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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棧出發,步行去了祁山以南的一個名叫八月春谷的地方。我藏身一旁,看見她從清晨到午後,一直獨自一人、坐臥於花叢之中。快到申時的時候,來了位年輕男子,此人似乎與阿璃姑娘早就相識,兩人在谷中待到日落時分才離開。”

延羲坐於書案之後,神色清冷,“說仔細些。”

“是。那男子大約二十六、七歲,看身形步態,亦是習武之人。他和阿璃姑娘先是說了陣話,因為離得太遠,我聽不見他們的談話內容,只能看出,兩人的關系應該很親密。過了會兒,”蘅蕪的聲音低了些,“他們,在花叢中相擁相吻,時而又交談幾句,一直到酉時,兩人才在谷中分別。阿璃姑娘步行回返,那男子帶著兩匹極上乘的駿馬,往相反的方向走。我暗中跟著那男子,想查明他的身份。到了山下,卻發現有一隊燕國的騎兵在守候著,為首的人稱呼那男子為‘大將軍’。我遠遠隨在他們身後,直到他們進了祁州城外的燕軍大營。”

延羲低頭看著案上的玉硯,久久不語。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擡起頭,唇角勾著笑,“你做得很好,蘅蕪。”

蘅蕪垂目抿了下嘴角,“公子過獎。”

這時,屋頂上突然傳來“砰”的一聲響。蘅蕪警覺地抽出腰間的匕首,四下張望著。

一瞬的工夫,屋外又是一聲悶響,跟著是兵刃出鞘的聲音。緊接著,房門被推開,幾名暗衛拿刀抵著一個身穿黑袍的人,簇擁在門口。

黑袍人長發淩亂,其間夾雜著些許暗黃的沙子,濕嗒嗒地貼在臉上,顯得一張原本已無血色的面孔更加蒼白。

延羲站起身,不緊不慢地擡了下手,“無妨。你們下去吧。”

暗衛們收刀行禮,轉身隱於黑暗之中。

黑袍人一手摁著心口,一手撐著門,咬破的嘴角滲出道殷紅的血痕。

延羲緩緩走到門口,唇畔依舊噙著笑,眼裏卻泛起嘲諷神色,“阿璃,你來了。”

阿璃掃了眼延羲身後的蘅蕪,沒有說話,只緊皺著眉頭、咬著嘴唇,額頭上冷汗如雨直下。

延羲一動不動、好整以暇地看著阿璃,直到她終於支持不住、痛倒在地,才回頭對蘅蕪說:“你先出去。”

他扶起阿璃,關上房門,把她抱到榻上,再挽起自己左手的衣袖,把手腕送到阿璃嘴邊。

阿璃盯著延羲白皙的手腕,似在猶豫著什麽。痛楚越來越烈,她雙拳緊攥,指甲深深地掐入了掌心,卻遲遲不肯去咬延羲的手腕。

以往,她對男女之防並不太在意,可現在,自己的嘴唇,似乎只能屬於烏倫一人……

延羲的目光越來越冷,嘴角的笑意寸寸褪去。

他狠狠盯了阿璃半晌,斷然抽出匕首割破手腕,把傷口貼到阿璃唇上。

鮮紅的血汩汩湧出,阿璃頹然地閉上眼,用嘴含住傷口,大口地吸著血。痛意漸漸弱下去,頭卻越來越重……

等她幽幽轉醒時,延羲盤膝坐在榻上的另一邊,周身真氣盈動,似在療傷。

阿璃渾身虛脫,顫巍巍地坐起身來。

延羲緩緩睜開眼,收起真氣,冷冷地說:“以後來找我,最好先換身幹凈衣服。”

阿璃低頭一看,自己的衣袍上全是昨夜從海灘上帶來的沙子,渾身上下一股海腥味,淩亂散在胸前的頭發也是蓬亂骯臟。

“一會兒我把床榻收拾幹凈。”她的聲音低沈暗啞。

延羲皺起眉,“你的聲音是怎麽回事?”隨即又反應過來,問道:“你昨夜扮作魍離去做什麽了?”

