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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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璃自知無力掙脫,緊繃著身體,滿面羞紅的怒道:“我什麽時候以為你……什麽我了?你放手!”

延羲挑著眉,“沒有嗎?那你剛才為何用自己作籌碼,跟我談交易?”

阿璃惱羞成怒,豁出去似的嚷道:“風延羲,我知道你恨我上次擺了你一道!行,你要報覆是吧?我讓你如願就是!”

那一夜,在宛城宮中的雙心橋上,阿璃偽裝出來的脈脈柔情、引得延羲卸下防備,幾乎直陳心事。這件兩人都避諱提及的往事,卻是令彼此提防更甚的起因。

她吸了口氣,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語氣卻依舊僵硬,“我警告過你,讓你不要再對我說莫名其妙的話、做莫名其妙的事。是你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故伎重施,所以別怪別人誤會,也別怪我借此來對付你!”

延羲緊緊盯著阿璃,手上的力度慢慢撤去,冷笑了聲說:“我重施了什麽故伎?從始至終,我有說過喜歡你嗎?我只是隨口問了句你回不回暗夷,你就能生出許多想法來。”他松開阿璃,神色嘲諷地說:“我一向很清醒。故伎重施的那個人,恐怕是你。”

阿璃挪開幾步,擡手狠狠撣了下被延羲觸過的肩頭,眼裏幾欲迸出火來,指著艙門說:“你給我滾出去!”

延羲雙手交叉、抱於胸前,倚著艙壁饒有興味地看著震怒中的阿璃。

阿璃說:“好!你不滾是吧?”她快步走回窗前,作勢就要翻窗而出。

延羲從身後拽住了阿璃的一只胳膊,低頭在她耳畔威脅道:“你是不是想再嘗嘗蠱毒的滋味?”

阿璃扭過身,揚頭瞪向延羲,“是又怎樣?有本事現在就讓我死了,省得你再拿我去逼仲奕!”

話音剛落,她心口驟痛,仿佛千萬條小蟲在心臟中陡然蘇醒、瘋狂地啃噬起來。

延羲清冷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你以為我舍不得?”

阿璃痛得頭腦一片空白,倒抽著涼氣,身體無力的被延羲抱著。

她的額頭抵在延羲胸前,聞著他身上那種特有的淡淡的熏香氣息,恍恍惚惚間,覺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從前,每當蠱毒發作時、就會格外地依賴延羲……

倏地,她伸手扣住延羲的肩頭,用盡全力,一口咬在了他白皙的脖子上。

延羲的身子猛地一顫,繼而變得有些僵硬,卻沒有推開阿璃。

和以往一樣,鮮血入腹的一刻,心口處的疼痛立刻減輕了許多。事實上,延羲也已經停止了驅動蠱蟲。可阿璃還是不依不饒地狠狠吞了幾口鮮血,才慢慢地擡起了頭。

人只要願意遺忘,曾經再銘心刻骨的記憶,也會慢慢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被塵封起來。

偶然間的片語只言,熟悉的場景、氣息、甚至味道,便成了開啟回憶的鑰匙。清晰的不僅僅是面容和景物,還有那一刻心頭的情愫與悸動。

墜落懸崖、共乘墨翎流亡暗夷的那一晚,也是這般的血染裙袍。他的血,怎麽也止不住……

紅楓林中,第一次被自己吸了血的延羲,臉色蒼白地坐在火紅的楓樹下,唇角勾笑地說:“我想跟你做個交易。”

還有,東郊密室裏他不惜性命地硬闖冰晶鏡陣,毫無生氣的倒在了血泊之中……

阿璃疲憊地靠在延羲身上,默默看著殷紅的血順著他的頸肩流下,染紅了兩人的衣襟。

海船抵達越州後的當天晚上,阿璃就在蘅蕪的護送下,下船上車,輾轉住進了郭城中鬧市裏的一處庭院之中。

阿璃借著月光打量著院子裏的玲瓏山石和白色照壁,認出了這是芙蓉樓的後院。四年前,就是在這裏,自己和延羲密謀下了刺殺慕容炎的計劃。

阿璃想起自己最後一次跟芙蓉見面的情景,忍不住開口問蘅蕪:“芙蓉……也在這裏嗎?”

