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蠱養成的目的,就是要被種蠱的人一生一世地效忠於主人,沒有辦法擺脫。”

☆、卻恨鶯聲似故山 (三)

阿璃沈默了一瞬,笑了笑說:“不能解就不能解,反正我也沒有吃過它什麽苦頭,無非就是每次受到召喚,及時往回趕便是。”

蒙卞反倒激動地吹胡子瞪眼,說:“哪兒有這麽簡單!你知不知道,母蠱的主人隨時可以驅動蠱蟲,讓你身受噬心腐骨之痛!”

阿璃面色一凝,遲疑地開口問道:“你是說,我每次所受的痛,都是因為母蠱的主人驅動蠱蟲?”

“當然!”

“那,母蠱的主人是不是也能隨時知道我身處的位置?”

“這個嘛,”蒙卞撓了撓頭發,“一般來說,子母蠱相互都有感應,母蠱召喚子蠱後,若是子蠱有回應,母蠱應該能感覺到子蠱所在的大概位置,但是能不能判斷出具體的地點,我就不太肯定了。”

阿璃出了會兒神,怔怔地吐出四個字:“原來如此。”

蒙卞搖了搖頭,說:“我瞧你聰明伶俐,沒想到竟然傻兮兮地讓人種了主仆蠱,還竟然連這個蠱是怎麽回事都不知道。”

阿璃捋了捋耳邊碎發,神色已然恢覆如常,“現在我知道了這個蠱的厲害,可我還是不後悔。如果讓我重新選擇一次,我依舊會心甘情願地種下蠱。”

她朝蒙卞行了個禮,說道:“這次承蒙巫醫大哥相助,阿璃感激不盡!眼下我們必須趕回陳國,就此告別。”

她取出那把龍少白鑄造的匕首,雙手遞上,“暗夷兒女,不講虛禮,我這把刀還算鋒利,想留給大哥你做個紀念。平日可以用來砍砍樹,上山打獵時也可用以防身。”

蒙卞心裏確是艷羨阿璃這把削鐵如泥的匕首,可卻沒有動過奪人所好的心思,見狀慌忙擺手推卻,“你也說了暗夷兒女不講虛禮,跟我客氣什麽?我其實也沒做什麽,救人的血都是墨翎的。”

延羲從阿璃的身後半攬著她的肩膀,對蒙卞笑著說:“若非蒙卞兄出手相救,我恐怕早就埋屍山林了,阿璃說不定也要心痛而死。如此來看,我二人的性命,全因結識了蒙卞兄才得以保全。”

阿璃僵笑道:“是啊,大哥就不要客氣了。”說著,把匕首塞到蒙卞手中,順勢掙脫了延羲的環抱,走到院子另一邊去收晾曬的衣服。

蒙卞大半輩子都住在深山裏,對男女之情沒有什麽經驗,絲毫沒察覺到眼前兩人表情細微處的異常,還道是生死與共的恩愛情深。孰不知,延羲功力恢覆神速,再等幾日便能輕松對付阿璃,他唯一忌憚的,就是她手裏的那把匕首。

阿璃在裏屋換上自己的衣裙,回到院子裏,見蒙卞正和延羲講著話。兩人見阿璃走出來,迅速地停止了交談。

圓圓從一旁竄了出來,鉆到阿璃懷裏撒了會兒嬌,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樣。

阿璃點了點圓圓的鼻子,寵溺地說:“等姐姐辦完事就回來看你。”

兩人辭別了蒙卞,向北而行。阿璃心疼墨翎腿上的傷,只讓它遠遠跟著,打算等步行到了高處,再讓墨翎馱載自己和延羲。

暗夷地處深山,早晚的溫差很大。此時正值盛夏,午日的山林中潮濕悶熱。

阿璃讓延羲走在前面,自己則在後面跟著。

延羲一面朝前走,一面用手撥開擋在路上的樹枝灌木。走了會兒,他開口道:“我走在前面的話,這些樹枝回彈就剛好打在你身上,還是換你走在前面吧。”

阿璃冷冷地說:“少廢話。”

延羲的語氣裏似乎帶著笑,“你是怕我跑了,還是怕我看你的背影?”

