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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一坐,冷眼相對。一陣風過,楓葉簌簌而落,猶如染了血的雪花,片片飛舞著。

☆、血濃於水 (一)

此時,萬裏之外的東越國,正因為北燕突如其來的南伐而人心惶惶。

東越仲奕端坐於大殿正中,從白玉冕旒後默然地註視著階下的群臣,修長的手指似有些百無聊奈地撥弄著腰間玉佩上的瓔珞。

臺階之下,東越國的丞相裴毅,正比手劃腳地說著:“豈料那北燕的騎兵竟能日行三百裏!昨夜突襲蓼城之際,守將尚未來得及部署兵士,就被攻破了城門。葵懷和營泉的守將收到消息時,也只來得及調遣弓箭手。慕容煜兵分三路,且親自領兵攻打葵懷,將鎮守葵懷的校尉射落城頭,令我軍士氣大損,不到兩個時辰就被攻下……”

“夠了!”一個女子的聲音陡然打斷了裴毅,“哀家不是要聽慕容煜如何在一夜之內攻破三座重鎮,而是要你們想出對策來!”

講話的女子坐在仲奕身側,絳紫色的衣裙上繡有華麗的牡丹圖案,頭發梳作繁覆的飛仙髻、綰著朝陽五鳳掛珠釵,容貌美艷,氣質雍容,要不是那如鷹般鋒利的眼神,活脫脫便是位傾國傾城的嫵媚女子。

“這……”裴毅一時答不上來,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說:“回太後,臣以為,臣以為燕國乃北方蠻族,一向窮兵黷武,早已有出兵南下的野心。此次攻我東越,想必是抱著一統南北的念頭而來,維今之計,南朝兩國應當盡早結盟,聯手對抗北燕。”

“翟太卿,迎娶陳國青遙公主一事有何進展?”太後轉向大殿另一側,開口詢問道。

太卿翟言康上前一步,“回太後,君上的親筆書函已送至陳王手中。陳王許諾,一旦找到公主的下落,會盡快重新定下婚期。昨日臣接到信報,說青遙公主已被救出,現暫居於扶風侯在陳國襄南的別院之中。聽聞陳王已經派人前去迎接公主,待公主返回宛城,臣派遣至陳國的迎親使必會催促陳王早日送嫁!”

殿上諸人聞言皆頗有振奮之意,低聲議論起來。

禦史鐘符出列奏道:“君上,臣以為,陳國青遙公主為歹人所劫,名譽受損,實不宜為我東越一國之後!當下應讓陳國另選公主,嫁入東越。”

鐘氏乃東越名門,世代為官,在朝中頗有威望。

八年前,先王駕崩,宮中傳聞乃是裴後下毒所致。而在此之前,裴後已曾設計讓太子犯下逆謀大罪,被先王親自問斬,引得滿朝震蕩。太子的生母盛後被廢,瘋癲後死於冷宮,次子亦死於意外。儲君之位,最終落到了遠在陳國充當質子的東越仲奕手中。

裴氏外戚掌控重權,朝臣們俱是敢怒而不敢言。唯有禦史鐘符敢於直言不諱,時而挑戰太後威儀。

仲奕似乎沒有聽到鐘符的諫言,兀自出著神。

裴太後側頭看了眼兒子,口氣冷凝地問道:“君上意下如何?”

仲奕擡起眼,恰好撞上了母後那雙緊緊盯著自己的銳利眼眸。

他匆忙移開目光,努力回憶了一下,緩緩說道:“青遙公主乃陳國扶風侯之女,身份尊貴,又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稱,非尋常女子可比。名譽受損一說,只不過是坊間傳聞,寡人並不以為意。”

鐘符上前一步,“君上,人之多言,亦可畏也!自先王駕崩以來,東越國上下一直民心紛擾,如今江南民眾之中,有投降北燕、西遷陳國念頭的人層出不窮!若再以青遙公主為後,動搖國之根本,只能讓民心更加不穩……”

“大膽!”丞相裴毅氣得胡子直顫,“鐘符,民心不穩四字豈能亂用?你難道是想暗指君上昏庸無道?”