“跟你沒關系。”阿璃翻身下榻。

“你那個好人家的情郎,”延羲的聲音在身後緩緩響起,“倒是個人物。竟能讓你背叛我那富甲天下的父親,甘願受盡蠱毒之苦。”

阿璃轉過身,“你無聊的話,就多操心一下跟我的交易。我助你盜取女媧石,你就要保我一世自由,我可不想每次蠱毒發作,都要滿天下地找你!”

延羲擡眼看著阿璃,似笑非笑地說:“你若一直留在我身邊,又何需滿天下地找我?”

阿璃彎起嘴角,語氣譏諷,“要我從一個侯爺身邊,換到另一個侯爺身邊,算什麽自由?”

門外一陣敲門聲,“侯爺,金三來了。”

延羲下了榻,穿上外袍,伸手在阿璃的鎖骨處拂了一下,“你留在這裏等我。”

阿璃摸了摸頸下,怒道:“你幹嘛解我的穴!”她刻意封住的天突穴被延羲解開,即刻恢覆了女子的聲音。

“我不想留個男人在我房間。”延羲頭也沒回,徑直推門而出。

☆、公主的男人 (三)

過了會兒,敲門聲又起,換上了裙裝的蘅蕪,領著幾名侍女,手捧著衣物、妝盒鏡奩等物,走進了屋。

“阿璃姑娘,”蘅蕪斂衽一禮,“公子讓我來服侍你梳洗。”

阿璃擺了擺手,“不用,我一會兒就走。”昨夜突然離開,仲奕現在一定很擔心……

蘅蕪掃了眼床榻,“姑娘的衣服粘有沙土,不如先讓人整理幹凈,再換回來?”

渾身沙子的感覺確實不太舒服,阿璃略一沈吟,點了點頭,“你們把衣服放下,我自己換就好。”蘅蕪依言領著眾人退下。

阿璃脫下黑色的外袍,除下剛玉甲,再一圈圈解開裹胸的白布,發現每層衣物中居然都夾著海沙,不禁暗自敬畏著大海的威力無邊,又一時心生惡念,走到延羲的書案前,把沙子盡數撣落到他的筆硯書帛中。

換上蘅蕪送來的衣裙,阿璃站在銅鏡前打量著自己。低領的白色煙羅紗裙,露出一截霞影紗絳色胸衣,逶迤拖於身後的裙擺和披紗上皆點綴著精致的梅花圖案。

看上去,有些怪怪的,可是,又不得不承認很好看……如果烏倫看到自己這副裝扮,會不會……

阿璃想起烏倫熾熱纏綿的吻,羞怯地捂住了臉。

蘅蕪領著侍女們再次進屋,將阿璃的外袍和睡榻上的床褥收拾了下去。

蘅蕪讓阿璃在銅鏡前坐下,先用篦子梳理出頭發裏的沙子,然後又用白芷刨花水將一頭青絲抿得光潤芬芳。

等侍女們退出門後,阿璃微側過頭,問蘅蕪:“昨晚我見過你。你是風延羲的暗衛?怎麽又作侍女裝扮?”

蘅蕪淡淡地說:“公子需要我作什麽,我就是什麽。”

阿璃從銅鏡中觀察著蘅蕪的神情,問道:“你有求於他?”

蘅蕪沈默了一瞬,說:“公子是我的恩人,我唯一所求,就是能有機會回報他。”

阿璃咳了聲,想再說些什麽,卻又忍住了。

蘅蕪拿來一支綴著南珠鏈的羊脂玉簪,準備挽上發髻,卻被阿璃制止住:“不用麻煩了,待會兒我的袍子送回來,還得換回男裝。”

屋門被輕輕推開,延羲站在門口,目光緩緩移到阿璃身上。

“公子。”蘅蕪行禮道。

延羲走到近前,從蘅蕪手裏取過玉簪,低頭把玩著,“你先下去吧。”

