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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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足了。”

車隊一路向西北而行,十幾日下來,阿璃的腿傷因為冰蕊雲芝的藥效、慢慢恢覆。一開始在沿途投宿住店時,還需要延羲抱著她上下車,漸漸地,已能自行拄著拐杖行走。身上的傷雖然好起來了,但心上的傷卻實難痊愈。一連十幾晚,她幾乎夜夜都在噩夢中驚醒,默默發呆至天明。白天時,還要強壓住心裏的悲傷,面色鎮定地和延羲商議盜取女媧石的計劃,一時間,心神疲憊、茶飯不思,整個人消瘦了許多。

進入陳國境內後,不再有被燕軍追趕的危險,但為了不讓扶風侯府的人覺察、提前有了防備,一行人仍舊以商隊的身份向宛城前行。同行的親隨都是延羲手下的心腹,其中數人還參與了前次火燒燕軍大營的行動。

眾人見延羲一路上與阿璃相處親密,自知她身份不同尋常,卻又不敢妄加猜測。除了貼身服侍的蘅蕪,並無旁人知曉這位看上去病怏怏的阿璃姑娘,就是那夜刺殺了慕容炎的殺手魍離。

這日,到了離宛城尚有十幾裏的一處名叫吳江鎮的城鎮。

馬車尚未入鎮時,延羲手下的人就已提前快馬前行,安排好了客棧,布置下了暗衛。

時節已至寒冬,滿天大雪紛飛,阿璃身上披著件銀白的貂皮鬥篷,一手拄著拐杖,在蘅蕪的攙扶下、慢慢地走進客棧。

客棧內的布局與尋常城鎮上的小店無異,樓下吃飯、樓上住客,不知是否因為淡季,店內並無其他客人,顯得格外冷清。延羲手下一個叫韓楚的親隨正站在櫃臺旁,低頭對一旁躬身而立的店主吩咐著什麽。

韓楚走到阿璃面前,行了個禮,說:“我讓他們在客房裏添了熏籠香爐,不過這陣子恐怕還不夠暖。姑娘先在樓下用飯如何?”他指了指大堂壁爐旁的一桌酒菜,“我已經讓店主布置下了。侯爺有事去了鎮外,吩咐我們不用等他。”

阿璃略微點了點頭,跟蘅蕪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的飯菜還冒著騰騰的熱氣,雖是普通菜肴,但也算得上豐盛。蘅蕪遞了雙筷子給阿璃,“阿璃姑娘,你這幾日都沒怎麽吃飯,今日備下的菜品可有開胃的?”

阿璃掃了一眼桌上的碟盤,猛地看到一盤紅燒兔肉,不由得又想起墨翎,眼角一酸,強笑道:“你不用管我,先招呼其他人入座吃飯吧。”

店主領著小二又另置下了三桌菜,隨行的眾人也紛紛入了座。

阿璃取過酒壺,自斟自飲起來。幾杯入腹,身體暖了起來,心卻依舊冷著。

蘅蕪的筷子放在嘴裏,目光卻一直停在阿璃手中的酒杯上。十幾日相處下來,她自知以阿璃的性子,就算自己再怎麽勸阻也是無濟於事,只能暗自企盼著公子快點回來。

眾人吃喝了一陣,店外傳來一陣馬蹄聲,不多時,大門被推開來,延羲一身銀貂輕裘,後面跟著位披著大紅鬥篷的人,進到了客棧。韓楚等人紛紛起身行禮,“侯爺!”

