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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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媧神石能化石成金,但不是每種石頭都變作同樣的寶物,有些化為金銀,有些則化為了珠玉。”她挑眉看著延羲,“女媧石的用途,你應該比我更了解吧?”

延羲的神情卻是雲淡風輕,“從未感興趣過。”

阿璃滿腹疑惑。不感興趣還要來偷女媧神石?這個謊也太假了吧……

延羲指著一扇石門問道:“這後面便是女媧石?”

阿璃點了點頭,“嗯,女媧石就藏在門後的內室之中。你進去吧,我在這裏等你。”

延羲伸手扳動石門旁的機關,石門緩緩開啟。他回頭看了阿璃一眼,閃身入了內室。

阿璃背靠著石壁,凝神細聽著裏面的動靜。

“咣”的一聲,像是玉器發出的撞擊,緊接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了出來:“延羲,果然是你。”

阿璃聞聲心頭猛地一緊。

該見面的,始終是逃不掉……

她顧忌著女媧石的神力,不敢探頭朝裏張望,只得繼續靠著石門旁的墻壁,聽著內室中的對話。

延羲冷笑了聲,“我還以為,你在此處見到我,多少會有些驚訝。這個地方,原本不是庶子該出現的。”

“知子莫若父,我豈會猜不到你的心思?你拿到女媧石,下一步打算做什麽?是不是要弒父殺兄,取而代之?”說話之人,正是延羲的父親,富甲天下的陳國扶風侯風伯欽。

延羲語帶嘲諷,“看來父親對我了解得還不夠。我拿女媧石的唯一目的,只是為了毀了它。”

風伯欽沈默了一瞬,緩緩說:“你自幼就喜歡訛言謊語,至今依舊惡性不改。”

“父親從何而知、我自小就喜歡訛言謊語?如果我沒記錯,我五歲時,才第一次見到你,相處了不到一月就又分開,再見時,已是七年後。從我出生到十二歲,有過何種喜好,你恐怕連一件也說不出來。”

風伯欽久久未語,良久,開口道:“此事乃是我生平之憾。那時離開你們母子,實屬無奈。”頓了頓,又說:“可即便如此,你也不應該忤逆不孝,屢次做出傷害風氏一族之事。當年,就連你母親也不曾怪過我……”

“你有何資格提我母親?你那時已有妻兒,明明知道暗夷族人一夫一妻,卻還要苦苦糾纏、讓她委身於你。當日她為了避開流言非議,獨自一人在紅楓林中生下我時,你又身在何處?六年後,青遙出生,你又在何處?母親身染重病,不得已寫信求你照顧我們兄妹,你卻只肯帶走青遙,逼得母親在你面前自盡身亡,只為求你不要拋棄我。父既不慈,子何須孝?”

延羲一字一句地說道,語氣似乎冷漠地不帶任何情感,卻讓躲在石屋的阿璃聽得蹙眉心驚、指尖發顫。沒有人比她更了解被父母拋棄的痛,可親眼看見母親自盡,卻是連她也不敢想像的。這一瞬,她似乎明白了,延羲眼中為何一直有種冷冷的陰戾和嘲諷……

風伯欽嘆了口氣,“很多事,你並不清楚緣由。我當初不肯帶你走,其實是要護你周全,你後來到了宛城,親歷了許多磨難,難道就不明白我的苦心?當年,若不是我伯父膝下無子,我又娶了他的獨生女兒,扶風侯世子的位子根本就輪不到我。延均的母親容不下你,我留你在身邊,只能讓你更受苦。”

“那青遙呢?她是你唯一的女兒,你為何就不能放她自由?前些日子夜闖東越王宮的人,是不是你派去的?”

