不會太嚴密,加上本身也人多事雜,你們要混出去就更容易些。”

“好。”

“為了不讓人起疑,我們明天就不要再見面了。”

這一次,仲奕沈默了片刻,方才開口。

“好。”

狹小的空間中,他們近的可以感覺到對方呼出的氣息,卻又仿佛隔了千萬重山似的遙望沈默著。

一種壓抑而傷感的情緒,在黑暗彌散開來。

阿璃慢慢掀開了被角。

室內微弱的光線中,仲奕的面容隱隱綽綽的,看不太真切。

阿璃緩緩伸出了手指,指尖在仲奕的臉上輕觸摸索著,最後停留在他的右眼角下。

那裏,有一顆小小的黑痣。她一直都記得很清楚。

每當仲奕笑的時候,那顆小小的黑痣也會被輕輕牽起,略帶弧度地微微上揚著。

這個細微的舉動,曾在阿璃小時候、給過她莫大的安心與勇氣。

仲奕笑了,就表明他不會離開。

只要他不離開,自己也就不是孤身一人、煢煢孑立。

“仲奕?”

“嗯。”

“你能……笑一笑嗎?”

“好。”

可阿璃感覺不到仲奕的笑。

她緊抿雙唇,猶疑不定,最後輕聲輕氣地問:“仲奕,你是在生我的氣嗎?”

“怎麽會?你為什麽這麽想?”

“我也不知道……”

只是感覺使然而已。

她的語音猶疑,“我答應過、要陪你浪跡天涯的……”

仲奕擡起手,輕撫過阿璃的發絲,“你在薊城,會更安全。跟著我,什麽也不會有。”

阿璃的喉嚨莫名的驟然發緊,酸意亦湧上了眼角。

她想再信誓旦旦地說幾句覆興東越、謀求權勢的振奮話來,嘴唇卻微微顫抖著。

她握著仲奕的手臂,有些不知所雲地喃喃道:“其實……如果你……我其實……”

仲奕攬住了阿璃,把她的頭摁向自己的胸口。

這是他們生平第一次以男女的身份如此親密地相擁,亦是最後一次。

“阿璃,其實你從來都看不清自己。”仲奕低聲而緩慢地說:“你最渴望得到的,從來都不是無牽無掛的漂泊。恰恰相反,你真正想要的,是能讓你心甘情願接受的羈絆。這世上總有那麽一個人,能讓你不再覺得孤獨,讓你舍不得離開、舍不得放棄、舍不得不想見。”

阿璃覺得自己心底有個聲音在吶喊著、呼喚著,可她卻一個字也聽不清楚。

仲奕的聲音,透著陷入回憶之中的迷惘和低幽,“你還記不記得,墨翎載著我們去看海上明月的那個夜晚?一整晚,你都很高興,眉眼裏一直含著笑。我從未見你那般笑過……你告訴我,你剛從一個開滿海棠花的地方回來……”

阿璃的頭抵在仲奕胸前,呼吸著他身上熟悉的清冽的氣息。

這樣的氣息,和他的微笑一樣,總讓她覺得安心、覺得寧靜。

可她現在卻覺得自己在發抖。

仿佛,是在生氣,又仿佛是在悲傷著什麽。連她自己也分不清楚。

阿璃的嘴唇無聲地開合了幾次,最後低聲說道:“我得走了。你在東海等我的好消息。”

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她掀開被子、翻身下榻,疾步朝門口走去。

“阿璃。”仲奕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阿璃停下了腳步,等待著。

黑暗中,仲奕的聲音一字一句的緩慢,卻又顯得格外清晰,“我希望你能幸福。從小到大,皆是如此。”

這兩句聽上去有些突兀且毫無緣由的話,阿璃卻聽懂了。

她擡手捂著嘴,抵擋著自喉間湧起的哽咽,無聲地佇立良久,卻始終沒有回頭。

×××

月光下的庭院之中,延羲負手而立,不動聲色地看著阿璃出了屋,一步步朝自己走來。

阿璃垂著眼,快步越過延羲,頭也不擡地繼續往外走。

延羲快步上前,抓住阿璃手臂,帶著些許壓抑的怒意說道:“我早警告過你,你的一言一行都有人在留意。不但是我的人,還有燕國的人。有什麽要緊的事,你非要在婚禮前一晚來講?”