仲奕擡起手,語氣和緩地說:“丞相毋怒。鐘愛卿,當下之務,是盡快與陳國結盟,陳王並無親女,就算要另擇宗室之女封為公主,其地位恐怕也難以與扶風侯之女相提並論。若寡人娶來的公主在陳王心中毫無分量,只怕因此而成的盟約也不會牢靠。”

鐘符還欲再言,裴太後卻冷冷開口道:“此事無須再議。傳哀家懿旨,朝野內外若再有人議論青遙公主被劫一事,立斬無赦!”

她眼鋒淩厲地掃視了一圈階下群臣,“再傳禦旨,封裴羽為督國大將軍,賜瑯琊虎符,掌東越全國軍事,即日出兵北上,抵禦燕國大軍!”

下朝之後,太後與仲奕起駕返回寢宮。

太後寬大的裙幅逶迤身後,華麗優美。仲奕緩步隨行,隔了大約三步的距離。

裴太後驀地駐足轉身,仲奕立刻停下,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太後蹙起眉頭,揮手屏退跟在後面的侍從,對仲奕說:“禦醫不是說你的病已有好轉,怎地還是如此?”

仲奕垂著眼眸,淡淡地笑了笑,“禦醫為了不受罰,什麽話不會說?”

裴太後嘆了口氣,“你小時候明明是好好的,也不知是何時染上這種怪疾,連自己的母親都不得近身。眼下青遙公主就要入宮,無論如何也要盡快治好你這個毛病,才能早日誕下王子,穩定朝內外的人心。”

仲奕暗自苦笑。

母後全然不知,他對女人的恐懼全是因她而生。八年來,夜夜夢魘中,一遍一遍反覆出現的,是被母後殘殺的父王、大哥和弟弟們。他們有的七竅流血,有的提著頭顱,還有的伸著長長的舌頭,可每一個人,都是如出一轍般冷冷地、無言地盯著自己。

裴太後並沒有留意到兒子神情的變化,繼續說道:“今日你在朝堂上做得很好。鐘符若是再生事端,哀家必不會手下留情!風青遙的父親是富甲天下的扶風侯,又是延羲公子的同母胞妹,單論財力,普天之下已是無人可及。”

仲奕頜首,“母後所言極是。”

他不習慣反駁母親,並不是出於畏懼,而是在潛意識當中,他始終認為母親變成今天這個樣子,是因為自己。很小的時候,他也曾圍繞母親膝下,撒嬌哭鬧。那時的裴後,還只是個不受寵的妃子,雖然終日抹不去眉宇間的悒郁之色,卻能有大把的時間陪自己玩耍……

如果不是為了把他推到這至高無上的位置,她不會手染鮮血,也不會變成面前這個強硬冷酷、看上去有些陌生的女人。

他無法不為母親所做的一切而感到自責,更無法不對死去的父王和兄弟感到愧疚。每天坐在那高高的王位上時,仲奕覺得不安、覺得壓抑,卻又似被牢牢地禁錮住,無法逃離……

裴太後盯著仲奕看了一會兒,略微放柔了語氣,說:“等你大婚之後,我就會把朝政定奪大權交給你。你是我唯一的孩子,我平生所願,就是要看著你一統天下,稱帝中原。東越王族是葑帝後裔,也是最有資格統禦中原的人。你一定切記,凡事要以大局為重,一切以江山社稷為先……”

一千多年前,神族混戰,繼而逐漸消亡。統禦中原的葑帝在戰亂中失蹤,引得天下大亂。諸侯國的國君紛紛自立為王,割據一方。東越國的開國國君是葑帝的親侄,趁亂盜取了號令諸侯的玉璽,又改以封地為姓氏,建立了東越一氏。

仲奕垂目聆聽著母親的教誨,腦海中卻浮現起和魍離泛舟湖上、把酒聊天的時光。

廊間一陣清風拂過,夾雜著王宮中特有的馥郁花香,沁人心脾。

阿離,你如今身在何處,又與何人為伴?

