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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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榻上,反反覆覆地想著延羲問自己的那句話:“若是我從未想過要殺東越仲奕,你是不是就會信我多一些?”

對於風延羲,阿璃一直有著種覆雜的感覺。

一方面,她理智地對他提防警惕、保持距離,另一方面,又感覺命運似乎總在不經意間把他們緊緊相連,想斷也斷不開。

同樣出身暗夷,同樣與扶風侯為敵,他的血是能抑制她蠱毒的唯一方法。如今,就連唯一的弟弟也站到了他那一邊……

風延羲,到底是友是敵?

他的冷嘲熱諷之中,有多少的真心,又有多少的假意?汕州那夜他冒死前來相救,為了替自己抑制蠱毒不惜自傷取出心頭精血,十幾日來朝夕相處,言語神情間的那份關切怎麽看都不像是假的。可是,誰又能斷定這一切不是為了確保自己能幫他盜出女媧神石呢?

過了許久,屋門被輕輕地推開,延羲衣袂輕揚,緩步走到了阿璃身邊。

出乎延羲的意料,此刻榻上的阿璃並沒有入睡,而是睜著雙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怔怔地望著自己。

延羲被看得有些慌亂,吸了口氣,問道:“你沒睡?”

阿璃“嗯”了聲,撐著身子坐了起來,用手指了下身旁的榻沿,“坐吧。”

延羲依言坐下,內心卻滿是疑惑,一時竟生出種荒唐的念頭,覺得要麽是自己身處夢境,要麽就是蒙卞給阿璃下了什麽惑亂心智、令行為反常的蠱……

阿璃開口道:“你能不能回答我幾個問題?”

延羲輕輕點了點頭。

“你當真不會再有傷害仲奕的念頭?”

延羲沈吟一瞬,“不敢保證永遠不會有,但我不會再有謀奪東越王位的打算。”

“什麽叫不敢保證永遠不會有?”

“將來的事,誰也說不定。若是他傷害青遙,我沒有理由坐視不理。”

“那沃朗呢?你會不會利用完他,就想辦法除掉他?”

延羲的嘴角牽出一道笑,“要我說多少次,你才能相信我沒有利用他?如果非要說利用,我也只是僥幸占了天時地利人和。”

阿璃咬著嘴唇,遲疑片刻,問道:“那我呢?在你眼裏,我是敵是友?”

延羲凝視著阿璃,沈默了半晌,繼而緩慢說道:“這取決於你。你想做我的敵人,還是朋友?”

屋內寂靜無聲,只有熏籠中偶然傳來的炭燒的劈啪聲。

阿璃垂下雙眸,嘆了口氣,慢慢說道:“你問我,如果你從未想過殺仲奕,我是不是就會信你多一些,我想了很久,說到底,你跟我也沒什麽深仇大恨,若不是你當日的那個念頭,我可能不會一直這樣偏激地對待你。”頓了頓,繼續道:“你說得沒錯,我自己也不是什麽清白高尚的人物,謊話說得不少,連對最親近最信任的人也從未做到過完全的坦誠。事實上,從很早以前開始,我就對人和人之間的信任不報一點希望了,偶爾有那麽一次的犯傻,結果只是讓自己更絕望……”

延羲一瞬不瞬地望著阿璃,眸色逐漸深邃起來,仿佛水墨氤氳無聲地彌散在了眼底。

阿璃的睫毛迅速扇動了幾下,最終,緩緩揚起,目光清澈似水,“其實,你有沒有覺得,你和我,有些像……都是可以為了活命、為了在意的人,做到不擇手段、不顧道義。只不過,你我選擇的方式不同而已。我無權指責你的選擇,也無權左右沃朗的選擇,以後,你們的事,我不再過問。”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說起來,你我做朋友更合適。且不說你跟我的一場交易,你妹妹嫁給了我最好的朋友,現下我弟弟也成了你的盟友。”

延羲眼神一動,“你最好的……朋友?”