延羲擡了擡手,示意眾人坐下,帶著身邊的人,緩步走到阿璃和蘅蕪的桌邊。

蘅蕪忙站起身,“公子,我讓店家重新熱一下飯菜。”

延羲說:“不必了,我與芙蓉還有事要談。”

他瞟了眼阿璃面前的未曾用過的碗筷,垂眸片刻,轉身走到阿璃的身畔。

言語間,披著大紅鬥篷的人已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張嫵媚冶麗的臉來,朝阿璃和蘅蕪微微地笑了笑。阿璃認出她,正在上一次在越州芙蓉樓見過的那個美婦。

延羲彎下腰,拿起桌上的酒壺,順勢湊近阿璃耳邊、低聲說道:“你若好好吃飯,待會兒我給你一個驚喜。”

說罷,他執著酒壺,和芙蓉上了樓。

阿璃瞪了延羲的背影一眼,默不作聲地低頭看著手中半空的酒杯。

蘅蕪並未聽清延羲對阿璃說的話,只留意到阿璃微慍的表情。猜測著原因,還以為她在介意公子身邊的女人,於是略遲疑了會兒,開口道:“阿璃姑娘不必多心,芙蓉姐只是為公子辦事的人。”

阿璃楞了下、反應過來,側頭瞅著蘅蕪,似笑非笑地說:“蘅蕪姑娘也不必多想,我和你家公子只是生意上的往來,對不相幹的事,我是一點兒都不關心。”

蘅蕪欲言又止,埋頭繼續吃著飯菜。

阿璃是個別人對她幾分好、她就還幾分的人,這段日子受傷全靠蘅蕪近身服侍、換藥,早已心生感激,現下見她頗有些訕訕之意,倒有些過意不去。於是放柔語氣,主動開口道:“你跟著你家公子多長時間了?”

“六年。”蘅蕪放下筷子,遲疑了片刻,繼續說道:“我娘親出身青樓,我和妹妹自小長於宛城煙花巷中。我十三歲那年,鴇母……逼我接客,我寧死不從,她就想盡方法地折磨我娘親。有一次,為了維護娘親,我失手把鴇母給殺了。這事,按律是死罪。所幸的是,那時公子底下的人恰好買下了青樓的生意,所以此事不知怎地,竟傳到了公子耳裏。公子他不但出面平息了官司,還安排我們母女三人出了青樓。”

“於是你為了報恩,就跟在了他身邊?”

蘅蕪點了點頭,“我和妹妹後來都跟隨了公子。我自小就喜歡跟護院學些拳腳功夫,有些天份,便做了暗衛。妹妹萋萋比我小兩歲,現在在東越王宮侍奉青遙小姐。”頓了下,她指了指一旁的酒桌,“不光是我和我妹妹,這裏大多數人,都曾受過公子的恩惠,且皆以死士自居。”

阿璃暗想著,世上籠絡人心之法,真是莫過於雪中送炭和伯樂之恩。要麽就是在對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施以援手,要麽,讓對方覺得跟了自己便能施展抱負,實現生平所願,無論是財、名還是權。

當初風延羲救下蘅蕪,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卻能換得她的忠心不移。只是,這種感恩之心,會否一生不變?就像自己,曾經也感激著扶風侯的救命之恩,可為了仲奕,卻可以毫不猶豫地選擇背叛他……

正出著神,大門又被推開,一前一後地走進來了兩個人。前面一人,穿著深藍色的袍子,頭上戴著鬥笠、遮住了面容,後面的一人裹著厚厚的棉襖,一頭黑白相間的亂發,如蓬草般披散著,一雙大而有神的眼睛四下張望著。

一旁坐著的眾隨從立刻停止了交談,警惕地看著來人。韓楚使了個眼色,示意大家無需緊張,站起身來、走到戴鬥笠的人面前,行了個禮,問道:“請問尊駕可是侯爺的客人?”

來人緩緩摘下鬥笠,露出一張年輕清秀的面容,點了點頭,“是。”

☆、別有憂愁暗恨生 (二)

阿璃早已顫巍巍地扶著拐杖站起了身,聲音帶著有些不可置信的驚喜喊道:“沃朗!蒙卞大哥!”

難道,這就是延羲剛才所說的“驚喜”?

可是,沃朗來陳國做什麽?

沃朗轉頭看向阿璃,面露喜色,快步走上前來,“姐姐!”

他瞄了眼阿璃扶著的拐杖,“你的腿傷很嚴重嗎?快些坐下。”

沃朗一手攙著阿璃坐下,一手接過了拐杖。

阿璃瞅著沃朗的神情,見他似乎早知道自己受傷,不禁有些狐疑,“你怎麽知道我腿受傷了?”