☆、女媧神石 (四)

阿璃聞言一凜。

果不出她所料,風伯欽還是另遣了殺手去東越……

風伯欽說:“青遙和延均的婚事關乎風氏興衰,身為風家的女兒,這是她應盡的責任。”

“風氏興衰?”延羲冷笑了聲,“世上獲取財富的方式有千百種,最可笑、最懦弱的,莫過於守著一塊石頭,子子孫孫靠近親通婚來維持開啟靈力的血脈。我今日就要毀了這塊石頭,讓你再無逼迫青遙的理由。”

風伯欽語鋒轉厲,“你如今困在延均布下的鏡陣之中,稍有妄動,就立刻粉身碎骨!”

延羲譏諷道:“你自然舍不得我死。我死了,你拿誰去要挾青遙,讓她心甘情願地為風家傳宗接代?”

風伯欽沒有說話。

阿璃聽著兩人的對話,知道現在延羲處境堪憂,以他的個性,不是不會圓滑變通,可一旦牽扯到青遙,難保他不會做出極端的選擇。

阿璃心下焦急,緊握的雙拳中、手心早已汗濕。猶豫了片刻,她咬了咬牙,深吸了口氣,轉身閃入了內室。

內室中央的石臺上,女媧神石五彩生輝、熠熠奪目,散發著強烈的光芒。

阿璃知道,神石的靈力此刻已被開啟,那種奪目的光芒,既能化石為金,也能讓普通凡人觸即斃命。

石臺的四周,圍著幾面冰晶寶鏡,交互輝映著神石之光,在室中投射出錯綜交叉的光束、結成了一個網狀的光陣,將延羲困在了其中。冰晶寶鏡有增強靈力數倍之效,每道光束中都藏有破石驚天之力,延羲縱是神力高強,也不敢冒然以身犯險。

風伯欽聞聲望向阿璃,臉上並無半點驚訝,“阿璃,你終於回來了。本侯覺察到你一路向宛城而行,就知道你會來東郊密室,所以早早就等候於此。”他相貌儒雅,神態高貴,眼神卻是如鷹般的銳利。

阿璃跪倒在地,“侯爺。”

風伯欽朝前走了幾步,“你是來求本侯原諒?還是來幫延羲?”

阿璃緩緩擡起頭,“求侯爺放過延羲公子。”

風伯欽笑了聲,目光淩厲地說:“阿璃,你從小就是個冷心冷性的孩子,凡事皆不關心、不在意。如今背叛本侯、刺殺燕國國君、盜取女媧石,都是為了延羲?”

阿璃說:“不是。我只是厭倦了打打殺殺的日子,想隨心所欲、自由自在地活著。”

“本侯難道沒有給你自由?當年,要不是本侯在這裏救了你,你就算不死,也逃不出終身為奴的命運。十年來,你的衣食用度、學識教養,樣樣都不輸於世家高門的子弟。東郊密室中的寶物任你取用。你身上的剛玉寶甲,是伏羲氏的傳家寶物。就連你的兵器,都是本侯專門讓衛國龍少白親手打造的。你還想要什麽?”

阿璃目光清澈地望著風伯欽,“我想過普通人的生活,我想嫁人生子、和心愛的人長相廝守。侯爺,你會答應嗎?”

風伯欽掃了一眼延羲,對阿璃說:“阿璃,想不到你終究還是一副小女兒心腸,竟為了男人的幾句甜言蜜語而喪失心智。延羲對女人說的話,從不帶半點真心,你竟辨不出真假?若是你真信了他,就枉費了本侯十年來對你的教導。你現在回頭還來及,本侯,依舊會像從前一樣待你。”

阿璃拼命壓抑住內心的掙紮。十年來,她不止一次地有過錯覺,在心底偷偷地把眼前的男人看作了父親,也曾暗自期盼過,自己對他來說,不僅僅是個有用的奴仆……

“侯爺,你的救命、養育之恩,我永世不忘。只不過,從今往後,我不想再做殺手了。”

話音未落,她手中寒光一閃,從靴中悄悄抽出的匕首、如離弦之箭般擊向一面冰晶寶鏡。

延羲被困於鏡光所結成的網陣之中,只要阿璃擊破任何一面冰晶寶鏡,就能令網陣裂出道破綻來、讓延羲有機會脫身。

她擊出的那柄匕首削鐵若泥,就算是銅墻鐵壁,也能鑿出道縫來。可是,匕首尚未觸及鏡面,就被靈力震開,鐺地飛落一旁。

風伯欽勃然怒道:“阿璃,你當真要與我為敵?我今日倒要親眼看看,你這段日子是如何忍受蠱毒之痛的!”

