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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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薊城,我就把它還給你。”

烏倫聞言沈默不語,若有所思。

進入範陽境內,兩人找了處小鎮上的酒家吃飯投宿。

店主見二人滿身風塵,阿璃的衣衫又破破爛爛,滿心的不待見,只冷言冷語地吩咐小二上前招呼。

小二領著二人坐到角落處的一張桌旁。

阿璃不慌不忙地從包袱裏掏了一大錠銀子出來,“鐺”地擱到桌上,開口要了幾道上等酒菜。

店主聽到銀子聲響,從櫃臺後面伸腦袋瞧了眼,瞬間換上了笑臉,殷勤地跑過來親自倒茶,一面催促著小二趕緊給貴客上菜。

阿璃瞄了眼捧著銀子笑逐顏開而去的店主,語重心長地對烏倫說:“這世上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對另一個人好,好意通常都是有代價的。”

烏倫卻不讚同,“市儈商賈確是圖利,但並非世上人人皆如此。譬如親人好友,情自肺腑,絕非是為了謀圖他利。”

阿璃喝了口茶,垂眸笑道:“你確定?那如果你的親人對你不好,你還會對他們好嗎?若是你的朋友背信棄義,你還會與他們相交嗎?”

烏倫想了想說:“我會。別人如何待我,取決於他們的心。而我如何待他們,也只取決於我自己的心。即便是會難過氣惱,只要是還沒有到絕望的地步,我依舊會順從心之所願,以本來的態度對待他們。”

頓了頓,他的語氣驀地柔軟下來,“所謂情不問緣由,有時候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好,並沒有一個說得出的原因,只是單純地想對她好而已。”

阿璃擡眼去看烏倫,見他眉宇間舒展著朗風霽月的誠摯,唇角微彎的弧度中透著篤定,正目光熠熠地看著自己。

她飛快地移開了視線,手指圈著杯沿摩挲了幾下,輕聲問:“當真……可以不求回報?”

“當真。”

“若那人對你不好,你還會對她好?”

“會。”

“若她對別的人更好,你也不介意嗎?”

烏倫沒料到阿璃會這樣問,禁不住一時語塞,半天,才結結巴巴地說:“我,我不願她對別的,別的......”

阿璃撲哧一聲笑出來,擡頭看了他一眼,揶揄道:“看吧,其實還是有所求的!”話沒說完,自己臉倒先紅了。

兩人用過飯,烏倫陪著阿璃去市集上買衣裙。

阿璃的裙子在落馬的時候就磨破了好幾處地方,後來為烏倫包紮傷口又撕下了一截。換作平常,她並不會十分在意,可今日卻有了興致,在鎮上的成衣鋪子裏仔細挑選起來。

商鋪老板拿了幾套衣裙出來,阿璃習慣性地伸手去取那套白色的,但見烏倫似乎朝一套鵝黃色的衣衫多看了幾眼,於是中途改了主意,拿起那套鵝黃的衫子去了裏間換上。

烏倫也給自己選了件袍子,坐下等著阿璃。

鋪子裏除了賣衣服,也擺放了些首飾。烏倫猶豫了一下,走過去揀了幾樣看著。

商鋪老板看烏倫先前買了件極貴的袍子,此時趕忙走過來,一臉討好的笑容,“公子要給夫人選首飾?公子果然好眼力,這幾件東西都是上品!這簪子,這耳墜子,剛好配夫人的那件衣衫。”

烏倫自己也扮過牛馬販子,知道生意人的奉承話並不算數,可眼下卻覺得老板的話說得十分在理。

他拿起那支掐著金絲的白玉簪看了會兒,決定買下。

老板非常精明地報了個比原價略高的數……

阿璃穿著鵝黃衣衫,掀簾出來,“老板,這衣服多少錢?”