阿璃岔開話題,問道:“剛才蒙卞跟你說什麽了?”

延羲問:“你真想知道?”

阿璃拿著根木棍,隔開彈向自己面頰的樹枝,沒好氣地說:“既然問你,自然是想知道。”

“他說,暗夷族人一夫一妻,一生只嫁娶一次。”

“他跟你說這個幹嘛?”阿璃有些不解。

“他擔心我身為扶風侯家的二公子,三妻四妾,不能對你一心一意。”話音落時,是一聲輕笑。

阿璃恨不得一棍子朝延羲背上的傷口打下去。

她吸了口氣,抑制住火氣,盡量雲淡風輕地說:“他這個人倒多事。不過,也是我們騙他在先,怪不得他。”

“你想不想知道,我跟他說了什麽?”

阿璃幹脆地答道:“不感興趣!”

“他還問我,”延羲仿佛故意拖長了聲音,“你那只黑雕是怎麽從石化了鳥蛋裏孵出來的。”

阿璃心裏咯噔一下,當初自己告訴蒙卞,等他救醒了延羲,便可以得知墨翎是如何從一枚石蛋中孵出來的。原本是想故意賣個關子,好讓蒙卞盡心相救,誰料一忙起來,竟把這事給忘了。

“那……你是怎麽跟他說的?”

延羲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嘴角勾著笑,眼神卻冷冽銳利,緊緊地盯著阿璃,“我告訴他,風氏世代相傳的女媧石,有起死覆生的神力。”

阿璃垂下眼簾,避開延羲的目光,漫不經心地“哦”了聲,“他信了?”

延羲研究著阿璃的神情,“看來,我猜對了。”

阿璃擡起頭看著他。

延羲的容貌和氣質,原本跟扶風侯和延均世子並不相像,可此刻他眼中的那道銳利的鋒芒,第一次讓阿璃想起了扶風侯。

阿璃低下頭,越過延羲,徑直朝前走,嘴裏撂下一句:“快點走。”

“解藥,你還想要嗎?”延羲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阿璃腳下一頓,轉過頭,一臉的不可置信,“你又想玩什麽花樣?”

延羲不疾不徐地走到阿璃面前。他額前幾縷長發隨風逸動,眉梢微揚,眼神中有種攝人心魄的光彩。原先的紅衣因為被匕首劃破、又染滿鮮血,被阿璃索性給扔掉了,現在只穿著蒙卞送的一身粗布舊衣,可整個人卻比此刻炙熱而閃耀的夏日艷陽,更加令人不敢直視。

“你不是讓我發過誓,永遠不對你說謊嗎?”

阿璃滿腹狐疑。先前無論自己如何威逼,延羲都不肯說出解藥下落,現在突然莫名其妙地要主動相告。

“那好!你告訴我,你給世子下了什麽毒,該如何解?”

“大哥自小體虛,一直服用歸贏靈玉丸,每次咳嗽之際,也必用此藥。歸贏丸的主要成份是鱉甲,以風家的財力,所入藥的鱉甲均取自幾百年的老龜,藥力更勝尋常鱉甲數倍。可這鱉甲卻與暗夷所生的魚香草相克,兩物混合,即生劇毒。”

暗夷的魚香草生於瘴氣沼澤處,葉子雖然與普通薄荷葉形狀、氣味無異,根莖卻是黑色的。

阿璃陡然明了,擡頭說道:“是襄南別院中用的薄荷熏香!”

延羲點了點頭,“以往扶風侯府和別院使用的薄荷都是從東越國購入的,所以並不能讓大哥中毒。我手下的人打探出青遙的下落時,我便明白父親打算逼她嫁給大哥。那時,我人尚在燕國,不能確定能否在婚禮前趕回陳國,只好想辦法先給大哥下藥,讓他無法與青遙成親。原本毒發的日子應該再晚一、兩天,但我比計劃提前趕到了襄南,所以故意激怒大哥,讓他動用內力擊裂茶案,促使毒發。”

阿璃想了想,問道:“既然別院裏一直都是用的東越薄荷,何以會改用暗夷進貢的薄荷?難道,你買通了世子身邊的人?”