阿璃怔了下,隨即反應過來,低聲說:“這件事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如今我也沒什麽可瞞你的了。我跟仲奕相識了十多年,從他還在陳國做質子時開始,我們就已成了知己好友。”她不自覺地輕彎了下嘴角,“算起來,他好像是我唯一的朋友……”

延羲欲言又止,阿璃這時卻伸出了手,擡眼看著他,“延羲,我也想和你做朋友。我不能保證對你沒有一絲的猜忌,但我會盡量做到理解你、相信你。你,可願意交我這個朋友?”

延羲沈默地看著阿璃,神色有些覆雜難懂。

半晌,他弧形優美的唇線慢慢抿出道笑,緩緩握住了阿璃的手。

☆、女媧神石 (一)

一行人在客棧裏又歇息了數日,才再次出發,前往陳國都城宛城。

有了巫醫蒙卞古怪卻有效的治療,加上沃朗陪伴左右,阿璃的腿傷和心情都在恢覆,胃口也好了許多,整個人的精神氣色都不再似前幾日那樣消沈黯然。

蒙卞問及墨翎的下落,阿璃心知自己刺殺慕容炎一事遲早紙包不住火,蒙卞終究會知道自己就是擁有神獸坐騎的殺手魍離,索性把實情一一告訴了蒙卞和沃朗。沃朗這才得知,姐姐當年為了逃脫賤奴的命運,選擇種下子母蠱、做了扶風侯的殺手,十多年來活在生死的邊緣,心中不禁又是一陣愧疚難過,立誓一定要為阿璃解除蠱毒。蒙卞一面因為墨翎而唏噓不已,另一方面,又從阿璃的遭遇聯想到自己妹妹被擄的事,暗自嘆息了好一陣子。

這日,行到宛城外幾裏處外,車隊停了下來。

延羲挑簾入到阿璃的車內,“現在燕陳交戰,宛城外設了不少盤查的關卡。為了不引人懷疑,車隊需要一分為二,分開來走。我讓沃朗和韓楚扮作南方來的商販,帶著貨車和你們這輛馬車前行。”

蒙卞裹了裹身上的毯子,“不管扮什麽,只要我和圓圓不用下車就行。”他習慣了暗夷溫熱的氣候,完全受不了北方的冬天,一路上非要跟著阿璃坐車,有點冷風就發抖,但凡有人來掀一下車簾就能讓他哆嗦半天。頓了頓,又問延羲:“我們扮商販,你扮什麽?”

延羲說:“我扮作生病的富家公子,跟芙蓉和蘅蕪另乘一輛馬車。”

蒙卞匝了匝舌,指了指阿璃,“你一個公子帶著兩個丫鬟算什麽?你把阿璃帶去扮你媳婦,讓那芙蓉姑娘過來扮我的媳婦。”

阿璃已向蒙卞解釋過,當日迫不得已只能撒謊騙得他出手救治延羲,但延羲確實也是半個暗夷人,因此蒙卞所做,並不算違誓。蒙卞雖不曾氣惱,可始終不信延羲和阿璃之間沒有半分情愫,只道兩人是互有情意、但不好意思表明,所以一有機會就在言語間打趣試探。

阿璃瞪了蒙卞一眼,臉上微有緋色,擡頭問延羲:“那我們晚上直接在東郊密室外會合?”

延羲點了點頭,繼而問她:“你的傷,要不要緊?”

阿璃正要開口,蒙卞搶過話去:“要緊!怎麽不要緊!所以說,你應該讓她跟你在一起,萬一遇到什麽事,我一不會武功,二要保護圓圓,哪兒有工夫照顧她!”