晨曦微露,山寨中已有雞犬之聲可聞。

一對年輕男女,身著暗夷族服飾,一前一後地走著。偶有早起農作的寨民,無意中瞟見男子的容貌,都不禁停下手中的活計,呆立出神。

走在後面的女子快走了幾步,攔到男子面前,“風延羲,你是不是故意想拖延時間,等你的傷勢完全覆原?不要以為能從我手裏逃掉!墨翎此刻應該已將解方送到了侯爺手中,我身上的蠱毒一時半會兒不可能再發作。”

延羲停下腳步,似笑非笑地說:“我說過,只是去寨子裏取些食物。你不吃東西無所謂,我可不行。先是被你重傷到失血昏迷,後來又被你抓著手吸幹了血,你難道連飯也不讓我吃?”

阿璃一時答不上話來,臉上微微有些發熱,“你隨便在路上抓只兔子、撿個果子吃不行嗎?還非得換了衣服跑到寨子裏來。”她低頭瞄了眼身上的衣服。這是延羲從他母親的衣箱中找出來的,明明很好看,可阿璃穿在身上,心裏總有種莫名的忐忑。

延羲勾著嘴角,“兔子?果子?你以為我是你養的那只扁毛畜生,還是蒙卞的那只猴子?你到暗夷山寨裏討飯吃,難道還想穿著陳國的服飾?”語畢,越過阿璃,徑直往山寨裏行去。

阿璃突然意識到,自己和延羲鬥嘴,似乎永遠只有輸的份!

延羲在一座竹樓前停下。

與其他竹樓不同的是,這處院子沒有使用竹圍欄,而是以石頭砌出院墻,院門外立著一根高高的竹竿,竿子頂端掛有五彩幡條,下方三分之一處則以箸葉纏繞編制出盤形的裝飾。阿璃認出,這是暗夷巫師特有的標志。

她拉住延羲的袖子,“你去巫師家做什麽!這裏可是楓木寨!”楓木寨的巫師是負責整個暗夷族節慶日祭祀的大巫師,在民眾之中的威望甚高。

暗夷每個寨子裏都至少有一位巫醫,但卻不一定有巫師。暗夷巫師不僅需要擁有通靈的能力,在正式成為巫師之前,還要進入滄雲河畔的巫靈洞中,不吃不喝地待滿四十九天。據說,巫靈洞中集聚著歷代暗夷大巫師的魂靈,接受考驗的人要想在這四十九天中活下去,必須得到這些魂靈的幫助。

延羲轉頭看了眼阿璃攥住自己衣袖的手,伸手把袖子抽了出來,一言不發地進了院子。阿璃恨恨地跺了下腳,跟了上去。

院子裏一個少年正在晾曬儺舞面具,聽到人聲,擡起頭來。他莫約十六、七歲,相貌清秀,目光清澈,頭上裹著白色的頭巾,深藍色的褂子上染有和箸葉盤形裝飾相似的圖案。

延羲和阿璃見狀都不由而同地怔住。

但凡是暗夷族的巫師,都必須立下重誓言,一生不娶妻生子、孤獨終老,因此,大多也是獨自居住。眼前的這個少年身著巫師的服飾,又住在楓木寨中,可看年紀,很難將他與傳說中靈力高強的暗夷大巫師聯系在一起。

少年站起身來。

延羲回過神,按照暗夷習俗行了個禮,問道:“請問這裏可是恪砮巫師的家?”