延羲嘴角牽出一道弧度,“大哥是扶風侯世子,將來繼承風氏一族的嫡長子,身邊的人全都像你一樣,對他死心塌地,怎麽會被我這個庶子收買?”

“那你是怎麽做到的?”

“我送去的東西,他們自然不會用。但若是聖上禦賜的貢品,他們卻不能不用。”

阿璃曾聽延均世子提過,當今的陳王野心極大,暗中有意除掉扶風侯、納風氏財富為已用,忍不住怒道:“你竟然與外人聯手,對付自己的親哥哥!”

延羲面不改色,“那又如何?為了青遙,我什麽都可以做。”

阿璃“呸”了聲,“你假惺惺地說是為了青遙公主,其實全是為了你自己的野心!你一心想促成公主與東越國君的婚事,無非是想要殺了東越仲奕,再借用國舅的名份,讓自己大權在握。說不定到時候,連東越國也要改名換姓。”一想起面前的這個人,處心積慮地想謀害仲奕,阿璃就恨得咬牙切齒。

延羲的眼底泛著嘲弄,“既然你斷定我凡事只為自己的野心,又何必讓我用青遙的幸福起誓?她的幸福於我而言,有何重要?”

阿璃答不上話來。懸崖壁上,生死一線之間,青遙是延羲唯一放不下的牽掛,那時他眼中的神情,分明沒有一絲的虛假……

“你真情也好,假意也罷,跟我一點關系也沒有!”阿璃甩了甩頭,“世子的毒怎麽解?”

延羲沈默地看著阿璃,仿佛若有所思。過了會兒,緩緩開口道:“不用解。他只需停服歸贏靈玉丸,且不運用內力,十日後毒性自然退掉。”

阿璃麻利地撕下一截衣裙,從一旁的灌木裏扯來些紫芙草,用手攥出紫紅色的汁液來,再找來一根細木枝,蘸著草汁,迅速在裙布上寫下幾行字。她喚來墨翎,將布條縛於它的腿上,“去襄南別院,交給延均世子。”

墨翎撲打著雙翼,展翅欲飛。阿璃突然又改變了主意,抓住墨翎金黃色的腳趾,大聲叫道:“去宛城東郊密室!”

墨翎“啊,啊”叫了兩聲,表示明白,一個振翅,飛上雲霄。

阿璃擡頭望著天空,直到墨翎消失在視線之中,如釋重負地籲了口氣。

她收回目光時,恰好對上了延羲饒有興味的註視。不知為何,阿璃的心驚跳了一下,連忙垂下眼簾,嘴裏冷冷地說:“你要是早點開口,也少吃些苦頭。”

延羲朝阿璃走近了幾步,聲音莫明的低柔,“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是寧願被你刺傷,與你同墜懸崖。”

阿璃不敢擡眼,只迅速扔下一句:“胡說八道!”語畢一個側身,繼續朝前行去。

阿璃越走越快,腦中有千種思緒飛馳,延羲為什麽會突然告訴自己解毒的方法?他在耍什麽詭計嗎?他的話到底是否可信?他確實發過誓,永遠不對自己說假話,若他存心欺騙,豈不是拿他妹妹一生的幸福做賭註?可如果他的話都是真的,那句“寧願被你刺傷,與你同墜懸崖”又是什麽意思?

一時間,她心慌意亂,只顧埋頭往前走,遠遠聽見延羲跟在身後,卻一直不敢回頭張望。

☆、卻恨鶯聲似故山 (四)

不知不覺中,兩人已走到山林邊緣,眼前是一片豁然開闊的山坡。坡上野花爛漫,坡下的遠處隱約可見接踵而立的竹樓。

阿璃呆住,“這是什麽地方?朝北走不是應該到陳國嗎?”