蘅蕪搖了搖頭,遲疑一瞬,又說:“她如今,已是陳王的妃子了。”

在三年多前的宛城上元夜宴,芙蓉曾扮作舞姬刻意吸引太子詹的註意。現在太子詹登基為王,把芙蓉封為嬪妃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她既當著眾人的面向延羲坦誠過心跡,又何以肯嫁與旁人?除非……是延羲為了操控陳王,逼她這樣做的?

阿璃的心思轉得飛快,忍不住又聯想至眼下的境況,不自覺地愈加擔憂起仲奕來。

風延羲對芙蓉尚且如此,更何況是他一直不怎麽喜歡的仲奕……

☆、誰道閑情拋擲久 (三)

她跟著蘅蕪走進正屋,“蘅蕪,我們還要在越州停留多久?”

越州如今已是燕人的天下,以延羲的身份,不是應該盡快換船,沿江西行返回陳國才對?難道他是打算帶著仲奕去往別處?

蘅蕪答道:“這我就不知道了。要看公子的安排。”

阿璃盯著坐榻後面的屏風,思忖片刻,突然眉眼彎彎的掛上笑臉,上前攀著蘅蕪的肩,語氣親熱地說:“既是如此,要不我們出門去逛逛?我帶你去夜市買吃的,東越的桂花糕特別好吃。”

蘅蕪不為所動,含笑道:“我可不敢。你要真想出門,可以讓公子陪你去。”

“他一個男人家,能跟我去逛夜市?”阿璃拉著蘅蕪的手臂,低聲溫言道:“好蘅蕪,你就讓我出去透透氣吧!”

蘅蕪垂著眼,緊抿著嘴不吱聲。

阿璃抓住蘅蕪垂眸的這個空檔,一個閃身、快步溜出了屋子。她雖然內力被封,可身法卻依舊靈活,三步並作兩步地躍到院子裏,大聲喊道:“仲奕!仲奕!”

如果此處是延羲在越州的棲身之所,那仲奕也有可能被藏在了這裏。

蘅蕪追了出來,從身後伸手捂住了阿璃的嘴,跺腳急道:“你這是幹什麽?”

這時,旁邊的回廊處有人語帶疑惑地接過了話去:“仲奕是誰啊?”

緊接著,幾個人影走了出來,站到了院子裏。

阿璃睜眼看清來人,拉開蘅蕪的手,出聲喊道:“蒙卞!沃朗!”

蒙卞頂著頭亂草似的頭發,撅著半黑半百的胡子嘿嘿一笑。他身後的沃朗則神情驚喜地看著阿璃,“姐姐!”

阿璃失手被擒,一路上憋著滿肚子的悲憤與不安,乍眼看到親人,驚喜之餘竟還有種想哭的沖動,上前猛地抱住了沃朗。

三年多不見,沃朗長高了不少,肩背也寬厚了些,眉宇間早已褪去了少年的稚氣,儼然一副成年男子的模樣。他穿著一身湖藍色的錦緞長袍,看起來一點不像暗夷族的巫師,倒有些像中原大戶人家的公子模樣。

阿璃擡起頭,“沃朗,你們怎麽來了?”她的目光掃過沃朗身後,見除了蒙卞之外,還有一個四十來歲的高瘦男子和一個穿著鵝黃衣衫的少女。那高瘦男子,是阿璃曾在兵器鋪有過一面之緣的商人金三,而那少女,正是青遙的貼身侍女萋萋。

沃朗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被蒙卞搶過了話去,“你每次一走就是杳無音訊!說好了幾個月就回暗夷,結果呢?這都多少年了?”

萋萋不可置信地盯著阿璃,細步挪到蘅蕪身邊,壓著聲音說:“姐姐,他們真的還活著!”