老板殷勤頜首,“公子已經結過帳了。”頓了下,又陪笑道:“夫人好福氣啊,有位這麽疼愛您的夫君,可真是要羨煞咱們鎮上的娘子們啊。”

阿璃的臉騰一下燒起來。

她偷偷瞟了眼烏倫,卻見他神態自若,唇畔含著絲淺笑,似乎並不打算開口解釋。

出了店鋪,阿璃一直低著頭,裝作整理衣角飾帶。

烏倫拿出適才買的那支玉簪,送到她面前,斟酌說道:“鋪子老板說,這支簪子正好配你身上的衣裙。”

阿璃微微擡起頭,見眼前的簪子白玉金絲、作工精致,顏色似乎倒更配自己平日穿的白色。

她躊躇片刻,伸手接了過來,輕聲說了句:“謝謝。”

阿璃雖是暗夷人,但也知道簪子在中原乃是定情信物。

觸手冰涼的玉簪攥在手心,竟覺得火燙……

☆、邂逅 (四)

兩人在繁鬧的市集中沈默地走了一會兒,沈浸在各自的心事裏。

阿璃突然“咳”了聲,故作輕快地打趣道:“我發現你們燕國的商販都特別殷勤,還很勢利。”

烏倫反問:“商販還能有不殷勤的?”

阿璃說:“別的地方我不知道,可在陳國,生意人並沒有這般客氣殷勤。如果碰上跟扶風侯府有牽連的鋪子,態度還會挺傲慢。”

烏倫若有所思,緩緩說道:“陳國因為風氏一族而富甲天下,百姓也生活富足,自然無需再賣力奔波。而燕國卻不同。我小時候,燕國的國力還很弱,北有月氏國,兵強馬壯,時常侵犯邊境,擄掠牛羊和牧民。南有東魏,一心想統一華北,屢次發兵攻打大燕,邊境一帶總是烽火不斷,百姓流離失所。如今,外患的問題雖是解決了,但要讓百姓過上跟陳國人一樣富裕的生活,卻是無法一蹴而就的。”

阿璃笑道:“既是如此,你們國君就該下令休養生息,讓你們遠離戰場,不再打東越和陳國的主意。”

烏倫駐足看著阿璃,微笑道:“不是我們打南朝的主意。陳國和東越之所以會聯姻,還不是為了結盟對付大燕?當今陳王雄心勃勃,即使燕國不舉兵南伐,我想,他也遲早會領軍北上。”

不知不覺間,兩人已經走到了市集之外的河邊。

河岸上的槐花開得正盛,清香淡淡,如雲似雪。

阿璃立在樹下,望著河對岸洗衣的婦人們。

漿洗衣物的拍打聲,孩童戲水的嬉鬧聲,勾起了遙遠而模糊的回憶……

烏倫低頭看了眼阿璃,見她輕蹙眉頭,眼中似有愁色。

他心頭莫名一緊,忍不住低聲喚道:“阿璃。”

烏倫一路上見阿璃出手闊綽,毫不拮據,夜明珠、冰蕊雲芝這樣的稀罕物亦可隨意相贈,加之她的神情舉止間流露著世家名門子弟獨有的從容張揚,因此猜測著,她或許是陳國高門世家的小姐。

可阿璃行事的方式,又跟他認識的貴族小姐們不太一樣。

即便是在尚武的燕國,也難得有女兒家能毫不介意地露宿野外,在樹枝上也能酐然入睡。

思來想去,他覺得阿璃只有可能是陳國將門之後。

可若是如此,一旦開戰,她的家人勢必卷入其中。

“你是在擔心燕陳開戰之事?”烏倫試探問道。

阿璃回過神來,彎起嘴角,搖頭說:“我為什麽要擔心?說實話,如果你們真的跟陳國開戰,我倒是希望你們贏。我雖是陳國人,可卻吃過陳國很多虧,他日你們若是攻破了陳國王宮,記得替我一把火燒了那禦花園!”