她沒有留意到身旁延羲此刻的神情,只聽見他淡淡地說:“你一直埋著頭疾行,早就走錯了方向。”頓了頓,緩緩道:“這裏是楓木寨。”

阿璃雖然從未來過楓木寨,卻聽過它的大名。

楓木不但是暗夷三十四寨中最大的一座,而且也是暗夷族大巫師所住的寨子。

阿璃狐疑地看著延羲,“你怎麽知道?”

延羲沒有回答,徑直朝下走去。阿璃楞了楞,連忙追了上去。

楓木寨的名字,來自於寨子西面的一片紅楓林,一年中春夏秋三季皆紅葉似火,相傳是上古神人所化。

阿璃跟著延羲走入楓林,滿眼的紅色將兩人包圍著,頭頂上的楓葉、地上的落葉,仿佛天地之間的一切都被染得赤紅。阿璃不覺被深深吸引,忘了身上隨時可能發作的蠱毒,忘了必須馬上趕回陳國,轉著圈地四下張望著,脫口而出道:“好美!”

延羲轉身看著阿璃。她的一襲白衫在楓林中格外醒目,烏發中挽著根金絲白玉簪、在陽光下反射出點點金光,眼神清澈地猶如孩童,眉稍唇畔的笑意中全是純純的喜悅。

延羲移開了目光,疾步向楓林深處行去。

行了約幾十丈的距離,隱隱可見一片紅色之中有了些青黃之色。再往前幾步,一座竹屋躍然而現。

暗夷的竹樓一般都修為兩層,樓上住人、樓下飼養牲畜,可眼前的這座竹屋,卻只有一層。修築時所用的竹子,如今已經發黃,房頂的一側微微有些塌陷,像是許久沒有人住過。

屋門緊閉,並且上有鐵鎖。延羲走上前,雙手握住鐵鎖兩側的鐵鏈,猛地一拉,鐵鏈頃刻斷開。

他緩緩推開了屋門,卻遲遲沒有踏進屋內。陽光映著他的身影,揮灑入內,光束中有千萬顆塵粒跳躍著。

阿璃走到門口,朝裏面張望著,“這是什麽人住的屋子?”

良久,延羲緩緩開口道:“這是我家。”

阿璃還記得,延均世子提到延羲和青遙生母時那種諱莫如深的表情。她跟在扶風侯身邊十年,也從未聽過任何有關延羲母親的事,只知道是侯爺在府外的一個女人。延羲昏迷初醒時的那聲“阿媽”,曾讓阿璃懷疑過,他和青遙的母親是暗夷族人。可即便如此,阿璃萬萬沒有想到延羲曾經在暗夷住過。

“你曾在這裏住過?”阿璃探究地看著延羲。

延羲低頭看了阿璃一眼,淡淡地說:“住了十二年。”說完擡腳進了屋子。

屋內的陳設與普通暗夷人家無異。外屋裏擺有竹椅幾案等物,正中供有神位,地面與家具上都積了厚厚的一層灰。

阿璃跟在延羲後面,穿過正屋,走進了後面的一間內室。屋內光線昏暗,隱約可見靠窗的一面放著一張竹榻,榻上和地上淩亂地散落著一些衣物。屋裏的一個角落裏擺著一架紡車,上面還繞著絲線。

延羲走到紡車前,輕輕轉了下手柄,繩輪發出吱呀一聲,彈出好些灰塵。

阿璃手扶著門框,猶豫了半晌,問道:“這是你母親的房間?”