阿璃也顧不上琢磨萋萋為何沒有跟著青遙去了薊城,扭頭對蘅蕪說:“我有些話要跟我弟弟講,你能不能讓我和他們單獨待一會兒?”

蘅蕪略一沈吟,點了點頭,又朝金三使了個眼色。金三會意地欠了欠身,退進了回廊。

阿璃領著沃朗和蒙卞入到屋內,又多點燃了幾盞燈燭,細細地重新打量著沃朗。

俗話說,血濃於水。沃朗不在身邊的時候,阿璃並不常想他,即使偶爾想起了,也總是為了姐弟二人的想法差異而感慨嘆息。可一旦真見了面,那種油然而生、滿心滿眼的喜悅,又在頃刻間占了上風。

沃朗比從前少了幾分靦腆,神色從容地任由姐姐從頭到腳地把自己看了個遍。

蒙卞在一旁咳了聲說:“既然這麽想看弟弟,怎麽不早點回來?你不知道大巫師在暗夷苦等了你多少日子!”

阿璃輕嘆了口氣,對沃朗說:“確實是姐姐不對。當初出海的時候,以為過上一年就會回中原,可後來……”

沃朗忍不住開口打斷了她,“出海?難道你真的……難道你這些年一直不在中原?”

阿璃楞了一瞬,反問道:“那你以為我去了哪兒?”

沃朗說:“我們在宛城分開後,蒙卞和我就南下回了暗夷。你當時說過幾個月就會回暗夷,所以我也沒太掛念你的行蹤,只忙著在族中奔走、聯絡各寨的有志之士。後來,我聽說延羲大哥也去了東越,想著他肯定會去找你,就更加放下心來。”

蒙卞插話道:“其實也不是很放心,擔心你們又吵架!你倆那性格……”他搖頭晃腦地咂了咂嘴。

沃朗笑了笑,繼續道:“即使有過小小的擔心,但想著你跟延羲大哥在一起,應該是不會出什麽大的岔子。誰知道,等我後來見到延羲大哥時,他卻告訴我,他並不知道你身在何處。我試著用巫術去找你,可你身上的蠱蟲掩住了你的氣息。我也想過親自去中原找你,可那個時候,剛好是東越國喪不久,陳國的龍騎營突襲了燕軍在薊城的大營。我們收到消息、說燕國的大軍不日就要西進伐陳。陳國的軍力一旦北調,對暗夷來說,是起事的最好時機!我沒有辦法分身,只能留在了暗夷。”

他並不清楚阿璃和東越國君之間的關系,所以從未把兩件事聯系到了一起。

蒙卞又接過話去:“阿璃,你不知道,那日大巫師在滄雲河畔對著全族上下慷慨陳詞,讓多少姑娘掉下了淚來!男人們個個聽得熱血沸騰,喊聲蓋過了立秋節的鼓聲!”

阿璃自己並不是個有雄心抱負的人,但眼下想像著沃朗站在祭臺上號令全族的模樣,心底也不禁泛起了自豪與驕傲之情,寵溺地看了他一眼。沒想到,被陳國奴役了近三十年的暗夷,竟是在自己弟弟的手中重獲了自由。

沃朗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下,“我不過是做了些皮面上的工夫,具體的每一步該怎麽做,還是全靠延羲大哥的指點。”頓了頓,“起事的經過我們以後有時間再慢慢說。後來,局勢差不多穩定下來了,陳王遷都襄南,跟暗夷隔江分立,前前後後差不多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暗夷雖然脫離了陳國,可各個寨子向來是自主營生、各自為政,沒有統一的軍隊和持久的防禦。所以我又花了不少工夫,說服各寨抽出男丁,輪流戍衛邊境。總而言之,這些個雜事拖得我一直無暇分身,直到幾個月前才稍微空閑下來。我找到蒙卞,讓他一起跟我來中原找你。一個月前,我們到了越州。本打算通過金三哥打聽你的下落,卻聽說延羲大哥也出門尋你去了,讓我們在這裏等消息。”

阿璃大致明白了經過,卻見沃朗有些躊躇的重新開了口,“姐姐,我,我聽萋萋說……說你和東越之前的國君……那個……還說,當年他在東海出事的時候,是跟你在一起。我起初是不信的,可剛才聽你提到出海,才……”

旁邊的蒙卞聽得一頭霧水,“怎麽回事?東越之前的國君是誰?那萋萋怎麽什麽也沒跟我說呢?”

