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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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脖子,輕聲地問:“你有沒有想我?”

“有。”慕容煜走到阿璃身後,聲音暗啞地說道。

從議戰、籌軍,到攻城、奪鎮,幾個月來,除了軍務,他朝思暮念著的就是眼前的這個女子。恨不得立刻攻下越州,立刻滅了東越國,再立刻退掉月氏國的親事,正大光明地求娶阿璃。

阿璃紅著臉,囁嚅道:“我在問追雲。”說著,又轉身去查看絕影的舊傷口。冰蕊雲芝的藥效果然極佳,傷口如今已經根本看不出來了。

慕容煜轉到阿璃面前,“阿璃,你在生我的氣?我這幾天不在軍營之中,今日午時才回來,一收到你的信,我就立刻趕過來了。”他低頭瞅著阿璃的神情,“我萬沒料到你會來營裏找我,否則我一定吩咐下去,但凡是你的信函,皆要十萬裏加急地送到我手裏。”

阿璃被慕容煜截住去路,只得低著頭,期期艾艾地說:“又不是什麽緊急軍情……就是你不來,也沒什麽……”

“可我若是錯過了你,便只能懊悔無及了。”

阿璃擡起了頭。

慕容煜的眼神清亮誠摯,夾雜著些許焦急和渴望。

阿璃嘴角輕抿著,伸手拉住慕容煜的手臂,“來,坐下讓我也看看你的傷口。”

慕容煜順從地坐下,任由阿璃挽起他的衣袖,查看著手臂上的舊傷。

“你的傷口恢覆得也不錯,只可惜,留下了一道傷痕。還好,只是淺淺的。”她的手指輕劃過慕容煜手臂上的傷痕,“誰讓你當時不早點吱聲,若是一早用了冰蕊雲芝,也不至於留疤。”

慕容煜目不轉睛地望著阿璃,臂上驀地傳來她指腹間的溫度,讓他心頭一顫,竟覺有些口幹舌燥起來,於是慌忙抽開手臂,掩飾地笑道:“這點傷痕,對行軍打仗的人來說,算不得什麽。”

阿璃並不明白慕容煜的心思,只道他是因為傷痕而不好意思,於是換了個話題:“對了,燕國怎麽會突然攻打東越?上次你不是還說,短期內不會開戰嗎?”

慕容煜躊躇片刻,答道:“東越和陳國結盟已是定局,若是我們不南下,陳越聯軍也遲早會北上。”

“所以,”阿璃接過話去,“你們想先出兵,占個先機?”

“嗯。”慕容煜順勢點了點頭。

如果阿璃知道自己如此急切地攻打東越,其實是為了退掉和月氏的婚事,不知會作何感想?

阿璃輕嘆了口氣,似是自言自語地說:“各為其主,也是無可厚非。”

“阿璃,”慕容煜的語氣凝重起來,“如今燕陳即將開戰,你可會怨我?”

“就算我要怨恨,也只會恨你們燕國的國君,跟你有什麽關系?”阿璃唇角彎起,“再說,我不是告訴過你,我以前吃過陳國很多虧。若他日你們攻破陳宮王宮,記得替我一把火燒了那禦花園。”

清風送來一陣花香,夾雜著山林間特有的草葉氣息,在空氣中彌散開來。

彼此沈默了一會兒,似乎都在想著心事。

慕容煜猶豫良久,手漸緊張地握成了拳,終於下定決心,開口道:“其實,我……”

他正要把真相和盤托出的一刻,阿璃也同時開了口:“其實,我不是陳國人。”

阿璃咬了咬嘴唇,擡眼望著慕容煜,眼神清澈而堅定,“烏倫,我其實是暗夷人。很小的時候,被送到了陳國……做奴隸。”

慕容煜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

可這一絲極其細微的表情變化,已經足以讓阿璃失掉勇氣。她垂下睫毛,自嘲地輕笑了聲,“你是不是,很吃驚?”