蘅蕪應了聲,出屋關上門。延羲踱到阿璃身後,伸出手,將她垂於腦後的發絲繞於掌心。

“你幹什麽?”阿璃欲起身,卻被延羲用按住肩頭。

延羲的語氣清冷,帶著絲嘲諷,“你緊張什麽?又不是我第一次為你梳頭。”

阿璃想起在暗夷的往事,臉上有些發燙,身子僵硬地坐著,囁嚅著說:“我一會兒還要換回男裝……”

延羲一語不發,一圈圈地為她盤好發髻,再用簪子固定住。

他彎下腰,嘴唇靠到阿璃耳旁,“你若不肯花心思裝扮,又如何跟一國公主爭男人?”

銅鏡中,兩人的目光相匯。

阿璃滿臉的疑惑,“你什麽意思?”

延羲先是一怔,繼而似有所悟地垂眸一笑,緩緩站起身。

阿璃也站了起來,追問道:“你剛才那話是什麽意思?什麽叫跟公主爭男人?”

延羲低頭看著阿璃,眼光慢慢落到她的胸口。

阿璃紅著臉,下意識地捂住前胸,轉身避開,“莫名其妙!”

她在書案前站定,清了清喉嚨,問:“上次你給我的藥丸,還有沒有?”

“沒有。”

“蒙卞一共只做了三顆?”

“嗯。”

阿璃蹙起眉頭,“他怎麽也不多做些……”

“他是想多做些,可要取出我的心頭血卻很費工夫。”延羲垂下眼,似笑非笑,“當然,你不會在意我的死活。”

阿璃有些語塞,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延羲走到榻邊坐下,“等拿到女媧神石,借助其靈力,或許能解除你身上的蠱。這三個月,我會一直留在越州城,”他擡頭看著阿璃,有些意味深長地說:“只要你不到處亂跑,隨時可以找到我。”

阿璃的語氣透著無奈,“也只能如此了。”

延羲的目光落在榻上,“這是顓臾方國的剛玉胸甲?想不到,他竟然給了你。”他拿起阿璃放在榻上的剛玉甲,夾在甲中的裹胸白布立刻落了出來。

阿璃驚呼一聲,撲上前,卻晚了延羲一步。

延羲手握著白布,挑眉笑看著阿璃,“你既然不再為扶風侯府做事,又何必再扮作男人?”

阿璃伸手去搶,“跟你沒關系!”

延羲舉起手,往後躲著,阿璃跪到榻上,奮力伸手去扣延羲的手腕。

延羲的手臂一圈,將阿璃攬到懷中,再一個翻身,將她壓在了身下。

阿璃睜大了眼,待回過神來,慌忙掙紮起身,卻被延羲緊緊地禁錮住。

距離如此的近,近到可以看清彼此眼中的自己……

阿璃裙子的領口本來就很低,此時更是因為姿勢露出了胸前大片雪白的肌膚。

她又羞又惱,怒道:“你放開我!”

延羲恍若未聞,凝視著阿璃。

“風延羲,你還想要女媧石的話就馬上放開我!”

延羲緩緩地俯下了頭,阿璃嚇得猛然閉上了眼睛。

可就在她覺得延羲的嘴唇快要觸到自己時,一切又忽然靜止了下來。

耳邊,似乎傳來一聲悄不可聞的嘆息。

延羲慢慢松開阿璃,翻身下榻,推門離去。

***

紫清殿外的桂花,正努力綻放著花期裏的最後一縷清香,沁人心脾。

桂樹下,端坐於坐榻之上的正是東越王後風青遙。

她身著一襲金絲薄煙翠綠紗裙,發髻中華麗的五鳳金簪綴著紫玉結成的流蘇,輕拂香肩。

跪坐於她旁邊的,是一個模樣俏麗的宮女,穿著淡黃色的絲制羅裙宮裝,正將收集在托盤上的桂花一粒粒裝入羅盒之中。

一名內侍快步走到近前,跪稟道:“王後,江陵侯到了。”

青遙站起身來,見延羲在侍從的引領下緩緩走來,忍不住喚出了聲:“哥哥!”

