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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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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光

往後那幾年,江陸開始頻繁地進出醫院,他進醫院的間隔期越來越短,住在醫院的時間卻越來越長。

醫生講的話都大致相同,江陸勸孟柯放棄,孟柯搖頭,說:“我還不甘心,你讓我再試試。”

說完這句話的第二天,孟柯只身飛往北京,去見一個來華交流的外籍肝臟專家,趁著她不在,江陸獨自回了東潯。

下了高鐵,他打車直奔南顯巷。

常年跑活的司機大哥臉上被曬得黝黑發亮,但是笑容憨厚親近,一路上熱情地拉著江陸聊天,問他是哪兒人,來東潯旅游還是幹什麽別的。

江陸用東潯話回答說自己是本地人,常年在外的,回來看看。

一聽這地道的老鄉口音,大哥表情變得更加歡實,他眼角笑紋擰成一旋,像在陽光底下曬出來的花。

他跟江陸說其實這幾年東潯鎮變化很大,不僅道路挨個澆灌成柏油路,不少老舊城區也都拆了重建,後山那邊還建了不少工廠,發展日新月異的,不少年輕人都留在家鄉工作了。

全程他喋喋不休說了許多,江陸大多時間在聽,有時會禮貌回應。

街道行人開始變多,司機大哥輕踩下剎車,讓開前頭過馬路的老人,又接著道:“要說變化最大的,還是這個教育,前幾年那個教育局副局長因為貪汙被雙開,換了個新的領導班子,確實給咱們鎮這些孩子帶來不少福利。”

“是嗎?”江陸望著路邊金黃的銀杏樹,淡問:“都有什麽?”

司機大哥“哎喲”一聲:“什麽什麽營的我也不懂,但主要是那個什麽招生,高考的時候能降分,那叫啥來的......”他“嘶”了半天沒想出個所以然,江陸提醒:“自主招生。”

“誒對!”司機大哥隔空揚手指指,他大笑,“還是你們年輕人懂。”

江陸跟著無聲笑笑,沒再接話。

“我兒子去年就是因為這個自主招生,才考上A大的呢!”說完司機大哥擺擺手,故作謙虛地說:“也就這兩年趕上好政策,那要再往前倒倒,幾十年也才出一個嘞。”

話是這麽說,但司機大哥滿眼都是掩飾不住的驕傲。

江陸笑道:“恭喜啊。”

司機大哥嘿嘿一樂,正待就江陸畢業於什麽大學展開話題,突然意識到目的地已經快到了,只好收住了談興,只在收錢時補了一句:“歡迎回家啊。”

近幾年因為城建規劃,南顯巷裏的住戶陸陸續續搬出,只留下兩邊的空房子,少數幾家沒搬走的,白天也都閉門不出,一眼望過去路上只有三倆行人,一只大黑狗趴在路邊上,兩眼一閉,一動不動,像是死了。

江陸走走停停,離家這段不長不短的距離,他走了二十多分鐘。

他推開銹跡斑斑的大門,沈重的腐朽聲音響起,驚動院裏正叼食草籽的小鳥,它們撲棱著翅膀慌亂飛起,躲進枇杷樹股股疊疊的枝椏裏。

江陸環視一圈小院,滿地都是泛黃的枯葉,荒草和青苔一起在地縫間淩亂生長,幾朵婆婆納飄在其間,似是散落的藍白星點,草根裏傳來陣陣蟲鳴,有種嘈雜的悠揚。房屋外墻上殘留斑駁的雨花,小二樓的窗欞半朽,玻璃裂出幾道口子,上面掛滿細碎的塵埃。

他走到屋檐下,彎腰晃了晃其中一把搖搖椅,竟然還算結實。

江陸隨手撫掉上面的灰塵,然後轉身躺上去,他的視線越過掛滿白毛藤的矮墻,落在遙遠的山巒上,青綠之下金光燦燦,薄霧輕吻白雲,景色如詩如畫。

四周清靜,到了這會兒,江陸才慢慢有了種奔波之後的疲憊感。

秋天,天空意外的澄明,山谷裏的雲翳一簇一簇地擁在一起,厚得像是要掉下來。

江陸躺在無邊無際的靜謐裏,微風掠過枇杷樹的枝條,在他臉上搖曳繚亂的陰影,隨風搖啊晃的,在太陽下生出暖烘烘的困意,烘的人眼皮直打架。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空氣,漫山遍野的青草香湧進肺裏,清新沁然,穿透全身。