延羲“嗯”了一聲,撿起地上的衣物,撣去灰塵,放到竹榻上,又走到窗前,拿起地上的竿子撐開竹窗。陽光頃刻揮灑入內,原本昏暗的房間頓時添了幾分生氣。

阿璃借著陽光,重新掃視了一圈延羲母親的臥室。除了竹榻、紡車、衣箱和書架等物,壁上還掛著一幅字。

“出其東門,有女如雲。雖則如雲,匪我思存……”阿璃走到字前,默念著上面寫著的詩句。即使不看落款,她也一眼認出了扶風侯風伯欽的字跡。

延羲走到了阿璃身旁,也看著壁上的這幅字,唇角抿出一道嘲諷的弧度。

靜靜立著許久,一時屋內靜謐無聲,兩人的呼吸聲彼此可聞。

阿璃清了清喉嚨,“你母親……你們後來從暗夷去了宛城?”

“青遙和我去了宛城。”

“那,你母親呢?”

延羲轉身走到榻邊坐下,撫摸著上面放著的衣物,過了好一會兒,才吐出兩個字:“死了。”

阿璃垂下眼,咬著嘴唇,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好指了指壁上的詩句,“你父親一定很愛你母親,那首詩……”

“我父親,”延羲打斷了阿璃,“是如何說服你種下蠱蟲的?”

“你,你怎麽知道我身上的蠱蟲是扶風侯種的?”阿璃的語氣中流露出掩飾不住的驚訝。

延羲盯著阿璃一笑,帶著一絲輕嘲,“你這個人,總喜歡裝出一幅老練狠辣的樣子,其實……有時候看你似乎有幾分聰明,有時候又蠢得無可救藥。”頓了下,繼續說道:“從知道你是魍離的那一刻起,我便明白你一直在為扶風侯府做事。以前或許不曾留意,但回想起來,你以往殺的那些人,多多少少都與侯府的利益相關。再者,你為了貼身保護大哥,不惜以真容示人,絕非平常雇用殺手的關系。你女扮男裝,殺人時又一直戴著面具,所以每次動手後都能成功地銷聲匿跡。你知不知道,上次你在東越國劫走青遙,裴太後和我動用了多少人手,從東越一直查到北燕,都沒有找出你的行蹤。其實,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你的真實身份是你最好的保護。能讓你放棄這層保護的人,只有你背後的這個主人。最初的時候,我曾以為,你是直接聽命於大哥的,可當我知道你身上種有這種主仆蠱後,便明白給你下蠱的人是我父親扶風侯。此蠱世代通過血緣相傳,既然父親尚在人世,母蠱自然不可能在大哥身上。”

阿璃咬了咬牙,把雙手交叉著抱在胸前,瞪著延羲說:“既然你知道我身上的蠱是侯爺種得,就該清楚我現在必須要帶你回陳國。你雖然把世子所中之毒的解法告訴給了我,但在確定他安然無恙之前,我不能放你走。侯爺身上的母蠱能夠感知到我現在的位置,如果我不盡快帶你趕回陳國的話,蠱毒就會發作。”

“子蠱每次被召喚時,你就必須趕回陳國?”

“嗯,必須回到宛城。”

“若是不能立刻動身,蠱毒就會發作?”

“是。”

“蠱毒發作時,你會怎樣?”

阿璃白了延羲一眼,“還能怎樣?你問這麽多做什麽?”

阿璃第一次收到母蠱召喚而不能及時動身,是她十二歲那年奉命去刺殺陳國的一個商賈。當時她還沒有護身的剛玉甲,被商賈手下的人射中一箭,踉蹌地逃到後山之中。墨翎那時只有四歲,身形尚未大到可以馱載阿璃,所以她必須依靠自己逃命。重傷之際,她只能藏身於泥潭之中三天三夜,才躲開了獵犬的搜山。可就在她慶幸避過一劫的時候,扶風侯驅動蠱蟲,急召她回東郊密室覆命。為了不引來追兵,她沒有動,繼續浸在泥潭裏。一個時辰後,蠱毒發作,那種噬心之痛,猶如拿鈍刀一寸一寸地割銼著心臟,疼得她永生難忘。痛楚稍緩之時,她咬牙爬了出來,不顧被追殺的危險,掙紮著下了山,還好最後有驚無險地回到了宛城。扶風侯只告訴她,這是子母蠱的一種特性,母蠱一旦發出召喚,子蠱若不能及時返回,便會觸發蠱毒。阿璃也一直相信了這種說法,直到從蒙卞那裏得知,蠱毒的每次發作,其實都是侯爺親自驅動蠱蟲所為。