延羲執使臣之禮,向青遙揖道:“王後。”

青遙上前挽住延羲的手臂,“哥哥不必如此。”

兄妹二人一個長身玉立、俊美獨絕,一個身姿婀娜、容色絕麗,站在一處就宛如一幅精致絕倫的工筆畫。近旁的宮人們雖然礙於宮規、個個躬身垂首,但也紛紛忍不住斜眼歪頭地偷瞄著。

延羲輕輕推開青遙的手,眼中卻笑意寵溺,低聲說道:“青遙,你如今已是一國之後,不能再像從前……”

青遙在茶案旁坐下,蹙眉說:“可即便是一國之後,也不能隨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

延羲在青遙身邊坐下,“現在還不是時候。”

鵝黃衣衫的宮女舉著茶杯,奉到延羲面前,“公子,請用茶。”

青遙說:“我正教萋萋泡制桂花茶,哥哥嘗嘗吧。”

延羲接過萋萋遞來的茶,聞了聞香氣,“東越國的桂花,果然開得最好。”淺嘗了一口,轉頭看著青遙問:“東越仲奕,對你可好?”

青遙的睫毛忽閃了幾下,“他是個性子極淡的人,好似對什麽事都不太上心,跟他母後一點都不像……對我,倒是一直十分客氣。畢竟,我和他也算是從小就認識,還是有些……跟陌生人不一樣的。”

延羲盯著青遙,“你千萬不可對他動心。”

“我知道。”青遙垂下了頭,金簪上的紫玉流蘇微微顫動著,“再說,他對女人根本不感興趣,連靠近些都……我只是,每次見到他時,就總會想起小時候的事。那時,他在陳王宮中做質子,性子孤僻的很,而我們……阿媽剛剛離世,宛城的人對我們也很不好……”

“青遙,”延羲放下茶杯,手指輕撫了下青遙的肩頭,“哥哥答應過你,那種日子絕不會再有……終有一日,你我不必再受人鉗制,隨心所欲地過我們想要的生活。”

青遙伸手覆上了延羲的手,緩緩擡起頭,流轉的眼波中有點點盈光。

“對了,父親和世子那邊有什麽消息?我聽說,父親因為陳王對你的賜封而震怒不已。”

“他恐怕在陳王賜封以前,就已經恨我入骨了。”延羲嘲諷地笑了笑,“你不用擔心,我自有對策。”

青遙又問:“對了,你還沒告訴我,為何要向陳王求封暗夷?受封之後,又為何急著去了暗夷一趟,在我抵達越州前的一日才追上送親隊伍?”

延羲看著地上的落花,壓低了聲音說:“你我在暗夷出生,身上又流著一半暗夷的血,將來無論是成是敗,都需要暗夷的支持。”

青遙仍有疑惑,“可是我不明白,暗夷如何能……”

延羲打斷了她,“眼下你只需要好好當你的王後,不要讓裴太後對你有任何疑心,其他的事,哥哥自會處理,你無需操心。扶風侯府最近失去了一名得力的幫手,又忌憚著陳王和裴太後,應該不會對你輕舉妄動。萋萋的身手不錯,有她近身保護,即使有任何意外,也不至於像上次那樣措手不及。”

☆、桂影秋光夜未央(一)

東越仲奕和阿璃相對而立,半晌,同時笑出了聲。

阿璃穿著件黑色錦袍,衣襟和袍擺的緞面上點綴著銀線雲紋,烏發以銀冠束起,手中握著卷帛書、朝仲奕虛點了一下,“你這幅裝扮,看得我雙腿自覺發軟、不由自主地就想下跪。”

仲奕依舊笑著,冠上的白玉冕旒輕輕顫著,伸出手指撥開阿璃點來的帛書,“你也不差,裝扮氣勢都不輸給王侯世家的男子,看得我心生傾慕、不由自主地就想費心拉攏。”

阿璃嘴角抿著,畢恭畢敬地拱手一禮,“能為君上效勞,乃是草民幾世修來的福份。”