蒙卞笑嘻嘻地走了過來,“自然是你那位情郎延羲公子告訴我們的了。”

上一次,為了央得蒙卞幫忙救延羲,阿璃不得已對他慌稱,延羲是自己的情郎。眼下在弟弟面前被揭了出來,阿璃禁不住滿臉羞紅,恨不得撲上前捂住蒙卞的嘴。同時又暗自慶幸著,他這一句是用暗夷話喊出來的,在座的旁人並不能聽懂。豈知延羲的親隨中有好幾人都是暗夷族奴隸出身,聽得個明白真切,只是不敢亂動聲色,埋頭暗自尋思著,侯爺對暗夷族人真可謂是另眼相待,不但出手解救下不少暗夷賤奴,還喜歡上了一個暗夷族的女子……

阿璃清了清喉嚨,問蒙卞:“你們,你和沃朗,怎麽會在一起?”

這段日子,她心頭如壓了塊大石般沈重,滿腹的辛酸與悲痛,卻沒有一個可以信任的人讓她能開口傾訴,時間久了,思維仿佛也變得空白而凝滯起來。見到弟弟的一刻,她整個人似乎活過來幾分,添了許多生氣。

蒙卞沒有立即回答阿璃的問題,只大大咧咧地坐下,解開腰帶,從棉襖裏把小猴圓圓抱了出來,一面說:“這北方的冬天可真不是人過的,這一路上差點沒把我和大巫師給凍死。”

圓圓像是剛睡醒,半瞇著眼睛,打了個呵欠,蹲到椅子上。

蘅蕪站了起來,“我去讓店家再溫些酒來。”

阿璃看到圓圓,又禁不住想起了墨翎,別過頭沈默了片刻,突然想到了什麽,伸手拽著沃朗的胳膊,站起身來,“沃朗,你跟我來,我有話問你。”

沃朗扶著阿璃,慢慢朝客棧的樓上走去。

上到樓梯口的時候,剛好撞上準備下樓的延羲與芙蓉。

“延羲大哥!”沃朗面綻笑容。

延羲微一頜首,“來了。”

他的神色似有些緊繃,眉宇間仿佛蘊著一絲莫名的怒意,目光刻意地回避著阿璃。

倒是芙蓉意味深長地看了阿璃一眼,客氣地笑了笑。

阿璃攥了下沃朗的胳膊,對延羲說:“我有話跟我弟弟說。”

延羲沈著聲,“嗯”了一下,側身領著芙蓉下樓而去。

姐弟二人推門進到一間廂房。

阿璃轉過身,劈頭問道:“你來陳國做什麽?”

“來看你啊。十天前,我接到延羲公子送來的信,說你和他正在去宛城的路上,又說你腿上受了些傷,問我願不願意來看看你。我自然是願意!立秋那日你匆匆離開了暗夷,說有急事要回陳國。可我等了你好幾個月,也沒見你回來。正著急尋思著、要不要去中原找你,又聽說陳王把暗夷賜給了延羲公子作封地。我揣測著,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麽關聯?後來,九月的時候,延羲大哥來了趟暗夷,告訴我,你去了東越。”沃朗的眼神中添了幾分探究的意味,問道:“姐姐,你去東越做什麽?你的腿是怎麽傷的?”

“腿上的傷並不要緊,你不用擔心。”阿璃盯著沃朗,“延羲還跟你說過什麽?你又是怎麽認識蒙卞的?”

“延羲大哥讓蒙卞一路護送我北上,”沃朗咧著嘴,眉眼彎著,“說實話,自我學習巫術以來,接觸過不少巫醫,可卻從沒見過這麽古怪的巫醫。”頓了頓,瞅了眼阿璃,“姐姐,我聽蒙卞說,原來當年是延羲大哥在陳國救下了你,讓你擺脫了奴婢身份,還……你們……”說到此處,臉上微有些泛紅,靦腆地笑著。

阿璃在心裏把蒙卞掐了個半死,清了下喉嚨,正色道:“我和風延羲,不是蒙卞講的那樣。當日他身負重傷,蒙卞又發過重誓、非暗夷人不救,我才撒謊說……總之,我跟他不是一路人,你也要小心提防著他!”