她說得言辭鑿鑿,不像玩笑。烏倫雖有疑惑,但不禁也心下釋然,豁爾一笑。

兩人回到投宿的酒家,烏倫先上樓換了衣袍,再下樓去找阿璃。

阿璃要了壺清酒,坐在靠窗的一張桌邊,撐著下巴,聽鄰座的人閑聊。

烏倫走到她身邊,撩袍坐下。他換上了新買的藍色錦袍,質地華貴,愈發襯得五官分明、英姿颯爽。

阿璃揶揄道:“怎麽,你不扮馬販,改扮富家公子了?”

烏倫被阿璃問得有些發窘,倒了杯酒喝著。

這時,鄰座客人的議論聲陡然大了起來。

“你小子懂個屁!公主不一定是美女,你沒見大戶人家的小姐裏也有奇醜無比的?”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朝旁邊一個年紀稍輕的人嚷著。

年輕那人也不示弱,“養在深宮裏的公主,旁人沒見過,也就罷了,可這月氏國的纖羅公主許多人都親眼瞧過,說是美艷無雙,不比陳國的青遙公主差。”

阿璃聽到“青遙公主”,開始留意起來。

中年漢子喝了口酒,說:“若是能比得過陳國的青遙公主,那也算配得上咱們大燕國的戰神。”

年輕人點頭道:“正是如此。三年前滅掉東魏的時候,聖上就想把魏國的平陽公主賜給大將軍,可大將軍執意不肯。想那平陽公主,也是出了名的美女,大將軍都看不上,這次娶纖羅公主倒是一口就答應了,可見這纖羅公主魅力有多大。”

旁邊另一人插嘴道:“我聽說啊,那可是大將軍親自去求娶的纖羅公主!”

中年漢子“嘿嘿”笑了兩聲,“既是美人,誰見了不動心?正所謂,英雄難過美人關。依我看,別說是一個纖羅公主,憑咱們大燕戰神的威名,娶上十個八個的公主也不足為過!”

阿璃聽到這裏,亦忍不住笑了,低聲對烏倫說:“想不到你們那位戰神居然是個好色之徒。”

烏倫面色微僵,手指緊攥著酒杯。

等鄰座的議論聲漸漸弱下去後,他才慢慢開口,“月氏國和東魏不同,位處大漠,旗下各部落分散而居,要在短時間內讓所有人歸心,聯姻遠比挨個追擊各個部族有效的多。纖羅公主是月氏國王唯一的嫡女,我......們大將軍為了讓月氏各部安心歸降,才提議的這樁婚事。”

阿璃研究著烏倫的神情,見他言語間似乎對慕容煜十分維護,於是說:“我打趣你們大將軍,惹得你不高興了?他是燕王的親弟弟,為了你們大燕的江山,自然凡事不擇手段……其實,若是娶個公主就能不戰而勝,倒是件好事,免去百姓和士兵的戰亂之苦。我巴不得他把陳國和東越的公主也都娶了,這樣南北就不用開戰了。”

烏倫苦笑了下,擡眼望著阿璃。

他眼中的神色覆雜難懂,目光卻是篤定而灼熱。

阿璃被看得不好意思,低頭啜著酒。

烏倫的聲音緩緩響起,“我母親曾告訴我,姻緣天定。在沒有遇到自己姻緣註定的那個人之前,所有的想象都只是臆測。就如我們的大將軍,或許他曾以為,世間任何一個年紀相當、才貌相配的女子,都可以成為他的妻子……但有一日,當他遇到了命之所屬,才會意識到自己曾經是多麽錯誤……”

阿璃低聲問道:“可是,你又如何知曉,誰才是命之所屬?”

