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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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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光

回到南陵後,江陸再次住進了醫院。

肝膽外科病房就在產科樓上,孟柯常去,又都穿著文睦的制服,所以很快跟那邊的護士混了個臉熟,有些剛來的看見她,還會客氣地叫聲孟姐。

孟柯輕點下頭,徑直走向盡頭的單人病房。

剛走到門口,孟柯聽見病房裏傳來一聲暴喝,她心頭驟緊準備推門,緊接著就聽餘易澤憤懣不已的叫喊:“敢說老子小學生!草!爺稱霸東潯的時候他還不知道在哪尿褲子呢!”

江陸出聲提醒:“醫院裏小點兒聲。”

剛被對面一頓國粹輸出的餘易澤正在氣頭上,根本聽不進去,他點擊組隊小話筒,連珠帶炮嘁哧哢嚓:“你家祖上幹廚子的這麽會甩鍋?你厲害,你厲害得把對面都帶飛了!對面一高興都得上村口給你擺兩桌!我菜怎麽了!我要不菜你能匹配到我!?怎麽兜裏揣副牌,逮誰跟誰來啊!就會句小學生還敢跟爺叫!是老□□喝膠水你真好意思張嘴啊!趕緊卸載玩4399去吧!誒你怎麽不罵了!怎麽著說不過了是吧!那你別閉麥啊!至少讓我知道你在認真聽講行不行!我好歹今天教你這麽些詞!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過來好好給我磕個頭!認認門!老子是你爹!”

江陸拿著手機的手一頓,薄唇微張,滿眼不可置信的呆楞和驚訝。

他穿著病號服,坐在窗邊的沙發上,外頭陽光打在他的頭發,細風裊裊,吹起一層軟茸茸的光,淡暈從耳廓流向肩膀,襯的江陸臉色蒼白,但他眉眼間的清雋端凈絲毫不減,整個人看著有種病弱的俊逸。

餘易澤罵完,把手機扔床頭櫃,翹著二郎腿往病床床頭一躺,面色漲紅呼哧直喘。

這架勢,真不知道倆人誰是病人。

停頓過後,江陸收起表情,問他:“你這都從哪兒學來的這些話?”想當年幾人打游戲,他最多也就只罵對方是個腦殘小兵。

餘易澤雙手疊在腦後,躺床上彈下舌頭:“這算啥!之前我上班罵老板可比這狠多了。”

“日企那個?”

“昂。”餘易澤神采飛揚的一昂下巴,但想起這事兒還有點遺憾,“可惜喝多了沒發揮好。”

江陸放下手機,無奈地搖頭笑笑,不予置評。

其實頭幾年餘易澤也在南陵,大學畢業後他進入一家日資建築外企,本身上班就容易煩,再就是實在看不慣某些人的武斷專橫,背地裏跟同事就沒少罵,民族情結和打工怨氣攢在一起,越罵越上勁,直到有天部門聚餐,他喝高了,硬要拽著日本領導胡亂地說話。

結果怎麽著,他當時湊人耳邊,字正腔圓地大喊:“你就是一日本鬼子知道嗎?小!日!本!鬼!砸!”

頓時餐桌上鴉雀無聲。

第二天餘易澤酒醒,想著反正都這樣了,索性辭職回了東潯,他本來想回去休整一段時間再打算,正巧趕上東潯引資建廠,便重操舊業留了下來。

外頭刮風,室內溫度變冷,江陸反手關好窗戶,問他:“打算一直待東潯了?”

“是啊。”餘易澤含糊應,他看著天花板發呆,隔兩秒又改口:“也不一定,老頭子天天在家催婚,等哪天催煩了我就跑。”

“老餘最近身體怎麽樣?”

“好著呢!隔三差五的帶著學生們拉練,給人孩子一個個練的跟夜叉似的。”

江陸腦中突然出現老餘叉腰冷臉的表情,跟當初那個逼他抄作文的樣子重疊到一塊,越想越心慌,他不禁打個寒戰,慶幸自己生得早。

東扯一件,西說一句的,餘易澤忽然想起一人,他盤腿坐起來問江陸:“邵萬裏跟你還有聯系嗎?”

江陸垂眸回憶了下,說:“沒有。”倆人有微信,但除了過年問候,幾乎很少說話。

“這小子不會真死大戈壁了吧!”餘易澤挺起腰板兒,眼裏泛著躍躍欲試的光:“等我哪天給他收屍去。”

江陸眼刀一掃:“別瞎說。”

“沒有最好!”餘易澤眼神暗下來,冷冷落他身上,說不上來的怨懟,“你上回死的時候差點沒給我折騰夠嗆。”

江陸開玩笑:“行,下次不麻煩你了。”

話音未落,迎面扔過來什麽東西,江陸伸手一撈,發現是擺床頭櫃上的橙子。

餘易澤生氣瞪他:“別老拿這個開玩笑!”