少年微微點了點頭,“曾經是。恪砮大巫師三個月前已經離世,我是繼任的大巫師,名叫沃朗。”

延羲的神情一僵,眼中流露出少見的失落與悲傷。

阿璃卻是臉色慘白,恍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轉身朝院外快步走去。

此時天已大亮,朝霞燦爛。

山寨裏也逐漸熱鬧起來,孩童的嬉鬧聲、驅趕牲畜的吆喝聲和鞭子聲,此起彼伏。來來往往的人們,每一張面孔都是那麽不同,卻又似曾相識,仿佛依稀朦朧的夢境乍然出現在現實之中,驚得阿璃不知所措。她越走越快,最後竟飛跑了起來,裙裾飛舞、青絲飄揚,直奔楓林而去。

☆、血濃於水(二)

等延羲找入楓林中時,阿璃的神色已然恢覆平靜,坐在竹屋的門外,頭向後靠著門框,雙手圈扶著曲起的膝蓋。

延羲在阿璃身旁坐下,靜靜地研究著她的神情,良久,緩緩開口問道:“怎麽我外公去世了,你竟然比我還難過?”

阿璃聞言坐直身子,睜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延羲,“恪砮大巫師是,是你外公?”

“他是我母親的伯父,我一直管他叫外公。”延羲把目光移向陽光中的楓林,“這片楓林是暗夷的聖地,除了大巫師,其他人皆不敢隨意進出。所以當年我母親未婚先孕,為免族人非議,便在外公的安排下隱居於此。”

猶豫了半晌,阿璃躊躇著開了口,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你去陳國以後就再沒回過暗夷嗎?”

“沒有。”

“為什麽?”

“那你又是為什麽?”延羲轉過頭來,眼神灼灼。

阿璃倏地低下了頭。

延羲沒有繼續追問,而是淡淡地說:“剛才沃朗巫師告訴我,十天後就是立秋之日,寨子裏除了舉行趕秋節和坡會慶祝外,還會有祭奠我外公的祭祀活動。我想暫時留下,等過了立秋再回陳國。”

阿璃緩緩站起身來,眺望著楓林外山寨的方向,沈默不語。

延羲見阿璃不置可否,又補充道:“若是你擔心蠱毒發作,我的血……”

阿璃突然呼了口氣,幹脆地答道:“好!”

一連十日,兩人住在楓林中的竹屋之中。

白天的時候,延羲常會出門轉一圈,回來時總帶著一些食材。有暗夷人做飯常用的小米和蕎麥面,也有臘肉腌菜,偶爾還有些家常自釀的燒酒。阿璃則是晚飯後必然出門,而且常常徹夜不歸。算下來,兩人真正相處的時間並不太多。

第四日半夜,阿璃突然跌跌撞撞地沖進延羲的臥室,撲到榻上,抓起他的手腕就咬了下去。

延羲的聲音帶著幾分慵懶和戲謔,“你就不能選個蠱毒沒有發作的夜晚撲到我的榻上?”

阿璃擡眼瞪了他一下,繼續用力吸著血。

一柱香的工夫後,她緩緩擡起了頭,手指飛快地拂過延羲肩臂上的幾個穴位。和墨翎一樣,延羲的流血也很難止住。

延羲轉過頭,借著透過竹窗縫隙而入的月光,打量著側躺在身邊的阿璃。她頭發有些淩亂,唇上尚有一抹血跡,低垂的睫毛微微地扇動著,雙手捧著延羲的手腕,似在研究著上面的咬痕。

阿璃揚起睫毛的一瞬,延羲移開了目光。

“既然你的血這麽難凝固,是不是可以提前取些出來,以備不時之需?”

“休想。除非你肯答應我。”

“答應你?”

“那個交易。”

“休想!”

“你那個好人家的情郎怎麽辦?”

“跟你沒關系!”