“別聽他胡說!我行動早已無礙。”阿璃把手中捧著的鏤銀暖熏球砸向蒙卞,說道:“你一路上都在講自己對蠱毒如何如何的精通,現在怎麽又怕了?若真遇上什麽事,你撒把藥粉、扔幾條蟲子,也遠勝過我們跟人苦苦拆招。”

蒙卞撿過熏球揣到懷裏,笑呵呵地說了聲“多謝”,稍微整肅神色,繼續說道:“你身上所中的蠱,能讓母蠱感應到你目前身處的位置,我猜,扶風侯此時已經知道你人在宛城附近。可能因為你一路向宛城而行,從表面上看,像是跟往常一樣回去見他,所以他這段時間並未再驅動蠱毒,只等和你見面。今夜你們動手前,如果被他覺察到任何異樣,可能會隨時驅動母蠱、令你毒發。所以,你需要一直待在延羲身邊。”

阿璃蹙起眉,“沃朗不是幫我下了禁咒,讓母蠱感應不到我的行蹤嗎?”

蒙卞說:“大巫師自己也不確定那禁咒能完全有效。主仆蠱是上古傳下、已失傳數百年的蠱,我們對其知之甚少。退一步說,就算禁咒有效,也只能隔阻母蠱的感應,而不能抑制毒發。你想想看,如果扶風侯突然發覺感應不到你的位置了,肯定會心生懷疑、催發蠱毒,但這幾天一直好好的沒事,我猜他多半還能感覺到子蠱,所以才沒動靜。”

阿璃琢磨著蒙卞的話,咬著嘴唇,緩緩擡起頭,剛好對上了延羲的視線。

延羲沈默片刻,開口道:“蒙卞說得不錯,你還是留在我身邊的好。”他伸出手,“你跟我去後面那輛馬車,我讓芙蓉過來。”

阿璃想了想說:“能不能讓蘅蕪過來?她武功好,有她跟著沃朗,我稍微放心些。”

延羲點了點頭,拉起阿璃,扶著她下了車。蒙卞緊了緊裹身的毯子,露出一道滿意的笑來。

延羲的馬車之中,縈繞著暖香脂粉氣息,芙蓉一手執著把刀柄精致的小刀,一手捏著顆紅栗,用刀劃開栗背,再放下刀、用手一點點剝開栗殼,皓腕輕擡,將栗子送到延羲的嘴邊。

阿璃覺得有種說不出的不自在,索性合上眼,裝作閉目養神,心裏重溫著今夜計劃的每一步。

芙蓉溫柔似水的聲音響起:“要說這紅栗,還是陳國的最好。”

延羲說:“你回東越前,我讓人多準備些給你。”

芙蓉似輕笑了聲,驀地,低聲呼道:“哎呀!”

阿璃睜開眼,見芙蓉舉著手指,一片染了蔻丹的指甲斷了開來,想是剝殼時過於用力所致。

延羲看了她一眼,“沒事吧?”

芙蓉笑意嫵媚,“不礙事的。”目光掃過阿璃,又說:“都怪我自己不小心。”

阿璃身子前傾,伸手從盤裏撚起一顆栗子,扔給延羲,“你這人怎麽這麽懶,吃個栗子還要人幫著剝,以你的內力,輕輕一捏不就開了?”

延羲接過栗子,唇畔勾笑,手指微一用力,栗殼“哢”地碎開。

他把栗子拋還給阿璃,“猜得不錯。”側頭望向芙蓉,“只是,經手美人的香荑,另有一番風味。”

芙蓉盯著阿璃手中碎了殼的紅栗,臉色微有些僵滯,可聽到延羲的後一句話時,神情又即刻含悅柔和下來,目光清波顧盼地落回了延羲的臉上。

阿璃自覺有幾分尷尬,低頭擺弄著手裏的栗子。不知為何,她突然想起了烏倫,還有那些恩愛纏綿的時刻。若是自己也為他剝栗子,他會說些什麽?以他的性子,怕是說不出延羲剛才的話來。多半,只是眼神燦若暮夜星辰般地看著自己……

芙蓉打量著阿璃的神情,莞爾笑道:“阿璃姑娘,這栗子是用來吃的,可不是用來看的。”

阿璃回過神來,也是一笑,把手裏的栗子遞給芙蓉,“我不喜歡吃栗子,芙蓉姑娘幫我吃了吧。”

芙蓉略猶豫了下,伸手接了過來,輕輕拂去已被延羲內力捏碎的果殼,放到唇邊咬了一小口。

她笑意淺淺地說:“說起來也挺有意思……吃著這栗子,竟讓我想起了東門之栗的歌謠。”

阿璃小時候跟著仲奕學了些詩歌,卻沒聽過東門之栗,於是問道:“東門之栗?是首什麽樣的歌謠?”