沃朗臉上的笑容僵住,不解地問:“提防他?”

“嗯。”阿璃一瘸一拐地向前走了幾步,站得離門口遠了些,低聲說:“他是個野心很大的人,為了謀奪權勢,曾經想過殺死自己的妹夫,篡取東越王權。你現在是暗夷族的大巫師,又說過要聯合全族、對抗陳國的話,雖然我不確定他到底有何打算,但是我敢肯定,他有意利用暗夷和陳國的爭鬥、來坐收漁翁之利。”

沃朗垂眼思考著,像是在猶豫著什麽,半晌,眼神清亮地看著阿璃,“姐姐,東越國的事情我不清楚,但延羲大哥對暗夷和陳國的計劃,我卻是知道的,也很讚同,我願意助他一臂之力!”

阿璃驚訝地說不出話來,雙唇開開合合幾次才發出聲來,帶著一絲藏不住的憤怒:“什麽計劃?你讚同他什麽計劃?”

沃朗的表情裏透著倔強,一字一句地答道:“助暗夷、滅陳國的計劃。”

阿璃滿臉的不可置信,手裏的拐杖敲著地板,“滅陳國?風延羲打算滅陳國?”她嘲諷地輕笑了幾聲,“你怎麽可能相信他的鬼話?他是陳國人,當今陳王親封的江陵侯,為什麽會想滅陳國?”阿璃原本猜想,延羲最多是想攛掇暗夷反抗陳國、擺脫附屬國的身份,萬沒料到,他竟能說出滅陳國的話來……

“我知道,他是扶風侯的二公子,”沃朗說道:“可是,他跟扶風侯已經斷絕了父子關系。再說,他的母親是暗夷人,外公還是恪砮大巫師。一個生於暗夷、長於暗夷的人,心自然也是更向著暗夷。”

阿璃恨恨地問:“他把這些事都告訴你了?”

“其實,上次在立秋祭祀上,他以後輩之禮向巫靈洞朝拜,我已猜到了他與暗夷大巫師有血脈之連。後來,他又向陳王要了暗夷作為封地,我就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測。九月和他見面時,我們有過一次長談。他告訴我,如今燕越交戰,一旦陳國成了東越的盟國,也必然會出兵對抗燕國。陳國數年征戰,兵力已經大有損失,一旦調兵北上,國內便猶如一軀空殼、毫無抵抗力,如果暗夷此時揭竿而起,勝算的把握會很大!”

阿璃只覺腦袋裏轟然作響,難怪風延羲費盡心力地要促成陳越結盟,難怪他肯花這麽大的工夫助自己刺殺慕容炎,一旦燕國滅了東越,陳國肯定會馬上撤兵回國,那時,他的計劃就要落空……

“可陳國滅了,對他有什麽好處?”

沃朗搖了搖頭,“具體有什麽好處,我也不清楚。不過,”他躊躇了一下,說:“我曾聽恪砮大巫師提過,他的侄女、也就是延羲公子的母親,是被陳國人害死的……或許,他是因為這個原因……”

阿璃咬著嘴唇,半天沒有說話。

沃朗見狀,局促地說:“姐姐,這件事我本不該告訴你。我答應過他,不把你牽扯進來。可你,似乎對他有很多誤會。”

阿璃冷笑道:“他自然不想讓我知道,我怎會眼睜睜看他利用我的親弟弟!他這個人,總是喜歡利用別人的心願,來實現自己的目的。”

沃朗沈默了一瞬,神情凜然地說:“我並不覺得他在利用我。讓暗夷族擺脫陳國的奴役、不再受妻離子散之苦,是我畢生所願!不管他是什麽立場,我最後都會想辦法團結族人,對抗陳國。眼下正值三國混戰,確實是我們的好機會!姐姐,我們的父母因為陳國而亡,你自己也深受其苦,難道你就不想報仇雪恨嗎?”