慕容煜的心驟然一緊,隱隱作痛。

他緩緩伸出手,猶疑著想要輕撫上阿璃臉頰。

阿璃的手卻猝不及防地先覆上了他的手,緩緩將它貼到臉上。

她雙眼微微合起,睫毛因為緊張而顫動著,慢慢開口說道:“這幾個月,我經歷了許多事。先是差點死掉,後來,又得知我的親生父母,十年前就離世了。可笑的是,這十年裏,我卻一無所知地一直恨著他們……可能因為這些事,讓我忽然意識到,有些話,如果不早說出來,也許就永無機會讓對方知曉了。這三天裏,我一直等你不到,胡思亂想了許多。我想,你不出現,原因無非兩個,一是你不想來,二是你對我撒了謊,所以沒有收到我送給屯騎校尉的信。這兩個原因,無論是哪一個,都足以讓我下定決心、頭也不回地走掉。可剛才聽你一解釋,才明白自己差點又犯了錯……很多時候,一件事,一個人,一旦錯過了,就再也不能回頭了。”

她頓了頓,深吸了口氣,“我不是什麽好人家的姑娘,還曾經……殺過許多人。即使我現在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將來也免不了要應付種種怨仇糾葛。我不想自欺欺人,所以也從未奢望過什麽。可是,不知道為什麽,跟你在一起時,我卻覺得,自己也可以像普通女子一般,全心全意地去喜歡一個人……”

☆、只恐夜深花睡去(三)

慕容煜感受著阿璃指尖的輕顫,心狂跳不已,一方面恨不得馬上開口表明心意,另一方面,又舍不得讓阿璃停下。

只聽阿璃又繼續說:“我們暗夷族人,一生只能……有一次誓約。所以……如果你介意我的身世,”她緩緩松開了手,眉眼依舊低垂著,“就現在離開。我……便明白了,也不會有半分怨你。”

慕容煜的手,仍舊撫在阿璃的臉頰上,拇指輕輕地滑過她的下巴,擡起了她的頭,聲音低柔,“阿璃,你明知道……我絕不會離開。”

“你,當真不介意?”阿璃的雙眸黑白分明,眼神清澈如水。

慕容煜的唇角彎起一道好看的弧度,“介意什麽?你殺過人嗎?我從十多歲開始從軍,殺過的人要以千萬計,你會介意嗎?你有仇家,可不一定比我的多。上次要不是你從龍騎營手下救了我,我興許早就埋屍荒野了。以後,還會有其他人想取我性命,你會介意嗎?你是暗夷族人,那又如何?幾百年前,我們燕人只是漠北的一群牧人,就算到了今日,還被南朝人稱作蠻夷。你會介意嗎?”

阿璃搖了搖頭,“我自然不會介意。可是……”烏倫殺敵,是為國效忠,豈能跟殺手相提並論?

“那我為什麽會介意?”慕容煜打斷了她,噙著絲笑說:“你若再問,我就只好當你在嫌棄我了。”

阿璃似羞似惱,心頭湧出的卻是一陣甜蜜,低聲嗔道:“你現在怎麽變得能說會道了?以前結結巴巴都是裝出來的是不是?”

慕容煜的眼神如暮夜星辰,一瞬不瞬地望著阿璃,“以前是不確定你的心意,所以難免患得患失,生怕說錯了話,惹你氣惱。如今知道你心裏有我,自然不必再緊張擔憂。”

阿璃捶了慕容煜胸口一下,“你現在不怕我了是不是?早知道就什麽都不告訴你了!”