江陸沒答,低頭拿過茶幾上的水果刀,在橙子表皮細致劃下幾刀。橙子汁水濺在他冷白的手指,留下淡淡的一層金黃。

忽然的靜默稍顯尷尬,餘易澤盯著他的動作看,抿下唇,又說回邵萬裏:“我給他發那麽多條微信,他一條都不回我,游戲更找不到他人,你又變成個悶葫蘆——”

說著,江陸扔回一半剝好的橙子,餘易澤接住,臉上還愁眉苦臉的:“我真的活得很沒勁啊。”

江陸塞了瓣橙子到嘴裏,覺得半苦半甜,再第二瓣就沒味道了。

他放下橙子,不露聲色地用紙巾擦凈手指,說:“他在機密單位,肯定沒那麽多空閑時間。”

餘易澤:“造衛星啊?”

提到衛星,江陸想到什麽,他嗯一聲,輕笑了下。

餘易澤重新躺到床頭,姿態悠閑地啃橙子,嘴裏鼓鼓囊囊地還幽幽感嘆:“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真好。”

裏頭兩人還在聊,主要餘易澤一說就停不住,江陸偶爾笑出來,嗓音是溫和的啞,說話時慢慢露出幾分疲態,但是孟柯沒進去阻止,她一直靠在門口墻上,臉色平淡沒有起伏。

等到餘易澤說要重開一盤,江陸手機的游戲提示音響起,孟柯直起身,面無表情地走向另一方向。

......

健京醫院,九樓高級病房,躺著一位人人為之稱讚的見義勇為的大英雄。

醫院電視墻上循環播放他的相關報道,病人家屬紛紛感慨他的英勇事跡,不少愛心人士為他送來慰問金和禮品,一時間,曾經默默無聞的保安聲名大噪,成為整個南陵市的精神榜樣。

緣是因為幾天前,他在醫院徒手接住一位不慎墜樓的孩子。孩子安然無恙,他卻不幸傷到脊椎高位癱瘓,在外界大肆宣揚之時,健京醫院成立專家組全力救治他的生命。

也是經過這次治療,醫院裏眾人才知道,這位總是被他們尊稱為王哥的保安,即使生活窮困潦倒,即使罹患艾滋病,他也從未抱怨命運不公,而是積極樂觀地面對生活,並竭盡所有地向身邊人奉獻自己的善意。

得知此事後,院內組織了一次愛心募款,醫院上下平時受過王哥關照的人都自發捐款,而王哥將這筆錢捐給了醫院基金會,說自己只是做了微不足道的事,希望這筆錢能幫到真正困難的人。

於是,人們又讚他仁者善心,誇他正義無私。

孟柯推開病房門,病床上人聽見聲音,轉過頭,四目相撞,室內遽然沈寂。

床上的人先是一楞,然後他扯動面部肌肉,費力開口:“小孟啊,好久——”

“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跟著我的?”孟柯冷聲打斷,她一步一步逼近病床,居高臨下望著床上的人,他面頰枯瘦,眼眶凹陷突起森森眼球,頭發稀疏,粗糙頭皮上的坑窪血痂清晰可見,整個人像一架幹癟的骷髏,跟當年簡直判若兩人。

她一字一頓從牙縫裏擠出聲音:“王光恒。”

被叫出名字的王光恒動了動眼皮,竟對孟柯笑了,他渾濁的眼底出現一抹陰郁的亮色——

那是忍辱負重後陰謀得逞的痛快與癲狂。

王光恒盯住孟柯的臉,猖獗笑聲響徹整間病房,笑完,他用令人惡寒的語氣說:“我跟著你?明明是你跟著我呀,要不是在文睦看見你,我都以為我真的改造好了,都怪你讓我又想起來自己是個壞人來著!我在裏頭吃糠咽菜,活得跟條狗一樣,憑什麽你在外頭跟你那小姘頭花天酒地!”

他說話時露出破潰鮮紅的牙齦,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頭被五花大綁後理智全無爆怒掙紮的猛獸,“你們孟家不是厲害嗎?不是只手遮天嗎?你爹找了一堆人在監獄裏折磨我,怎麽女兒不如老子?我人在你面前都認不出來啊!”