阿璃轉過身,撐著拐杖慢慢往門口走去,“我不想報仇,我只要你好好活著。”

沃朗張口欲言,可又忍住了,隱約覺得,姐姐對延羲公子的成見、似乎不是一般的深。他十二年多未曾與阿璃相處過,縱然是血脈至親,卻難免覺得有些生疏,覺得阿璃的言語間,依舊將自己看作了那個愛哭的小男孩,處處需要姐姐的保護。殊不知,他十年來獨自生活,早已磨練出高於常人的處世能力,如今又是統領一族的大巫師,再不需要姐姐為他平白擔心、盲目維護。

阿璃推門而出,走到了樓梯口。樓下的大堂上,眾隨從的酒桌已經撤下,只剩下壁爐旁的主位。延羲和蒙卞對桌而坐,芙蓉在一側為二人斟酒。蒙卞一邊喝著酒,一邊用暗夷話呱呱地跟延羲講著話。

延羲內力深厚,聽到樓上動靜,立刻擡頭看向樓梯口,恰巧對上了阿璃的目光。他正想避開,卻聽見阿璃冷冷地開了口,“風延羲,我有話跟你說。”

☆、別有憂愁暗恨生 (三)

延羲略遲疑了一瞬,緩緩起身,走上了樓梯。

蒙卞和芙蓉的眼光隨著投了過來,帶著疑惑地看著兩人,阿璃卻只是一瞬不瞬地盯著延羲。

沃朗走到阿璃身後,神色尷尬,“姐姐,你……”

阿璃說:“沃朗,我有事和江陵侯談,你先下去。”

語畢,她轉身回到屋內。

延羲跟了進來,隨手關上了門。

“風延羲,”阿璃擡起頭,“還記不記得你發過的那個誓言?你永遠都不能對我說謊。”

延羲看著阿璃,目光清冷,“你想問什麽?”

“在暗夷的時候,我問過你,你慫恿我弟弟反抗陳國,是不是想著他日暗夷陳國交戰,你便有機會坐收漁翁之利,你回答說是。我想知道,你現在還是這麽想的嗎?”

延羲沈吟了一瞬,說:“是,我是樂意見到暗夷與陳國為敵,但我並未慫恿過沃朗做什麽,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決定。”

阿璃又問:“你為什麽想讓暗夷卷入戰爭?暗夷對抗陳國對你有什麽好處?”

“暗夷起事是大勢所趨,有沒有我推波助瀾,結果都是一樣。你不要忘了,我也是半個暗夷人。”

“那之後呢?事成之後你打算幹什麽?自立為王?”

延羲挑起眉梢,“不可以嗎?”

這段時間,結伴上路,又有了先前並肩作戰的經歷,兩人相處地比以往融洽了不少。可這一刻,彼此間似乎又回到了劍拔弩張的起點,阿璃的怒氣中夾雜著絲絲譏諷,延羲的冷漠裏、壓抑著一種莫名的憤怒。

阿璃扶著拐杖,半垂雙眸,“你這個人,為什麽野心這麽大?你已擁有世人艷羨的權勢,這次我再幫你拿到女媧神石,你便能有取之不竭的財富,還能有什麽不滿足的?眼下天下的局勢已經夠亂了,為什麽非要再生事端?暗夷已是你的封地,再加上你的財力,就算你想要幫助族人,也不一定非得走這條路。”

她緩緩擡起眼簾,仰頭看著延羲,“你能不能不把沃朗牽扯進來?”

延羲的雙眼幽暗深邃、透著冷冷的陰戾,“不一定非得走這條路?你的意思是,讓暗夷繼續臣服於陳國,每隔幾年再奉上一批像你一樣的賤奴?你口口聲聲指責族人的懦弱,說到底,你又有什麽差別?還不是為了一己之利,棄他人生死而不顧?”

