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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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子,終於停了下來。

阿璃半伏在馬背上,摸了摸馬頭,喘著氣地說:“你還真比我家墨翎更難伺候!”

她擡頭打量四周,發現眨眼工夫,自己竟已到了鎮外一處開闊的草場,莽莽平原,杳無人煙。

身後傳來一陣急速的馬蹄聲,阿璃循聲望去,正是剛才幫她拉住馬籠頭的男子,騎著那匹赤色馬,追了上來。

男子見到阿璃安然無恙地端坐在黑馬背上,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策馬上前問道:“姑娘沒事吧?”

阿璃揚頭笑了聲,“你是來收馬錢的吧?馬我已經馴服了,你開個價吧!”

男子看了眼黑馬,沈吟不語,似在躊躇,又似在思索著什麽。

阿璃挽了把韁繩,急道:“大丈夫言而有信,你剛說這馬野性難馴,所以不願賣給我,現在我已經馴服了它,你難道又想反悔不成?”

男子聞言輕輕彎起了唇角,“好,大丈夫正當言而有信。這匹馬,名叫追雲,從此便是姑娘的坐騎了。”

阿璃伸著脖子,低頭看著追雲說:“原來你叫‘追雲’,難怪跑得這麽快!”說罷坐直身子,問道:“多謝了!你要多少銀子,我待會兒回客棧如數取給你。”

“這個好說......”男子看了阿璃一眼,又很快地移開了目光,唇畔始終漾著若有所思的笑意,“不知姑娘該如何稱呼?”

“我叫阿璃,你呢?”

“在下烏倫。”

烏倫姿態瀟灑地挽著胯下赤馬的韁繩,擡眼看著阿璃,“追雲也算與阿璃姑娘有緣,烏某願將其贈與姑娘。”

阿璃懵了一瞬,指著追雲,不確信地問:“你真打算把它送給我?”

烏倫語氣篤定,“絕非妄言!”

阿璃盯著烏倫看了一會兒,見他目光灼灼、眉目清朗,面容中透著種讓人情不自禁地想去信任的真誠。

她直覺地認為此人並無惡意,但自小習慣養成的警惕又始終徘徊心間。在她的理解中,世間萬物皆不可能憑空得來,要有所得,就必須有所付出。

兩人按轡徐行,朝客棧方向而去。一路上,兩個人都很沈默,似乎各自都在想著心事……

回到客棧,阿璃匆匆回房取了包袱。下樓時,剛好撞上烏倫和另外幾個馬販朝樓上走。

小武正邊走邊扯著嗓門說:“這也太便宜她了吧!”擡頭看到阿璃,驟然駐足,神色有些尷尬。

阿璃不以為然,對烏倫客氣地笑了笑:“烏公子,我正想找你。”

她伸手從懷裏掏出一個黑色的錦囊,拋給烏倫:“你贈我良駒,我也送你一件寶物,禮尚往來,互不相欠!”說完,也不等烏倫回答,側身越過眾人,匆匆出了客棧。

☆、邂逅(一)

離開八方鎮,阿璃駕著追雲,朝燕國京都薊城行去。

追雲的速度明明可以很快,可無論阿璃怎樣軟磨硬逼,它就是不肯撒蹄疾馳,只是一路慢跑著,讓阿璃不禁非常想念高傲的墨翎。

好在追雲即使只是小跑,耐力也是遠勝尋常馬匹,不必時不時停下來歇息。幾天下來,仍比往常行路多走了近一半。

阿璃索性也不再緊逼著追雲趕路,經過風景秀麗之地,也會按轡徐行,欣賞一番北國春景。

這日,行至一處山林,路旁樹木蔥綠密實,日光透過枝葉間的縫隙灑落在灌木從中,斑駁亮閃。

暖風吹過,阿璃心情大好,正欲放緩馬速,追雲卻自己調頭,撒蹄狂奔進了林子。

阿璃拽著韁繩,怒道:“追雲!你又發什麽瘋?我讓你快跑的時候你不跑,讓你慢走的時候你偏要跑!還跑錯方向!”