慕容煜握住阿璃的拳頭,送到唇邊,飛快地親了一下。

阿璃的雙頰紅得好似紅燒雲,睫毛羞怯地撲扇著,心跳猶如鹿撞。

慕容煜看著阿璃此刻的模樣,一時情動不已,傾過身來,輕輕地吻住了她的唇。

阿璃害羞地閉著眼,一直到慕容煜擡起了頭,都不敢睜開。

慕容煜低聲地喚了句“阿璃”,又再次覆上了她的唇。

這一次的吻,綿長而熾熱。他的唇舌,細細地描繪著阿璃雙唇上的每一道起伏、每一處輪廓,又慢慢將它們分開,纏綿沈溺地索取著阿璃舌齒間的芳香。

阿璃只覺得一種陌生而甜蜜的感覺、從心間湧至四肢百骸。一時間,頭暈目眩、渾身無力,一點點軟倒在花叢之中。

慕容煜戀戀不舍地擡起了頭,半撐著身子,躺在阿璃旁邊,微微地喘息著。

阿璃緩緩睜開了眼,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索性側頭把臉藏在了慕容煜胸前。

慕容煜卻唯恐自己情難自禁,只敢松松地摟著阿璃,伸手攏著她鬢邊的亂發。

兩人靜靜相擁,只覺天地間的一切似乎都銷聲匿跡,只餘彼此。

阿璃撿起一片秋海棠的落葉,“烏倫,你知道秋海棠的另一個名字嗎?”

“八月春?”

“嗯。在江北叫作八月春,但是在江南,它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叫作斷腸草。”

阿璃輕輕轉過身,仰面躺著,頭枕在慕容煜的手臂上,舉起手中的葉子,對著西斜的太陽,“你看這葉子,正面是綠色的,背面卻是紅色的,傳說是一位思念丈夫的女子的眼淚所化。”

慕容煜取過葉子看了看,“為何要叫‘斷腸’,而不是‘相思’?莫非是那女子的丈夫一去不返?”

阿璃的心中忽然生起一絲莫名的懼怕,冷不丁地問:“烏倫,你能不能不打這場仗?”

“為什麽?”慕容煜低頭看著阿璃。之前,他以為阿璃是陳國人,心裏多多少少有些擔憂。如今知道了阿璃其實是暗夷人,反而松了口氣,再無顧慮。

阿璃側過頭,伸出指尖,在慕容煜的眉毛上輕劃著,“陳國和東越已經結盟,只怕不日便會聯手對付你們。”

慕容煜一笑,“我知道。那又如何?我們自有對策。”頓了頓,抓過阿璃的手指,壓在唇上用力親了一口,“你擔心我?”

阿璃抽出手,在慕容煜的手臂上狠掐了一下,兇巴巴地說:“我巴不得你們早點被趕回燕國去!”

慕容煜被掐得吃痛,可眉眼裏卻泛著笑。過了會兒,緩緩開口道:“阿璃,這場仗我必須打。你還記不記得我曾說過,當今的陳王雄心勃勃,即使燕國不南伐,他也遲早會舉兵北上。我身為燕國子民,怎能坐視不顧?如今我們占得先機,只可進、不可退。”

他凝視著阿璃,目光深邃,“等我們打敗東越和陳國,我就卸甲隨你游歷四方,從此不再上戰場。你不是想去看看大漠風光嗎?我們可以帶著追雲和絕影,一起去看塞北飄雪、長河落日。”

阿璃似笑非笑地問:“你就這麽有把握,燕國一定能勝?”

“嗯。”慕容煜手臂一圈,把阿璃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額頭,輕輕地摩挲著,“東越的那幫將領全是紙上談兵的世家子弟,完全沒有實戰經驗。陳國這幾年損耗了不少兵力,現在又要出兵襄助東越,若是此時月氏國的騎兵由北向南突襲,便可直取宛城。”

阿璃一驚,“你們要突襲宛城?”

“不一定。我……們暫時還不想用月氏國的兵馬。”

阿璃松了口氣,笑道:“是不是你們那位戰神大將軍還沒迎娶月氏公主過門,所以不方便用人家的兵馬?”

慕容煜身體一僵,繼而下意識地緊了緊手臂,仿佛害怕懷中的人兒會逃離似的。

沈默了會兒,他問道:“阿璃,剛才,你說暗夷族人,一生只能有一次誓約?”

阿璃低聲“嗯”了下,期期艾艾地說:“我們暗夷的風俗和中原不同,婚嫁不由父母做主,而是自己在坡會上找到的……有緣之人。所以,訂親的對象都是自己真心喜歡的人,一生一次,一心一人。”

“那,一旦訂了親,就不能反悔?”

