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場交易 (四)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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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璃把頭埋進掌心,深深地吸了口氣,自嘲地笑道:“為自己的選擇負責……這句話,風伯欽曾無數次地對我說過,提醒我不要忘了身上種的蠱蟲,我早就刻到了心上,不去想都難。”

仲奕想起了蠱蟲一事,不禁皺起眉頭,“我記得你說過,暗夷族的那個巫醫曾給風延均下過一種蠱,讓他無法再驅動蠱毒。同樣的方法,可否也用到延羲身上?”

蒙卞下的禁蠱,跟主仆蠱有相似之處,也必須是在對方心甘情願的狀態下才能成功下蠱。

阿璃垂下眼簾,“也許吧。”

若是她能幫延羲得到他想要的,他應該會遵守承諾……

仲奕見阿璃面色郁郁,勸慰道:“不要擔心,我們從長計議,總能想出辦法來的。”笑了笑,語氣特意放得輕松了些,說:“等這事解決了,我們再回東海,每天依舊過自由自在的生活,好不好?我保證,天天都去捉海膽給你吃。”

阿璃想笑卻笑不出來。

靜默了半天,她慢慢拉過仲奕的手,舉到了眼前,輕輕摩挲著指腹上的薄繭。

“以前在東海的時候,竟然沒有留意到,你的一雙手都成了這樣了。”

仲奕輕聲說:“我不介意。”

“可我介意。”阿璃擡眼望著仲奕,神情中帶著些許追憶的迷惘。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景嗎?你站在那株梅樹下,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衫……那是我第一次領悟了什麽叫自慚形穢……後來我有了錢、可以自己買衣服的時候,我就買了很多很多白色的衣裙。”她彎出一絲淺笑,“你說話的時候,總是那麽不緊不慢,談吐舉止又那麽儒雅,就連吃飯的樣子都可以很斯文。我再怎麽學,都只能是裝出來的,永遠沒有你那般的自然而然、與生俱來。仲奕,像你這樣的人,本就該過著花前月下撫琴誦詩的日子……”

仲奕眉梢眼角舒展出和緩的線條,目光溫柔地看著阿璃。

他想開口說些什麽,卻又忍住,只輕輕回握住阿璃的手指,感受著她指尖上傳來的溫度。

阿璃握著仲奕的手、抵著額頭,閉上雙眼,低聲說:“仲奕,我要成親了。再過不到兩個月,我就要嫁給慕容煜了。”

仲奕的手指驟然冰冷,似乎有過一瞬的掙脫,隨即又僵硬不動。

阿璃保持著原有的姿勢,繼續道:“我知道,他害死了墨翎,又弄傷了你的腿……可我沒有別的辦法。仲奕,我過夠了受人擺布的日子!延羲也好,慕容煜也好,面對強敵束手無策的絕望,我不想再嘗一次!我想讓自己變得更強大……如果我以扶風侯府表小姐的身份、嫁入燕國王室,伺機在燕陳爭鬥之間坐收漁翁之利,興覆東越也非難事。”

她緩緩擡起了頭,目光決絕,“仲奕,我要為你奪回東越,拿回原本屬於你的一切!”

仲奕臉色蒼白,眼中卻似有兩簇火光在跳動。

“阿璃,你明明知道,我根本就不在乎什麽王位!”

阿璃緊攥著仲奕的手,語氣懇切,“這不單是王位的問題。沒有權力,我們永遠都不可能真正的自由。我不想時時刻刻擔心著延羲用蠱蟲來要挾我,也不想你一輩子擔驚受怕地躲著慕容煜。只有我們變得強大起來,手裏掌控住左右天下的實力,才能無所畏懼地隨心所欲。”

她吸了口氣,鎮定住情緒,“你可以不理解我,但我主意已定,而且也對慕容煜承諾過。等接回青遙和裴太後,我會送你們先回東海……”

仲奕猛地抽出手來,握住阿璃的肩膀,手指攥得發緊,墨玉般的雙眸中溢滿了憤怒和痛楚,嗓音顫抖地怒道:“你是拿自己去交換青遙和母後?你瘋了!”