沃朗清俊的臉上突然微微有些泛紅,“只是偶然間聊天提起的……”

阿璃饒有興趣地研究著沃朗的神情,豁爾一笑,緩緩開口道:“萋萋沒騙你。”

她把自己和仲奕相識相交的過程,和兩人如何設計的假死歸隱,以及在東海的生活,挑出重點、簡略地講了一下。

沃朗疑惑地說:“既然萋萋知道你是跟東越國君在一起,那延羲大哥也該知道才對。可他為什麽一直不肯告訴我?”

阿璃說:“能為什麽?那時候暗夷正籌劃著起事,他怕你知道我死了分心,壞了他的百年大計唄!我早就告訴過你,他這個人根本不值得信。”

她越想越氣,索性又把延羲將他們劫回中原,以及如何卑鄙地封住了自己內力、且用蠱毒威脅等事,義憤填膺地控訴了一遍。

沃朗聽完後,半垂著眼,若有所思。

蒙卞卻是一拍大腿,嚷道:“延羲這樣做也無非是不想你跟那個東越男人在一起嘛!”

阿璃知道此時屋外和房頂上都有暗衛守著。可他們三人交談用的是暗夷話,旁人並不能懂,因此說起話來也是毫無顧忌。

阿璃剜了蒙卞一眼,“我剛才說了半天,你倒底聽沒聽懂?延羲要拿仲奕去換青遙!慕容煜以為仲奕是指使我殺了慕容炎的人,仲奕一旦落到他手裏,肯定會沒命!你少拿我跟風延羲說事,快點幫我想法子救仲奕!”

蒙卞撓著頭發,看了沃朗一眼,“這事,恐怕也只有大巫師才幫的上忙。”

沃朗想了想,問阿璃:“你身上可有東越國君用過的物件?我也許可以用巫術幫你探出他的位置。”

阿璃眼神一亮,繼而又迅速黯淡下來。她身邊沒有任何物件是仲奕用過的。早知道,就該讓他送個什麽東西給自己……

“那延羲呢?你能幫我找出延羲去過哪裏嗎?這滿屋子裏的東西他都用過!”

沃朗搖了搖頭,“延羲大哥是神族後裔,如今又身有主仆蠱的母蠱,恐怕是不行。”

阿璃神色懊惱地垂目盯著地面。

半晌,她猛然擡起了頭,“有辦法了!”

☆、相逢猶恐是夢中 (一)

阿璃濕淋淋的從海水裏鉆了出來,氣喘籲籲地爬上了岸。

她拽了拽緊貼在身上的濕衣服,又解開發髻,用手指梳理著一頭長發。

在東海生活的三年,讓她的水性大為提高。配合著波浪的流向和節奏來劃水和換氣,通過海底的礁石來辨識海岸的方向,對她來說都已是小菜一碟。加上她對溫泉島一帶的海域相當熟悉,而王宮附近的幾座瞭望臺更是由她親自設計,對其位置和巡邏守衛的部署都了如指掌,因而這一路過來得十分順利。

只是溫泉島沿岸多是沙灘,靠近岸邊的海浪中因此夾雜了不少沙子。阿璃一路游來,粘了滿頭滿身的海沙,黏黏癢癢的非常不舒服。

她一邊用手甩著頭發,想把沙子撣出來,一邊走進了岸邊的樹林之中。

沃朗說過,只要能拿到仲奕曾用過的東西,他就能以血探物、用巫術找出仲奕的下落。

而世上又有哪裏比在溫泉宮更容易找出這樣的物件?