烏倫說:“我的心會告訴我。……”

他微微吸了口氣,一字一句地說:“它會為了她的一個微笑而覺得幸福,也會為了她的一個蹙眉而覺得難受……有時候,它會跳得很快,又有的時候,它會忘了跳動……”

阿璃此刻亦分不清自己的心是在快跳,還是忘了跳……

她回到客房,從懷裏掏出那支金絲白玉簪,凝視了半晌,緩緩擡手插到了發髻中,繼而又取了出來。如此反反覆覆,在銅鏡前坐了許久。

就在這猶疑出神之際,她覺得胸口猛然一緊。

阿璃伸手捂在胸前,望著鏡中女子的臉色慢慢變得凝滯起來。

她起身匆匆整束行裝,待收拾妥當,出門走到了烏倫的屋外,靜立了良久,伸手敲了敲門,繼而推門而入。

烏倫負手立在窗前。窗外的夕陽,正以最後一線餘暉輕撫著天際。

阿璃咬了下嘴唇,快速說道:“我記起家中尚有急事需要處理,所以要馬上趕回陳國。”她把一個瓷瓶放到案上,“你手臂上的傷口不淺,這瓶冰蕊雲芝你留著,記得每日敷藥。”

烏倫怔了半晌方才緩過神來,“可是你家中出了什麽事?”

阿璃說:“只是一些瑣事,但我必須馬上回去。”

烏倫想了想,“那我送你回陳國吧。”

阿璃淡淡地說:“不必了。”她掏出玉簪,輕輕放到案上,低聲說道:“這個,還給你。”

語畢,她匆忙轉身,朝屋外走去。

烏倫疾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臂,“阿璃!”

他攬過她的肩頭,聲音暗啞地問:“是不是我說錯了什麽話,惹你不高興了?”

阿璃感受著肩頭上烏倫掌心的溫度,竟有了不顧一切沈溺其中的沖動。她徐徐轉過身、擡起頭,將烏倫眼中的震驚、關切、期盼和畏懼看得清清楚楚。

阿璃閉目一瞬,又旋即睜開,放柔了聲音,說:“跟你沒關系……”

她咬著嘴唇,艱難而緩慢地說:“烏倫,你跟我不一樣……我……我無父無母,孑然一身,浪跡四海。一生所求,無非是能自由自在地游歷四方……”

烏倫說:“我也無父無母,是兄長把我帶大的。”

阿璃欲言又止,繼而搖了搖頭,“那不一樣。”

烏倫低頭看著阿璃,覺得此刻的自己,竟然有些悵然無助。

他行事一向從容,指揮千軍運籌帷幄之際,皆是一派昂然自若、條理清晰。可眼前的這個女子,時而如穿庭飛花般的嬌俏輕盈,時而又淡漠疏離的神秘孤絕,讓他前所未有的不知所措、束手無策。

“我不明白你為什麽這樣想。”他沈聲說道:“如果你是想要自由無拘的生活,我可以陪你遍游大漠江南,同看日出日落。月下暢飲,策馬馳騁……但凡是你想做的,我都可以陪著你。”

他的一腔情思,無從傾訴,因為有些承諾,他現在還給不起。

可他清楚,他不能失去阿璃。

烏倫拿起案上的玉簪,垂目看著,“阿璃,我是個性子執拗之人,下定決心做的事,從不放棄。”

阿璃的手再次按上胸口。蠱蟲的躁動在提醒著她,一個時辰內若不啟程返回宛城,便會有那錐心腐骨之痛。

她嘆了口氣,走到烏倫身畔,輕聲細語地說道:“可我現在必須回去……如果,你願意等我……我可以去薊城找你……”

烏倫驀然擡眼,眼中又有了那如暮夜星辰般的光華。

阿璃盯著腳尖,繼續說著:“追雲我就不帶了。我家中其實已經有了很好的坐騎,但是個難伺候的刁蠻家夥,搞不好會欺負追雲……”

烏倫一瞬不瞬地凝望著阿璃,心中的主意漸漸拿定。

他擡起手,把手裏的金絲白玉簪插到了阿璃的發髻中,“我最近可能不會在薊城。阿璃,你我定個約定可好?一年之後的今日,我在我們初次相遇的八方客棧等你。你可願意?”