阿璃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卻不敢正視仲奕。

相識十六年,仲奕從沒大聲對阿璃說過話。阿璃明白,這一次,他是真的動了怒……

仲奕竭力平覆心緒,問道:“是他逼你這樣做的?”

“誰?”

“慕容煜。”

阿璃猶豫了一下,緩緩說:“他想跟扶風侯府聯姻。我以前扮過延羲的表妹,所以現在就再扮一次。我暫且會先與延羲結盟,幫他救出青遙,並且承諾助他奪得天下。有了風氏的財力,我要在國庫空虛的燕國收買人心便不是難事,由此再循序漸進,找出覆興東越的法子。”

仲奕搖頭說道:“我不能讓你去。”

“為什麽?”阿璃忍不住提高了聲音,“現在延羲控制住了你我,如果不放手一搏,就只能任他宰割。我活了二十幾年,大半數的日子都是在受人擺布,這一次我無論如何也要爭上一爭!我既然有了這個主意,必然就能取勝的把握。仲奕,你難道對我沒有一點點的信心嗎?”

仲奕望著阿璃,眼神黯沈,“你還記不記得我和青遙成親前,你對我說過的那些話?青遙跟我的婚姻,促成了南朝兩國的結盟,可即便如此,朝中仍有不少人對她懷有戒心。你嫁去燕國,只怕比青遙還要受人防備、舉步維艱,何談上位奪權、左右大局?你要撼動燕國在中原的統治,就意味著與慕容煜為敵。在這個過程中,如果你失去了延羲的支持,便會陷入孤立無援的危險境地。可延羲又恰恰是你最忌憚的敵人,不容許你一絲一毫的背叛。你去了薊城,就如同進了一座危機四伏的牢籠。”

“所以我需要你的幫助。”阿璃目光熠熠地看著仲奕,“我成婚當日,慕容煜會把你母後、青遙,還有你和青遙的養子晉陽交到我手中。我會派人把你們送回東海,再尋一個連延羲都無法找到的島嶼隱居。東海有那麽多的小島,總能找出合適的一座來。只要我不跟在你身邊,延羲就無法通過蠱蟲來探知你的位置。青遙是這個世上延羲最看重的人,也是我唯一可以用來牽制他的法子。”

仲奕聽懂了阿璃的請求。

他的目光移到了竹林的晦暗陰影中。

這一刻,夜色似乎也變得更沈重而暗黑起來。

阿璃繼續說道:“青遙為了幫你守住東越江山,不惜跟延羲決裂,還派了龍騎營的人火燒薊城為你報仇。就算你以前對她有過什麽疑心,現在也該明白她對你的一片真情了吧?有她留在你身邊,我也會稍微放心些,不用擔心延羲又傷害到你。”

她調整了一下坐姿,捕捉到仲奕的視線,語氣鄭重地說:“仲奕,我希望你能幸福。從小到大,我都這樣希望著。能讓你們一家團聚,讓東越覆國,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讓我的心願成真!等中原的時機成熟了,我就派人去東海接你。到時候你想自己當國君也好,讓你兒子繼位也好,都隨你……”

仲奕沈默地聽著,目光怔然地落在阿璃兩片開合著的嘴唇上。

莫名的,他想起了那個意亂情迷的吻。

那個夾雜著淚水的鹹濕,讓他靈魂為之顫栗的吻。

短暫,卻一輩子都無法忘卻。

可那個吻,並不屬於他……

“仲奕?”阿璃擡手在他眼前揮了揮,小心翼翼地問:“你答應我了嗎?”

仲奕擡起眼來,目光中似有氤氳碎光慢慢散開,無聲地溶入到一片和緩寧靜之中。

“若是我答應你,你能否,也答應我一件事?”