王光恒竭力嘶喊,旁邊監護儀發出尖叫。

他故意讓自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費盡心機,為的就是這一天。

監獄裏,他活得生不如死,暗暗發誓要出來吃孟柯的肉,喝孟柯的血。

後來他又覺得這樣太輕饒她。

殺人誅心。

他知道東潯人用最惡毒的話揣度發生在江陸身上的一切。

那他偏要借世人之手抹凈罪孽,讓江陸和孟柯眼睜睜看著跟自己有切骨之仇的人如何被捧上神壇,看世人如何愛他敬他,而他們有苦難言,只能和仇恨一起在痛苦中粉身碎骨。

事實證明,他做到了。

走廊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孟柯伸手,抽出他腦下的枕頭,王光恒腦袋重重砸在床面,臉上陰寒只增不減,嘴角笑容惡寒。

枕頭蓋上他的臉時,他笑得愈加囂張,好似每一步都在自己的算計之中。

窗外陽光明媚燦然,萬物秋意正濃。

梧桐樹葉像是熊熊燃燒的火焰,一路艷到天邊。

孟柯咬緊牙關,從背脊到手臂都緊緊繃直,用盡全身力氣將枕頭壓住王光恒的口鼻,用力到指節劇烈顫抖。

床上人沈重粗喘,輸液回血,儀器報警,空氣升起死亡的血腥味。

在王光恒徹底窒息的前一秒,孟柯幡然醒悟。

——他早就不想活了。

孟柯一把掀開枕頭,額角冷汗涔涔垂下。

重見天日的王光恒猛吸一口空氣,雙目瞠直,肺部的急劇縮張讓他咳到面色鐵青。

孟柯身體著發抖,眼睛死死瞪著他,眼底爆裂通紅,充斥著尚未退卻的兇戾殺意。

“你想解脫,沒那麽容易。”

-

廁所裏,孟柯不斷用冷水沖洗手上的皮膚,消毒液打了一遍又一遍,原本白凈的手背被搓地紅一塊白一塊,可她仍覺得不夠,恨不得要用刀子直接剮掉上面的一層皮。

想到王光恒的臉,她就覺得接觸過他的每寸肌膚都無比惡心。

旁邊兩個護士趁閑嘮嗑。

“剛剛是怎麽了?我看主任匆匆忙忙的都跑來了?”

“王哥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突然心率飆升,把人嚇得不清。”

“王哥也是可憐,這麽好的人,怎麽就這樣了呢?”

“真是好人沒好報啊。”

......

兩人漸行漸遠,直到聲音輕不可聞,孟柯接了捧水狠狠潑到臉上,衣服頭發全被打濕,水珠沿著發梢墜落,滴答在發白的骨節上。

水還在流,她緩緩擡起頭,雙手撐在洗手臺兩側,直直看向鏡子裏冷漠又憤怒的自己,兩種情緒抵死糾纏,在她胸口剜開一個血淋淋的窟窿。

孟柯一動未動,麻木看著自己的臉。

水流倒灌沿著彎曲管道流向盡頭,周邊聲音糅雜裹挾壓成一塊,和窗外陽光樹木火速坍塌陷向黑暗地心,旋即一停,萬物回溯沖進瞳孔,王光恒喪心病狂的臉和七年前江陸的樣子疊在一起。

孟柯用力摳緊大理石磚,指甲向外翻開。

她就應該殺了他。

憑什麽?

憑什麽在毀了江陸的人生之後,他還能淡然地出現在自己面前,恬不知恥地接受每一聲王哥,然後理所應當地成為世人口中的大英雄?

憑什麽加害者坦坦蕩蕩,而受害者要提心吊膽活在口舌之獄。

他站高臺上,他死白骨堆。

憑什麽......

這一幕恰巧被季文星撞見,她許久沒見孟柯這般,趕忙沖過去將人轉過來,在看見孟柯脆弱的模樣後心裏一驚,連忙擔心地問:“孟柯,你怎麽了?”

孟柯神色迷惘,看著季文星的臉,又像不只是在看她,眼神渙散一如她現在七零八落的心情。

她不能相信,又非常絕望,唯有不可言說的無助在印證這一切的發生。

孟柯無意識囁嚅:“他怎麽就成王哥了呢?”

對啊,他怎麽能呢?

她嗓音抖得厲害,季文星沒有聽清,她剛準備問,就聽見孟柯又重覆了遍:“他怎麽就成王哥了呢?”

終於聽懂的季文星不明就裏地皺眉,疑惑問:“王哥咋啦?”

驀然間,孟柯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什麽話都說不出來,又什麽都不能說,只能任由眼淚順著臉頰無聲掉落。

季文星心疼不已,伸出雙臂將她抱進懷裏,不住地小聲安慰。

孟柯埋頭在她肩膀,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嗚咽,心疼地快要死了,她終於痛哭出聲,積攢許久的悲傷和絕望驟然宣洩,瘦削的肩膀不斷抽搐顫抖,哭聲是那樣的傷心淒愴。

他怎麽就成王哥了呢?

他怎麽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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