芙蓉垂著眉眼,低聲吟道:“東門之墠,茹藘在阪。其室則邇,其人甚遠。東門之栗,有踐家室。豈不爾思?子不我即。”她聲音柔軟,吐字抑揚頓挫,宛如曲聲讓人心魂蕩漾。

一謠吟畢,阿璃明白了其中之意:思念著心上人的女子,傷感於近在咫尺,男子卻不願靠近。

她忍不住笑道:“中原的風俗還是太拘謹了些,要是換作我們暗夷,那男子不願靠近,女子就主動追上去好了,這般傻兮兮地望著人家住的屋子算什麽?”

芙蓉哧地一笑,睨著阿璃,“若是女子主動了,那男子還是不願,怎麽辦?”

阿璃想了想,說:“不願就算了,天底下好男兒多的是,若是沒有緣分,又何必強求?”

延羲原本倚著車廂壁,好整以暇地看著芙蓉和阿璃的對話,此刻挑著眉,慢條斯理地開了口:“你說得倒是言辭鑿鑿,可事實上,你對男人的心思又有多了解?”

“有什麽好了解的?”阿璃不甘示弱地回盯著延羲,“這種情況,無非兩個原因,要麽是真不喜歡,要麽是其實喜歡但非要裝出不喜歡的樣子。如果是第一個原因,那自然沒有苦苦癡纏的理由,如果是第二個,只能說明那男子忸怩作態,這樣的人,不要也罷。”

延羲的頭微仰著、靠著後壁,噙著絲笑說:“如果是另有其他的原因呢?比如,兩人之間有血仇,即使彼此愛慕,也不能在一起。”

阿璃心口猶遭重擊似的一凜,說不出話來,倉皇地移開了目光,低聲而迅速地說:“那……也是沒緣分。”

慌亂的同時,她心中又不禁升起疑雲,可又不能確定。按理說,延羲不應該知道自己和慕容煜的事……

這時,延羲又繼續說道:“又或者,那男人根本就不喜歡女人。”

阿璃猛地坐直身子,怒目而視,“你什麽意思?”

延羲唇邊笑意加深,“沒什麽意思。你剛才說,無非兩個原因,現在看來,怕是遠不止兩個。”

阿璃咬了咬嘴唇,一肚子火氣無處可發。明明覺得延羲是故意在譏諷自己和仲奕,卻找不出反駁的理由來,似乎每次跟他爭執,輸的都是自己。

她伸手挑開車簾,往外張望了一眼。不知何時,夜幕已經降臨,晚風中帶著刺骨的寒意,似乎也在畏懼著即將到來的惡戰。

阿璃側過頭,對延羲狡黠地一笑,今夜破東郊密室的伏羲陣時,一定會想辦法讓這家夥吃些苦頭……

☆、女媧神石 (二)

兩百年前,風氏的先祖因顓臾國滅而逃亡至了中原,機緣巧合下獲得了女媧神石,並將其帶到了宛城。自此,風氏一族借助女媧石化朽物為珍寶的神力,不但富甲天下,還得到了歷代陳國國君的庇護。宛城東郊一帶的山林原本屬於陳國王室的狩獵場,後被賜予風氏,用於修建供奉女媧神石的密室。

密室位於東郊一座莊園的地下,入口卻藏在園中的水池之中。莊園內外機關重重,建園之初便依照伏羲的六十四卦,設計出了布局。歷經各代風氏高人的不斷完善,堪稱一絕,即使是當世武功高手,想要硬闖入密室,也幾乎是完全不可能。