阿璃見仲奕終於松口,暗籲了口氣,“什麽事?你說什麽我都答應!”

“不要做出傷害慕容煜的事。”

阿璃楞住。

仲奕緩緩說道:“世事皆有定數,不可太過強求。東越既然已經亡了,又何必非要恢覆它?王朝疊代,分久必合,天下統一是必然的趨勢,再起戰亂只會讓百姓生活更加困苦。你唯一需要擔心的,是你身上的蠱毒。延羲看似對你有情,但他心思深藏,做事又太不擇手段,你受制於他就等同於失去了一生自由。而這世上有能力護你周全、與延羲抗衡之人,只有慕容煜。三年前在海船相遇之時,我見他對你……”

“不可能!”阿璃打斷了仲奕,微微別過頭,停頓了一瞬,放輕了語氣說:“我跟他,決計再無可能。”

這件事,一直是兩人之間默契地、不去提及的禁忌。

仲奕擡手捋了下阿璃的鬢發,“可你馬上就要跟他成親了。”

阿璃想起自己對延羲立下的那個誓言,搖了搖頭,“那不一樣,我答應他,是另有所圖,事成之後,我就會離開。我跟他之間隔著太多的仇怨,說什麽都是不可能的。”

仲奕輕聲說道:“我說過,世事皆有定數。若你們沒有緣份,自然不必強求。我只是要你答應,不要主動去傷害他。”

他的目光澄澈,殷切地凝視著阿璃。

阿璃捉摸不定仲奕的用意,可她堅信那都是出於好意。

她垂眸想了想,“好,這個我答應。”

反正,她本來也沒有打算要傷慕容煜的性命。

至於燕國的江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之子於歸 (一)

慕容煜派來納征請期之人,是燕國的長寧侯吳予誠。吳予誠本是慕容煜母家的從表兄弟,自少年時起一直追隨其左右,官拜左將軍,慕容煜稱帝後又被封為長寧侯,論身份和地位,倒也算得上是迎親使節的合適人選。

侯府花廳之上,侍從們將燕國送來的聘禮一件件擺放出來,又有一人舉著帛書高聲念道:“繚綾九十九匹,珍珠九十九斛……”

阿璃長裙雲鬢,姿態端莊地坐在紗簾之後,耐心地聽使者念完了冗長的禮單。

長寧侯吳予誠躬身揖道:“因為婚期已定,時間倉促,其間若有準備不足之處,還望小姐示下。”事實上,燕國如今國庫空虛,為了在短短半月中湊齊慕容煜要求的聘禮,著實讓他費了不少心思。

阿璃淡淡地說:“納證一事,本就更註重形式和誠意,至於送什麽東西倒是不打緊。”

予誠畢恭畢敬地說:“小姐乃是陛下登基後迎娶的第一位王妃,理當鄭重其事。”

他行事向來穩重,又出身名門,文質彬彬,對答間禮數周全、滴水不漏。

阿璃今日亦是打定了主意,要拿出扶風侯府人倨傲冷淡的做派,無論遇到任何狀況都要裝得波瀾不驚……

可聽到“第一位”三個字時,她心底那根看不見的隱線還是被觸動了,扯得微微酸痛。說好了不再想那些無謂的事的,可那些記憶卻如這夏末的暑氣般令她煩悶而無可奈何。

吳予誠並不知道,阿璃和慕容煜曾有過的山盟海誓。

一生一世,一心一人。

可事到如今,她也只不過是他的第一位而已。

有了第一位,還會有第二位、第三位……

“除去納證的聘禮,陛下還吩咐下官親手送上一物。”予誠側身將一副玉匣交於侍女。

侍女將玉匣捧入簾後,奉於阿璃面前。

阿璃打開匣蓋,躍入眼簾的是一支掐著金絲的白玉簪。

當日在海船上與慕容煜決裂,她憤然擲簪於地,意在了斷這段註定無果的姻緣,可惜世事難料,眼下這支簪子還是幾經輾轉地回到了她的手中。

阿璃怔然地握著簪子,覺得沈甸甸的滿是諷刺。

曾幾何時,這支玉簪寄托了她所有甜蜜羞澀的憧憬與期盼。

少女情懷,覽鏡挽發,低眉含羞。金絲纏繞而出的每一道紋路,她都熟悉得猶如銘刻於心。

為什麽明明已經有了未婚妻,還要送自己這代表著男女定情的玉簪?