他語音剛落,阿璃心口就驟然劇痛起來,仿佛心臟中有千萬條小蟲在同一時間蘇醒、瘋狂地啃噬起來。

風伯欽周身真氣盈動、衣袍微微鼓起,似在用內力驅動體內的母蠱,“本侯再三手下留情,無非是想給你一次悔過的機會。既然你如此執迷不悟,我還留你何用?”

阿璃嘴唇緊咬,痛得冷汗直下。這一次,蠱毒蔓延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痛楚頃刻就浸到了骨髓裏,讓她措不及手地癱倒在地,整個人蜷縮起來。

風伯欽朝前一步,看著腳下的阿璃,等著她開口哀求。

阿璃使勁攥著拳頭,嘴唇被咬得鮮血直流,但始終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她腦海中仿佛有千萬種思緒飛過:是不是,只要自己開口求饒,侯爺就會放過自己?可那之後呢,他是不是又要自己去殺人?去殺仲奕?渾身痛得似要裂開……墨翎死的時候,是不是也這麽痛過?如果有一日,烏倫知道自己死於噬心蠱毒,會不會感激因果報應、冥冥中為他報了殺兄之仇?

風伯欽等了半天,臉上漸漸露出失望的神色。他嘆了口氣,緩緩舉起手掌,“阿璃,你小時候我就告訴過你,一個人,要有勇氣為自己的選擇負責。這個結局是你自己的選擇,我希望你不會後悔。”

他凝聚掌力,揮手向阿璃頭頂拍下。

一旁困在陣中的延羲,一直在尋找破陣的方法。他剛入內室時,風伯欽就開啟了陣法,利用女媧神石靈力所織出的網陣、將他困在了一個角落,無法動彈。他知道,只要自己不冒然闖陣,性命暫時無虞,畢竟,父親需要留下自己來要挾青遙。因此,他雖然焦慮,卻依舊很鎮定。可是,從阿璃蠱毒發作的那一刻起,他開始心急如焚起來。以阿璃的聰慧,不會不懂得委曲求全,明明可以假意應允,騙得扶風侯饒她一命,可她偏偏是滿臉的倔強。

延羲還清楚地記得,逃離汕州時、阿璃在馬車中那種傷心絕望的神情,還有那句頹喪無助的“我能活到現在,也該知足了”。那一瞬,他莫名其妙地錐心刺痛、莫名其妙地恐懼害怕、莫名其妙地不知所措,當夜就派人送信給沃朗……或許,有了弟弟的陪伴,阿璃不至於消沈到一心求死。

阿璃蜷縮在地上,毫無半點抵抗力,眼看著扶風侯的手掌向自己的天靈蓋拍下,絕望的同時,竟又有幾分釋然,徐徐閉上了眼睛。

砰地幾聲,一股極大的力道在身旁炸開。阿璃猛地睜開眼,只見延羲滿身是血、倒在自己身邊。對面不遠處,風伯欽狼狽地跌坐在地上,手捂著胸口,哇地噴出一口鮮血來。

千鈞一發之際,延羲運足了十成十的功力,不惜以血肉之軀闖破冰晶鏡陣,出手震退了扶風侯。

阿璃艱難地撐起身子,靠到延羲身上。延羲早已暈厥,身上的衣袍被劃破成條、浸滿了血,手臂、腿上、身上,全是極深的傷口、汩汩地流著血。

阿璃渾身顫抖著,哆哆嗦嗦地喚了聲:“延羲……”她體內的蠱毒之痛因為風伯欽的受傷而逐漸褪去,可人卻虛脫的厲害。

一陣聲響傳來,內室的一側石壁轉開,露出另一個秘道的入口。

風延均匆匆入內,看清形勢,疾步走到風伯欽身旁,神色焦慮地問道:“父親,沒事吧?”