追雲完全不理會阿璃,繼續疾馳著。

阿璃恨得直咬牙,心想自己這輩子肯定是和溫順良善的坐騎無緣。

跑了一陣,遠處漸漸有打鬥聲傳來。

追雲不愧是久經沙場的名駒,自覺放慢了速度,讓背上的主人可以有時間研究地勢、制定戰略。

阿璃卻不明白追雲的想法,還以為是自己的指令終於起了作用,頗為得意地在一處山坡上停了下來。

山坡下的一片空地之上,塵沙飛揚,一名身著黑色大氅的男子跨於赤色馬上,正揮刀迎擊圍攻著他的五乘輕騎。他的身法靈活,一面躲閃著對手的攻擊,一面伺機出手,頻頻攻向敵人要害,白刃閃動間,圍攻者中一人被刀擊中,大叫一聲,跌下馬去。

阿璃觀望了片刻,看出雙方下手都淩厲狠絕,尤其是圍攻的那幾個人,全是以命相搏的打法,被圍住的男子雖尚未落於下風,但時間一長,必然在體力上輸給對方。

追雲有些不耐煩地跺著前蹄,在地上來回刨著土,似乎在催促阿璃下定決心。

這時,黑衣男子的坐騎被對手的長刀在脖頸間砍了一下,頓時鮮血飛濺。那赤馬卻也是匹難得的神駒,不驚不慌,依舊按照主人的指示穩健地踏著步子。

追雲打了個響鼻,前蹄揚起,急不可耐地要沖下坡去。

阿璃使勁拉著韁繩,“追雲,這種閑事還是不管為妙。再說,我雖然是個殺手,可並不擅長近身相搏的打法,騎在馬上交手更是從來沒試過。”

魍離雖是江湖上成名的殺手,每次必是一擊即中,有一半原因是仗著有黑雕墨翎,讓她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去,另一半則是因為她出手迅速,不讓對手有任何反擊的機會。而近身相搏,卻是一個一個回合的拆招,時間長了,對體力也是一大考驗,和她的路子完全對不上。

追雲被阿璃拉得吃痛,搞不明白她是不想去,還是在研究作戰方案,只得在原地不停地打圈,哼哧哼哧地呼著氣。

又一人被打落下了馬,而黑衣男子也為此付出了代價,右手胳膊上被劃了一刀。他將刀換到左手上,繼續沈著迎戰,但速度明顯緩了下來。

刀影閃動地慢了,塵土也散去了些,阿璃終於看清了男子的面容,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追雲跟發了瘋似的,原來竟是烏倫。

阿璃猶豫了一會兒,彎腰將手探到馬鞍下的褡褳裏,取出了銀弩弓,手法熟練地拉弦裝箭,等一切準備就緒的時候,卻又遲疑了。

她用的箭矢,銀身鐵頭,沒有箭翎,並不常見,江湖上稍有見識的人都能認出,這是魍離專用的兵器。一直以來,她的真實容貌和身份被保護地很好,所以每次任務後都能輕松地逃過追捕。因為很難有人會把魍離和一個嬌滴滴的姑娘聯想在一起……

所以眼下如果出手,難保不會被人識破身份。

她望向烏倫,見情勢對他是愈加不利,躊躇良久,卸下弩弦,把弓弩重新放回褡褳裏,再挽起韁繩,驅策著追雲沖下了山坡。

烏倫和攻擊他的那兩個人聽到馬蹄聲,都不由得放緩了手上的動作,齊齊朝阿璃望去。

只見塵土漫卷中,一個白衫女子,騎著匹高大雄俊的黑馬,急速飛馳而來。

圍攻的兩個人心下生疑,失神的一霎那,被烏倫抓住了破綻,手中白刃一抖,刺落了其中一人。

剩下的一人反應過來,揮舞長刀劈向烏倫,烏倫來不及回手抵擋,眼看長刀就要劈入他的肩頸。

阿璃縱身躍起,雙掌齊出,擊向那人的背心,卻又馬上意識到,即使擊倒此人,那柄長刀依舊會劈向烏倫,於是瞬間變掌為爪,攥住對手的後背,硬生生把他向後扳倒,通的一聲,兩人同時摔落下地。