阿璃讓沃朗給自己施了禁咒,好叫延羲無法用主仆蠱探知自己的去向。又半哄半逼地讓蒙卞在庭院中下了致人昏迷的蠱,放倒了一眾暗衛,自己則趁機溜了出來,循海路一直到了溫泉宮。

沃朗並不確定禁咒對主仆蠱是否有效,而蒙卞那家夥又死活不願得罪延羲,說不定一轉身就把自己給出賣了!因此,一定要速戰速決方可!

東越亡國後,昔日的東越王宮便成了燕帝的一處行宮,宮人的人數減了一多半,守衛也遠沒有以往森嚴。溫泉宮更是位處偏僻,加之出入不便,想來如今在這島上的宮人應該不過幾人而已,阿璃想要熟門熟路地取件東西,實屬易事。

轉過幾叢花木,奇石崚峋之間的一座石洞躍入眼簾。阿璃立刻認了出來,這是自己和仲奕曾來過的溫泉洞。

溫泉洞處於密林之中,平時鮮少有人在附近走動。以前阿璃住在溫泉宮的時候,時常一個人到這裏來泡溫泉,享受一番王宮中難得的靜謐和自由。

而眼下,江山易主,物是人非,這溫泉、這島、這王宮,都不再屬於仲奕……

阿璃駐足思忖一瞬,轉身走入了洞中。

洞中依舊水影粼粼,一池碧波冒著白色的熱氣。

阿璃記得仲奕送給過自己一面手執的銀柄銅鏡,她以前來泡溫泉的時候也喜歡偷偷臭美一下,就把鏡子擱在了水池靠最裏面巖石的凹槽裏,偶爾拿出來照上一會兒。

她脫下了身上被海水濕透的衣裙,擰幹鋪放到池邊熱燙的巖石上,然後躍入水中,一口氣游到了水池對岸,伸手在凹槽裏摸索片刻,鏡子果然還在!以往負責清掃的宮人也從來不曾發現過她的這個小秘密……

阿璃取過鏡子,翻身潛入水中,從水池的一頭游到另一頭,愜意的大口呼吸了幾下,只覺得心情也變得暢快起來。

她靠到池邊溫熱的巖石上,緩緩合上雙眼,一路上緊繃的心情終於松懈了幾分。

上一次跟仲奕一起來這溫泉洞,還是被裴太後下了藥的那一日……

阿璃還清楚地記得仲奕當時自責不已的模樣,和自己略帶惶恐繼而又如釋重負的心情……

仲奕,你在哪裏?

他現在,應該知道了有關東越亡國、母後被俘的一切了吧?他會傷心難過嗎?他會後悔當初的那個決定嗎?

他會不會,埋怨自己向他隱瞞了在吉令島聽到的一切……

阿璃心頭一片思緒混亂,閉目良久才慢慢地睜開了眼。

不知何時,水池邊,竟驀地多出了一個人來!因為逆著光,除了能瞧出來者是個身材高大的男子外,並不能看清他的容貌。

阿璃腦中“轟”的一聲,楞了瞬間才回過神來。自己內力被封、加上失神沈思,竟然完全沒有意識到有人走進了山洞!

她是江湖上成名的殺手,行事一向謹慎,誰料想今日難得放縱了一回,卻偏偏出了意外!

阿璃來不及自責自怨,強按住內心的驚慌,目光瞟向置於水池岸上藏有匕首的軟靴,暗自計算著要拿到兵器所需的最短時間。來人既然能悄無聲息地入洞,想必武功不弱……

這時,始料未及的,水池邊的男子朝前挪了一步,帶著種難以言繪的痛楚、顫抖地喚了聲:“阿璃……”

阿璃只覺得周身上下在這一刻仿佛被冰封住般、失去了知覺,僵硬的無法動彈。她下意識的想擡手捂住嘴,卻完全不受控制,一動也不能動。

男子忽地輕笑了聲,慢慢坐到池邊的一塊巖石上,頭埋到了雙手之中,重重地吸了口氣,似自言自語地說道:“又是幻覺……我真是瘋了……”