他布下陣後,就一直藏身於一旁的秘道,以衛不測。密室中的交談,他斷斷續續聽到了些,知道扶風侯占了上風,所以並不曾擔心,直到剛才那聲突如其來的巨響……

風伯欽坐起身來,盤膝調氣良久,才緩緩開了口,“延均,你不是說這鏡陣無法可破,”他朝延羲看了一眼,繼續道:“他是如何活著闖出來的?”

延均看著倒在血泊中的延羲和阿璃,遲疑了會兒,說:“延羲的內力不同尋常,或許……讓我先看看他的傷勢吧。”說著,他走到延羲身邊,蹲下身,查看著他的傷勢。

延羲雙眼緊閉,臉色慘白,氣息弱如游絲。阿璃的頭埋在他的臂彎內,整個人也是一動不動。

延均的手探向阿璃,似自言自語地說道:“阿璃也被延羲震傷了嗎?”

風伯欽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意識到什麽,忙叫道:“小心!”

可阿璃終究還是快了一步。

她疾如閃電地扣住了延均的手腕,順勢站起身來,對風伯欽說道:“侯爺,我扣住了世子的脈門,你若不想我傷他,就馬上讓人送延羲出莊!”

風伯欽冷笑了聲,“阿璃,你果真身手敏捷,不愧本侯多年對你的栽培。”

阿璃半垂著眼眸,手指卻絲毫沒有松懈,“侯爺,我承認,是我背叛了你。這些年,我為你做過許多事,就算欠過你的恩情,我也該還清了。我不想傷害你,也不想傷害延均世子,女媧石對我更是毫無意義。只要你把延羲安全送出東郊密室,我任你處置。”

☆、女媧神石(五)

延均說道:“阿璃,你休要一錯再錯,現在求父親原諒、或許還有一線生機。我不知道延羲跟你說了什麽,竟讓你變成這樣,我早告誡過你,他的話一句也不能信!”

阿璃擡眼望著延均。半年不見,他的臉色更顯病態蒼白,眉眼中透著疲憊。

“世子,這事和延羲沒有關系,是我自己、不願再做侯爺殺人的利器。人生苦短,若再不能過得隨心所欲些,活著還有什麽意思?世子,在襄南別院的時候,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根本就不想娶青遙,對她,滿心都是愧疚。為什麽非要強迫自己去做不願做的事,白白背負一生的內疚?延羲來取這女媧石,也只是想讓青遙不再受家族責任的束縛。他說得不錯,世上獲取財富的方法有千百種,不一定要靠這塊石頭!”

延均看著阿璃,驚愕地說不出話來。阿璃說的每一句話,都聲聲敲在了他的心上。同樣的想法,他不是未曾有過,但從小受的教導、身為長子對家族的責任,逼得他只能將這些想法當作秘密、深深地藏在了心底。如今突然被阿璃說了出來,而且是當著父親的面,延均又是惶恐,又是畏懼,眼神茫然不知落向何處。

風伯欽又怎會不懂兒子表情上的細微變化,連忙說道:“延均,不要聽她胡說。你是風氏的嫡長子,肩負家族興衰大任,豈可為一己私心而動搖?”