阿璃撐起身子,翻身下榻,邁著還有些虛浮的腳步走了出去。

這一夜,兩人都沒再合過眼。

阿璃反覆想著延羲的那個問題,輾轉難眠。

她從八歲起就住進了扶風侯在宛城東郊的莊園,衣食住行、讀書學武,皆有人悉心照顧指導。風伯欽對她亦十分寵愛,密室中的寶物任由她取用,連伏羲氏的傳家寶物剛玉甲也都作為生辰禮物送給了她。但正如她自己曾說過的,這世上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對另一個人好。好意,通常都是有代價的。

她也曾想過,或許,風伯欽會看在她為他效命十年的份上,還她自由,讓她過上策馬馳騁四海、與愛人攜手共看日出日落的生活。可如今,她意識到,這只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求……

阿璃長長地嘆了口氣,闔上雙眼,揣測著扶風侯如此急召自己的原因。按理說,墨翎應該已經將世子所中之毒的解方送到了他的手中……

立秋之日,是暗夷最重要的節慶日。這一日,各家各戶都停止勞作,穿上盛裝,在滄雲河畔的秋坡之上集會。除了祭拜暗夷的先祖神農,家中的男主人還要跟隨著巫師參與祈福儀式。尚未婚娶的年輕男女則個個翹首期盼著夜裏的篝火晚會,希望在載歌載舞的人群中碰上個心儀的對象,結下百年之好。

阿璃一早就裝扮整齊,候在屋外。一會兒不安地走來走去,一會兒又有些悻悻然地靜立發呆。

“你第一次去坡會?”延羲靠在門邊,雙手交叉於胸前,饒有興味地看著阿璃。他身著暗夷盛裝,對襟上衣和長褲皆是黑底帶銀色刺繡,襯托得五官份外俊美鮮明。

阿璃半張著嘴,指著延羲的衣服,“你這衣服從哪裏來的?”

“這幾日吃著我帶回來的各式酒菜,也沒見你問過出處。”

阿璃語塞,訕訕地收回手,轉過身說道:“準備好了就快走!”

延羲從身後拉住了阿璃的手臂,伸手抽出了她發間的玉簪。

阿璃一頭青絲如瀑傾下,怒道:“你幹什麽?”

“別動,”延羲把阿璃欲轉過來的頭又扳了回去,“你的發髻不對,穿暗夷盛裝時,應該把全部頭發盤上去。”說著,他握起阿璃的長發,一圈圈地、慢慢繞成髻,再用簪子固定到頭頂。

阿璃僵立著,一動不動。

延羲扶著阿璃的肩膀,緩緩地把她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一番,搖了搖頭,“也只能這樣湊合了。”

阿璃此刻雙頰緋紅,瞪著延羲,“什麽叫只能這樣湊合了?”

“你平日裏要假扮男人,連耳洞也不曾穿過,渾身上下沒有一件飾物,跟這套衣裙實在不配。”

阿璃扭著肩膀掙脫開來,轉身往外走,嘴裏說道:“配不配也與你無關!”

延羲跟了上來,“原本確是無關,可今天你跟著我去坡會,別人肯定會以為你是我妹妹。”

阿璃咬著嘴唇,不再說話。

滄雲河畔熱鬧非凡,從各個山寨趕過來的人扶老攜幼,朝著祭臺的方向走去。年輕的姑娘們穿上了家中最漂亮的衣裙,家境稍富裕些的戴著銀飾,沒有銀飾的就在頭上、襟上插幾朵鮮花,三五成群地挽手而行。幾個姑娘無意間擡頭瞅見了延羲,竟忘了聊天,癡癡地望著他,待回過神來,又互相交頭接耳一番,紅著臉哄笑著。

寬大的祭臺由白石砌成,背對著滄雲河,面朝巫靈洞。從祭臺到巫靈洞之間,人群自動地圍出一條道來,方便待會兒的儀式進行。

隨著一陣鼓聲,暗夷大巫師沃朗出現在了祭臺之上,人群立刻安靜下來。

沃朗身著白袍,頭戴五色頭巾,腰系五色絳帶,年輕的面孔中流露著與其年齡不符的肅穆,舉起手中的香草節杖,示意祭祀開始。

暗夷族的祭祀分為三個步驟。第一步是大巫師向神靈進獻祭品,用作祭品的黑牛每年由暗夷的各個寨子輪流提供。宰殺祭品必須在祭臺上、由大巫師親自操刀進行,牛血則需要盡數流入滄雲河中。第二步是儺舞,巫師們戴上特制的面具,在祭臺上跳起祭祀舞蹈,並依次向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吟唱咒語。第三步是拜祭先祖,這時大巫師會從祭臺走到巫靈洞前,帶領眾人一齊跪拜。