為什麽明明知道暗夷族人一生只能一心一人,還要許下非你不娶的誓言?

縱然是無緣而逝的愛戀,也強過從頭至尾充斥著謊言的姻緣。換作前者,她或許還能為曾經的擁有而心懷感恩,可如今就連記憶中的那些甜蜜,似乎也都變了味。

就算沒有那些仇怨糾葛,她想,自己也不可能心無芥蒂地再信任他。

吳予誠摒息靜立著,卻始終沒有聽見阿璃開口說話。

透過輕柔朦朧的紗簾,他能隱約分辨出這位小姐的身影輪廓,卻看不清她的容貌和表情。

他十分好奇,這個讓陛下一再推遲與纖羅公主大婚、不顧宗親近臣反對也要急著娶回薊城的女子,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

冗長的儀式結束後,阿璃回到臥房,屏退了侍女,獨自歪在榻上發呆。

“砰!砰!”的急促敲門聲突然響起。

沃朗面含怒意地推門而入,劈頭質問道:“姐,你以為一直躲著我就能讓我接受這件事嗎?”

因為阿璃的刻意相瞞,沃朗剛剛才知曉了她與燕國聯姻的事。

阿璃起身避開弟弟,站到隔間的雕空木架前,“我哪兒有躲你?”

沃朗轉到阿璃面前,語氣咄咄地說:“沒有嗎?自從侯府表小姐和燕帝聯姻的消息傳開,你就不見了蹤影!我先前還在納悶延羲大哥何時多出了位母家的表妹,竟沒想到會是你!”

阿璃半垂著眼,只覺得額角隱隱作痛。勸服仲奕同意自己的計劃已經讓她頗費心神,眼下又不得不面對沃朗的質問。可是逃避終究也不是辦法……

沃朗見阿璃蹙眉不語、神情中流露著疲憊之色,心下終是不忍,放緩了聲音繼續道:“我不是傻子,不會看不出這場婚事的意圖。對於陳國的朝政,我一向格外留意,你在這個時候嫁去燕國,多半是想為南朝爭取更多的時間來集聚力量。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麽偏偏是你要去?以扶風侯府的權勢,另外找個人嫁往燕國也並非難事。更何況你跟慕容煜本就結下了血仇,他又曾親自在東海逼得你跳海自盡,你嫁給他,豈不是自入虎穴?”

阿璃擡眼看著弟弟,伸手撫著他緊擰著的濃眉,似想把它們抹平。

“你小時候就這樣,一著急就皺眉頭。你知不知道,你皺眉的樣子很難看?”

她輕輕嘆了口氣,“我知道你為我擔心,但這一次,我非去不可。至於為什麽非得是我,而我又能從中得到些什麽,我以後再慢慢告訴你。”

沃朗拉開阿璃的手,眉頭依舊扭著,“這幾日我夜觀星相,見角宿異像,是惡戰即至的征兆。這種時候你嫁去燕國,我終歸覺得……覺得有種不好的預感。”

阿璃聞言笑了,“又來你大巫師這套說辭了。”

她轉身走到榻邊坐下,一面取了茶杯茶壺沏著茶,一面說:“不是我不信你,可就算真有什麽天數變故,難道我們就一味逃避不成?當年暗夷與世無爭,可結果又是如何?我躲躲藏藏這麽多年,也不見得就能事事安穩。再說,我也不是什麽嬌滴滴的大小姐,以往歷經的險境數不勝數,最後也能安然無恙、全身而退。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些什麽,也有把握得到我想要的結果,你真的不必為我擔心!”