延羲熄滅了車內的燈燭,讓車夫把馬車停在了獵場山林的邊緣處,凝神細聽了半晌,搖了搖頭說:“沃朗他們還未到。”

阿璃有些焦急地挑簾向外張望著,一片漆黑中,什麽也看不見。

延羲說:“不用擔心,這一路上遇到的盤查並不太刁難,韓楚自會用銀兩打點。”

阿璃輕蹙著眉,“沃朗說過,今夜有風無雪,有月無星,可我看車外是半點月光也沒有,一會兒入了園子,若是看不清地面,很容易會踏錯方位而觸動陣法。另外,延均世子每隔幾年,都做些設置上的變動。雖說上一次做的變動還不到一年,可我擔心因為襄南的事,他會多了份戒心,又重新布置過暗器和機關。”

“你怕了?”延羲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嘲諷。

黑暗中,阿璃看不清延羲的臉,只能朝著他聲音的方向翻了個白眼,“這園子我進過幾千次了,再有意外也能應付。可今天要帶上你,怕被你拖了後腿。”

延羲輕笑了聲,“你放心,要死也是我先死。”

一旁的芙蓉聞言急道:“延羲,不要胡說。”

延羲毫不在意,對阿璃又說道:“當初在襄南別院闖陣,你故意引我被暗器打傷,不知今日你是否打算故伎重施?”

阿璃被猜中心頭的盤算,不禁有些臉紅,慶幸黑暗中誰也覺察不了,嘴上不甘示弱,“你還不是接二連三地騙我,誰知道你今日會不會故伎重施?”

芙蓉問道:“阿璃姑娘,你懂得如何破解伏羲陣法?”她並不知道阿璃的另一個身份,只知道她曾經是風伯欽手下的人,因而對東郊密室十分熟悉。

她原以為,延羲接近拉攏阿璃,是想利用她幫忙盜取女媧神石,可眼下聽著二人表面上冷嘲熱諷卻又顯得分外親密的對話,心裏頭有些莫名的發慌,忍不住出言插話,打斷了他們的交談。

阿璃絲毫沒有意識到芙蓉的心思,搖了搖頭說:“不算懂。伏羲六十四卦的精要向來只傳給風家的嫡長子,我並未專門學過破解方法,只是因為以前住在這裏,對此處的布局很熟悉,也從中悟出了些皮毛。這裏的陣法是兩百年前修園子時就設下的,總體上的變化其實不多。”其實,進到密室並不太難,最大的難題是如何把女媧神石帶出來……

“你在這裏住了多長時間?”芙蓉又問。

阿璃沈吟了一瞬,說:“十年。”

無數個月朗星稀的夜晚,她和墨翎相依相伴、宿在了這片林子裏。仲奕沒有回東越以前,也常偷偷來這裏找阿璃,每次都帶著一大堆好吃的東西……

她突然有些害怕芙蓉再問下去,趕忙反問了一句:“你呢?你跟在延羲身邊多長時間了?”

芙蓉的回答帶著追憶般的低柔氣息,“也有十年了。”

阿璃心想,十年前風延羲也不過十三歲,也不知道用的何種手法收買了芙蓉?聽蘅蕪說,芙蓉當年是名冠南朝的歌姬,曾引得無數王侯公子追捧,想來打動她的並不是錢財……

正尋思著,延羲開了口:“他們到了。”

片刻工夫,遠處隱隱傳來馬蹄和車輪聲,阿璃料定必是沃朗等人,急急地掀簾下了車。

夜風拂過,一輪明月驀然浮出層層雲霧,出現在夜空之中,皎潔的月光如水傾瀉,照亮了四周。看來沃朗計算的不錯,今夜果然有月。

月光下,沃朗,韓楚和蘅蕪正下了馬,朝這邊走來。

阿璃掃了眼車隊,問道:“路上一切可好?”