仲奕輕托起阿璃的手臂,“能得卿相助,實乃寡人之幸。”

阿璃忍了半天沒忍住,撲哧一聲又笑了。

仲奕轉過身,瞟了眼身後遠遠躬身垂首的一眾侍從,對阿璃說:“隨我去禦花園走走。”

阿璃跟著仲奕身旁,回頭看了一眼,低聲問道:“你平日裏也被這麽一大群人跟著?”以往會面只能在暗處,所以直到今日,她才第一次見到了君王裝扮的仲奕。

或許是那一身華麗的冕服,又或許是身後浩浩蕩蕩的人群,讓阿璃覺得眼前的男子,竟然有幾分的陌生。

“嗯。”仲奕緩步朝前走著,“我只讓他們遠遠跟著。你若不習慣,一會兒乘船回溫泉宮時,可以把他們甩開。”

頓了一頓,他又問道:“你跟禁衛軍長談得如何?”

“談得不錯。”阿璃眉宇間神色飛揚,“他早已看過我的禁軍部署圖,尚有些疑問,今天剛好一一解答。我從他那裏得知,你宮中的禁軍人數居然有三千人,比我原先估計的,幾乎多出一倍。如果好生加以利用,倒是一股不可低估的軍力。”

她停下腳步,展開手中的帛卷,“我還發現另外一個問題:東越王宮毗鄰東海,水路可通,但平時卻戒備疏松。我想,在臨水的一面,建幾座瞭望臺,安排下弓弩手,一則可觀海陸兩邊的動向,二則斷絕了刺客借水路出入的可能。”

仲奕沈吟片刻,笑道:“想法倒是不錯,可以後你跟墨翎怎麽辦?你們平時出宮不也從臨海一面走嗎?”

阿璃合上帛卷,“這個你不必擔心,我現在不用再躲躲藏藏,可以正大光明地從宮門出入。墨翎若是不載人,可以飛得很高,人眼不易察覺。”

“可萬一,你又有急事,需要立刻出宮怎麽辦?”仲奕盯著阿璃,語氣突然凝重起來,“就像那晚在海邊……阿離,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阿璃慌忙低頭,避開仲奕探究的目光,“我,不是已經說過,那晚,只是突然想起有件緊要的事……”

“阿離,你不願講的事,我從不逼你。但,”仲奕伸手輕扶著阿璃的手臂,眼裏是藏不住的擔憂,“若是你身陷危險,卻不肯讓我知曉,我……”

“君上!”略帶怒意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裴太後一身絳紫華服,目光如鷹般銳利地落在仲奕扶住阿璃的手上,發髻間的朝陽五鳳釵珠微顫著。

“母後。”仲奕松開了手。

阿璃跪倒在地,“草民拜見太後。”

裴太後並不急著讓阿璃起身,只是冷冷地問:“你是何人?”

“回太後,草民是……”阿璃從未見過裴太後,但因為聽過太多關於她的故事,不禁有些緊張局促起來。

“母後,”仲奕說道:“阿離是鄭司空的遠房侄兒,自幼隨東海術士學習奇門遁術,寡人特邀他入宮,講解布陣之法。”

裴太後看著仲奕,半晌,才示意阿璃起身,眼神精銳地上下打量著她,“你是鄭玄的侄兒?”

司空鄭玄看過阿璃所畫的弓弩圖後,曾大為讚賞。仲奕趁機提出想授官職予作圖之人,以督造弓弩。無奈此人出身微寒,恐旁人不服,於是想讓鄭玄認其為侄。鄭玄亦是惜才忠君之人,未曾多加猶豫,便答應了下來。

阿璃擡起頭,之前的緊張感漸漸淡去,“回太後,正是。”