沃朗坐到阿璃對面,有些無奈地問道:“姐,就當是為了我,你能不能不去?”

阿璃抿了下嘴角,“這種孩子氣的話,可不是暗夷的大巫師該說的。那你能不能為了我,不做巫師,老老實實地娶妻生子?”

沃朗面上一熱,抓過阿璃沏給他的茶,低頭啜著。

阿璃又說:“當初你跟延羲合謀算計陳國,我何嘗不是為你提心吊膽?可既然是你一心想去做的事,我終究也沒有幹涉阻攔。就算你對我沒有信心,總該信得過延羲的手段吧?有他在背後出謀劃策,我豈有不成功的道理?”

沃朗擡眼看了下阿璃,“正因如此,我才更不明白了……難道延羲大哥就真能舍得讓你嫁給旁人?他不會不知道,我們暗夷人一生只能嫁娶一次。”

阿璃一直不願沃朗跟延羲走得太近,於是也不辯駁,順勢提點道:“他能有什麽舍不得的?我早就提醒過你,不要過於相信他。這世上除了他妹妹,每一個人在他眼中都只是棋子而已。就連他妹妹,他也不是沒有利用過。你還記不記得以前他身邊跟著那個芙蓉姑娘?她對延羲如何,你和蒙卞都看得清清楚楚,而延羲也未嘗沒有給過她希望。到後來,還不是被他送給了太子詹?”

沃朗沈默住。

自從上次知道了延羲刻意隱瞞了阿璃落海一事,沃朗對延羲牢不可破的信任已經出現了一絲裂痕。盡管他極力想說服自己相信、延羲所做的一切只是另有隱衷……

阿璃研究著弟弟的神色,覺得自己多年的苦口婆心似乎終於有了些成效,不禁暗暗欣喜。

心思翻轉間,她突然有了主意,起身去裏間拿了個黑絨袋子出來。

“這是什麽?”沃朗疑惑地接過阿璃遞給自己的袋子,解開了系帶。

袋子裏是厚厚的幾疊金葉子,露出的一角反射出燦燦的光亮。

阿璃略壓低了聲音,緩緩說:“我現在答應了跟延羲聯手,但不代表能一萬個放心他不會再傷害仲奕。等我在薊城救出仲奕的家人,我希望你能帶他們避開延羲的耳目,乘船去東海。”

她看著沃朗手中的金葉子,“原本我打算自己暗中招攬些人來幫忙,可此事事關緊要,若是旁的人,我還真的不放心。你如今在族人中威望極高,陳國這裏也有不少出身暗夷的人在幫你做事,所以我想,幹脆讓你來幫我。”

她與沃朗畢竟是血親,對他的信任不比旁人。再者,沃朗在暗夷的地位舉足輕重,即使出了什麽紕漏,延羲也不會舍得跟他翻臉。

沃朗思索一瞬,擡眼看著阿璃,“東越仲奕的家人?難道也包括青遙公主?”

阿璃點了點頭。

她的主要目地就是要送走風青遙。

沃朗說:“可如果我們就這樣送走了青遙公主,一定會觸怒延羲大哥。”

阿璃喝了口茶,“我管他怒不怒。青遙是仲奕的妻子,自然是該跟著他的。再說,因為延羲逼小越王禪位的事,青遙早就同他鬧翻了,估計根本就不想見他。”說到此處,她笑意促狹地睨了沃朗一眼,“這事,萋萋早告訴過你了是吧?”