“當然不能。有了誓約,就是一輩子的承諾。”

慕容煜遲遲沒有說話,過了半晌,伸手把阿璃的頭緊緊摁到胸前,聲音暗啞地說:”阿璃,我發誓,此生非你不娶!”

阿璃又羞又喜,偏生口是心非地說:“誰要嫁你了?我還沒在坡會上跳過舞呢。”

慕容煜的語氣卻很嚴肅,夾雜著幾分焦急,“我說真的!”

阿璃不再逗趣,輕“嗯”了聲,把臉藏到慕容煜懷裏,幸福地笑著。

夕陽西下,山谷染上一層金色,猶如情人的目光,熾熱閃耀。

阿璃跪坐起身,伸手整理著發髻,緩緩開口說:“我不能在祁州久留。還有些事……需要處理。”她猶豫了一陣,覺得有關仲奕的事,還是等仗打完再告訴烏倫的好。畢竟,如今兩軍對壘,任何牽扯到兩國國君的信息都可謂事關重大。

慕容煜從懷中掏出金絲白玉簪,插到阿璃的發髻中,“需要多長時間?”

阿璃暗自思忖著,三個月後要跟風延羲回陳國盜取女媧石,如果一切順利,風延羲需要遵守諾言,幫她找一個解除蠱毒之苦的法子……

或許是因為相戀的甜蜜,阿璃似乎有了期盼將來的勇氣,不再像以往那般的消極無望。

“六個月……如何?”阿璃試探地問,“反正上次我們不是說好,明年四月在八方鎮的客棧相見嗎?”

慕容煜猶豫著。一方面,他恨不得阿璃一刻也不要離開,另一方面,又理智地知道,自己需要時間來解決跟月氏訂下的親事。

“好。六個月也好。”他緩慢而艱難地回答道。

阿璃看著慕容煜的表情,心頭湧起一陣不舍,彎起嘴角,打趣道:“如今八方鎮已經是你們北燕的地方了,下次見面,酒菜錢可要你出。”

慕容煜笑了笑,“何時說過要你付錢。”

阿璃又笑道:“若是你們吃了敗仗,沒了軍餉怎麽辦?”

慕容煜神色篤定:“不太可能。”

阿璃躊躇了片刻,斂起笑意,說:“烏倫,這場仗,到最後不知誰勝誰負。你為北燕而戰,也是無可厚非。只是……你可不可以答應我,不論勝敗,你都要好好的……”說到底,烏倫只是校尉,又不是皇親國戚,犯不著為了燕王的野心以命相搏。

慕容煜征戰沙場多年,雖深谙勝敗乃兵家常事的道理,但哪次出征不是抱著必勝的決心?說不計成敗,只能是虛言。阿璃的一句“不論成敗,你都要好好的”,讓他一方面覺得女兒家的心思,終究是參不懂男子的雄心抱負,另一方面,又有一種從未體會過的幸福感,洋溢心間。

他伸手擁過阿璃,在她的額頭吻了一下,柔聲說:“你放心,我不會有事。”說完,又低頭在她的唇上輕啄了下。

阿璃嚶嚀一聲,掙脫開來,紅著臉說:“我話還沒說完呢……”

慕容煜好整以暇地笑著說,“好,你繼續說。我可以等。”

阿璃掐了下他的手背,卻反被對方捉住了手,緊緊握著。

她無奈地瞪了慕容煜一眼,清了清喉嚨,緩緩說道:“我雖然出生在暗夷,可是從小就生活在中原,在陳國和東越,都有相熟的人。將來,如果有一天,燕軍威脅到我朋友的安危,我不會坐視不顧。其實,說實話,這場仗,我更希望……北燕能退兵。”頓了頓,她有些局促地低聲問道:“烏倫,倘若一日,我與燕軍為敵,你可會怪我?”