暗夷族歷代大巫師的遺骨都葬在巫靈洞中,其中也包括三個月前剛剛離世的恪砮巫師。

延羲和阿璃隨著族人,按照暗夷習俗朝洞中拜了三拜。待眾人起身後,延羲又執後輩之禮,再次跪下行禮。人群中有人見此情景,開始竊竊私語起來,“他怎麽行起祭祀家人之禮來?”,“不知是哪位大巫師的後裔……”連站在人群前方的沃朗也轉身投來探究的目光。

延羲並未理會眾人的議論,按部就班地行完了禮。

跪拜儀式後,年輕人都湧到秋坡上,對歌跳鼓,各寨間的小夥子們還比賽摔跤和鬥牛。上了年紀和有家室的人,則領著兒孫,接受巫師的賜福。

阿璃遠遠地立於秋坡之上,看著坡下手執香草節杖、為族中孩童賜以神佑的沃朗。

“你好像對大巫師很感興趣。”延羲俯身在阿璃耳邊低聲說道。

阿璃收回目光,清了清喉嚨,說:“我只是在想,這些接受了神佑的孩子,是不是真的能一生平安。”

作為陳國的屬國,暗夷每年必須向陳國進獻數百萬石的糧食、茶葉和藥材。除此之外,每隔幾年,陳國還會要求暗夷貢送一定數量的奴隸,其中大部分是少女和幼童。

“那你小時候有沒有收過大巫師的賜福?”延羲唇邊帶著戲謔的笑意,“如此便能知道接受了神佑的孩子,是不是能一生平安。”

阿璃沒有像延羲預料的那樣惱羞成怒,而是十分平靜地說:“小時候,我領過一次神佑,還是你外公恪砮大巫師親自賜的福。”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坡下,神情幽遠,“只可惜,那一年我就被送去了陳國。”

“看來,”她擡頭朝延羲笑了笑,“神佑也不一定有用。”

阿璃的笑容中,有種不同於平日的柔軟。

十二年前的今日,她牽著弟弟,在阿媽和阿爸的鼓勵下,怯生生地走到恪砮大巫師面前。大巫師的笑容慈祥,溫暖而寬厚的手掌輕輕撫過自己的額頭,一旁的弟弟卻因此嚇得哭了起來。

延羲看著阿璃,眼中泛出覆雜的神色。

十二年前的今日,他曾牽著青遙,站在同一處的山坡之上,望著坡下手執香草節杖的外公。那時,他滿心地羨慕著坡下的孩子們,可以正大光明地走到巫師面前接受賜福,而自己,不但是個私生子,還是人人所痛恨的陳國人的私生子,只能一輩子躲在陰暗的角落裏。

☆、血濃於水 (三)

夕陽西下,夜幕降臨,秋坡上燃起了明旺的篝火,未婚的年輕男女們圍著火堆載歌載舞起來。

阿璃挑了個略為偏僻的地方坐了下來,靜靜地看著熱鬧。延羲剛坐下不久,就被幾個楓木寨的姑娘拉出去跳舞。旁邊熱心的族人送來自家釀的米酒,阿璃接過來,微笑著致謝。

喝著酒,阿璃用目光搜尋出人群中延羲的身影。此刻的他,褪去了嘲諷和陰戾的神情,跟著大家圍著篝火、身姿瀟灑地踏著步子,唱著暗夷族流傳了千百年的歌謠,跟阿璃之前所熟知的延羲公子判若兩人。

幾個小夥子上前拍了拍延羲的肩膀,又朝阿璃的方向指了指,似乎在打聽著什麽。延羲隔著火光看了阿璃一眼,笑著回答了幾句。

過了會兒,他走到阿璃面前,伸出手,“跟我跳舞去。”

阿璃晃了晃手中的竹酒盞,擡頭問道:“剛才是不是有人打聽我?”