時間在蟲鳴鳥啼中一點一滴地流淌,沿著微塵漂浮,伸向綿邈的田野平原,鋪在潺潺流水,一曲一折著走過群山萬裏。

不知瞇了多久,小院的門被人推開,江陸睜開眼睛,看見來人後扯唇笑了下,沒說話。

明荊將扛在肩上的鋤頭放到墻頭,用手重重撣掉身上的泥土,偌大動靜驚起藏匿在枝椏深處的幼鳥,“嘩”的在黑暗裏混亂躥動,打破了院內的安寧與祥和。

舒展完身體,明荊坐到旁邊椅子,木頭“吱扭”一聲,以此宣洩突然負荷的不滿與埋怨。

明荊胳膊枕在腦後,找個舒服的姿勢大咧咧躺著,他望著水洗般的天空問江陸:“這還沒過年怎麽就回來了?”

江陸渾身綿軟,但還有力氣打趣:“想你了。”

聽這混不吝的語氣,明荊沒忍住哼笑一聲,帶著點嗤弄,問他:“跟小孟吵架了?”

“真是想你了。”江陸嗓子發啞,話音拖得老長,眉梢眼尾都溺著無奈。

明荊略一側眸,用餘光迅速瞥眼江陸病態的臉頰,抿下嘴巴沒有講話。

陽光清透,好的能看清從樹間垂下的細弱蛛絲。

江陸開口:“舅。”

明荊懶洋洋哼:“說。”

江陸問:“你為什麽不結婚啊?”這事兒他好奇,都好奇多少年了。

明荊沒答,反過來問他:“你為什麽不結婚啊?”

江陸想了有一會兒,才低聲道:“我身體不好。”

明荊接得倒快:“我心情不好。”

江陸無言以對,他這個小舅就這樣,一天到晚老神叨叨沒個正形,嘴裏說話半真半假的,但指不定還真就字面意思。

虛虛實實的,江陸沒再問,明荊被陽光曬得發暈,舅甥倆默不作聲的各自躺著。

天上的雲來了又走,地面影子跟著飄蕩,散零的落葉卷走大地的最後一絲暑熱,涼氣從墻根底下鉆出來。濃雲移開,天光溫潤地壓進小院。

“舅。”江陸又叫明荊。

“咋?”

江陸說:“要不上你後院玩會兒?”

“幹啥?”問完,有什麽東西從明荊腦子裏飛速一過,他半瞇起眼:“又想禍禍我那黃花梨啊?”

江陸“嘖”了聲,沒好氣道:“你那玩意兒又長不成材,能將就活著就算你很有本事了。”

“那也不能禍禍。”明荊一本正經道,“活著就是個念想。”

江陸被他難得的認真逗笑,笑得止不住地咳嗽,到最後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隔了會兒,他不動聲色轉移了話題,接著之前的話說:“確實是想找你討樣東西。”

明荊覺得好笑:“你從我這兒拿的東西還少了?”

江陸打諢:“我就當你答應了啊。”