在地上連翻了幾個滾,阿璃終於撐起身來,發髻淩亂,衣衫也被磨破了好幾處地方。

烏倫早已策馬趕了過來,手起刀落,結果了最後一個敵人。

“受傷了嗎?”烏倫跳下馬,快步走到阿璃身邊,伸手把她扶起來。

阿璃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沒事,只是摔了一跤。”

她走到一具屍體前,撿起那人的兵刃看了眼,回頭問烏倫:“是什麽人要殺你?”

烏倫走過來,接過長刀看了看,“我不知道。可能,只是普通馬賊。”

阿璃微瞇著眼睛,盯著烏倫,沒說話。

烏倫擡眼與阿璃對視一瞬,隨即又有些心虛地移開了目光。

阿璃上前看了看赤馬脖頸上的傷,刀口雖不算深,卻傷在要害,血不住地往外滲著。追雲依偎在赤色馬身旁,不停地用頭輕輕蹭著同伴。

阿璃心疼地摸了摸赤馬的額頭,又從追雲背上的褡褳裏取出一瓶藥來,盡數全倒在了赤馬的傷口上。

烏倫認出阿璃所用的是種極上等的刀傷藥,名叫冰蕊雲芝,一小瓶的價錢抵得上一戶普通人家半年的口糧錢。

阿璃把瓶子放回褡褳,一面說:“這藥的效果不錯,傷口明日應該就能愈合,不過它暫時最好不要跑動。”

烏倫點了點頭,伸手輕撫著赤馬的背,“它叫絕影。”

阿璃曲臂摟了下絕影的頭,“絕影,名字真好聽。”

烏倫看著阿璃,笑了。

阿璃瞪了他一眼,“你笑什麽?”

烏倫斂了笑意:“姑娘息怒,在下只是覺得,阿璃姑娘似乎對馬比對人好。”

阿璃扭過頭,口氣譏諷地說:“難道不應該嗎?至少馬不會撒謊來欺騙我。”

烏倫沈默了一陣子,上前牽起絕影:“天快黑了,我們得找個地方避一避。”他側頭看著阿璃,眼神和緩而篤定,語氣中含著歉意,“其實,這些追殺我的人,像是陳國龍騎營派來的高手。他們出手狠絕,只怕是抱了非要我死的決心,說不定今夜還會加派人手過來。”

龍騎營是直接聽命於陳王的一支精銳隊伍,帳下高手如雲,行事隱秘狠絕。能引得龍騎營親自出馬的人,絕非等閑之輩。而被龍騎營追殺的人,也不可能認不出他們兵器上特有的龍形圖案……

阿璃剛才還在因為烏倫裝作不識龍騎營的兵器而冷眼相對,眼下見他突然開口承認,竟有些訕訕的不知作何回答。原本萍水相逢,誰也沒有義務非要坦誠相待,阿璃覺得自己適才的氣生得有些莫名其妙。

她默不作聲地牽起追雲,跟烏倫並肩向前面的山林行去,走出去十來步,才開口問道:“他們為何追殺你?”

“這個,我確實不太清楚。”烏倫腳步緩了緩,斟酌出言道:“阿璃姑娘,我其實是......燕國軍官,曾屢上戰場,無論是陳國,還是東越國,都有足夠的理由想殺我。”

阿璃擡著看著他,突然想到什麽,急問道:“那你來東越做什麽?難道燕國要出兵攻打東越了嗎?”話一出口,又意識到不妥,低聲補充了一句:“若是涉及你們的軍情,你就不必告訴我了。”

烏倫朗聲笑了笑,“無妨。我只是想去了解一下東越的民情,聽聽東越人對燕國、對自己國君的看法。”

此番南下最大的收獲,就是發現東越國人對他們的國君似乎並沒有什麽好感,更談不上什麽崇敬愛戴。失民心者失天下,大燕要一統南北,看來又少了一重障礙!