“我問過宮人,他們說你喜歡此處的溫泉……”他垂下眼,凝望著腳下的池水,苦笑了聲,“想想真是可笑,我竟然對你的喜好一無所知……我不知道你平日裏喜歡做什麽,最喜歡吃什麽,喜歡讀什麽樣的書,聽什麽樣的歌……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以為,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去慢慢了解……”

他的聲音低的仿若夢中囈語,可阿璃卻一字一句聽得很清楚。

在她的記憶中,慕容煜一直是個從容而篤定的男子,臨敵時有條不紊,指揮號令時冷靜自信,即使是在被自己戲弄得發窘的時候、也從不曾亂過方寸。而眼前這個看上去竟有些失魂落魄的人,真的是他嗎?

阿璃的嘴唇翕合了幾下,喉間湧起的酸意絲絲蔓延至了眼角,漸漸凝成了水汽。

三年未見,原以為自己可以心如止水、平靜而理智地去面對一切,可當慕容煜以這般模樣出現在自己面前時,阿璃竟覺得自己苦苦下定的決心、似乎一瞬間就可以崩潰瓦解。

她寧願他拿出汕州行刺那夜的冷酷和狠絕來,逼得自己毫無留戀地去放棄……

慕容煜睜開了眼,重新看向池中的“幻影”。

幻像依舊在那裏,靜靜的,一動不動。長長的烏發濕漉漉地披在肩背上,一雙清澈的眼眸像是蘊著氤氳水氣、似悲似怨地看著自己,臉頰和嘴唇卻被溫泉暖出了一層嬌艷的紅潤,生動而迷人。白皙的脖子下,是一對精致的鎖骨……

慕容煜猛地移開了目光。

他心中翻湧著痛苦而絕望的情緒,自嘲地想著,自己究竟是癡魔到了何種境地,才會幻想出阿璃赤身沐浴的樣子來?

可是,他舍不得不看。

以往的幻覺,或在夢中、或在醉後,朦朧而模糊。而眼前的這個阿璃,縱然一動不動,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顯得更真實。

三年前親睹摯愛之人慘遭群鯊吞噬,成了慕容煜心中揮之不去的夢魘。從嶠州返回薊城的路上,他渾渾噩噩的仿佛失了魂魄,最後竟有了輕生的念頭。若不是那時風青遙派陳國龍騎營突襲薊城,火燒了燕軍大營,逼得他強打精神從病榻上爬起來,如今坐在這中原帝王寶座上的又不知該是何人?

慕容煜的目光再次投過來的時候,阿璃已經鎮定了心緒,嘴角抿出決絕的狠毅線條,擡手將頭發攬到胸前、遮住了春光,聲音清冷的開口道:“你平日也是這般盯著姑娘沐浴的嗎?”

慕容煜身子一顫,猛地站起身來。

“你,”他停頓片刻,嗓音顫抖地問了聲:“你真是阿璃?”

阿璃漠然反問:“哪個阿璃?三年前死在東海的那個嗎?”

慕容煜腦中千萬種思緒狂亂地飛馳著,一時間怎麽也理不清,怔怔地開口問了個連自己都覺得荒謬的問題:“你,是鬼還是人?”

阿璃只道慕容煜早已認出了自己,萬沒想到他竟然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來,一時間有些想笑、卻又笑不出來,心間湧出一股說不清緣由的酸楚。

她嘲諷地一笑,“怎麽,你怕了?你當*死我和仲奕,怕我變作鬼來找你討命?”

慕容煜的眼中流露出濃濃的痛意。

眼睜睜看著心愛的女子葬身鯊群,自己不但無能為力,而且還充當了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無法不痛恨自己!