阿璃竭力克制著胸中悲怒難辨的情緒,卻又忍不住將眼前的一切苦境遷怒於延羲。如果不是他,很多事情都不會發生!

她甩開他的手,“你明明知道我明日入宮後就難得再有機會出來!我不趁今晚講,什麽時候才能講?你自然只惦記著如何救你妹妹,生怕婚事出了什麽紕漏,可你若真逼急了我,我明日還真就不嫁了!”

她神情倔強,揚著頭,劍拔弩張地等待著延羲的反唇相譏。

出乎意料的是,延羲只是沈默地望著她,沒有再開口說些什麽。

☆、花美不過你 (二)

兩人對視了片刻,阿璃心亂如麻,倒先沒了脾氣,呼了口氣說:“算了,我今夜心情不太好,跟你沒關系。我回去了。”

語畢,她旋身欲走。

延羲從身後拉住她的手腕,低聲問:“你又怎麽了?前幾日不都是好好的嗎?”

阿璃覺得煩躁,只想快些回屋去,敷衍著說:“我明日就要嫁人了,心情不好是自然的。”

延羲不肯放手,“倒底所為何事?是不是東越仲奕跟你說了什麽?”

阿璃扭著身子,矢口否認:“不是。”她見延羲今夜竟反常的有些追根究底,好像自己不給個理由就不放行似的,於是隨口謅道:“我長這麽大還沒在坡會上跟人跳過舞就莫名其妙地嫁人了,所以心情不好,行了吧?”

延羲指間的力度緩了下去,但卻沒有完全撤離。

“就為這個?”

“嗯,就為這個。”

他沈默了片刻,“跟我來。”

延羲不容分說,拉著阿璃穿庭過園,一路行至他就寢的庭院。

庭院中樹影疏疏、花香暗送,廊下的燈籠柔光溫和,門口幾名侍者模樣的人躬身靜立著。

室內燈燭通亮,床榻收拾得整整齊齊,看上去似乎還沒有人用過。

延羲從箱子裏取出一套衣服,放到榻上,對阿璃說:“你先把這個換上,我在外面等你。”

說完,他轉身出屋,對門外的侍從低聲吩咐了幾句,其中一名侍者迅速地跑了出去。

阿璃滿腹狐疑地走到榻前,展開放在上面的衣物,見是一套藍底帶刺繡的暗夷族女子服飾。盤肩和袖口上繡著艷麗的五色花鳥圖案,百褶裙上印著蠟染出的花紋、點綴著精美的刺繡。

阿璃怔然出神片刻,恍惚記起這是自己與延羲流落暗夷時、蒙卞曾借給過自己的那套衣裙。

她緩緩伸出手,輕撫著上衣和裙擺上的刺繡,本已思緒翻湧的心間又添一絲悵然。

小的時候,她很羨慕寨子裏可以穿這種漂亮衣裙的大姐姐們。依照暗夷的習俗,姑娘們穿上百褶裙,就表示長大成人了。

她總喜歡搖著阿媽的手、一遍遍追問自己什麽時候才能穿上裙子。

阿媽笑著說,等你長大了,要去坡會的篝火邊跳舞的時候,阿媽就做給你穿。

小璃珠掰著指頭算啊,等自己長到十五歲,還有多少個年頭?

那時的她,怎麽也不會想到,自己十五歲的生辰禮物,會是一副冰冷的剛玉甲……

阿璃踟躅良久,終於換上衣裙,緩緩推門出屋。

月光下,她容顏清麗,眸色晶瑩,百褶花裙隨著她踏出的每一步而盈盈翩轉,愈發襯出娉婷婀娜的身姿來。

延羲移開了目光,卻一時又不知該望向何處,倉皇間,只得仰頭看著月亮。

阿璃走到他身邊,“蒙卞妹妹的衣裙怎麽在你這裏?”