眼前的太後看上去不過三十來歲的模樣,容貌美艷,氣質雍容,眉眼和下巴跟仲奕的很是相像。

裴太後初見阿璃的一瞬,只覺得她容顏秀氣猶如女子,又看見仲奕對她舉止親密,不禁懷疑她是哪家佞臣送入宮的男寵,意欲媚惑主上。再看之下,卻又發現阿璃的神情舉止間,流露著世家子弟獨有的從容和不卑不亢,絕非孌寵之流。於是疑心稍減,轉頭對仲奕說:“君上若是對術數之論感興趣,不如也邀請王後一同來聽。王後乃伏羲後人,想必對八門六儀之術也頗有研究。”

自從風青遙嫁入東越,已有一月有餘,可至今尚未與仲奕圓房。太後安插在紫清殿的眼線回稟說,君上雖偶爾也會臨幸王後寢宮,但總是同屋不同榻,除了講講話,兩人什麽也不做。

若換成尋常女子,裴太後恐怕早就頤指氣使地威逼指責,但青遙畢竟是公主之尊,又出身風氏名門,時值陳越結盟的關鍵時刻,她不便逼得太緊,只能想盡辦法來撮合二人。

阿璃一聽要見青遙,心頭一緊,生怕仲奕隨口就答應了,可當著裴太後的面又無法出聲,只得幹著急。若是青遙一來,豈不馬上識破自己女子的身份?

仲奕正要開口,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地傳來。

一名滿臉塵土的軍士,跟在內侍之後,疾步上前,跪倒在地:“君上,太後,裴大將軍命末將送來八百裏加急奏報。”

“講。”仲奕和太後異口同聲。

“是!北燕星夜突襲,現已攻下汕州。”

“什麽?”太後花容失色,聲音也變得尖銳起來,“怎地已經到了汕州?”

“回太後,淮北將軍鐘篤臨陣叛國,投降燕國。靖陽、淮遠和洪城三座重鎮在一夜之間易旗,大江以北……全面失守。”

太後猛地渾身一顫,幾欲歪倒。仲奕伸出手,卻在半空僵住,緩緩收了回來。

他轉頭問道:“裴羽現在何處?”

“回君上,大將軍領著剩下的兵馬,退到了大江北岸。”

“還剩多少兵馬?”

“步兵十萬,騎兵……騎兵兩千不到。”

仲奕雙拳緊握,沈默了片刻,“陳國援軍的戰況如何?”

“陳國大軍在蓼城以西遇到了北燕精兵的偷襲,所幸雙方士兵數目相差懸殊,燕軍敗退回蓼城。但據探子回報,慕容煜又派出了麾下的屯騎校尉領兩萬騎兵,增援蓼城。”

阿璃正滿心擔憂著東越的境況,忽然聽到屯騎校尉四個字時,一時心頭滋味難辨。一方面,欣喜於烏倫北上、不用跟仲奕的軍隊正面交鋒,另一方面,又不禁為他的安危捏了把汗,要知道,陳國大將郝畢可比裴羽難對付得多……

裴太後緩過神來,竭力鎮定地說:“鐘篤謀反,其罪當誅。傳令禁軍,將鐘氏在越州的家眷親屬收監問罪,一個也不能放過!”

仲奕對侍從吩咐道:“召丞相、三公、六卿五官即刻入宮,於大殿議政。”他看了眼阿璃,低聲說:“你先去溫泉宮等我……”

阿璃擡起頭,眼神懇切,嘴唇無聲地作出“帶我一起去”的口型。

仲奕的眼裏滿是歉意,終究只是搖了搖頭,隨即轉身疾步朝大殿的方向走去。

×××

一直到了子時深夜,溫泉宮的泊船處才亮起了點點燈火。

禦舟靠岸。船上的宮燈投映出一道君王孤獨疲憊的身影,顫巍巍地飄零於水波之上。

阿璃從一旁隱身的暗處走了出來。

從上午分別到現在,她一直等候於此。

前線傳來的消息始終是紙包不住火,尤其是在人多口雜的王宮之中。很快,宮裏的人都聽說江北失守一事,一時間,人心惶惶,各種議論、各種猜測,阿璃在暗處都聽得清清楚楚。有人咒罵著北燕和慕容煜,有人悄聲商量著幹脆逃到陳國去……更多的人,埋怨著仲奕和裴氏的無能。

“君上!”她走到仲奕面前。

仲奕怔了下,轉身對身後面露驚訝的侍從說:“寡人今夜要與鄭公子秉燭長談,讓人準備些茶點送來。”頓了下,“前幾日用紫清殿桂花做的糕點若還有,也拿些過來。”

阿璃隨著仲奕進到內殿,盡量耐心地等著內侍幫仲奕換下朝服,躬身退下後,才上前急切地問道:“仲奕,現在情況怎麽樣?”