慕容煜沈吟不語,繼而唇角輕抿,道:“北燕大軍向來不與平民為敵,自開戰以來,已有數萬東越國民主動投奔北燕。你的朋友熟人,只要不卷入戰場,便不會有危險。退一萬步講,兩國交戰,難免互有損傷,你若是出於無奈傷了燕人,也無須介懷。”他伸手輕撫著阿璃垂在肩頭的發絲,“阿璃,我要你答應我,不論做什麽,千萬不可冒然涉險。如果遇到什麽麻煩,先來燕軍大營找我。”

阿璃點了點頭,“我涉險的機會恐怕不大,倒是你,本來就沒什麽心眼……遇到打不過的時候,千萬別像上次那樣逞強,一定想辦法先逃掉。只要能活著,沒什麽是不可以做的。”

慕容煜覺得又好笑又好氣,把阿璃圈到懷裏,“你說完了嗎?”

阿璃想了想,“嗯”了一聲,忽然反應過來慕容煜的言下之意,連忙嬌羞地伸手去擋落下的吻。

落日餘暉之中,海棠花間傳來盈盈笑語。一時間,歲月靜好,再無別求。

☆、公主的男人(一)

海上的天氣,變幻莫測,前一刻還是風平浪靜,下一刻就能陰雲密布。

帶著鹹味的潤濕海風,夾雜著細細的雨點,吹拂起東越仲奕的白色衣袍,簌簌作響。

他一動不動,似乎不曾覺察到落到臉上的雨水,只是目不轉睛地凝望著夜色陰雲下的海面。

不知過了多久,大海之上,隱隱傳來一聲嘯音,一個黑影逐漸由遠及近、輪廓清晰起來。

仲奕的唇畔泛起了一道極其溫柔的笑容。

阿璃從墨翎的背上翩然躍下,“仲奕,你怎麽下雨天站在這裏?”

她上前拉著仲奕,快步走進岸邊的林子裏。

阿璃的一身黑袍早已濕透,銀面具上也有水珠凝聚,眼裏和嘴角卻泛著燦燦的笑意。

兩人站到一棵樹下,仲奕脫下外袍,罩到阿璃頭上,“你頭發全濕了,趕快擦幹吧。”

阿璃胡亂抹了幾下,又把袍子扔回給仲奕,“你也比我好不到哪兒去。”

仲奕擡起手,抽出發簪,除下束發的白玉冠,長發如瀑般散開、垂於肩背上,“阿離,你這幾日去了何處?”

阿璃靠著樹幹,仰頭聆聽著雨打樹葉的聲音,唇邊的笑意加深,“我去了一個開滿海棠花的地方。”

她出了會兒神,轉頭看著仲奕,“你成親的感覺怎樣?覺得青遙如何?”也許是因為心境不再同於以往,“成親”二字如今提起來,有種觸動心弦的微妙感覺,好似帶著一絲甜。

仲奕低頭看著手裏的發簪,淡淡地說:“沒什麽感覺。”頓了頓,補充道:“青遙,和小時候不太一樣了。”

阿璃附和地點頭,“確實很不一樣。記得我第一次在陳國王宮瞧見她時,還是個怯生生的小丫頭,一步也離不開她哥哥。”

仲奕笑一笑,“我記得。可沒過多久,她就成了宮裏最受青睞的女孩,陳國的幾個王子還因為她,在禦花園裏打了好幾場架。有一次,太子詹的眼角都被打破了。”

阿璃聞言也笑了起來。

仲奕沈默了一瞬,又說:“我把紫清殿賜與青遙作寢殿了,以後,我還住在溫泉宮。”

阿璃睜大眼睛,“可這裏離紫清殿很遠,你們平日見面的機會豈不是不多?你們……太後同意嗎?”

“就算日日見面也未必能讓母後滿意……我和青遙,最多只是隔著簾子聊聊小時候的事。”

阿璃動了動嘴唇,繼而又沈默住,隔了會兒才笑道:“這樣也好。反正,將來你也不得不提防著她。”

雨聲漸弱,慢慢地被蟲鳴聲替代。

透過樹木間的縫隙,隱隱可見海上一輪明月升起,皎皎如雪,在海面上染出了一層銀色的光暈。

阿璃拍了下仲奕的肩膀,“走,跟我去看看海上明月!”