沃朗的臉又紅了,低頭默默地把絨袋收了起來,言下之意,便是同意了。

他跟阿璃雖是親姐弟,但二十年來聚少離多。

在暗夷重逢時,他曾許諾過,要幫姐姐解開身上的蠱毒,可摸索數年一直也找不出辦法,心裏總揣著份愧疚。眼下阿璃難得有事相求於他,沃朗自然樂於應承,即便是他因此要站在跟延羲對立的一面。

兩人又商量了一些細節。

沃朗最後躊躇了再三,對阿璃說:“姐,有些事,我一直不敢問……有時候,我想,或許你自己也有些不明白。你既然那麽在意東越仲奕,為了他可以不顧一切,又一同在東海生活了三年,你是不是……是不是喜歡他?”

阿璃差點被茶水嗆到,用手背使勁摁住嘴,緩了口氣,說:“你瞎說些什麽?我跟仲奕做了十幾年的兄弟,他從來就沒把我當作過女人,我也不可能對他生出什麽念頭來。更何況,他已有了明媒正娶的妻子。”

沃朗咀嚼著阿璃的話,“你們不能在一起,是因為他已經有了妻子?”

阿璃有些著惱,肅容說道:“仲奕對我來說,就如同你一般,是我願意用性命去維護的親人。你再不許胡說!”

沃朗只得訕訕地住了口。

姐弟倆都有些沈默,似乎誰都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麽。

過了良久,沃朗突然想起了什麽,問阿璃:“我記得在宛城的時候,曾有一次用巫術探過你的一支玉簪。送你簪子的男人,跟你有夫妻之緣。而你,卻會因他而死。姐姐,你現在可以告訴我那人倒底是誰嗎?”

阿璃的睫毛不為覺察地微顫了下,手指圈緊了茶杯的邊緣。

“那個人,早就死了。”

☆、之子於歸 (二)

婚期定在了仲秋之日。

啟程前日,陳王突然頒下詔書,賜封阿璃為昭璃郡主,位同王族。

因為新娘身份的轉變,陳國送親的車隊也做出了符合身份的調整,不但添置了禦賜的金輅玉輦,而且數量也從三十六乘增至了七十二乘,讓原本已奢華的儀仗變得更為聲勢浩蕩。

引駕的衛隊上了官道,長寧侯吳予誠從馬背上回頭張望了一眼身後看不到尾的車隊,心頭喜憂參半。喜的是陳國肯以王族之儀送嫁,足顯誠意,似有化幹戈為玉帛的意圖。憂的是人越多則前行的速度就越慢,要在仲秋之日前趕到薊城恐怕會有難度。

隊伍中間最大的一座車輦由九匹駿馬牽引,車身鑲金嵌玉,垂有玄纁,正是新娘所乘之金輅。

碧空艷陽下,金輅映出奢華刺目的璀璨光芒,十裏之外可見。

車內的郡主斜倚臥榻,絳色長裙的華麗裙尾逶迤拖於榻下,散成嫣紅的弧形,宛如一朵盛放的牡丹。

她此刻正若有所思地盯著坐在對面的扶風侯,問道:“你倒底是用了怎樣的手段,讓陳王對你言聽計從的?我記得他做太子的時候,對你十分忌憚。現在不但封你做了相國,還肯凡事聽你的吩咐,連我這種野路子的表小姐都封成郡主了。”

延羲低頭研究著案上展開著的帛卷,唇角勾笑地說:“只可惜,除了我自己,陳國朝堂之上知道你這野路子出身的人還真不多。大部分人都曾在幾年前的上元夜宴見過你,也以為你真是我的表妹。”

阿璃說:“你不要避重就輕,先回答我的問題!”

延羲擡眼與阿璃對視了片刻,見她態度堅決而迫切,不緊不慢地開口道:“先王病重之際,韓妃侍奉近前,屢次進言想說服先王改立王儲,將自己的兒子王子昭立為太子。先王本就不太喜歡詹的性格,加上對韓妃的寵愛,開始漸漸起了廢立太子之意。詹得我相助,才保住了王儲之位,自然對我心存感激,登基之後便封我作了相國。”

阿璃聞言坐起身來,追問道:“那你倒底是怎樣幫他的?還有,為什麽你不願意讓王子昭登基為王,偏生要幫好色剛愎的詹?我記得王子昭對你似乎很有好感,上次在夜宴上一直含情脈脈地望著你。若是他做了陳王,你豈不是能得到更多好處?”