他踉蹌地站起身來,“阿璃,你以為本侯內力受損、無法驅動蠱蟲,就奈何不了你?”說著,他步履蹣跚地朝放著女媧石的石臺走去。

阿璃驀然明白了他的目的。除了神族後人,凡人一旦觸及女媧石所釋放的靈力,因無非承受,輕者重傷、重者立即斃命。先前女媧石的靈力被引至了冰晶寶鏡之中,凝聚成了網陣,現在一旦撤下鏡陣,神石的靈力就會在整間內室中散開來、觸及每一個人。而眼下,這間密室中,唯一不是風氏神族的人,只有自己。

阿璃拉著延均朝來時的石門處挪去,可就在此時,石門內突然飄進來一陣青褐色的煙霧、帶著極重的腥味。煙霧出現得突如其來,彌散開的速度又極快,頃刻間滲入到整間密室。

室內諸人皆扯著衣袖、掩住口鼻。

阿璃猶豫了一瞬,放開延均,轉身走到延羲身旁,拉著他的手臂,想把他拖出密室。可她剛剛蠱毒發作,挾制延均時,已然用盡了僅有的一絲力氣,現在根本拽不動昏迷不醒的延羲。

“啊”地一聲,風伯欽驟然倒地,痛苦地翻滾掙紮起來。

延均想要上前幫助父親,卻覺得渾身劇痛、邁不出步子,意識到是中了毒,只得趕緊坐下,盤膝運功調息。

一陣咳嗽聲從石門處傳來,巫醫蒙卞裹了裹身上的棉襖,低頭縮腦地走了進來,“咳!我還以為進到屋裏就能暖和些,沒想到還是一樣的冷!”

阿璃見到蒙卞,緊繃的心弦猛地松開,無力地跌坐在延羲身邊,嘴裏喊道:“蒙卞,你快來救救延羲!”

蒙卞瞄了眼延羲,知道情況不妙,趕緊奔過來、查看著他的傷勢。

“他流了好多血,他和墨翎一樣,一流血就很難止住,怎麽辦?”阿璃先前一直苦苦支撐著、努力不讓自己分神去擔心延羲的傷勢,現下眼見著他整個人毫無生氣地躺在血泊之中,不禁霎時間悲不自勝,眼淚簌簌直落,語無倫次地說:“怎麽辦,他為了救我才弄成這樣……上次還有墨翎的血救他,現在怎麽辦?都是我的錯,先害死了墨翎,現在又要害……”

蒙卞看了遍延羲身上的傷口,不住地搖頭,“不好,不好,這次真的不好了。”

延羲身上的傷口,幾乎處處深可見骨,胸前劃開的一道尤為嚴重。

阿璃見一向自負的蒙卞也束手無策,心底湧出冰寒徹骨的絕望,茫然地捂住了嘴,竭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一旁的延均此時收納氣息,緩緩開了口,“我可以救活延羲。你們先給我父親解毒。”

蒙卞說:“我都救不了,你有什麽本事救?”

延均答道:“延羲是風氏族人,與女媧神石血脈相連。女媧石本可令逝者覆生,只可惜我輩後人神力淺薄,只能開啟它的一部分靈力。但所幸延羲身上的傷只是外傷,並不難愈,只要我馬上撤下鏡陣,就能以女媧石的靈力替他止血。”

阿璃坐起身來,拽住蒙卞的袖子,“世子說得不錯,女媧石的靈力會傷到凡人,可是對有神族血統的人卻是有益無害。你快去幫侯爺解毒吧。”

蒙卞極不情願地起身走到風伯欽面前。風伯欽此時蜷縮在地,呼吸急促、身子不住發顫,早已沒有了平日裏高貴威嚴的模樣。

蒙卞從襖子裏摸出一個瓷瓶,抖出一把橘紅色的粉末、撒到風伯欽身上,“青冥蠱蟲聞到這個味,就會自己出來。”

他彎腰扶起風伯欽,又對延均說道:“毒我已經解了,你趕緊替延羲療傷,不然別指望我解你身上那份。”

阿璃側頭看著延羲,半晌,轉頭對延均說:“世子,求你看在兄弟情份上,一定要救活延羲。你若怨我剛才拿你性命要挾侯爺,待會我憑你處置便是。”她此生經歷無數磨難,也從未如此低聲下氣地求過誰,何曾料想,今日開口,竟然是為了昔日的死敵……

延均點了點頭,說:“你放心,他終究是我弟弟,我定會全力相救。”

阿璃撐著身子站起來,“謝謝。我和蒙卞在室外守著,我會照顧好侯爺的。”

蒙卞抱著風伯欽,和阿璃走出密室,扳下機關、封住了石門。女媧石靈力一旦開啟,凡人留在內室必然無非承受神力,只能提前避開。

蒙卞將風伯欽放到地上,卻見他依舊沒有好轉的跡象,心下有些疑惑。

阿璃問道:“你是怎麽進來的?”