海灘上,她口中清嘯一聲,墨翎展翅而來。

阿璃翻身上了雕背,摸了摸黑雕的頸背,“今天仲奕和我們一起,你可高興了?”

墨翎撲打著翅膀,歡快地鳴叫了幾聲。

仲奕有些遲疑,“墨翎能否同載兩人?”以前,他們也試過共乘墨翎,無奈當時墨翎身形尚小,無法同載兩人。

“放心吧。”阿璃得意地說:“虧得你們東越國的海鮮肥美,墨翎最近又長大了不少!再說,以前也試過兩人同乘。”

仲奕坐到阿璃身後,“和誰?”

阿璃猶豫了一下,笑著說:“你的王後!上次劫持她的時候。”

當然,還有風延羲。

可阿璃並不想仲奕知道自己跟風延羲的那些恩怨糾葛。以仲奕的性子,若是曉得了她因為蠱毒而受制於延羲,一直又會內疚不已……

阿璃甩了甩頭,足尖輕點墨翎的腹部,一手按住雕頸,一手拉過仲奕的手,握在自己身前。

墨翎大力撲扇了幾下雙翼,震翅騰空,揚起海灘上的沙塵一片。

或許是載著仲奕的緣故,墨翎今夜飛得特別平穩,擦著海面、平平地滑翔著。倒映著月光的海水在身下粼粼閃爍,宛若星河。

阿璃彎下腰,伸長手臂,想要去觸摸海水。

雖然海面終究隔得太遠、遙不可及,她卻覺得無比喜悅,朗聲地笑著。

她微微側過頭,大聲問道:“仲奕,你快樂嗎?”

“現在很快樂。”仲奕的眉眼裏也盛滿了笑,“你呢?”

“我現在也很快樂。”她轉過頭,望著夜空中的皎潔明月,“仲奕,你說得沒錯,真心喜歡我的人,不會在乎我曾做過什麽……若不是你的這番話,我可能沒有勇氣去見他。”

也許是耳邊的風聲太大,仲奕的回答聽上去很微弱:“你……去見了你喜歡的那位姑娘?”

阿璃悶笑了聲,點了點頭,“是,我去見了我喜歡的人。其實,一開始,我也不是很確定……你知道,因為小時候的那些事,我很難去信任誰……可他,跟別人不一樣……這段日子裏,我經歷了些事,覺得有些話還是早點講出來的好,哪怕是受傷,也比後悔強。對不對?所以,我去見了他!”

她扭身去看仲奕,“說實話,你成親那天,我有些說不出的難過……雖然很清楚,你和青遙的婚姻只是為了結盟……但終究你也算是成了家,將來,或許還會有自己的孩子……我腦子裏一直想著:從此,我便是孤身一人了。”

仲奕的呼吸急促起來,“阿離……”

“我知道,”阿璃笑著打斷了仲奕,“是我瞎想了,就算你有了王後嬪妃、公主王子,還會像以前一樣,跟我把酒扣舷,是不是?”

仲奕沈默了良久,緩緩問道:“那你呢?還會和以前一樣嗎?”

“當然!”

“那位姑娘,是怎樣的一個人?”

“他啊,”阿璃的眉眼裏全是甜甜的笑,“是個有點缺心眼的人!有時候覺得他挺有見識的,有時候,又覺得他傻傻的。不過……他對我一直是極好的。而且這次我告訴他,自己是暗夷人、做過奴隸、還殺過人,他都不介意…”

話還沒說完,身下的墨翎突然長嘯一聲,雙翼微收,猛地一個旋身。阿璃連忙伸手去摟墨翎的脖子,卻遲了一步。

“嗵、嗵”兩聲,仲奕和阿璃雙雙落入海中。

阿璃浮出水面,擡頭瞪著盤旋空中的黑雕,怒嚷著:“墨翎,你這只臭鳥,居然敢捉弄我們!不要讓我抓到你,否則我一定拔光你的毛!”