韓楚行了個禮,“還好,遇到了一路難纏的官兵,所以耽誤了些時間。”

延羲也下了馬車,“確認他們沒有跟上來?”

韓楚言語肯定,“沒有跟來。為防萬一,我還派了兩個人在後面跟著。”

延羲微一頷首,“既然人已到齊,現在就按計劃行事。我和阿璃入園後,會按原路從林中返回。”

他指了指樹林西面,“若有追兵,我們會在入林前發出信號。韓楚,你盡量將弓弩手埋伏在靠近莊園的樹林邊緣,蘅蕪,你手下的暗衛則分散安排在林中。”

阿璃趁延羲跟屬下商量著計劃,把沃朗拉到一邊,神色嚴肅地說:“沃朗,你答應我,待會若是情況有變,要先顧你自己的性命。”

沃朗卻說:“我當真不能跟你一起進去?我修煉了近十一年的巫術,必要時……”

“不行!”阿璃打斷了弟弟,“女媧神石非同尋常,記不記得我告訴過你,我小時候誤入了這處密室,只一瞬的工夫,就被神石靈力傷得幾乎喪命。只有伏羲氏的後人才能靠近女媧石。所以,只有延羲才可以進去,連我自己,也只是幫他帶路而已。

你如果不想我們分心,就留在這裏,照顧好自己。”

她伸手撫著弟弟的肩膀,放緩了聲音安慰道:“你放心,延羲終究是扶風侯的兒子,我也是他一手帶大的,要是真有個萬一,我們肯定會想法保全性命的。”

沃朗呼了口氣,知道和姐姐再爭執下去也是無用,最終妥協道:“好,我在這裏等你。你一切小心!”

阿璃又寵溺地揉了把沃朗的頭發,才走到延羲身邊,“準備好了沒?”

延羲點了點頭,“走吧。”

蘅蕪遞了把匕首到阿璃面前,“阿璃姑娘,這是蒙卞讓我給你的,說讓你帶著防身。”

阿璃接過來一看,竟是自己贈給蒙卞的那把龍少白匕首,在月光下寒光四溢著。

她瞟了眼停在不遠處的馬車,似笑非笑地說:“你幫我告訴蒙卞,若我回來時他還躲在馬車上,我就用這刀把車給拆了。”

語畢,把匕首放到靴子裏,轉身入了林子深處。

她的腿傷雖然恢覆地很好,可施展起輕功來,還是較平日不及,只能在地上快步走著。

延羲躍至阿璃的身後,手臂輕圈住她的肩頭,“你這樣走恐怕不行,還是我抱著你吧。”

那夜行刺慕容炎後,延羲也曾抱著阿璃脫身,可當時她身負重傷、心神俱損,根本顧不得羞澀,眼下好端端地,讓人抱著算什麽?

可這樣走路的話,確實和延羲的步速差得太遠……

遲疑了片刻,阿璃說道:“你背著我吧,一會兒闖陣時也容易些。”

延羲蹲下身,“上來吧。”

阿璃趴到延羲背上,雙手先是輕輕扶著他的肩膀,後又躊躇了一瞬,索性繞過他的脖子,緊緊交叉握於他的胸前。

延羲輕笑了一聲,縱身疾向前行。

阿璃慍道:“你笑什麽?我這樣,才不會摔下來。”

“你是不會摔下來,不過背你的人遲早被你勒死。”

阿璃下意識地松開手,扶住了延羲的肩膀,沒好氣地說:“你以為人人都像你這般難伺候?”

“哦?還有誰背過你?”

“我阿爸,還有……仲奕。我們小時候,有次在這片林子裏玩,我從樹上摔了下來,扭了腳,只能他背著我。”

延羲沈默了半晌,問道:“你六歲時入的陳國王宮?”

“嗯,六歲到八歲一直住在宮裏。”

“你以前見過我嗎?”