蒙卞嘿嘿一笑,“你死活不肯讓我和大巫師跟來,我們迫於無奈,只好想出這個法子。你以為我躲在車裏避寒,其實我當時就已經候在了林子裏。”他匝了匝嘴,“把我凍得夠嗆!後來我看見你和延羲進了林子,然後他又背著你,嘿嘿,還敢說你倆沒有私情?”

阿璃打斷道:“說重點。”

“好,好,重點,重點。我讓圓圓偷偷跟上了你們,別看延羲的速度快,我家圓圓好歹是只猴子,到了林子裏,哪兒能跑得比人慢?嗖嗖上了樹,一直跟著你們入了這園子。它把你們走的步子全記了下來,等我慢騰騰趕到的時候,它已經把整座莊園逛了一圈,領著我一步步走到這裏。中途又遇到一路護衛,花了我不少工夫應付,所以前前後後耽誤了不少時間,要是我再晚一步,還不知你倆會怎樣!”

他撅著半黑半白的胡子,“這次,多虧得我精心籌謀,提早給你和延羲下了青冥蠱的解藥,關鍵時刻又能臨危不懼。呵呵,下次我再主動請戰,你就少顧東顧西、推三阻四的了!”

阿璃疲憊地坐在地上,把頭埋在膝蓋上,苦笑道:“我哪兒還敢有下次?下次不知我又得連累誰?”剛才自己明明可以求饒、不把事情逼得那麽絕,延羲也就不必拼死相救,可自己偏生要固執地堅持……

“你別擔心了,延羲畢竟是神族後裔,有了女媧神石的靈力相助,肯定會沒事!”蒙卞盤腿坐到阿璃身邊,咳了聲,說:“你看延羲為救你傷成那樣,心疼了吧?說實話,我對女人的心思搞不太懂,可他都做到這個份上了,你難道就沒一點動心?還是你臉皮薄,抵死不肯承認?”

阿璃沈默不語,頭依舊埋著。

蒙卞又繼續說道:“我聽大巫師說,你也快十九了,在暗夷,你這年紀的姑娘早就當媽了。阿璃,人生短短幾十年,年輕時能碰上個情投意合的知己,就一定要好好珍惜。機會一旦錯過了,也許以後都不會再有了。”

阿璃聽到最後一句,心頭一片苦澀。這話,自己也曾對慕容煜說過。因為不願意錯過他,所以她鼓起勇氣、不顧女兒家的矜持,把心意全都說了出來,滿心滿眼地企盼著和他的將來,可到頭來,卻還是錯過了……

蒙卞還要再往下講,躺在一旁的風伯欽突然發出一聲嘶聲,身體猛地抖動起來。

阿璃忙跪倒近前,但見風伯欽臉色發紫,牙關緊咬,額頭青筋突起,只有吸氣沒有呼氣。

“怎麽回事?毒不是解了嗎?”她慌亂地擡頭看著蒙卞。

蒙卞扒開風伯欽的上衣,把手貼到他的胸前,閉目凝神地感應著,“慘了,慘了,他剛才心脈受損,想來是延羲那一掌用了極大的力度……”他猛地睜開眼睛,對阿璃說:“我那青冥蠱本不應致命,可他心臟處有了傷,讓蠱蟲乘虛而入、反噬了心脈。”

“什麽意思?”阿璃的聲音帶著一絲顫。

蒙卞睜著一對大眼,“沒救了。死定了。”

風伯欽身子陡然一僵,又猛地一松,之後再無動彈。

富甲天下的扶風侯,一生以蠱毒操控他人,卻從未想到過,自己最後竟然因為蠱蟲,丟掉了性命。

☆、因緣定,浮生茫 (一)