三年來,被內疚和痛苦折磨到極點的他,一直不得不將心事強壓心底,打起精神來應付朝政和戰事。此時此刻,面對著眼前如此栩栩如生的阿璃,一切自持和冷靜被統統地拋開……

“嗵”的一聲,慕容煜躍入了池中。

阿璃沒料到他竟會直接跳下水來,怒道:“你要幹什麽?你不要過來!”她貼著巖石,想逃又無處可逃。

慕容煜一瞬不瞬地凝望著阿璃,生怕一個眨眼她就又會消失不見。

似怒似嗔的阿璃,夢裏勾畫過千萬次的容顏,如此的熟悉……

慕容煜淒涼一笑。絕望了三年,痛苦了三年,這一刻,她是幻念是心魔是鬼魅又有何妨?

他攬住阿璃,不顧一切地把她擁入了懷中。手臂是那麽的用力,仿佛想把她揉入到自己的骨血之中……

失而覆得,伊人在懷,他願意用生命去換取這一剎那的幸福,“阿璃,你要取我的性命就拿去吧。”他埋下頭,在阿璃的耳邊聲音暗啞、帶著絲哽咽地說:“這是我欠你的……你要我怎樣都行。”

阿璃只穿著被水浸濕的貼身內衣,此時被慕容煜牢牢抱住,不禁心跳如雷,臉漲得通紅。一時間,前塵往事、酸甜悲喜、誓言謊言,翻騰沸攪,愈加迷茫矛盾起來。

她深吸了幾口氣,竭力穩定心緒,清了清喉嚨,低聲問道:“當真我要你怎樣都行?”

慕容煜擡起身,手指撫上阿璃的面頰,神情溫柔而篤定地望著她,“絕不反悔。”

阿璃說:“那好,你放了裴太後和風青遙。”

☆、相逢猶恐是夢中 (二)

慕容煜聞言擡起了眼,對上了阿璃的目光。

那雙夢裏見過千百回的眼眸,清亮的宛如燦燦星子,又迷茫的好似溶溶月色,壓抑著說不出的淒苦與隱衷。

如果說,前一刻他的心中只有失而覆得的喜悅,那麽這一刻便是五味雜陳、滋味難辨。

能提出這種要求的,絕非鬼魅,當真是阿璃無疑。

而她之所以提出這樣的要求,卻是因為東越仲奕。

時隔多年,慕容煜已不大記得那位清雅俊逸的東越國君的模樣,但他永遠也忘不了阿璃縱身躍上船舷、決然墜入大海的一刻……

阿璃見他遲遲不言,冷笑道:“怎麽,不願意了?既然如此,剛才又何必說得那麽信誓旦旦?”

她撐開了身子,旋身往岸上走。

慕容煜伸手去拉她的手臂,聲音有些微微顫抖,“阿璃……”

阿璃沒好氣地說:“你難道連衣服也不讓我穿嗎?”

慕容煜臉上一熱,松開了手,背轉過身去。

阿璃上岸迅速地穿好衣服鞋襪。

這場突如其來的重逢讓她有些措手不及的發懵。她無法否認,慕容煜適才在水池邊的那番自語讓她微微發痛的心漾出了一絲淺淺的甜。可她也無法忘記橫亙在兩人之間的血海深仇,無法忘記他的隱瞞和欺騙,無法忘記,當日他不顧自己的哀求逼得仲奕跳海自盡……

她尋思著逃離。

這時,洞外突然傳來內侍尖聲尖氣的聲音:“陛下,前殿傳來話兒,說是陳國的相國風延羲想求見陛下。”

阿璃聽到風延羲這三個字,腦中驟地繃緊了一根弦,思緒也不由得清明起來。

風延羲出現在越州王宮,無非有兩個可能的原因。要麽是沃朗的禁咒沒有起作用,他找出了自己的行蹤,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該這麽招搖地直接上門求見慕容煜。要麽就是他知道慕容煜身在越州,特意來談交換青遙的條件。

慕容煜在水中轉過身來,視線在阿璃身上停駐一刻,隨即朝洞外吩咐道:“寡人今日不得閑,讓他明日再來。”

“等等!”阿璃來不及細想,脫口問道:“你能帶我去見延羲嗎?”