上元夜宴那晚,阿璃恰好坐在了延羲和王子昭之間,好幾次撞見了王子昭投來的傾慕目光。後來,知曉了他原來喜好男色,才明白那柔情註視的對象、原來就是自己身邊的延羲。

延羲聞言輕笑道:“什麽好處?後宮第一男寵?”

他此刻正微微低頭看著案上的帛卷,說話間,輕輕地揚了下長長的墨黑睫毛,眉目間波光流動,竟有了種攝人心魂的嫵媚神色。

延羲的五官其實並不陰柔,加上平時氣質冷傲,即便是生得膚白唇紅、相貌俊美,阿璃也很難把他跟印象中的男寵孌童聯系在一起。可眼下見他仿佛故意作出的嫵媚眼神,也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今日身著盛裝,發髻中挽著頂光彩奪目的瓚鳳冠,綴著的羊脂玉流蘇隨著肩膀的顫動而搖曳生姿,新穿耳洞上戴著的耳墜也伴著笑聲發出了輕靈的叮鐺聲。

延羲慢慢地斂了笑意,目光也逐漸變得深邃起來。

他有些艱難地移開視線,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就如同阿璃肩頭輕掃著的玉流蘇一般,來回游移著,辨不清方向……

阿璃繼續追問:“剛才我問你的問題你倒底答不答?”

延羲垂下眼,慢條斯理地說:“我是如何幫得他,你如今知不知道已經意義不大。至於我為什麽選擇詹,我記得我早就告訴過你,那是因為他性格中的弱點更容易控制些。”

阿璃想了想又問道:“以你目前的人力財力,想要廢陳王而自立,能有多大的把握?”

延羲沈吟了片刻,說:“要廢掉他,一直都不難。但我並不打算取而代之。”

阿璃滿臉的不信,“你費盡心機,不就是想得到天下嗎?怎麽會不打算取而代之?我不信陳王對你毫無防備,就算你不想除掉他,他也會找機會除掉你。”

延羲身子微傾,湊近阿璃,目光探究,“你倒底想打聽些什麽?”

阿璃被延羲那雙漂亮的眼睛逼視得有些心虛。

幾日前,沃朗在阿璃的授意下離開了襄南。表面上,他是返回暗夷,實際上卻是悄悄北上,前去安排送青遙前往東海的事宜。

阿璃讓延羲把仲奕藏在了送嫁的隊伍之中,跟著她一同前往薊城。她盤算著一旦青遙獲救,就直接從薊城把他們送往東海。有了青遙在仲奕身邊,她對延羲的忌憚就會少一分。

她當然很清楚,這件事一旦敗露,不但仲奕無法安全離開,自己將來的行動恐怕也會更受限制。

阿璃用手指推開延羲,解釋說道:“你我如今聯手,自然需要彼此知根知底。我了解你下一步的計劃,也才好想辦法幫你。再者,你這個人向來最會算計,鬼主意一大堆。你用在陳王身上的手段,我也可以借來用到慕容煜身上。”

“那如果我建議你對慕容煜下毒,你肯不肯答應?”

阿璃見延羲的表情似笑非笑,便也敷衍地答道:“若是非得如此,我能有什麽不肯的?”