一年的時間,他只需要一年的時間……或許,更短……

阿璃緩緩揚起頭,目光觸到了烏倫那帶著幾許焦急和渴望的視線。

記憶之中,她曾經做過很多次選擇。但似乎,每一次的選擇都只讓她一錯再錯,直到無法自贖。

“璃珠啊,弟弟身體不好,又是家裏唯一的男孩,阿爸阿媽想讓你代替他去陳國,你願不願意?”

“暗夷賤奴,比畜生更低賤,我讓你做什麽,你敢不願意?”

“阿離,種下這只蠱蟲,你便是本侯的人了,從此要替本侯做事、殺人,你可否願意?”

可縱然對錯難辨,這一次,她的心卻告訴她,它不願就這樣錯過眼前的這個男子……

阿璃望著烏倫,鄭重地點了點頭,微笑說道:“好。”

☆、風雲起 (一)

車聲轔轔中,一輛四馬雕花楠木馬車緩緩行在通往陳國襄南的路上。

車廂中,一位儀容儒雅、面色微有些蒼白的年輕公子,眼神流連於手中的竹簡之上,卻出聲問道:“我的臉,有什麽特別之處嗎?”

阿璃笑瞇瞇地收回了目光,“世子長得很像侯爺,我一時驚訝,所以多看了幾眼,還望世子勿怪。”

世子緩緩擡起眼簾,銳利的眼神和略帶病態的臉色顯得有些不太協調,“你以前從未見過我?”

阿璃略作思索,說:“有一次,在宛城的東郊密室遠遠瞧見過。只是當時天色已暗,又隔得有些距離,所以看得不太清楚。”見世子點了點頭,又繼續問道:“我聽侯爺說,東郊密室莊園內所用的六十四卦方位變幻,是世子親手設計的?”

世子淡淡地笑了笑,“那座莊園從外墻到內室,機關重重,加上竹林中的暗器和秘道,豈是憑我一人之力就能設置出來的?風氏一族移居宛城已有近兩百年,在東郊修建密室之初,就有前輩高人利用先祖伏羲的六十四卦,設計出莊園內各處的基本布局。我只不過是在前人的基礎上,每隔幾年做些小小的變動,以確保萬無一失。”

阿璃似有所悟,“我這次回來,進到中庭月門時差點被暗器打中,當時還以為是自己踏錯了青石磚的方位……”看了世子一眼,“難道是世子最近做了什麽變動?”

世子輕點了下頭,沈默了一會兒,擡眼看著阿璃,“我聽父親講,當年你誤入東郊密室時,只有八歲。想來你當時並不懂得六十四卦的方位變幻,卻能誤打誤撞地避開重重機關,還打開了秘道入口,實在令人嘆奇。”

阿璃靠著車廂壁,頭微微後仰著,仿佛沈浸在回憶之中,“其實那時,我觸發了好幾處的暗器,只是幸好當時還是個又矮又小的孩子,因此沒有被擊中。”笑了笑,又說:“以前總覺得自己運氣很差,現在回想起來,覺得我的運氣其實一直挺好!”

行了一陣子,馬車在一座朱門高墻的大莊園外停下。阿璃先跳下車,為世子掀開車簾。

車下等候的侍從烏壓壓站了兩排,其中兩人搬來了張馬凳子,另一人伸手來扶。

一個面色白凈的小丫鬟提著鎏金熏香爐,走在世子和阿璃的身側,怯生生地說:“管事說這幾天暑氣盛,園子裏人又多,怕氣味難聞,特地讓奴婢用薄荷葉配了這種熏香。”

世子輕嗯了聲,沒有說話。阿璃倒是客氣地答道:“這氣味很清新,你們費心了。”

小丫鬟見阿璃與世子同乘一輛馬車,言語舉止間又頗有威儀,猜想她或許是世子的侍妾,可再仔細一打量,發現她除了發髻間的一支金絲白玉簪外,沒有戴別的首飾,衣裙也是極簡單的樣式。一時間搞不清楚該如何稱呼,只好囁嚅著說了聲:“謝……謝謝。”