陳國宛城,江陵侯府。

榻上的延羲依舊雙目緊閉,但臉色已稍有了血色,不再似前兩日那般蒼白。

沃朗躡手躡腳地推門而入,走到伏在榻邊小憩的阿璃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姐姐,你回去睡會兒吧,我來守著延羲大哥。”

阿璃睜開眼,擡起頭來,臉上滿是疲憊的神色。她朝沃朗微笑了下,“你不用這樣小心翼翼的,”側頭看了眼延羲,“他根本就吵不醒,我倒巴不得弄出點聲響就能把他叫醒,總比這樣無聲無息地躺著好。”

沃朗伸手扶起阿璃,“姐姐,你不必擔心,蒙卞和侯府裏的大夫都說了,延羲大哥這幾日肯定醒來。”

阿璃起身揉了揉發僵的腿,跟沃朗走到幾案旁坐下。沃朗倒了杯水,遞給姐姐,“你守在這裏兩天兩夜了,侯府裏有的是人幫忙,就算你信不過別人,蘅蕪和芙蓉姐總不會出什麽差錯,你自己舊傷也未痊愈,千萬不要硬撐。”

阿璃喝了口水,眉眼低垂著,“延羲是因為我才傷成這樣,不親眼見他醒來,我於心不安。反正,”她頓了頓,表情中有幾分黯然,“我這幾日本來也睡不安穩。”

扶風侯風伯欽,畢竟有著十年的養育之恩,眼見他死在自己面前,而事因又起於自己和延羲盜取女媧石,怎能沒有一些愧疚?即使從始至終,自己只是他精心磨制的一把利器……

沃朗雖然明白阿璃的心思,卻始終介懷著風伯欽對阿璃下蠱一事,所以不以為然地說:“有什麽睡不安穩的?如今扶風侯已死,延均世子中了蒙卞的蠱毒,再也無人可以要挾你做什麽了。”

“蒙卞還沒有給世子解毒?”阿璃問道。

沃朗嘴角輕抿著,“蒙卞那家夥,平時古裏古怪,關鍵時刻反倒十分精明。他說你身上的子母蠱非同尋常,母蠱在主人死後、會自動轉移到和主人血緣最近的人身上,子子孫孫、萬世不亡。風伯欽一死,這母蠱自然就到了風延均身上。蒙卞為風延均解了青冥蠱毒,卻又同時給他下了另一種蠱,讓他永遠無法驅動蠱毒來要挾你。”

阿璃嘆了口氣,想笑又笑不出來,“蒙卞這家夥……”

恍然間又意識到,自己不用再受蠱毒控制,也就是說,永遠自由了?原本做夢都不敢想的奢求,竟如此意外地就實現了,阿璃既有種不敢確信的驚喜,又有種難以言狀的傷感。如果,自己沒有刺殺慕容炎,現在是不是就可以跟烏倫縱馬馳騁四海、看遍大漠江南風光?

沃朗打量著阿璃的神情,試探著問道:“姐姐,現在你蠱毒算是解了,接下來有什麽打算?是要和我回暗夷,還是,”他回頭瞄了眼床榻,眼角含笑地說:“留在延羲大哥身邊?”

阿璃低頭想了想,說:“我要去東越一趟。”仲奕那個傻子,明明看什麽都很透徹,卻偏偏要冒天下之大不韙、認下雇兇殺人的罪名。

忽又想起什麽,她擡頭看著沃朗,“沃朗,我上次說過,以後你想做什麽,我都不會幹涉。可我還是,”遲疑了下,迅速地說:“還是不願你做巫師。你想要聯合暗夷,不一定要用巫師的身份。如今暗夷是延羲的封地,你和他一起謀事,肯定有其他的路子可以走。阿爸阿媽一生最大的心願,就是能見著你娶妻生子。”

沃朗笑道:“要說結婚生子,不是應該姐姐比我先一步嗎?”他瞅了眼阿璃一臉嚴肅、沒有半點玩笑的樣子,只好輕嘆了口氣,斂笑肅容道:“世上之事,皆是天意先定。我命中註定無子無後,就算不做巫師,這一輩子也不會娶妻生子。”

阿璃把水杯往案上一放,“什麽天意先定?你是暗夷的巫師,又不是中原走江湖的算命先生!”