縱然清楚,自己與扶風侯之間,自始自終只是一場交易,阿璃還是曾經暗自期盼過,這個十年來對自己噓寒問暖、時常送些珍寶奇物的儒雅男子,不僅僅只將自己看作奴仆。他臉上那種讓人不由自主想去信任、心甘情願去追隨的真誠,何止一次地讓阿璃有過錯覺,在心底偷偷地把他看作了父親。可事實總與願違,當阿璃得知真相並為之而失神的那一刻,便明白侯爺從未真正地相信過自己。

“比如說,你被人關了起來,因此無法及時趕回宛城,他是不是會一直讓你痛到死?”延羲沒有放過阿璃臉上的任何表情變化,繼續追問道。

阿璃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可能吧。”繼而擡起頭,微笑著說:“幸好,想捉住我並不容易。”

延羲輕笑了聲,把目光移到了壁上的那幅字上,“二十四年前,正值陳國攻下暗夷的第二年。當時的扶風侯世子,也就是如今的扶風侯,奉陳王之命前來處理朝貢之事。陳國風氏,本就富甲天下,他又是家中的嫡長子,身邊從來都不缺美貌高貴的女子。家中新婚不久的妻子,是風家的大小姐,地位尊崇,又剛剛為他誕下長子。”他起身走到阿璃面前,繼續說道:“你曾說過,在宛城,暗夷族人的身份比奴仆還要低賤,而當年的扶風世子,卻偏偏在出行暗夷之時,喜歡上了當地的一位姑娘。你覺得,他會怎麽做?”

阿璃雖然也對扶風侯的這一段情事很好奇,卻又忌憚著延羲的鬼主意,於是敷衍答道:“還能怎麽做,如果那位姑娘也為他所動,那就那就在一起唄。”

☆、卻恨鶯聲似故山 (五)

延羲不可置信地看著阿璃,驀地悶笑出聲。

阿璃來了氣,仰頭瞪著他,“你笑什麽?我明白,風氏一族,位及王侯,婚嫁當然不可擅自而為。可是,如果愛得夠深,且不要說名利榮耀,就算是賭上性命,也是要在一起。若是依舊顧慮著蕓蕓它物,那只能說明不夠真心而已。”

延羲斂了笑意,眼神深邃起來,“就算有一時的真心,怎知將來不會後悔?”

“將來的事又如何得知?今朝生,明日死,誰都說不定。如果老是擔心著結局,那每個人都不用活了,反正最後都得死。人生在世,最重要的就是享受眼下的幸福快樂,有酒就喝,有錢就花。”

“這番話,倒是像做殺手的人說的。”延羲緩緩把臉俯向阿璃。阿璃下意識地朝後縮了縮,可兩人的距離依舊近到可以看清彼此眼中的自己,“眼下的幸福快樂,除了喝酒花錢,是不是還可以有別的什麽?”他的聲音帶著低沈的魅惑。

阿璃後退了一步,咳了一聲,“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帶你回陳國,免得我受蠱毒之苦。”

話音剛落,她臉色猛地一僵,伸手按住心口,手指緊緊絞住衣襟,自嘲地說道:“想不到我這個人說什麽有什麽……早知道,就說些……好事……”

忍住一陣陣襲來的劇痛,阿璃步履蹣跚地奔向屋外。算算時間,離子蠱收到召喚已經有一個多時辰了,自己沒能朝北而行,反而深入暗夷腹地,難怪侯爺會發火。

心臟中仿佛有千萬條小蟲在啃噬著,額前鬢邊冷汗直下,阿璃仰頭看著楓林之上的陽光,努力地辨識著方位。此時正值午後,單靠太陽的位置並不能分出東西南北。阿璃望著刺目耀眼的夏陽,只覺得頭腦中一片空白,整個人癱倒在地,痛得蜷縮起來。最開始的時候,疼痛只在心臟,慢慢地會向全身擴散,一直浸到骨髓裏,大約半個時辰後痛意才會漸弱下去。阿璃咬著嘴唇,攥緊拳頭,強忍著蔓延開來的痛楚,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說,再堅持一會兒,再堅持一會兒……