“遠遠見過幾次。你跟青遙公主。”

延羲的口吻似在打趣:“你那時為何不和我打個招呼?若如此,說不定你現在最好的朋友是我,而不是東越仲奕。你不是說過,覺得你和我個性相似。”

阿璃幹咳了聲,“就因為這樣,才更不能遇到你。虧得仲奕性情淡遠,我這些年就算有點偏激,也沒變成什麽大奸大惡之人。若是自小和你相交,說不定整天跟著你學陰謀算計,覬覦別人的江山。”

延羲沒有再說話。

兩人繼續前行,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已到了東郊密室的莊園外。

阿璃對園內外的護衛布置十分熟悉。因為藏有至寶,扶風侯並不願意太多人出入東郊密室,加上設有重重機關,安排的人手反而比一般的府邸少很多,延羲背著阿璃、不費吹灰之力便躍上了外墻的墻頭。

阿璃附在延羲的耳邊說:“此處的陣法和襄南別院的很像,你看地上的青石磚,你需要連續落於四塊石磚之上,最後停在縱一橫六的坤位。若是聽見暗器風聲,一定記得向左避閃。石磚路前面的回廊中設有暗器,你千萬不要踏入廊中,一定要沿著廊外的石階走。”阿璃把四塊石磚的位置一一指出:縱八橫八的賁位,縱五橫六的坎位……

早在北上宛城的路上,阿璃就將東郊密室的地形圖畫了出來,把各處機關布置大致地跟延羲講過一次,兩人可謂是準備充足。

延羲在阿璃的指引下,飛身起落、穿庭過廊,避過了一處處機關,又轉過幾道月門、一片伏有暗器的梅林,最後來到一座水榭之外。

☆、女媧神石 (三)

“上去。”阿璃指了指水榭屋頂,說道。

待延羲縱身上了水榭頂,阿璃松開手、從他背上躍下,輕輕籲了口氣,還好,看來世子並沒有改動過陣法,這一路過來都很順利。風氏為了防止外人參破玄機,水池附近一直未曾設有護衛,眼下,兩人可以說是十分安全。

她指著下方的水池,對延羲說:“你往水裏看。”

月光下,池水皎若圓鏡,映出粼粼波光,再細看下,離水榭不遠處的池水中似有一根圓柱。

“伏羲易經中說過: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太極,兩儀,四象,八卦,依次由內向外而生。”阿璃朝來時的方向指了下,“莊園的最外圍用的是四象、八卦方位,而最裏面的水池,則是用的太極兩儀方位。表面上看,是一座水池,實際上,是兩處水池合二為一。我們面前水中的這種圓柱,在水池的另一邊、還有一根,代表著陰陽兩儀。圓柱上設有機關,一旦觸發,池水即下降數寸,且一分為二,露出隔斷間通往密室的秘道。”

延羲轉頭看著阿璃,“你當年誤闖密室時,是如何識破這機關的?”

阿璃低頭望著池中倒映的月影,沈默了一瞬,緩緩說道:“我頂替沃朗入宮,用的是男孩的身份,所以八歲那年被逼著……當內侍。我不能被人發現女孩的身份,只得一路逃出了王宮。當時被宮中的侍衛追趕著,竟跑到了東郊密室,誤打誤撞地闖入了這園中。雖然觸發了幾處機關,但因為當時身量尚小,所以沒被暗器打中。可機關一旦觸發,護衛便就聞風而至。我逃到這座水池邊時,覺得自己肯定是活不了了,如果被王宮中的人帶走,他們會查出我女扮男裝、頂替弟弟入宮,到時候必然牽連家人族人,還不如……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死在這裏。於是,我跳進了池裏。或許是出於本能,等真入了水,又開始恐懼起來,拼命掙紮中,觸動了圓柱上的機關,打開了秘道。”

她嘴角彎出一道略帶苦澀的笑意,擡頭看著延羲,“現在想起來,若不是這池裏另有玄機,我十年前就死在這裏了。”