沃朗說:“人生於天地之間,與自然萬物同氣連枝,必然也受自然之力的左右。很多事,不管繞多少個彎,最終只會走到預先而定的終點。我小時候,原本是被選中作為賤奴進貢陳國,如果真的去了,肯定會被強迫凈身、成為內侍。後來姐姐頂替我去了陳國,我卻又陰差陽錯地成了巫師。巫師也好,內侍也好,身份雖不同,但結果都是一樣,一輩子不會娶妻成家,無子無後。”

阿璃對命運之說並不太信,現在見沃朗說得似乎言之鑿鑿,反問道:“就算凡事皆由天定,可天命之事,你又怎麽能知道?”

“姐姐難道忘了,我可是暗夷的大巫師!”沃朗從袖子裏取出一根銀針,“把你的手給我。”

阿璃半信半疑地將手遞給了沃朗。

沃朗用針在阿璃的中指指腹上刺了下,擠出血來,滴了一滴在水杯裏,用針頭輕輕地將血滴和杯中的水攪溶。他閉上眼、雙手攏住水杯,口中念念有聲,似在誦著什麽咒語。收聲之即,他探指入杯,蘸了些杯裏的血水,放入口中。

阿璃以前見過沃朗主持暗夷的祭祀儀式,卻從未見過他以巫術探知運數,眼下看著他一派的煞有介事,只覺得既有趣又好笑,雙手托腮地望著弟弟。以前那個哭哭啼啼的可愛男孩,怎麽就突然成了暗夷的大巫師了呢?

半晌,沃朗睜開了眼。阿璃唇角彎彎地問:“如何?姐姐將來會不會大富大貴?”

沃朗微皺著眉頭,開口道:“你身上的那個蠱掩住了你血中原本的氣息,我看不太清你的命運。”

阿璃本來就不報什麽希望,又不好掃了弟弟的興,“看不清也好,什麽都知道了就沒意思了。”

沃朗卻接著說:“但我能看見,你將來會有子嗣。”

阿璃聞言,握拳掩嘴咳了一聲,似笑非笑地問:“那我孩子的父親是誰?你也看見了嗎?”

沃朗搖了搖頭,“沒有。”他低頭想了想,猛地站起身,拿著水杯走到榻前,取出銀針在延羲的手指上紮了下,擠了滴血到水杯中,和阿璃的血溶攪到一起。

阿璃立即明白了沃朗的用意,發窘道:“你這算什麽?”

沃朗沒有答話,坐回案邊,依舊照前法念咒嘗血,半天,睜開眼,旋即又閉上,重新取血再嘗了一次。

阿璃見沃朗表情凝重、煞有介事,禁不住有些不安起來。暗自數落著自己,明明就不信這些個,怕什麽怕?

沃朗終於睜開了眼,有些若有所思地說:“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是神族的血,我肯本看不透他……不過,你跟他,血命相溶,似乎是……一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關系……”

阿璃有些不解,動了動嘴唇,卻沒好意思問出口。

沃朗瞧見阿璃的神情,還以為她在失望,忙說道:“我待會找蒙卞商量下,看看有沒有什麽辦法除掉你血中的蠱毒之氣,再重新幫你們看看!”他以往也曾用過同樣的方法探知命數,可這次偏生遇到了阿璃和延羲,一個中有奇蠱,一個是神族後裔……

阿璃定了定神,笑道:“你就別瞎操心了,我跟延羲,根本就是沒可能的事。再說,這事要是讓蒙卞摻和進來,沒有也會被他硬說成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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