烏倫側頭看了眼陷入沈思的阿璃,驀地有些擔憂,“阿璃姑娘,你,難道是東越人?”話問出了口,又自覺有些唐突。

阿璃卻垂下了頭,沈默一瞬,答說:“不是。我是……陳國人。”

二人在林間穿行了一會兒,找到一處適合隱蔽和休憩的空地。烏倫脫下大氅鋪到地上,“阿璃姑娘,地面潮濕,你坐這上面吧。”

阿璃微怔了一瞬,彎腰理了理裙角,才慢慢地坐到了烏倫的大氅上。

她自小就扮作男孩,即便是知曉她真實身份的人,也很少把她當作女子來對待。十幾年來,她唯一親近接觸過的男子只有東越仲奕一人。可在仲奕的眼中,她是知己、是兄弟,但絕不可能是令他生厭的女人。他也斷不會脫掉衣袍鋪到地上,只為不讓她受凍著涼……

烏倫又從絕影背上取下一個羊皮囊遞給阿璃:“喝口水吧。”

阿璃接過皮囊,取下木塞,仰頭喝了幾口水,遞還給烏倫。烏倫接過去也自飲了幾口。

阿璃抱著膝蓋,擡頭看了眼漸漸轉暗的天色,自言自語道:“天快黑了,不過我們不可以點火。”

烏倫明白她的意思,一旦生火,就有可能引來追兵。

他起身重新取了個皮囊過來,對阿璃說:“夜裏風涼,喝點這個可以暖身。”

阿璃猜到是酒,欣然打開塞子,咕咚喝下一口,一股辛辣猛然竄上喉頭。

她一邊輕咳,一邊問:“這是什麽酒?”

烏倫咧嘴一笑:“是馬奶酒。不大醉人,只是味道辛辣。”

阿璃狐疑地把酒囊湊到鼻前聞了聞,果真有股奶香,她又慢慢小酌了幾口,遞給了烏倫。

☆、邂逅(二)

天色已全黑,密林之中並不半點星光,一陣夜風吹過,空氣中彌散著草木特有的清香。

阿璃曾無數次在野外露宿過。只是以前陪著沈默的墨翎,她能呱呱地自言自語,而現在身旁的這個男子,讓她有些莫明的緊張。

她沈默地坐著,期待著烏倫能開口說些什麽。

烏倫似乎比阿璃還要沈默,一直靜靜地喝著馬奶酒。

他也曾很多次天為被地為席地在野外過夜,但和一名女子相伴,倒是第一次。

忽然記起了什麽,他伸手從懷中摸出阿璃送給他的那個黑色錦囊,解開系帶,從裏面取出一顆如鵝蛋黃大小的夜明珠來。

濃濃的夜幕下,他手中的夜明珠仿若玉輪皓月,熠熠生輝,漫溢出銀色的光暈,將三步以內的事物照得清清楚楚。

阿璃再顧不得矜持,跪坐起來,驚喜地說:“你有把這顆珠子帶在身上?我得來以後還從未在夜裏用過,今晚剛好派上用場!”

烏倫把夜明珠放在大氅的邊角上,阿璃用手合住珠子,放開,又合攏,又放開,銀色的珠輝隨之一滅一亮,光彩閃耀。

光影幻動之中,她衣袖輕舞,笑靨如花,宛如夜色中綻放的一朵百合。

烏倫目不轉睛地盯著阿璃,眼中泛出了溫柔的笑意。

阿璃玩了一會兒,似真似假地說:“早知道這麽好用,就不給你了。”

烏倫回過神來,“原本就是姑娘之物,當日我來不及還給姑娘,今日剛好物歸原主。”說著,他把裝珠子的錦囊遞給阿璃。

阿璃撲哧笑了聲,不去接錦囊,反倒伸手抓了馬奶酒過來,“送出去的東西,豈有要回來的道理?就算我真的後悔了,也不能言而無信。我生平最瞧不起的,就是失信之人。”

烏倫默不作聲地看了阿璃一會兒,緩緩移開目光,低聲卻誠摯地說:“姑娘今日舍身相救,在下感激不盡,他日若有機會報答,我必當萬死不辭。”

阿璃側頭去看烏倫。

瑩瑩珠光之中,他線條俊朗的側面隱隱綽綽的,鍍著一層虛幻的光影,明明離自己很近,卻又顯得那般的不真實。

她遲疑問道:“你既然能引來陳國龍騎營的追殺,想必在軍中的職位不低吧?”