仲奕淡淡地笑了笑,拉著阿璃在茶案邊坐下,“你怎麽比我還著急?”

阿璃蹙著眉,“江北失守意味著什麽?慕容煜手下一共有多少兵馬?”

仲奕沈默了良久,緩緩開口:“江北失守意味著要打水戰。早上你跟我提的臨水瞭望臺,如今不但要建,而且還要建成圍宮的城墻。”他唇角輕抿,打趣道:“阿離,想不到你竟有未蔔先知的本事。”

阿璃坐直身子,“打水戰也好!北燕的士兵沒有水戰的經驗,我們要在江上對付他們,占盡了地利人和。”

仲奕看著阿璃,“嗯”了聲,沒有說話。

如果北燕沒有得到鐘篤的降軍,或許,水戰尚有一線生機……

“慕容煜到底有多少兵馬?”阿璃追問道。

☆、桂影秋光夜未央(二)

侍從入內,奉上茶點。

仲奕指著一碟糕點說:“這是紫清殿外的桂花做的,我一直都想讓你嘗嘗,今年終於有機會了。”

阿璃拿起一塊,心不在焉地吃了口,眼睛依舊帶著疑問地盯著仲奕。

仲奕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阿離,眼下軍務漸忙,我可能沒有太多時間陪你。你不如暫時先回宛城……”

阿璃的手指一僵,糕點碎屑落到碟中,“你什麽意思?”

仲奕避開阿璃的目光,“我想你回宛城。”

“砰”的一聲,阿璃拍案而起,“東越仲奕,你當我是什麽人?大敵當前,讓我扔下你一人逃命?”她看著仲奕,嘆了口氣,語氣稍柔,“就算我要逃,也不用急於一時,帶著墨翎,我想什麽時候走都可以。”

仲奕擡頭看著阿璃,雙眸清澈明凈,卻又流露著憂郁迷茫的神色,“既然要走,不如現在走。你為了護我,不惜背叛扶風侯……風伯欽是何樣的人物,怎能輕易放過你?那夜在海邊,你突然離開,是不是和他有關?他,對你做了什麽?”

阿璃的睫毛快速地撲扇了幾下,“我說過,扶風候的事,我自會處理。”

仲奕也站起身來,“我認識你十二年,你的每個眼神、每種語氣,我比任何人都熟悉……阿離,你休想瞞我。”他的手,撫上阿璃的肩頭,“風伯欽想要我死,無非是想青遙嫁給風延均。如今東越國岌岌可危,陳越的結盟也好,我和青遙也好,將來的事……誰也說不定。你若現在回去,求他原諒,或許尚有轉機。”

阿璃擡起眼,一瞬不瞬地望著仲奕,“你要我怎樣去求他?說我願意做回殺手,幫他殺人?說就算我殺不了你,慕容煜也會要你死?”晶瑩的淚珠,慢慢在眼角凝聚。她握住仲奕的手,把它一點點從自己的肩上拉開。

“阿離……”仲奕滿眼的懇求,聲音裏含著深深的歉意和自責。

阿璃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仲奕,”她望著窗外漆黑無邊的夜色,“我不會讓你死的。”

語畢,她一躍而出,消失在黑暗之中。

東越都城,乃當今天下第一形勝繁華之地。內城之中,紅樓畫閣、繡戶朱門,比肩而立。郭城之外,有江水碼頭、畫舫漁船,時常有文人雅士乘舟會友於此,鬥酒酹江,絲竹之音不絕。內城和郭城之間,接踵而建的,則是茶坊酒肆、高櫃巨鋪,平日裏即使不逢節慶,也是十分熱鬧。

阿璃坐在臨街的一處酒樓之上,沈默地望著樓下來來往往的行人。

一個多月前、因國君大婚而張掛的彩燈幡帛還到處可見,但整座都城卻籠罩在一層看不見的陰霾之中。

鄰座的幾個人正議論著江北失守的事:

“江北都給燕國占去了,這仗還怎麽打?”