溶溶月色中,夜風清冷,延羲額前幾縷長發隨風逸動,眼中有種攝人心魂的神色,一瞬不瞬地凝視著阿璃。

半晌,他牽了牽嘴角,輕聲說:“還好你沒死。”

阿璃移開目光,笑道:“是啊,我要是死了,今日誰來幫你盜女媧石?我們下去吧。”

語畢,她縱身躍入池中。

阿璃摒息潛入水中,摸到圓柱上的機關,手指扣動。“轟”地一聲,整座水池震了一下,繼而水面緩緩下降數寸,露出居中的一道隔墻。

寒冬時分,池水冰冷刺骨。阿璃迅速地游到隔墻處,手剛扶上去,就聽見“窿窿”幾聲,隔墻從中分開、向兩邊慢慢移動,將水池一分為二,露出一條通往地下的暗道。

阿璃翻身跳入秘道,轉頭看向水榭的屋頂。

延羲紅衣飄揚,頎長的身影若如月影流光,翩然落入秘道,姿態瀟灑,宛若天人。

阿璃掠到秘道的入口,“機關啟動,護衛肯定已經有所察覺,一旦發現是外人闖入,就會封住所有的出口,我們的動作一定要快!”

兩人一前一後地進了暗道。阿璃邊走邊數著步子,“這秘道中只有一處地方設下了暗器,我小時候也觸發過,只是沒被打著……”

正說著話,忽覺得一股渾厚而溫暖的內力註入了自己體內。她怔了一瞬,意識到是延羲的掌心抵到了自己後背。

“你……這是做什麽?”

黑暗中,延羲的聲音似帶著些怒意,“說好是我入水,為何不守約?”

“石柱上的機關我以前見過,動起手來比你快。”

其實,阿璃自己也說不清,剛才為何跳下了水池,似乎有那麽一瞬,她的心情異常煩悶,像是有種理不清的混亂、逼著她去逃避。

“你重傷未愈,若再受涼……”

“小心!”阿璃突然叫道。

延羲也聽到了暗器的風聲,手掌從阿璃的後背撤開,運力向前拍出。

“鐺鐺”數聲,幾枚暗器落地。阿璃暗籲了口氣,入密室的最後一關,算是過了。

延羲的手掌又重新貼回到阿璃後背。阿璃加快了步速,一面說:“那水其實並不太冷。你知道,女媧石育百物,東郊密室方圓十幾裏的樹木花草,都是四季常青,這水,冬天再冷也不會結冰。你還是省點內力,留著待會兒應敵吧。”

延羲依舊將內力源源不斷地註入阿璃體內,“你以為我想在你身上浪費功力?要是你再像上次那樣暈倒,可別指望我把你活著帶出去。”

阿璃轉身拽開延羲的手臂,“我衣服已經快幹了,不勞你再浪費功力了。”

延羲沒有再堅持。

兩人沈默地走著,彼此都有種異樣的感覺、覺得眼前的一切似曾相識。

半年前,在襄南別院的秘道中,也曾這樣一前一後地走過。只不過,當時各自懷著心思、恨不得立刻置對方於死地,眼下,卻成了生死相連的盟友。

前方隱隱有了點光亮,隨著二人越走越近,光亮也逐漸暈染擴大開來。

到了暗道的盡頭,阿璃推開隔門,跟延羲進到一間石屋之中。

石屋之內並無燭火,卻亮如白晝。屋中四壁光潔晶瑩,細看之下,竟是整面的白玉石。壁上鑿有十幾個凹槽,每一處裏都擺著個一尺多長的玉匣,其中幾個匣子由裏向外、透著熠熠光輝,照亮了整間屋子。

阿璃走到一個匣子前,掀開了蓋子。只見裏面層層疊疊的、全是鴿子蛋大小的夜明珠。她合上匣蓋,轉頭看著延羲,似笑非笑地說:“這些很快都是你的了。”

延羲的目光在石壁上掃了圈,“這裏面全是夜明珠?”

“不是,有的是玉石,有的是金銀。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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