墨翎神情傲倨,嘎嘎尖叫了幾聲,完全不把主人的威脅放在眼裏,撲了幾下翅膀,竟徑直飛走了。

阿璃氣得直打水面,大罵著“死墨翎”,“臭鳥”。

身後傳來仲奕帶著笑的聲音,“你以前老說墨翎偏心我,今日看來,它對我們倒是一視同仁。”

阿璃轉過身,“你看我待會兒怎麽教訓它!”

仲奕臉上的笑意,在一霎那間,驟然凝固。

阿璃正欲開口相詢,忽然意識到什麽,伸手朝自己臉上摸去。

觸手的,不是冰冷的面具,而是微溫的皮膚!一定是剛才落水的一刻,跌落了面具……

月光下,海波瀲灩之中,仲奕怔怔地看著阿璃。

清麗嬌妍的面孔,跟記憶中那個滿臉塵土、臟兮兮的小男孩,依稀有些相似,可又是那麽的不同。兩道漂亮的新月眉,被海水打濕的臉龐在月光下顯得晶瑩剔透,黑白分明的雙眸依舊目光清澈、卻又張皇地躲避著自己的視線。

阿璃結結巴巴地說:“仲奕,我,我,我的面具掉水裏了。”

仲奕回過神來,深吸了口氣,猛地潛到水中。

他自幼在海邊長大,又酷愛乘船出海,所以水性極好。阿璃雖然也能游水,但只習慣平靜無浪的湖泊水池,面對波濤洶湧的大海,她只能對仲奕甘拜下風。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仲奕浮出水面,對阿璃搖了搖頭,“對不起,沒能找到。”

兩人相識相交十二年,早已默契十足,平時極少用“謝謝”、“對不起”這樣的客套話。眼下仲奕的一句對不起,讓阿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的一顆心愈加冰涼,默默地咬唇不語。

她苦苦隱瞞身份,就是怕有朝一日仲奕識破自己的女兒身,從此畏懼疏遠,再無法像以往那般相處。

海面上的波濤漸強,仲奕擡頭看了眼天色,“又要起風了,我們得趕快游回岸邊。”

他慢慢地游到阿璃身邊,緩緩伸出了手,“我帶著你。”

阿璃遲疑地把手伸向仲奕。

彼此相握的那一刻,兩人似乎都松了口氣,緊緊地扣住了對方的手指。

仲奕牽著阿璃,潛到水面下,避開了海面上越來越洶湧的風浪。他對這一帶的海域很熟悉,很快就辨出海岸的方向,引領著阿璃,配合著波浪的流向和節奏來劃水和換氣,一點點朝岸邊游去。

阿璃精疲力盡地爬上岸,仰面躺在沙灘上,任由延展著的海水、輕輕拍打著自己的雙腿。

仲奕在阿璃身邊坐下。他的樣子雖不及阿璃狼狽,散開的長發裏也粘了不少沙子和海草。

兩人互相打量了一眼,禁不住都笑了起來。

☆、公主的男人(二)

兩人互相打量了一眼,禁不住都笑了起來。

阿璃調整好呼吸,一面用嘯聲喚著墨翎,一面對仲奕說:“一會兒它來了,你要幫我教訓它!”

仲奕沒有答話,只是微笑著。

阿璃翻身坐起來,“怎麽,你不肯幫我?”

仲奕垂下長長的睫毛,“我在想,要不是墨翎搗亂,我不知何時才能見到你的真容。”

阿璃清了清喉嚨,幹笑道:“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我不過是怕你笑話我……長得像女人。”頓了頓,試探地問:“我這幅模樣,是不是真讓人覺得像女人?”