烏倫沈吟了一瞬,說:“在下官居屯騎校尉。”

屯騎校尉是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職位。可在阿璃接觸過的人當中,確是算不上什麽。

阿璃抿了下嘴角,繼而打趣似的頜首一禮,“原來是校尉大人。”

烏倫垂目牽了牽嘴角,正欲開口,卻聽阿璃又問道:“那你一定見過燕國的大將軍慕容煜了?”

烏倫臉色一僵,擡眼研究著阿璃的神情,輕吐了兩個字:“見過。”

阿璃的目光卻凝在了黑暗中的遠處,像在思索著什麽,自語道:“戰神慕容煜……世上果真有人能夠戰無不勝嗎?”

烏倫的神情松懈下來,淡淡地說:“世上哪兒有不打敗仗的將軍?不過是僥幸而已。”

慕容煜的戰神之名,來自於他過去八年的不敗戰績。據說他一生之中,從未輸過一場戰役。先是滅掉了野心勃勃的東魏,後又擊敗了漠北霸主月氏,讓北燕的版圖在短短幾年中擴張了不止三倍。

阿璃喝了口酒,說:“你們的戰神雖然厲害,可他對南朝的兩個國家並不熟悉。那裏的風土地勢跟北國的很不一樣,他想要像攻下月氏那樣拿下陳國或東越,只怕是不容易。”

烏倫點頭讚同,“在南朝作戰,無論是兵力調配,還是作戰策略,都跟在北方大漠平原上的不同。”

阿璃默不作聲地喝著酒。兩年多前,她奉命刺殺了衛國的大將軍和鎮南王,讓陳國趁機突襲,一舉滅了衛國。但事實上,她自己對國家之間的爭戰從不真正關心。一個連自己屬於哪國都不清楚的人,根本不會在意誰輸誰贏。

可如果有一天,北燕南伐東越,她會不會為了仲奕去刺殺慕容煜?若她出手,可有把握殺了燕國的戰神?

烏倫探究地看了眼阿璃,輕聲問:“在想什麽?”

阿璃回過神來,淺淺一笑,把酒囊遞給烏倫,“你去過漠北嗎?給我講些有關大漠的事吧!”

烏倫接過酒囊,喝著馬奶酒,講起了塞北飄雪、長河落日、千裏風沙。他的聲音清朗中帶著磁性,描述地又細致生動,阿璃聽得入神,心生向往,恨不得馬上召喚來墨翎,飛去塞北大漠看看。

“有一次,我與幾百名騎兵追擊月氏人,向北一路疾馳。月氏男子擅長馬術,從小吃睡在馬背上,可以幾天幾夜不下馬,而我們的騎兵雖然精銳,卻也經不起沒日沒夜的追趕,第二天夜裏就被月氏人甩掉了。等天明時,我們才發覺已經入了沙漠腹地,於是趕緊調頭朝回走。這時,卻突然起了沙暴,卷起漫天黃沙,人和馬睜眼都很困難,根本無法辨識方向。等沙暴停下來的時侯,我們已經偏離了來時的路徑,完全迷失了方位。”

“那怎麽辦?”阿璃忍不住插話道。

“當時我心裏也想著‘怎麽辦?’,”烏倫唇角微彎著,擡頭望著密林遮掩的夜空,“沙場男兒都不是貪生怕死之輩,只不過,要死也該死在戰場上,而不是莫名其妙地埋屍沙漠。我帶著眾人摸索著朝南走,可走了大半天,還是滿眼黃沙。沙漠酷熱,很快我們的水都喝光了,馬匹也支撐不了多久了,有些軍士開始心灰意冷起來,索性坐下不再前行。”

“那你呢?”阿璃望著烏倫。

烏倫沈默了一瞬,緩緩說道:“我那時也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反倒鎮定下來,只是惦記著家人和一些未完的軍務。”

“你倒把生死看得挺淡,若是我......”阿璃頓了下,又馬上笑道:“若是我當時路過,一定想法救你出去!”只要有墨翎在,還怕飛不出去?