一眾人出亭過池,行至回廊時,遠遠見夕陽映照的池畔柳樹下、立著位身形婀娜的青衫女子,纖纖玉指正百無聊賴地輕撫過已經開始有些枯黃的柳葉,繼而一片一片地將葉子撕下,扔到地上。

世子的腳步一頓,神色微僵,似有幾分尷尬之情。女子這時也聽見了腳步聲,轉過頭來,待看清楚來人,又立刻背過身去,擡腿就走。

世子無奈地喊了聲:“青遙!”

青遙止住步子,靜立了片刻,轉身走了過來。她步履輕盈,絕色傾國,縱然只是青衫素顏,依舊能讓面前每個人的呼吸停了一刻。

阿璃想起半年前在東越國,自己以魍離的身份劫持了原本要成為東越王後的青遙。那一日,她生平第一次與人共乘墨翎,第一次弩箭出手卻未取人性命,第一次做了會間接傷害仲奕的事……

“延均……世子。”青遙行了個禮。

風延均眼有愁色,“你如今,連聲‘哥哥’也不願意叫了?”

青遙垂眸一瞬,手指撚繞著胸前的一縷青絲,再擡眼時,唇角已綻出一道笑容,甜甜地喊了聲,“延均哥哥。”

風延均見狀,卻是嘆了口氣,“你先回去吧,我晚些時候再去看你。”

進了內院臥室,侍從們收拾完畢,一一退下,只剩下阿璃和風延均留在內室之中。

阿璃倚在窗前,面朝著坐在床榻上的世子,說:“侯爺急著召我回來,隨同世子南下,想來是有什麽緊要的事需要我去做吧?”

延均看著地面,沈默不語,過了好一會兒,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了句:“青遙現在一定很恨我吧?”

阿璃不解地問:“怎麽會?剛才公主見到世子很是歡喜。”

“是嗎?”話音未落,延均突然咳嗽起來,阿璃忙倒了杯水遞給他。延均喝了口水,喘息稍微平覆,又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丸藥服下。待呼吸穩暢後,才緩緩開口:“青遙從小便懂得利用自己的美貌,讓男子心甘情願地為她做事,她的態度越是殷勤,越表明是違心之舉。”

阿璃記起上次在山洞中,青遙好像也曾柔聲細語地對自己講過話……可是,她身為富甲天下的風氏千金,財富、地位,甚至美貌,俱是無人可敵,還有什麽事是需要倚靠別人去實現的嗎?

阿璃想了想,分析道:“難道公主猜到了上次劫持她是侯爺的意思?侯爺的人假裝從黑衣人手中救回公主後,一直沒有送她回宛城,而是住進了襄南別院,會不會因此讓她起了疑心?不過,即便如此,公主最多也只是會氣惱侯爺,怎會對世子生怨?”

延均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阿璃一眼,“你尚不知道父親為何要你在眾目睽睽之下綁走青遙?”

“不知道。”阿璃的回答很幹脆。

“你從未有過疑問?”

“侯爺行事向來有他的原因,我只需照做,從不關心為什麽。”

延均世子盯著阿璃看了半天,嘴角似乎有了笑意,卻又引得幾聲咳嗽。“以前我以為,令人聞風喪膽的殺手魍離會是個狡詐、善於算計的人……咳,咳,後來,知道你原來一直在為父親做事,才明白為什麽你以往殺的每一個人,都明裏暗裏跟扶風侯府的利益有關。可我怎麽也沒想到的是,你居然是這麽個沒心眼的小姑娘。”