他的嘴角牽出一道嘲諷的弧度,“說到底,你不過是個只求自保的殺手,懂不得胸懷天下的抱負,偏生又要擺出姐姐的姿態,阻擾弟弟實現一生所願。”

阿璃氣得渾身發抖。

她原本就身體虛弱,現在更是腳下發軟,使勁撐著拐杖才穩住了身體,“是,我是只顧自己的生死,管不了天下蒼生、黎民百姓!我沒有你那樣的野心,也沒有能力、沒有本事去管!我已經失去了太多,只求能和我所關心在意的人,平安度日,不必操心生計、擔憂生死,又什麽不對?”

她這幾日翻來覆去想的就是死去的墨翎、失去的烏倫,時而心生悲戚絕望,竟有了厭倦人生的念頭,如今眼見唯一的弟弟也執意揭竿起義、以身犯險,一顆心已是惶恐到了極點。沃朗也好,仲奕也好,再失去他們其中的任何一個,阿璃的世界便只能分崩離析。

慨然間,十多日來強行壓抑著的悲痛,此刻竟如潮水般湧向了心頭。

喉間的酸楚愈加強烈,阿璃伸手捂住了嘴,似想要抑制住哽咽。倉皇間,手中的拐杖“咣當”落地。

延羲伸出手,扶住了阿璃的手臂,眼神依舊清冷,“不要以為,你是這世上唯一有權利悲痛的人。暗夷族人,遭遇過生離死別的,又何止你一人?蒙卞、沃朗,失去的都不比你少。在陳國,有多少暗夷奴婢離開家鄉數年便客死異鄉?汕州一事,你失掉了坐騎,你心痛難過,可你知不知道,那晚為了引開燕軍的註意力,我派出去的那些人,有多少死在了慕容煜的箭下?不錯,我是有野心,也一直處心積慮、謀奪權勢,如果可以,我寧願自己一開始就學著權謀算計,也許那樣,我就不必眼睜睜看著母親死在自己面前、卻無能為力,也不必讓年幼的妹妹學著如何以色事人、終日周旋於王侯子弟之間,到最後,依舊得不到自由。”

阿璃有些怔怔然地擡眼望向延羲。

他俊美獨絕的面容中看不出悲色,表情仍舊是冷冷的,似乎剛剛所講述的一切跟他自己並無關系。

可阿璃還是捕捉到了,他深邃眼眸中那一閃而逝的傷痛……

她很難去猜測,風延羲懾人的權勢和財富背後,有過怎樣陰暗與無助的過往?

那冰冷傲倨的外殼下,是不是也藏著不為人知的柔軟與溫情?

兩人相顧沈默了許久。

阿璃再度開口,語氣中已沒了先前的憤怒,“你為什麽要讓沃朗來陳國?你明知道這次的宛城之行兇險萬分,連你我都有性命之憂。”

延羲說:“是不是無論我做什麽,你都懷疑我別有用心?”

阿璃避開延羲灼灼的視線,“不是我偏要疑心你,只是你這人太會算計……”

延羲嘲諷地一笑,“比我會算計的大有人在,包括你自己。”

他不等阿璃反駁,又繼續問道:“如果我說,我讓沃朗來陳國,只是為了讓你高興,你信不信?”

阿璃的嘴唇翕合了幾下,卻始終沒有開口。

延羲盯著阿璃,一字一句地問:“那麽,若是我從未想過要殺東越仲奕,你是不是就會信我多一些?”

阿璃的眼神游移,臉上是掩不住的驚訝,“你,你什麽意思?”

不可能,延羲怎麽會知道自己和仲奕的關系?難道,他在溫泉宮安排的有細作?可宮裏的人,就算見過,也不可能猜到自己的身份……而且如果是這樣,延羲應該早就該知道了……

延羲心中,本尚有一絲懷疑,可阿璃現在的表情卻確確鑿鑿地證實了他的猜測。

“原來如此。”

他語氣中流露出自嘲般的苦澀,“我現在才明白,為什麽你第一次見到我,就能恨我入骨。當時你眼中的那種恨意,根本不是一個殺手該有的。”

阿璃避開延羲的目光,手臂掙脫開來,忍著腿傷的牽痛、踉踉蹌蹌地去揀地上的拐杖,嘴裏低聲而快速地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東越仲奕和這事有什麽關系?”