延羲盯了阿璃一瞬,淡淡一笑,繼而伸指戳了戳案上的帛卷,“這是這幾年我安排在燕國的探子所搜集到的信息。但凡在燕國朝堂上有些作用的人,名字都列在了上面。你到薊城前,須將這卷上的每個字都記熟。燕國跟陳國不同,朝中重權在握的文臣大部分都是年歲較長的老臣,從慕容煜父親慕容堅繼位之時就侍奉在側,勢力盤根錯節,滲透朝堂內外。這幫人可不像你以往在東越接觸過的那些高門顯貴、只懂得養尊處優縱情聲色。他們大多數都野心勃勃,隨時隨地為自己和家族謀求實利。當年高氏就曾將慕容煜拒在薊城之外,逼迫他從高家擇女為後。若非慕容煜手握重兵,只怕連家門都進不了。”

延羲修長白皙的手指劃過帛布,停在了一個名字上,“高忱乃是燕國文臣之首,每年從薊城派外各處的官員名單也大多由他手下的人推薦甄選。我們要削弱燕國邊境和南方諸城的勢力,利用文官牽制武將,就必須拉攏高家。”

阿璃的目光隨著延羲的指尖在帛卷上掃過,“那要怎麽做才能拉攏他們?”

“高忱的女兒是慕容炎的正宮王後,膝下只有一位公主。如今慕容煜立了榮妃之子為王儲,高家必不甘心。若你能說服慕容煜納高氏女為妃,定能讓高忱對你另眼相待。高忱送女入宮,為的是要讓她誕下王子,以便有朝一日繼承大統。而慕容煜的後宮中目前只有你一位嬪妃,高氏女能否得寵,也得倚靠你的幫助。一旦你和高家有了利益上的關聯,想要通過他們做事,就會方便許多。”

阿璃塗了蔻丹的指甲漫無目的地摳著幾案的邊角,沈默了良久,垂目道:“這件事……恐怕不太容易做。”

延羲研究著阿璃的神情,語氣嘲諷地開口道:“怎麽,你舍不得?”

阿璃揚起眼,“什麽舍不得?”

延羲的目光須臾不離阿璃,“舍不得與人共享。”

阿璃臉頰微紅,啐了一口,說:“胡說八道!我是擔心慕容煜對高氏早有提防,不會輕易被說服。高家如果真出了王子,難保不起謀反之心。慕容煜又不是傻子,怎會引狼入室?他立了先王庶子為太子,說不定就是因為那孩子的母親出生平民,沒有具有威脅力的外戚支持。”

延羲的嘴唇動了動,繼而又靜默住,隔了會兒才再開口道:“具體怎麽做,就要看你的本事了。你想幫東越仲奕覆國,總得花點心思,不能事事都靠著我來謀劃。”

阿璃思忖片刻,還是覺得為難。

如果慕容煜對自己只是虛情假意,那他未必會聽自己的勸。如果慕容煜對自己有情,又怎麽會答應再娶別的女子?

她有些說不出的煩躁起來,對延羲說:“你難道就這麽一個法子?別忘了,這件事最後得益的人是你,你合該費心多想想辦法。”

延羲推得一幹二凈,“答應慕容煜的人是你,想借此謀求機會幫東越仲奕覆國的人也是你,我沒有逼過你什麽。我要救青遙,要天下,不一定要通過你來實現。”

阿璃不可置信地瞪著延羲,在心裏用意念把他掐了個半死,還附帶狠狠地踢上了幾腳。

幫仲奕覆國的方法也可以有很多種,不一定要通過眼下這條路來實現。

如果不是延羲帶走了仲奕,她何需用自己去交換青遙?

如果不是忌憚蠱毒,她又何需承諾拿大半個天下去作交換?

現在說得倒好像是自己欠了他一樣……

延羲盯了阿璃半晌,緩緩說:“你跟在我父親身邊十年,除了學會裝出一幅老練狠辣的樣子,還學會過什麽?”不等阿璃發作,又繼續道:“行事布局最忌諱心有旁騖,你做過殺手,焉能不明白這個道理?既然你打定了主意想要得到至高無上的權力,就該凡事只朝這個方向想,別的一切都不再重要。只要你肯放下面子、不計榮辱、不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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