延羲輕笑了下,緩緩收回手,坐到阿璃身旁,“是,他們想邀你跳舞。”

“那你跟他們說什麽了?”

“我說,我妹妹已經訂親了。”

阿璃差點跳起來,“什麽?我哪兒有訂親?”

延羲側過頭,盯著阿璃,“你就這麽想跟他們跳舞?”

阿璃臉上一熱,“不是!”否則她也不會專門坐到僻靜之處。只不過,長這麽大第一次來坡會,自然也不介意體會一番被男子邀舞的感覺。

延羲嘴角泛笑,瞟了眼阿璃發髻中的簪子,“你跟他,難道不算訂下了終身之約?”

阿璃瞪著延羲,語氣清冷地說:“你當然巴不得我與他有過約定,好讓我為了跟他在一起,答應你的提議,幫你去偷女媧石。”

延羲依舊笑著,“你倒不傻。”

“別做夢了!”阿璃指了指篝火,“我勸你好好享受今夜的時光,明天天一亮,我們就出發回陳國。”

篝火旁,一個穿著藍布衣裙的姑娘朝延羲和阿璃揮了揮手。

阿璃斜睨了延羲一眼,“你跟楓木寨的姑娘很熟啊。我大概能猜出,這幾日你帶回家的食材是從哪裏……”話剛出口,忽地意識到,自己不經意間用了個“家”字,慌忙訕訕地住了口。

延羲湊到阿璃耳邊,“怎麽,你吃醋了?”

阿璃感覺到耳邊溫熱的呼吸,禁不住面紅耳赤起來,猛地推開延羲,正襟危坐地說道:“你就不怕我把你想偷女媧石的念頭告訴侯爺?”

延羲順勢站起身來,唇畔一道淺淺的弧度,“他恐怕早就猜到了。”

語畢,他走向篝火,加入到了跳舞的人群之中。

阿璃呆坐了半晌,仰頭連喝了幾口米酒。

過了一陣兒,一個戴著木刻面具的青年走到了阿璃面前,彎著腰向她伸出了手。

阿璃不久前還在咒罵延羲害得沒人邀自己跳舞,等到這會兒真有人前來相邀時,她卻又有幾分羞怯的緊張。

青年把手再稍微朝前伸了伸,眼神清亮而誠懇。阿璃忍不住朝篝火的方向瞄了一眼,正巧撞上延羲詢問的目光。

阿璃挑釁地看著延羲,故作得意地一笑,握住面具青年的手站起身來。

面具青年拉著阿璃,卻往篝火相反的方向走去。阿璃心下疑惑,開口問道:“不是要跳舞嗎?”

青年壓低著聲音,“我帶你去我們寨的篝火堆。”因為人多,秋坡上燃有好三、四處的篝火。地理位置相鄰的寨子,平日裏走動比較勤,年輕人之間都很熟絡,聚會時也喜歡坐在一起。

“你是哪個寨的?”阿璃又問。

“石海寨。”

阿璃聞言腳步一滯,抽出手來,“對不起……我,改變主意了。”說著朝青年抱歉地笑笑,轉身快步地往回走。

尚未走出兩步,忽聽身後的青年喊了聲:“姐姐!”,先前故意壓低的聲音變得清朗起來。

阿璃心頭驟然一緊,停住步子,卻遲遲不肯回頭。

“璃珠姐姐,”青年的聲音又靠近了些,“我知道是你,我是……”

阿璃斷然道:“別過來!你認錯人了!”說完旋身向坡下跑去。

滄雲河畔,暗夷璀璨的星空之下,流淌了千萬年的河水明知入海即逝,卻依然固執地向東蜿蜒而行。

阿璃原本輕功極好,可此時身穿裙擺緊窄的盛裝,無法像往常一樣地靈活縱躍,只奔出幾十丈的距離,就被緊追在身後的面具青年趕上。

阿璃嘆了口氣,徐徐轉過身來,迎上青年的目光。

青年伸出手,摘下了臉上的面具。面具下的臉,年輕清秀,一雙和阿璃相似的清澈眼眸在星光下熠熠生輝。

“姐姐,我是沃朗。”

“大巫師,你認錯人了。”

沃朗上前一步,滿眼的期盼,“我不會認錯!我用巫術找了你十年,你的氣息、你我之間相連的血脈,我再熟悉不過,怎麽會認錯?”