滿天都是火紅的楓葉,像極了鮮血。

延羲在阿璃身邊蹲下,似乎饒有興趣地看著她慘白的臉。

阿璃明白,這一刻,即使不耗費一絲內力,他也可以輕而易舉地取自己的性命。她闔上雙眼,或許,此刻死去,也算是種解脫。

溫熱的液體流入口中,帶著一絲腥味。阿璃驟然睜開眼,延羲一手拿著自己的金絲白玉簪,簪尖還滴著血,另一只手的手腕湊在自己唇邊。驚訝中,她奮力想側轉頭,卻被延羲的手臂緊緊地禁錮住。

“這個法子,是蒙卞告訴我的,不一定有用,但可以一試。”他的聲音在阿璃耳邊響起,“我的血液裏有神族靈識,可以抑制蠱蟲。蒙卞那家夥哭喪著臉跟我說,他養了十五年的寶貝,就是因為喝了我的血而斃命……”

阿璃停止了掙紮,任由延羲的血流入口中。鮮血入腹的一刻,心口處的疼痛陡然一停,仿佛噬心的蠱蟲被魔力所攝。慢慢地,周身的痛楚也緩了下來。

阿璃伸手握住延羲的手腕,主動地吸起傷口上的血來。每咽下一口,身上的痛就減少一分。

不知過了多久,阿璃從虛脫的狀態中清醒過來,發現自己的頭枕在延羲的腿上。延羲閉著雙目,靠著一株楓樹而坐,臉色蒼白,一手握著阿璃的白玉簪,一手搭在阿璃的肩上。

阿璃伸出手,觸摸著延羲手裏的白玉簪。

延羲睜開了眼睛,註視著阿璃的舉動。

阿璃揚起睫毛,對上了延羲的視線。她掙紮著坐起身來,順手抽出了延羲手中的簪子,擡起顫巍巍的手臂,插到淩亂的發髻中。

延羲曲起腿,嘲弄地一笑,“你體內的那只蠱蟲似乎很厲害,差點沒讓你把我的血吸幹了。”

阿璃掃了眼延羲手腕上的傷痕,“蒙卞的這個法子,為什麽沒有直接告訴我?”

“第一,他不確定這個方法是否有效。第二,”延羲仰頭靠著樹幹,斜睨著阿璃,“他不確定我是否願意。畢竟,被人吸血不是什麽舒服的事。”他輕笑了聲,繼續道:“這家夥,跟我講了半天一夫一妻、一心一意的話,無非是想試探我對你到底用情有多深。”

阿璃打斷了他的話,“墨翎的血裏也有神力,難道我不能用它的?”

“它的血裏雖然也有神力,但終究是禽獸之血,壓不住蠱蟲。”

阿璃沈吟一瞬,遲疑問道:“你……為何肯救我?”

延羲依舊靠著樹,擡頭望著頭頂的紅葉良久,目光移到阿璃發間,“那根簪子,是誰送你的?”

阿璃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髻上的玉簪,金絲掐出的每一道紋路她仿佛都已銘記於心。

延羲的目光掠過阿璃唇邊不經意間流露出的一道溫柔,“是個什麽樣的男人?”

阿璃收回手,掃了延羲一眼,“關你什麽事?”

“這玉簪的成色一般,想來不會是我大哥所贈。難道和你一樣,也是個殺手?”

阿璃突然覺得好笑,烏倫若是做了殺手,會是什麽模樣?她坐直身子,清了清喉嚨,“什麽殺手,他可是好人家的男子。”

延羲笑著搖了搖頭,“你又何苦去招惹這樣的人?”