仲奕望著阿璃,笑意和緩,“你長得確實很清秀,可你的聲音、身形,都不像女子。最重要的是,我並不怕你。比起眼睛,我更願相信自己的感覺。”

阿璃心頭的大石落地,不禁愜意暢快地深吸了幾口海風。

墨翎終於撲打著翅膀飛了過來,阿璃一躍而起、撲上前去,扯住黑雕頸下柔軟的絨毛,嘴裏喃喃地咒罵著:“你這只臭鳥!看我怎麽收拾你!”

墨翎想振翅飛逃,卻被阿璃抓住了腳趾,無法脫身。

鬧騰了一陣,墨翎的羽毛被攪地比主人的頭發還淩亂,郁悶地躲到一旁,用喙整理著自己。

仲奕除去衣衫,將其擰幹,身上只餘內衣,一面對阿璃說:“你也快把濕衣服脫下來。”

阿璃剛才和墨翎打鬧,所以並不覺得冷,現在一靜下來,被浸濕的衣服裹得全身發涼,嘴上卻強笑道:“不用,我內力高強,不覺得冷!”她心想,全靠貼身穿著的剛玉甲衣,才藏住了女子的身形,脫了外袍豈不立馬露餡?那日仲奕對著兩個美女的驚惶之態還歷歷在目,說什麽也不能以身犯險……

仲奕似要再開口,阿璃搶過話去,問道:“對了,弓弩和禁衛的事怎麽樣了?”

“已經安排下去了。鄭司空看了你的弓弩圖後讚不絕口,反覆詢問是何人所作。”仲奕微笑著看著阿璃,“上次我問你的事,現在可否回答我了?”

阿璃低頭想了想,說:“督造弓弩的事,有能工巧匠就能辦,我也幫不上什麽忙。不如,我就幫你部署禁衛吧?”

“好,那我封你為禁軍統領如何?”

阿璃連忙擺手,“不用,千萬別封我官,我跟著幫忙就行。”

仲奕沈吟片刻,“也好。我不逼你。”

阿璃又問:“陳國出兵了嗎?”

“嗯。陳國大將郝畢已率領十萬大軍,由宛城出發。密報上說,他打算從蓼城以西攻入燕國,與東越大軍南北夾擊北燕。”

“郝畢是陳國名將,當年攻破衛國都城的就是他!”阿璃眼神熠熠,“兩軍聯手,南北夾擊,仲奕,這場仗,你們一定會贏!”

雖然仲奕的贏,意味著烏倫他們的敗,可畢竟是北燕先攻打的東越,本就理虧,合該不得天佑。再說,就算北燕敗了,對烏倫來說也影響不大,大不了辭官卸甲,剛好可以陪自己周游四海……可東越如果亡了,仲奕恐怕連性命都難保……

仲奕卻笑得有些沈重,“我也希望如此。可燕國的慕容煜,不容小覷。將近九年的時間,他從未輸過一場戰役。”

“可有人曾對我說過,世上哪兒有不打敗仗的將軍?不過是僥幸而已。”阿璃的眼底閃過一瞬的甜蜜,“這一次,就讓那不可一世的戰神吃場……”

“……敗仗。”

她倉促地結了尾,有些踉蹌地站起身來,“仲奕,我突然想起件急事,必須……出去一趟。”

不等仲奕回答,她飛身躍上墨翎,催促著它展翅升空。

慌亂間,她與仲奕的目光交匯了一瞬。

他的眼裏,全是探究和擔憂,而她的眼中,只有滿滿的痛。

阿璃趴在墨翎背上,手摁在心口,咬牙說道:“快去西亭驛站……風延羲……”

西亭驛站的東院廂房中,蘅蕪身著黑色的夜行裝,立於案前。

她淡雅秀氣的臉龐上,因為此刻講著話而顯出兩個淺淺的酒窩來—

“……她剛入了城外的樹林,就以嘯音召來黑雕,向北而行。我星夜追趕,最後還是沒能追上。所幸的是,按照公子的吩咐,我派人沿路向北追查,終於在四日後,在祁州城外找到了她。追上她的第二天,阿璃姑娘從城外小鎮上的一處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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