“你敢說,他不是你最在意的那個東越男人?”

延羲衣袖輕拂,內力化為掌風而出。阿璃剛剛扶起的拐杖“哢”地斷開,令她陡然失了支撐,倉皇間,只能伸手抓住了延羲的衣服,整個人半倚到了他胸前。

延羲一動不動,口氣清冷地繼續說道:“你背叛我父親,是不是也因為他?我早該猜到,他沒有再派人去劫青遙,就是斷定了陳王不會放棄聯姻的打算,所以幹脆讓你直接去刺殺東越仲奕……”

他扳著阿璃的肩膀,迫使她擡起頭來,“你總說我謊話連篇,可你又何曾對我坦誠相待過?我立過重誓,此生對你言無不實。不管你相信與否,我對你,有過隱瞞,卻從未有過欺騙。我現在問你,那個人,是不是東越仲奕?”

他本是個心思深藏的人,可不知為何,此刻卻被一種無法扼抑的情緒支配著,偏執地非要聽阿璃親口承認,東越仲奕就是那個讓她可以不顧一切的男人。

阿璃被延羲的目光逼得無處可遁。

她咬了咬嘴唇,截然地說:“是!仲奕是我最關心最在意的人!如果你想用這件事來要挾我或者他,即使我拼得玉石俱焚,也不會讓你得逞!”

她十幾日寢食難安,身體早就虛弱不堪,加上今日和沃朗、延羲的爭論,惱怒攻心,氣息已然不穩,此時竟覺得整個人竟有些頭暈目眩起來。

阿璃深吸了口氣,抑制住情緒,仰頭盯著延羲,“你是如何知道我跟仲奕的事?你是不是在他身邊也安插的有細作?”

延羲終於移開了目光,一語不發地凝視著裊裊生煙的熏籠香爐,半晌,緩緩開口道:“芙蓉剛從東越趕來。聽說慕容炎死後,燕國的士兵為了洩憤,想要……拿你坐騎的屍體出氣。這件事,傳到了東越仲奕那裏。沒想到,他竟然修書給慕容煜,求他賜還墨翎的屍體。”

他頓了頓,看向阿璃,“能讓一國之君做到這個份上,想來,你和他的交情非同一般。”

仲奕這樣做,無疑是在表明,他就是指使魍離刺殺燕國國君的人。身為一國之君,公開承認雇傭殺手,幾乎就是自毀名譽,不但燕國人會他恨入骨髓,連原本就對他頗有微詞的東越人,也會更看不起他!

阿璃的手無力地攥著延羲的衣襟,緊緊閉上眼,又是心疼墨翎,又是擔心仲奕,霎時悲怒交織、急火攻心,腦中懵地一片空白,整個人虛脫地昏了過去。

☆、別有憂愁暗恨生 (四)

等到她幽幽轉醒時,第一個見到的人卻是巫醫蒙卞。

蒙卞側坐在榻邊,撅著胡子,“你醒啦?我去叫他們進來。”說著就要起身出門。

“不要。”阿璃掙紮著坐起來,捧著發暈的腦袋,“我是不是昏過去了?”

“豈止昏過去,昏了一天一夜!把大巫師急得坐立不安的,昨晚守了你一夜,現在才被我勸去休息了。你也真是的,沒吃飯,還拼命喝酒,又動怒上火,就算不問醫也能知道遲早會出事!”

阿璃原本還有些內息紊亂,可眼下看著蒙卞比手劃腳、半黑半白的胡子上下晃動著,竟忍不住撲哧笑了一聲。

“你還笑!”蒙卞黑著一張黑臉,“幸虧你身上的蠱毒沒有發作,不然,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就算是延羲的血也不一定能救得了你!”