烏倫側頭看著阿璃,目光熠熠,薄唇似乎微微地翕合了一下,卻又隨即抿住。半晌,低聲說:“我可不想你出現在那種地方。”

阿璃琢磨著烏倫的話,輕輕清了下喉嚨,問道:“後來呢?”

“就在我們都存了死志之際,遠處突然出現了一片倒映著樹影的湖泊,眾人皆歡呼起來。我曾研究過這一帶的地形圖,並不記得附近有湖。我想起以前聽過的沙漠幻景的傳說,猜到那片湖泊只不過蜃景幻象而已。可眼見失去鬥志的軍士們因此而振奮起來,我沒有把心中的猜想說出來,而是領著大家朝湖泊的方向行去。留在原地必死無疑,往前走卻也許有一線生機。”

阿璃若有所思,“沙漠中也有蜃景幻象?我以為只有海上才能見到。”

烏倫問道:“你見過海上蜃景?”

阿璃搖頭微笑著說:“沒有,但我的好友常常乘船出海,見過幾次這樣的幻景,我曾聽他講過。”又忙追問道:“後來呢?你們怎麽活下來的?”

“我們朝湖泊幻景走了一段路,卻始終不覺得距離有所縮短,我明白其中原因,倒不以為怪,只是軍士們開始有了疑問,漸漸失去了耐心。正在這時,大家瞧見從湖泊中走出一道人影,緩緩向我們行來。我開始本以為那也只是幻影,但後來人越來越近,輪廓也逐漸清晰起來。待走到近前,才看清是位穿著紫色衣裙的女子,騎在一匹雪白的駱駝背上。”

阿璃冷不丁地開口問道:“那姑娘長得好看嗎?”

烏倫怔了一瞬,繼而如實答道:“她蒙著面紗,看不見容貌。”

阿璃歪著頭,斜睨了烏倫一眼,“我若看見這樣的景象,肯定會以為那姑娘是位仙子。”

烏倫忍不住逸出一絲笑來,“後來軍士們事後回想,也這樣說過。可當時我們生死一線,根本無暇顧及對方的身份容貌,只盼著她能帶我們走出沙漠。”

“那後來她是不是帶你們走了出去?”

烏倫點了點頭,“她示意我們遠遠跟著,領我們到了一片綠洲。我萬分感激,可惜當日身上沒有什麽貴重之物可以用來答謝相贈。”

“那你把你的坐騎送給她啊。”阿璃打趣道。

烏倫的臉有些泛紅,“追雲的性子桀驁,除了我,誰也不認。”沈默了一瞬,輕聲緩慢地說:“可沒想到,它現在認了你作主人。”

夜明珠柔和的光輝將並肩而坐的兩人裹進了銀色的溫柔光圈之中。頭上的樹葉在夜風中偶爾發出簌簌的聲響,反倒顯得四周一片靜謐無聲,只餘一種莫名的悸動,在空氣中慢慢彌散開來。

阿璃忽而一笑,“我就猜到追雲原本是你的坐騎!不過它可沒把我當主人啊,根本完全沒把我放在眼裏!”

她頓了頓,追問道:“那後來你跟那姑娘說了什麽?”

“她好像不懂我們的語言,一直沒有開口說過話。後來,我想起隨身的佩刀上鑲的有幾顆寶石,就取下來送給了她。”

“她收下了?”

“一開始她搖頭拒絕,但我執意堅持,又說了些感謝的話,她便不再推辭,收下佩刀,騎著駱駝離開了。”

“你跟她說了什麽感謝的話?是不是‘他日若有機會報答,我必當萬死不辭’之類的?”