延羲說:“他聽說你要嫁人,就專程回暗夷取了這套衣裙來,想要送給你。我怕引人懷疑,所以一直沒有交給你。”

阿璃明白自己暗夷人的身份一旦被揭穿,以如今暗夷跟陳國勢不兩立的情形,只怕整個扶風侯府都會被扣上裏通敵國的罪名。

“蒙卞回過襄南?我怎麽不知道?”

阿璃擔心蒙卞說漏嘴,所以並沒有把自己打算送青遙去東海的事告訴他。為了防止被識破行蹤,沃朗還特意尋了個藉口,比蒙卞更早地離開了襄南。

事實上,蒙卞走之前,阿璃也沒怎麽見過他,或者說,刻意地沒有跟他碰面。

蒙卞生平有兩大愛好,一是鉆研蠱蟲之類的稀奇事物,二就是編排各種藉口和說辭來撮合延羲和阿璃。

阿璃的婚訊傳開以後,他不依不饒地找他們要解釋,延羲花了好些工夫才把給他“勸”走……

阿璃清了清喉嚨,低頭看著裙上的刺繡,“這衣裙是他妹妹唯一留下的東西,我還真不好意思收下。”蒙卞曾請沃朗用巫術尋找過妹妹的下落,卻是一無所獲。

延羲淡淡地說:“你要是知道他最開始是如何痛罵的你,就不會覺得收了他東西有何不妥了。”

阿璃擡頭問:“他罵我什麽了?”頓了頓,又立即意識到什麽,慍道:“你跟他說什麽了?”

延羲嘴角勾出道笑,卻不作答,轉身躍上了院墻,示意阿璃跟上去。

阿璃恨恨地咬了下牙,撩起裙擺,追上了延羲。

兩人出了驛館,穿行在漆黑的薊城中。

燕國的都城開闊而肅穆,靠近宮城的一帶平時來往的人不多,卻大多高宅深巷、街道繁覆交錯,不容易識別方位。

月色之中,延羲衣袂輕揚、身姿瀟灑地掠過屋檐壁頂,似乎對城中的一切並不陌生。不過片刻的功夫,兩人一前一後地落入了一戶院落之中。

庭院和城裏大部分大戶人家的一樣,十分寬敞。院墻四周,栽種著紅葉重重的楓樹。

阿璃借著月光,隱約瞧見院子正中好像放著堆東西,卻看不清是什麽。

延羲拉著阿璃走到一株楓樹下,“你在這裏等我一下。”

阿璃小心翼翼地鋪開裙子,慢慢地坐到樹下。

月色溶溶,樹影疏疏,夜風微涼,清香暗送。

不遠處的院子中央,驀地出現了一點閃爍的光亮,搖曳著慢慢變得明旺起來,繼而騰地竄地而起,燃起熊熊而熱烈的火焰。

阿璃正驚疑的想站起身看個究竟,卻見一道俊逸的身影、背映著金色的火光,風姿翩然地出現在自己面前。

延羲微微低著頭,唇畔笑意淡然,凝視阿璃一瞬,用暗夷話緩緩說道:“石海寨美麗的璃珠姑娘,今夜可願與我在篝火畔踏歌起舞?”

阿璃愕然的有些不知所措,呆呆地坐在原地,仰著頭瞪著延羲,一動也不能動。

延羲伸手將她拉起來,“上次在暗夷你沒跟人跳成舞,還朝我發了一通火。今晚我陪你跳一整夜,算是賠給你了。”

阿璃回過神來,卻愈發窘了,囁嚅著說:“誰要你賠……”

延羲並不辯解,徑直走到火堆前,揚了揚握在掌心的阿璃的手,眉梢微挑地問:“你喜歡什麽歌?”

阿璃望著火光怔然出神,只覺此刻發生的一切好似一場奇怪的幻覺。

延羲見阿璃不說話,豁爾一笑,“你是石海寨的,那我給你唱首山茶花的歌吧。”

他拉著阿璃,慢慢踏起了步子,輕聲唱起了暗夷族流傳了千百年的歌謠:

哎嗨咿爾喲

三月茶花開

燕兒雙雙飛

花開美如畫

我的阿妹喲

花美不過你

……

金紅色的火光映在延羲英俊的臉上,在他如畫的眉眼上投下了點點碎光。

他的聲音不大,低低沈沈的,卻又是難得的柔和,目光始終須臾不離地停在了阿璃臉上。

阿璃身體僵硬地跟著延羲踏著步子,既有些尷尬的不知所措,又恍不自覺地被他的歌聲吸引。

延羲一曲唱完,把阿璃拉得近了些,似笑非笑地問:“你覺得我唱得如何?”