慕容煜怔了一瞬。

他想不出阿璃想見風延羲的原因。可時至今日,好不容易地失而覆得,他其實,再沒有能力拒絕阿璃的任何請求……

慕容煜點了點頭,重新開口吩咐了一句,讓侍者候在了洞外。

他上到岸上,彎腰擰了擰嗒嗒地滴著水的衣袍邊角。

慕容煜是個身材高大的男子,肩寬腿長,彎腰的姿勢卻不顯得笨拙。

阿璃靠著洞壁的巖石,默默看著光影斑駁中慕容煜的側影,只覺得這滴滴答答的水聲跟自己的心跳融匯到了一處。

她想起他們初識時,他也是以相似的姿勢把黑色大氅鋪到地上,只為不讓她坐在冰冷的地上……

在東海的一千多個日夜裏,阿璃也曾反覆問過自己,為什麽不是旁人,而偏偏是他?

而這一刻,她恍惚有些明白了。

因為在他的身邊,她覺得自己是個女人。

一個被疼愛、被呵護,可以撒嬌,可以軟弱的女人。

這種感覺,對她來說,一直都太奢侈,太難得……

洞外站著十幾名宮人和侍衛,垂首躬身、摒息禁聲,餘光偷瞟到國君浸濕的衣袍和身邊多出來的女子,疑惑蔓生,卻都不敢出言相詢。

慕容煜對阿璃輕聲說:“我們先去換身衣服,再去前殿,好嗎?”

他此時尚有種身在夢中的不真實感,唯恐自己說話的聲音稍大些就會讓眼前的人如幻象般再次消失得無影無蹤……

阿璃亦是思緒恍惚,亦步亦趨地跟著慕容煜朝溫泉宮正殿的方向走去,卻感覺踏出去的每一步都踩在了虛空之中。

走了一會兒,慕容煜問她:“你,認識風延羲?”

阿璃認識風延羲並不算奇怪,奇怪的,是她口氣中的那份熟稔。

阿璃垂目一瞬,“哦,那個,他……他其實是我表哥。”

慕容煜聞言蹙起了眉頭,思忖片刻,忍不住又追問了一句:“他當真是你表哥?”

阿璃的身份一直撲朔迷離。

慕容煜初識她時,她說自己是陳國人。兩人定情之日,她告訴他,自己其實是暗夷人。而在海船上重遇時,她又搖身一變,成了東越名門閨秀……

東越歸降之後,慕容煜讓程武暗中打聽過阿璃的身世。宮人和朝臣們只知阿璃是司空鄭玄的侄女,一度曾女扮男裝地住在宮中陪伴君上。但程武對阿璃素來頗有成見,死活不信她是名門之後,於是挖根就底地一路追查到了鄭氏族譜,又威逼了一番鄭玄,才得知原來這個侄女的身份竟是假的。

阿璃說:“這種事還能有假?我四年前跟延羲一起去過宛城王宮的上元夜宴,陳國朝廷上下的人都是知道我身份的。”她擡頭瞄了眼慕容煜的神情,斟酌問道:“延羲他,是為了青遙的事來找你嗎?”

她擔心延羲一早就把仲奕尚在人世的事講了出來,用作跟慕容煜面談的籌碼……

慕容煜點了下頭,“我猜應該是為此事。”

阿璃分析著他的語氣,緩緩開口道:“你已經逼死了仲奕,大仇得報,如今又得到了東越的江山,何必趕盡殺絕,為難他的母親和妻子?”

慕容煜腳步一滯,轉頭望著阿璃。

阿璃避開他的視線,繼續道:“三年前我就求過你一次,今日我再求你一次,請你放了仲奕的家人。”

“阿璃……”慕容煜的嘴唇動了動,卻只喚出了一聲阿璃的名字。

他有太多話想對她說,太多的問題想問她,但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也許,她其實什麽都知道,只是不在乎而已。

彼此沈默了片刻,慕容煜才再度開了口,“三年前我親眼見你跌落鯊群,你是怎麽……”他說了一半頓住,語氣艱難而苦澀。

“怎麽活下來的?”阿璃微微挑了下眉,接過話去,“落水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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