阿璃問這句話的時候,聲調有些不自然的提高,等意識到的時候,又兀自後悔起來。

烏倫的心快跳幾下。他側過頭,借著夜明珠的光輝,想看清阿璃的表情。

阿璃掩飾地打了個呵欠,站起身來說:“今夜有勞你講這麽多好聽的故事,我恨不得馬上也去塞北大漠逛一圈。時候不早了,我們休息吧。”

烏倫本還含著笑,可聽到阿璃的後一句時,經不住局促起來,訕訕說道:“好......你就睡在這,這裏,我去……別處休息。”

阿璃見一向從容的他突然說話結巴起來,覺得十分滑稽,噗哧一聲地笑了。

“我不睡地上。”她走到一棵松樹前,拽著樹枝,借力一個縱身上了樹,躺到一根離地面不遠的粗枝上,側頭看了眼烏倫:“我睡了,你也早點休息吧。”

☆、邂逅(三)

清晨溫柔的陽光穿過枝葉印上了阿璃的睫毛,以微暖的觸摸將她喚醒。

她擡起頭,準備翻身下樹,卻感覺到身上蓋著東西,低頭一看,原來是烏倫的黑色大氅。

阿璃一向警覺,即使熟睡之際,稍有動靜也會馬上醒來。可昨夜,她竟然完全沒有覺察。

阿璃捏著大氅的一只邊角,用手指輕輕地摩挲著,垂眸怔然出神良久。

她跳下樹枝,目光掃過四周,看見烏倫靠著不遠處的一株大樹,正閉目而寐。

阿璃抱著大氅,輕手輕腳地走到烏倫面前,卻見他臉色蒼白,呼吸沈重。

“烏倫。”阿璃輕喚了聲。

烏倫並無反應。

阿璃伸手去探他的額頭,只覺火熱燙手,再細細打量,才留意到他右臂上的刀傷。

昨日烏倫被龍騎營的殺手劃傷了右臂,阿璃亦是知曉的。可他事後談笑如常,並無異樣,所以她並未多加留意。再且他穿著一身黑衣,雖然浸了許多血,在夜色下也根本看不出來。此時挽起了袖子,才發覺刀口極深。

阿璃取過水囊,用水清洗了下傷口,又拿出瓶冰蕊雲芝,小心翼翼地塗抹上藥,然後從自己裙子上選幹凈地方扯了條布帶,一圈圈包好傷口。

處理完畢後,她把大氅鋪到地上,再把烏倫的身子挪到上面,頭枕到自己腿上,拿手指醮了水,輕輕地揉抹著烏倫的額頭,邊揉邊說:“你這個人,明明受了這麽重的傷,也不吱聲,若是昨日就用了冰蕊雲芝,也不至於如此。”說到這裏,突然記起昨天他打趣自己說她對馬比對人好,難道就是暗指她不關心他的傷口?

“就算我沒有留意你的傷口,你難道不會主動開口求藥?若換成是我,不管對方再冷言冷語,也會想盡辦法把藥弄到手。為了活命,有什麽是不能做的?”

阿璃本就習慣對著墨翎自言自語,現在竟不自覺地把人當作雕,唧唧呱呱地跟昏睡中的烏倫講著話。

“也不知道你以前殺了陳國的誰,竟然惹來龍騎營的追殺,他們可是直接聽令於陳王的人。下次你殺人時,最好戴個面具,隱藏身份,免得隨時被人尋仇。”

“不過,你撒謊的功夫太差了,一眼就被人看穿,可見你平日裏不怎麽說謊。”

又數落了一陣,連阿璃也開始覺得自己無聊,於是收了聲,低頭細細地研究起烏倫的臉。

此時烏倫的臉上已經稍稍有了些血氣,濃密的睫毛隨著沈重的呼吸輕微地顫動著。阿璃伸出手指,觸摸著烏倫的睫毛,感受著它們在指間的扇動,再往下,是高直的鼻梁,線條如刀刻玉琢般清晰,然後是兩片薄薄的嘴唇,嘴角有些微微的自然上彎。