阿璃聽到延羲的名字,臉上的笑意僵住。昏迷前發生的種種,此時在腦海中清晰起來,爭執、逼問、仲奕……

蒙卞轉身拿了個小瓷碗過來,遞給阿璃,“這是用北蟲草調的藥汁,你把它一口氣喝下去。”

阿璃瞄了眼碗裏黃褐色的汁液,摒息閉眼地喝下肚去,苦澀的腥味讓她一陣地反胃,“這是什麽蟲子做的?好惡心的味道!”

蒙卞接過碗來,“嫌惡心就別再生病了!我是巫醫,不是大夫,只會用這些個法子來醫你。”他瞅著阿璃,咳了聲,“你跟延羲是不是吵架了?所以火氣才那麽大?”

阿璃沒好氣地說了聲:“是又怎麽樣?”

蒙卞一拍大腿,“咳,好好的吵什麽架啊?”聲音放得低了些,“該不會是因為那個叫芙蓉的美女吧?”忽地意識到什麽,趕緊改口道:“呸,呸,不是美女,不是美女,芙蓉姑娘,芙蓉姑娘。”

阿璃見狀又好氣又好笑,正想開口辯駁,卻聽蒙卞又繼續說:“這事你就不用多想了,我瞧著那姑娘只是一廂情願,延羲對她可不上心!”

阿璃憋了半天,沒忍住,微揚著眉毛打趣道:“你何時也通曉男女之情了?”

蒙卞嘿嘿笑著,抓了抓亂草似的頭發,“以前是不太懂,可認識了你倆後就開始有些懂了。當初在暗夷,你為了救延羲是不惜一切,現在他為了解你的蠱毒也是不顧一切。”

阿璃斂了笑意,語氣中略帶譏諷地說:“他自然是得想辦法解我的蠱毒。”

若非如此,自己又怎會答應幫他去盜女媧神石?

蒙卞並未聽懂阿璃語氣中的譏諷之意,點頭道:“是啊,他每次逼出心頭血所受的痛苦,可不比你的蠱毒來的輕松。”

“痛苦?”阿璃有些疑惑不解地看著蒙卞。

“我原本以為,你倆朝夕相處,需要時,飲他的鮮血即可,用不著心頭血。可上次他來暗夷找我,說你平日裏並不一直在他身邊,問我有沒有法子煉制一些藥丸讓你隨身攜帶。做藥丸的話,那我就只能用他的心頭血了。可你知道啊,他的心頭血旁人是取不出來的。我那條嗜血蟲就因為吸了他的血,成了條僵屍蟲……唉。”蒙卞想起他那條紅蟲子,又是一臉的懊惱。“所以,這血只能他自己割破指尖,再一點點用內力逼出來。整個過程不但要耗費純陽之氣,還要身受剜心之痛。”

“這次他又讓我跟著大巫師一同北上,說是有件神器,或許能解你的蠱毒,要我專門來看看。”他嘿嘿笑了幾聲,“別的我不敢說,可對於蠱蟲,我可是大有研究。你弟弟雖然是暗夷的大巫師,但他對於蠱毒不一定比我懂得多………”

蒙卞比手劃腳,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蠱蟲來,可阿璃卻有些兀自出神起來,一句也沒聽進去。

半晌,她嘆了口氣,略顯頹然地闔上了雙眼。

蒙卞正唾沫飛濺地講到如何養金蠶蠱,瞅見阿璃的表情,才反應過來自己嚴重跑題,尷尬地笑道:“不好意思,一講到蠱蟲,話就多了起來。”

他這一路上與沃朗結伴同行,沃朗雖然年輕,可畢竟是暗夷族的大巫師,行事自有一派氣度。蒙卞對著沃朗,就算話再多,也不自覺地多了幾分敬畏,所以聒噪地不夠盡興。如今見到阿璃,這話匣子就有關不上的趨勢。

阿璃睜開眼,微笑著拍了拍蒙卞的手臂,“沒事,我其實正想多了解一下蠱蟲。只是我突然覺得有些疲倦,想再躺一會兒。”

蒙卞忙站起身,“好,那你再休息下。”

蒙卞出去後,阿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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