阿璃唇角微彎,“不是我不懂算計,只不過,殺手也是人,也會有自己的想法。前因後果了解的太清楚的話,難免不去探究是非曲直,可心裏頭一旦開始分辨是非對錯,就不能確保下手時的決絕。對一個殺手來說,一刻的猶豫不決就意味著失手、甚至丟掉性命。所以,我只關心如何完成侯爺交待的任務,不會管為什麽。”

延均低頭思考著阿璃的話,良久,幽幽地說:“可是這次要做的事,你若不知道前因後果,只怕出手時會更猶豫。”

他起身踱到阿璃身邊,凝望著窗外,“上古三皇之首的伏羲和女媧本是兄妹,後結為夫妻,誕育了十幾個子女,分別又與神族、人族通婚,繁衍後世,我風氏一族便東夷顓臾一脈的後裔。女媧補天時,留下了一塊剩餘的五彩神石,相傳有令逝者覆活、朽物為寶的神力。這塊神石,原本由伏羲後裔的另一脈須氏保管,可須氏子孫卻一直沒有辦法讓神石釋放靈力。後來,顓臾國滅亡,我們的先祖在逃亡途中,因為一次偶然的機會得到了女媧神石,發覺自己的鮮血竟然可以開啟神石的一部分靈力。先祖思索多日,揣測自己能有此神力的原因,是因為世代居於人煙稀少的東海封地,一直同姓近親通婚,所以保持了比其他伏羲氏後裔更純正的血統。所以,幾百年來,風氏也一直效法而行,以確保將伏羲女媧的純正血脈傳下去。”延均有些無奈地笑了笑,“世人常在背後稱為我們為禽獸一族,可又很羨慕我們因神石而獲得的財富。”

阿璃見識過女媧石釋放的靈力,不僅可以化石為金,化礫為珠,也能讓千年的石蛋孵出墨翎來。

“我自己的父母便是堂姐弟,我從小也是見慣了同族通婚的事,所以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妥。可是,延羲和青遙卻是父親與……外姓女子所生,小時候也養在府外,因而對此很排斥。”延均嘆了口氣,“風氏的人丁一直單薄,到了我這一輩,除了一個體弱的堂妹,便只有青遙這一個女孩。”

阿璃隱隱猜到些什麽,又聽延均繼續說道:“我是風氏的嫡長子,註定必須娶同族的女子為妻。父親原本意屬我的堂妹。畢竟,青遙的血統並不純正……可我和堂妹都自小體弱,久病纏身,若再結為夫妻,只怕很難生下健康的子嗣。堂妹成年之後,父親終於意識到她的痼疾難愈,於是……想法漸漸有了改變。萬沒料到的是,延羲不知何時,竟已暗中說服了東越裴太後和陳王,定下了青遙和東越仲奕的婚事。父親雖然震怒,卻不敢直接逆了聖意,只得假意應允。”

阿璃接過話去:“所以才讓我出面劫回了公主,而且還必須讓所有人看到,借此毀了公主的名譽,讓東越仲奕不能再娶她!”

延均頜首,“當今聖上跟以往的陳國國君不同,是個極有野心的人。雖然對風家依舊榮寵有加,卻同時又十分忌憚。一面拉攏我們,好讓扶風侯府的財力人力為他所用,另一方面,又生怕我們有了反叛之心。也不知道延羲跟裴太後說過什麽,讓她一心非要青遙不可,聖上又急於與東越聯姻,自然樂見其成。這幾年,陳國因為與衛國交戰,加上之前又屢次出兵暗夷,折損了不少兵力。如今糧草軍餉都不是問題,但人丁稀薄卻不是錢能解決的問題,要抗衡北燕,必須結盟。”

沈默了會兒,他看了眼阿璃,“你恐怕已經猜到,我這次來,是要與青遙成婚。”

阿璃擡頭看著延均世子,覺得他原本冷靜而銳利的眼神中,此刻卻有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似愧疚,又似迷惘。