“是啊,依我看,不出一月,就要打到越州了。”

“那怎麽辦?我們是不是也得趕緊想法子逃出去?趁著水路還沒有封……”

“你小子倒是可以逃,老子拖兒帶女的,想走都難!再說,人走了,這邊的家產怎麽辦?”

“依我說啊,君上還不如投降算了,免得百姓受戰亂之苦。”

“你小聲點!不要命了?”

“幹嘛小聲?要不是裴氏那幫無能的子弟把持了軍權,也不至於輸得這麽快!我聽說,鐘篤之所以降了北燕,就是因為看不慣外戚專政。”

“說得不錯!君上之所以能登上王位,就是靠得裴氏的支持……裴太後當年可是殺了不少人啊。我聽說,先王……”

“唉,原以為跟陳國結了盟,就肯定能贏這場仗,結果……”

“就是!為了結盟,連那被惡賊玷汙了名聲的公主都成了我們的王後。想想就氣悶,我們東越原本是天下最富庶的王國,聽我爹說,以前啊,陳國、衛國的人都削尖了腦袋、想盡辦法地搬遷到東越。沒想到,現在竟然成了個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

“我也覺得,君上不如趁早降了的好。反正,”壓低了聲音,“他恐怕也不會有子嗣,東越遲早要易主。我聽說,慕容煜治軍嚴明,只要我們肯降,想來也不會為難我們這些個平民百姓。”

阿璃實在聽不下去了,把酒壺裏的酒盡數一飲而盡,結賬出了酒樓。

她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心情低落,似乎很想找些事做,可又不知道該做些什麽……

十二年來,自己還是第一次跟仲奕吵架,第一次拍著桌子朝他大喊大叫,這種情景,以前是想都不曾想過。那個憂郁俊逸的少年、溫柔清雅的男子,是在重遇沃朗之前,自己在世間唯一的親人……

不經意間,阿璃在一間賣兵器的鋪子前停下了腳步。

“老板,”阿璃走進鋪子,“把你們最好的匕首拿來看看。”

店主擡頭打量了阿璃幾眼,從貨櫃裏選了幾把裝飾精致的小刀拿了出來。

阿璃掃了眼,連手指都懶得擡,“我不要這種中看不中用的,要刀刃鋒利的。”她從懷裏掏出一大錠銀子,往櫃臺上一放。

店主瞟了眼銀子,陪著笑臉,“請姑娘隨在下到裏間挑選。”

阿璃跟著店主穿過隔間,走到店鋪後面的一個院子裏。店主一面走,一面解釋著:“不是我們不肯把上品放在鋪子裏,最近因為前方的戰事,來鋪子裏買東西的人越來越多,萬一碰上幾個無賴、沒錢又非要買,就麻煩了!”

阿璃隨意地“嗯”了聲。其實,她也不是真想在這兒買兵器,這種私家經營的兵器鋪裏,賣的要麽是獵戶用的弓箭,要麽就是公子哥兒用作裝飾佩戴的小刀短劍。若真想要利器,還不如直接向禁衛軍要來得方便。只不過,眼下一則介懷著跟仲奕和王宮有關的任何事物,二則,畢竟是女人天性,大凡遇到點不開心的事都喜歡以逛街購物來洩憤。

院子裏的架子上擺著一些弓弩、刀、劍等物。阿璃拿起幾把看了看,搖了搖頭。用慣了龍少白鑄造的刀弓,普通兵器實在難入她眼。

她低頭思忖著會兒,轉頭問店主:“你們,賣不賣毒藥?”

店主一臉驚慌,“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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