明荊的視線追隨一只高飛的孤鳥,看著它沒入蒼穹消失不見,低罵了句德行。

江陸沒應聲,他閉著眼睛笑,唇角掀起一個釋然又溫和的弧度。

在他眼前,驀地又看見昔日的場景。

那是小舅林子裏的一棵樹,直溜溜的,只有頂上有幾個樹杈,是他見過最好看的小樹苗。

-

晚上,跟明荊吃過飯後,江陸動身離開,明荊想送,他沒讓。

月亮才掛梢頭,在天空散發清瑩光亮,江陸一人走在安靜的南顯巷,腳下青石板一塊一塊,似是大地凝眸的眼,靜望著蘊藏無數神秘的夜空。

走了一會兒,江陸漸漸體力不支,他提起一口氣,撐著走到路邊屋檐坐下。

融融暮色,巷子裏沒有行人,只有一條老眼昏花的大黑狗,偎在原先算命老瞎子坐過的地方,有氣無力地朝他哼哼。

江陸從口袋裏拿出從明荊那順來的火腿腸,撕開包裝,掰成一段段的扔過去,大黑狗站起來,圍著東西轉了兩圈,用鼻尖小心翼翼地嗅了嗅,最後才敢小口小口地啃。

這狗年紀大,吃起東西動作慢吞吞,江陸盯著看了會,然後他轉過頭,檐下花枝垂蕩的影子,恰好觸在他的額頭。

斜對面就是以前毛哥的網吧,不知道什麽時候搬空了,現在門庭寂寞,裏裏外外的已經看不到人跡,冷清極了。

不知道想起什麽,江陸兀自笑了下,疲倦眼眸浮起一抹亮色,連著額頭的枝影都變得燦爛,來回地不停搖曳,而他內心無比平靜。

如同一張皺巴巴的紙,被這綿軟的長夜熨平開來。

微風乍起,樹葉颯啦啦的響。

大黑狗吃完火腿腸,挪到臺階邊趴下,隔著點距離,朝江陸發出一聲討好的嗚咽,江陸伸出手,揉了揉它幹瘦的腦袋。

江陸走出南顯巷,街道暖黃的路燈下,孟柯倚靠在車門邊,靜靜等著他。

兩人上車,江陸先開口:“吃飯了嗎?”

“飛機上吃過了。”孟柯把外套遞給他,看他穿好才啟動車輛,又問:“你吃了嗎?”

江陸說:“吃了,小舅做的飯。”

聞言孟柯一笑,聽著輕快愜意,倒叫江陸不明所以,他問:“笑什麽?”

燈亮如晝,照著前頭路邊厚實的銀杏樹葉,鋪了滿地金黃,孟柯瞥一眼收回目光。

她打趣:“小舅廚藝有長進嗎?”

“沒有。”江陸聳聳肩膀,一臉的惋惜,“隔壁的狗都是捏著鼻子出去的。”

孟柯啊了聲,她難以理解地蹙眉:“那你是怎麽咽得下去的?”

“一回兩回的還行,多了要命。”

孟柯撇下唇角,說:“下次我肯定告訴小舅。”

“那幫我再帶一句,多吃方便面。”江陸似有若無地嘆息,隱隱帶著擔憂,“老吃自己做的不健康。”

孟柯問:“你不會自己跟他說?”

江陸說:“太難吃了不來了。”

孟柯說不過他,又好氣又想笑,幹脆不再理他,專心開自己的車,車輛沈默著碾過一道又一道的寂靜燈光。

夜色節節攀升,罩在盡頭的山川原野,又停在山嶺的分界線,盤在圓月腳邊。

江陸忽地說:“我想去旅游。”

孟柯想也沒想地問:“想去哪?我訂機票。”

“去個遠點的地方。”

“走多遠?”

山嶺托起的月亮像塊剔透的白玉,很亮,江陸看著看著就起了玩心,他指指前頭:“從這走到月亮,再繞回來。”

孟柯挑下眉:“那你先去。”

“你呢?”

“我?”孟柯低吟兩秒,想好了,“我得賺錢造衛星啊,不然怎麽去月亮把你接回來?”

江陸窩在座椅裏,啞著聲音笑她:“還物理滿分呢?衛星能上月亮嗎?”

“不能嗎?”孟柯早忘光了,也懶得想。

“還好你是護士。”江陸低淡嘆氣,語氣莫名後怕,聽起來格外欠揍,“要院士還得了?”

孟柯哼哼:“我要是院士,第一個把你送上天。”

江陸換個坐姿,望著她笑,一副沒皮沒臉的混蛋口吻:“煩我啦?”

路況覆雜,孟柯還看著前頭,學的不知他什麽時候的語氣,漫不經心地回:“道爺您是紫薇星啊,可不得在天上掛著?”

江陸堅定點頭:“看來確實煩了。”

孟柯轉頭罵:“去你的吧!”

江陸哈哈大笑。

後來兩人又陸續聊了許多,都是些有的沒的,基本沒個正題,就是想到哪說到哪。

有情人無話不說,可以說今天的天氣,說明天想吃什麽,說在南邊海島上,一個年輕的獵手追趕一頭鹿,這頭鹿不斷向南奔逃,最後停在一望無際的大海邊,回望獵手,眼中光彩熠然,一人一路剎那眼神相通,於是這頭鹿變成少女,與獵人成了婚,自此那個地方被取名叫“鹿回頭”。

孟柯說得虧是南邊海盜,要是東潯,都是山,獵人追不上。

江陸認同,覺得鹿回頭不如玉溪坡好聽。

有情人有話不說。

就像他沒問她外籍專家怎麽說,她也沒問他為什麽要突然回來。

夜裏溫度越來越低,窗花在黑暗裏長出來,無聲無息開滿半面車窗。

暗淡星點在天邊閃爍,仿佛要訴說什麽古老的故事。

孟柯問江陸,為什麽在月亮出來前,總有顆星星那麽亮?

江陸笑,他說:“那是給沒來得及回家的人照個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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