阿璃瞪著他,“你什麽意思?”

“你說呢,魍離?”延羲挑著眉梢,看著阿璃,慢條斯理地說道:“世上的壞男人有很多種,但好男人卻不外乎兩種。一種是有雄心大志,傾一生求建功立業、清名流傳之人,另一種則是不求功名、只想和妻子兒女過安樂日子的人。可無論送你簪子的人是哪一種,都不可能願意和一個血債累累的暗夷殺手扯上關系。”

阿璃的嘴唇翕合了幾下,又無聲地抿住。其實這些道理,她又何嘗不明白?

“就算他動了真心,如你所說的那樣,可以拋棄一切,甚至賭上性命,”延羲繼續說道:“我父親也不會任由你去嫁人。你是江湖上成名的殺手,又有神獸坐騎,對他而言是難得的利器。如果我沒有猜錯,你大概從很早以前開始就跟在了他的身邊,所以你雖然出生賤奴,言談舉止卻透著世家名門的張揚。他在你身上應該花了不少心血,自然舍不得放你自由,否則又何必次次驅動蠱蟲相召,生怕你一去不覆返?”

阿璃低頭不語,良久,擡起頭盯著延羲,“你為什麽跟我說這些?”

延羲的唇角勾著笑,“你還不算太蠢。”頓了頓,神色凝重起來,說:“我想跟你做個交易。”

“什麽交易?”阿璃的眼神覆雜,警惕、懷疑,還有一絲莫名的畏懼。

“很簡單,我可以讓你得到自由,不必再靠殺人為生。而你,則要幫我盜取女媧神石。”

阿璃正欲開口,延羲卻做了個噓聲的動作,繼續說道:“你不用否認,我知道你見過女媧石。墨翎就是因為神石的靈力,從一個石化了千年的鳥蛋中孵出來的。我並非風氏嫡子,所以沒有資格進入東郊密室,就算我硬闖,恐怕也破不了密室裏裏外外的伏羲陣法。你既熟知襄南別院中的機關,又經常出入東郊密室,想必對那裏的布陣也很了解。”

“你怎麽知道我經常出入東郊密室?”

“我告訴你大哥所中之毒的解法後,你原本是想讓你的那只雕兒送信去襄南別院,卻在最後一刻改變了主意,讓它飛回宛城的東郊密室。明明中毒的人在襄南,你卻寧可舍近求遠,將解方送到千裏之外。唯一的解釋就是襄南別院的人並不認識你的坐騎,很可能不讓它靠近,甚至以弓弩射殺。相反,東郊密室的人,卻對它很熟悉。”

阿璃有種恍然頓悟的感覺,惱道:“現在我明白你為什麽肯告訴我如何解世子的毒,又為什麽肯拿自己的血來救我,從一開始,你就想利用我幫你去偷女媧石!”

“錯。”延羲好整以暇地笑看著阿璃,“一開始,我並不知道你有這個本事。”

“你別妄想了!我不會背叛侯爺。”阿璃踉蹌地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狠狠剜了延羲一眼,“你雖然不是風氏嫡子,卻也擁有世人艷羨的身份和財富。不但貴為神族後裔,還有位富甲天下的父親,連妹妹都是人稱天下第一美人的陳國公主。我聽世子說過,單憑你這些年暗中集結的財力和人力,都足以稱霸一方,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可你的野心太大,先是覬覦東越王位,現在又要奪取女媧神石。”她伸手指向楓木寨的方向,繼續說道:“這世上還有很多人,不但要日日為衣食發愁,還要被迫承受妻離子散的痛苦。同他們相比,你是不是應該知足於你的錦衣玉食?”

延羲的眼中迸出那種熟悉的陰戾寒意,夾雜著嘲諷的神色,“這世上的大多數殺手都不長命,你是不是該為自己還活著而感到知足?又何必心心念念地記掛著好人家的男子?”

阿璃氣得直咬牙,只覺心中一片苦澀,卻又無話可說。

楓樹下的兩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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