延均低頭看著自己手指上戴著的玉扳指,專註地仿佛在研究玉石的紋理。

“婚禮必須要盡快在襄南舉行,否則消息一旦傳出,聖上多半會出面幹涉。父親此次不隨同我們南下、而是留在了宛城,就是為了防止朝中有變。延羲不願青遙嫁我,也必定會出手阻擾婚禮。幸而襄南的這座莊園,也用了伏羲六十四卦的布局,機關重重,易進不易出。”他緩緩擡起頭,“阿璃,我與青遙的婚事,關乎風氏一族的興亡,若是事情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你無需顧慮延羲的身份,盡可出手傷之!記住,青遙說話,只能信五成,延羲說的話,卻是半句也信不得,你若與他交手,一定要多加防備。”

☆、風雲起 (二)

燕國王宮內廷,蓮池中荷葉接天連碧,亭亭婀娜的蓮枝引綠分紅,令人微醺的晚風中,暗香浮動。

池邊石欄旁,立著兩位華服男子。

穿紫衣的男子大約三十出頭,相貌威武,燕頷虬須。藍衣男子的年輕稍輕些,身材高大,氣質英武,正凝神細聽著紫衣男子的講話-

“三弟,從東越國一路追殺你的人,是陳國延羲公子派來的。”說話的紫衣男子正是燕國國君慕容炎,他雙手負於身後,微瞇著眼睛,望著天際邊的紅霞,“幾個月前,有人雇傭了殺手魍離,劫持東越仲奕迎娶的王後、陳國扶風侯的女兒青遙公主,阻止了陳國和東越的聯姻。表面上看,此事中最得利的一方,就是我們大燕,所以風延羲第一個懷疑的對象,就是你。”

慕容炎轉過頭,繼續說道:“寡人覺得這個延羲公子很是不簡單。他只不過是扶風侯和一個身份低微的女子所生的庶子,十二歲以前又一直養在府外,在風氏一族中根本毫無地位,卻能憑一己之力,將勢力擴展至如此之大。不光是陳國,在燕國和東越,能和他扯上關系的商鋪、茶樓、當鋪甚至妓院,數不勝數。寡人猜想,這些商鋪茶樓也是他收集各路信息的渠道,否則,你這次明明扮作了牛馬販子,怎地輕易被他們識破了身份?在朝中,他如今的影響力也不可輕視,上一次,就是他說服了陳王和東越裴太後那個毒婦,促成了青遙公主和東越仲奕的婚事。這一次,又不知使了何種手段,竟然能調動陳王手下的龍騎營來燕國刺殺你。”

藍衣男子劍眉微蹙,“陳國扶風一氏,的確不容小覷。青遙公主被劫,臣弟已料到風延羲多半會懷疑到我頭上,只是未曾料想,他行事能如此迅速。這人行事似乎完全不擇手段,一般王侯世家的子弟,又怎會通過行商坐賈來謀大事?”

慕容炎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說:“虧你從小熟讀兵法,竟不懂‘上兵伐謀’的道理?不單單是戰場上,這世上何處不是如此?狡詐也好、陰險也好,只有凡事不擇手段,才能最後制勝。你呀,”他拍了拍藍衣男子的肩膀,“行事太過光明磊落、光風霽月,寡人總擔心你哪天會因此而吃大虧!這次也是,居然讓部下先逃命,自己一人單槍匹馬引開龍騎營的人。你也不想想,要是你真出了什麽事,寡人豈能饒過你手下那幫人的性命?月氏國和東魏如今都已滅在你的手上,也算是了了你幼時的心願,接下來的日子好好待著薊城,跟寡人學點為政之道、權謀之術,也好在朝堂上幫寡人對付那幫老頭子!”

藍衣男子摸了摸手臂上已經長好的刀傷,斟酌出言道:“王兄,我大軍連敗東魏和月氏,士氣正高,何不趁機一舉伐南,滅了東越和西陳,一統天下?”

慕容炎笑了聲,“你以為寡人不想嗎?南朝富庶繁華,物產豐饒,歷代北朝君王無不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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