阿璃的手指慢慢掃過烏倫臉上的每一道輪廓,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以前仲奕彈過的一支歌,忍不住低聲哼唱起來:

“猗嗟昌兮,頎而長兮。抑若揚兮,美目揚兮。巧趨蹌兮,射則臧兮。

猗嗟名兮,美目清兮,儀既成兮。終日射侯,不出正兮,展我甥兮。

猗嗟孌兮,清揚婉兮。舞則選兮,射則貫兮。四矢反兮,以禦亂兮。”

仲奕當時說,這支歌講的是一位擅長箭術的美少年,用在魍離身上最適合不過。

阿璃輕笑了聲,低頭看著烏倫說:“可我覺得,這支歌用在你身上倒更合適,我雖然沒見過你用箭,但看你刀法不錯,又是燕軍校尉,想來箭術也不會太差......”

沈默了一陣,又用手指輕輕觸著烏倫下巴上新冒出來的胡渣,“原來男人的胡子是這樣長出來的......”自己一直不長胡子,仲奕會不會遲早起疑心?

烏倫的身體本就強健,以往受傷恢覆得很快,只是昨夜貼著濕冷的地面,唯一遮寒的衣物又給了阿璃,才發起了燒。阿璃給他上了冰蕊雲芝後,燒便漸漸退去。

事實上,當阿璃開始觸摸烏倫睫毛時,他就已經醒了。

烏倫感覺到阿璃近在咫尺的呼吸、手指間的溫度,心跳如雷,卻不敢、也不願睜開眼睛。

阿璃的手指在烏倫下巴上轉了一圈又一圈,烏倫終於禁不住癢,抿了下嘴。

阿璃的手指頓時一僵,隨即立刻移開,輕喚了幾聲“烏倫”。

烏倫自知再裝不下去,緩緩睜開了眼睛。

“你醒了?”阿璃的臉上泛著緋色,假裝低頭檢查著烏倫的傷口。

烏倫撐坐起來,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看著阿璃。

阿璃擡頭對上烏倫的視線,竟覺得他那原本清澈的眼眸中,似乎突然多了種異樣的光彩,仿若暮夜星辰,又似煙波瀲灩……

她一生之中,還從未被人如此註視過,心跳之餘,不禁又有些慌亂,急急起身拿起水囊,說:“給你洗傷口時把水用光了,我去重新取點水來給你喝。”

“阿璃......姑娘,”烏倫在身後叫道。

阿璃停下腳步,卻不敢回過頭來。

烏倫想了半天,說:“龍騎營的人可能還在附近。你千萬要小心。”

阿璃點了點頭,翩然離去。

她對山林有著異於常人的熟悉,很快就找到了水源,盛滿了水囊。俯身的時候,瞟見水中倒影中自己蓬亂的發髻和破爛的衣裙,才想起昨天落馬後,竟忘了重新挽個發髻、換身衣服,於是又坐下來,解開頭發,慢慢梳理起來。

水面皎若圓鏡,映著一襲白影。

阿璃一面挽著發髻,一面回想著剛才的一切,忍不住哧笑出聲,垂眼看到倒影中自己雙頰上的酡紅,又有些癡住,發了會兒呆,伸手把水中的倒影攪成了圈圈漣漪。

兩人重新上路,結伴往薊城方向而行。

疾行了一陣,確認沒有龍騎營的人追來,才按轡放緩了馬速,並肩徐行著。

阿璃低頭摸了摸追雲的頸上的鬃毛,笑道:“你這家夥終於肯聽話了?以前讓你跑非要停,讓你停又非要跑。”

烏倫挽著絕影的韁繩,略含歉意地說:“追雲性情倔犟,旁人根本不得近身。不過它既被你馴服,自然是認你做了主人,時間久了,也就慢慢習慣了。”

阿璃笑睨了烏倫一眼,“可它心裏的主人除了我、還有你。如果我當時知道它本是你的坐騎,一定不會逼著你賣給我。別人的東西,我可從來不會覬覦!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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