依照暗夷的習俗,小夥在篝火畔對姑娘唱歌,代表著示愛,如果姑娘覺得小夥唱得不錯,開口稱讚,則表示她對他亦有好感。

阿璃緊抿著嘴,垂眸不言。

延羲說:“你別多想。我也沒對人唱過歌,只不過是想知道,假如我不是我,而只是楓木寨裏一個尋常的男子,會不會有姑娘在坡會上對我動心。”

假如我不是我?

阿璃心想,這算個什麽說法?

可既然延羲這樣問了,她若不回答,反倒顯得矯情。

“還不錯。”她輕聲說了句,眼也不擡。

延羲牽著她的手,慢慢轉過身,含笑面對著她。

他拉著阿璃,倒退著繞著篝火緩步而行,仿佛閑適地踏著舞步。

阿璃腳步越發笨拙起來,走得跌跌撞撞,好幾次差點踩到延羲的腳上。

延羲揶揄道:“你這個人總是這樣。嘴上說著一套,心裏想的又是另外一套。剛才還嚷著要跳舞,現在卻是讓我拖著你走。”

阿璃聽延羲挖苦自己,反倒放松下來,揚頭反唇相譏道:“你還不是一樣,剛才兇神惡煞地說什麽我的一舉一動都有燕國人監視著。現在帶我來這裏,又是穿暗夷衣服,又是唱暗夷歌,難道就不怕被人看了去?”

延羲笑道:“憑我的內功修為,想要被人窺探還不容易。”

他此刻的笑容純凈自然,跟平日判若兩人。

阿璃清了清喉嚨,說:“慕容煜早就知道了我是暗夷人。你說,他會不會拿這件事來要挾我們?”

延羲笑意更深,搖了搖頭,“他若是個聰明人,就不會。相反,他應該巴不得我們暗中倒戈,幫暗夷削弱陳國。”

他的暗夷話一向說得流利,不帶半點中原口音,此時卻聲調不自然的微微上揚,把“我們”二字咬得特別清晰。

兩人又繞著火堆走了會兒,阿璃停下腳步,對延羲說:“行了,你的心意我領了,明天我依舊高高興興去嫁人,幫你換回妹妹。”

延羲也駐了足,臉上笑意猶在,眼神卻暗沈下來,淡淡地答了聲:“好。”

☆、花美不過你 (三)

阿璃走回楓樹下坐著,手撐著下巴,望著明亮的火光出神。

延羲走到她身邊,也坐了下來。

阿璃盤算著明日的計劃,在腦海裏演繹著要走的每一步,擔憂著仲奕的安危,惆悵著越來越近的離別,和充滿未知與危險的將來……

她側頭看著延羲,“明天你救回青遙,會讓她去見仲奕嗎?”

延羲不假思索,“不會。”

“為什麽?你明知道青遙一心都在仲奕身上,所做的一切也都是為了他。如今東越江山已失,你和仲奕之間再沒有什麽好防備的了。”

延羲看著火堆沈默了一會兒,緩緩說:“正因為她一心系在了仲奕身上,我才不能讓她去見他。仲奕心裏並沒有她,她又何必自增煩惱。”

阿璃嗤笑道:“你不讓她見仲奕,她就能忘了他、不再喜歡他麽?再說,你怎麽知道仲奕心裏沒有她?他們好歹是結發夫妻,情份不比旁人,如今又有了個兒子,合該一家團聚。你這個做哥哥的,管得也太寬了些。”

延羲偏過頭,神色覆雜地盯著阿璃。

阿璃被看得心虛,又不敢露了破綻,保持著倔強的神情,挑釁地看著他。

她很清楚,明日自己送走青遙,延羲發現時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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