阿璃嘲諷地一笑,“你是暗夷大巫師,靈力高強,找一個人需要找十年嗎?”

沃朗垂下了眼,“我從十年前學習巫術開始,就一直在尋找你,可我用盡辦法,也感覺不到你的行蹤。我曾以為……我以為……”他的神情黯然下去,“可即使你已不在人世,憑我通靈的能力,也應該能感應到你……”他緩緩舉起手掌,低頭怔怔地看著,“現在,我終於知道為什麽了。姐姐,是誰給你種了主仆蠱?”他在牽起阿璃手的那一瞬,便察覺到了她體內的蠱蟲。

阿璃別過頭,凝視著黑夜中的滄雲河水。

十二年前,相似的一個夜晚,她戴著阿媽親手編的山茶花環,心滿意足地躺在星空下,數著滿天的晶晶亮亮。那時的她,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有疼愛自己的父母、可愛的弟弟。可這幸福,是那麽的短暫!

“對不起!”沃朗走到阿璃身邊,抓著她的手,“姐姐,我一直想親口告訴你,對不起!如果那時我知道阿媽阿爸讓你頂替我去陳國,我死也不會同意!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就發誓一定要把你找回來!”

阿璃甩開他的手,“所以你就去學巫術?你知不知道,暗夷巫師一輩子都不能結婚成家!我之所以去了陳國,不就是想讓你娶妻生子、繼承家中香火嗎?”

沃朗的眉梢、嘴角彎了起來,“我就知道你還是關心我的。這幾天夜裏,我總能感覺到有人在偷偷看我,卻察覺不出是誰。現在回想起來,才知道是你!”

阿璃咬著嘴唇,沈默著。

沃朗又接著說:“如今你回家了,若是阿爸和阿媽知道了,一定會非常開心。你身上的這個蠱,我會想法……”

原本以為已經淡忘了的痛苦回憶,陡然間又猛竄出來,讓她喉間一陣酸痛。

“開心?這麽多年,他們可有半點記掛過我?可曾想過我在陳國過著怎樣的日子?為了活命,我又做過什麽?沃朗,我從不後悔代替你去了陳國,我只是恨我有這樣懦弱的爹娘!非得靠犧牲兒女來保全自己!換作是我,寧可死在戰場上,也不會親手送自己的女兒去做賤奴!”

淚水奪眶而出的前一刻,阿璃背轉過身子。十多年來,她從未在仲奕以外的人面前流過淚,無論有多麽的痛苦、恐懼、甚至絕望,她都能忍。殊不知,這世間最難承受之痛,卻是至親的背叛和傷害。

沃朗的聲音帶著哽咽,“姐姐,我知道你一定受過很多苦……從今以後,我不會讓任何人再傷害你!”頓了頓,他顫抖地說:“阿媽和阿爸,他們其實……你被送去陳國後,阿媽日日流淚、不思茶飯,沒過多久就病倒了。後來……不到一年就……離世了。”

阿璃陡然捂住了嘴,竭力遏制著喉間瘋狂上湧的哽咽,淚水卻是怎麽也擋不住地流了下來。

沃朗努力使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緩緩地繼續說道:“第二年,阿爸因為支持鄰寨拒絕納貢,被陳國派來的士兵在滄雲河畔斬首示眾。他原本是什麽樣的性子,你應該還記得,要不是因為對你和阿媽心懷愧疚,又怎麽會拼了命地反抗陳國?”

十二年中,對父母有過恨,也曾在腦海中描繪過,若幹年後再度相逢,自己會以怎樣一種輕蔑的姿態站在他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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