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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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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

許久不見雙琴,她的面色蒼白,雙眼浮腫,像是一下老成了一個中年婦人。

陸禾與她對視片刻,輕頷首,準備離開。

雙琴卻苦澀的笑笑:“你祭拜大人,他想必很高興。”

默了一會兒,雙琴道:“陸姑娘,多謝你。”

“謝我?”陸禾嘲諷的笑了一聲,若非她,鄭言不會是這個結果。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曾經,也是怨你的。”雙琴眼中晦暗,聲音苦澀:“可大人同我說,他得到的一切下場,都是他自願的。”

陸禾停下腳步,看著她:“他什麽時候跟你說的?”

雙琴道:“你被接進宮以後,大人把我送走了,那時候,他與我說了很多。”

“難怪那時未在皇宮中見到你。”陸禾點點頭,文人俠士的深夜伏擊後,鄭言帶她住進宮,她那時還詫異不知所蹤的雙琴。

想來鄭言那時便已預料到現在的結果,早早將這位忠心跟了自己數十年的侍女送走,以免她被殃及。

心口有些刺痛,陸禾問:“他還跟你說了什麽?”

陸禾忍不住的好奇,第一次,她想知道鄭言心裏到底想了些什麽。

這世上,大約只有雙琴知道了。

可雙琴只是緘默著,搖頭不語。

一旁沈默許久的朗清道:“陸姑娘,從前的事,你不應該再問。惜承哥雖身首異處,可他是求仁得仁,你大仇既然得報,以前的事就應該全部忘記。”

從前朗清會興沖沖的叫她“禾兒”,也會笑嘻嘻的叫她“禾兒”,有時也會悲傷的叫她“禾兒”。

今日,朗清客氣又悲傷的叫她:陸姑娘。

低頭看著地上破土而出的新芽,陸禾意識到春天已至。她無言良久,對他們執了一禮,便要走了。

“等等——”朗清忽喚住她。

陸禾回頭,朗清問她:“你現居何處?我那裏有些你的東西,明日我派人給你送過去。”

陸禾說了一個地名,朗清點頭道知道了。

見他和雙琴轉頭走向那兩座墳塋,陸禾亦走向蘇右安。

“你如何知道我來這裏了?”與蘇右安並肩走在陌上,陸禾問。

蘇右安笑瞥她一眼,道:“今天是第七天,我料定你來這裏。”

“該不是我前腳出門,你後腳就跟出來了吧?”陸禾挑眉,質疑道。

齊苠登基後,蘇右安拒絕一切封賞,只求如從前一般四海逍遙,閑散度日。齊苠知道他的脾性也不勉強,但到底嘉獎不可少,給他賜了一座大宅子。

陸禾尚未想好去處,便也在蘇右安府上借住了。

聽到她聲調略揚,蘇右安哈哈大笑,並不否認。

走出積雲巷,外頭是一片初顯綠意的田埂,到處開滿了成片的紫色小花。

蘇右安問:“將來有什麽打算?”

陸禾低頭看著路,須臾之後反問他:“你呢?”

蘇右安笑道:“大昭疆土我已走遍,去年春天原想一直往南走,想看看這天下究竟有沒有盡頭,可惜被小王爺……被皇上一頓忽悠給留下了。如今天下已太平,過段時候我便想啟程。”

陸禾一直低著的頭突然擡起來,露出一個笑容:“你介意帶上我嗎?”

蘇右安一楞,停下腳步,他凝視陸禾許久,又問一遍:“當真?”

“當真!”

蘇右安這才再展笑顏,如清風撲面:“我還以為……”

陸禾看過去:“以為什麽?”

“陸姑娘,之前我很擔心你。”

“擔心我什麽?”

蘇右安笑:“昭獄大火,我把你救回涼州,那一路上你已萌生死志……不要否認!你瞞得過所有人,你瞞不住大夫。”

陸禾嘴還沒張便被打斷,不由失笑。

蘇右安道:“你不想再活下去,是皇上與你一番交談讓你重新拿起了恨,仇恨成了你活著的唯一支撐。記得嗎,在宣德門我問你報完仇想去做什麽,那時你的回答真的很讓我害怕,我真的很擔心鄭言死後,你也會跟著死去。”

田壟邊有一只幼小的野兔從她面前跑過去,陸禾的視線不由也跟過去。

蘇右安說得不錯,曾經她的確是沒有任何想活下去的意願。她為了報仇,殺別人的孩子,殺自己的孩子,她第一次不只恨旁人也恨自己。

她躺在昭獄冰冷的地上,臥在溫暖的血泊裏,厭惡自己為什麽這輩子要做人。

“我本想著,報完仇,便去地下找我爹娘,找我那個……可憐的孩子。”陸禾坦然的笑笑,她看著蘇右安,道:“可是鄭言死的那天,他要我活下去。”

“我答應了他。”陸禾見到那只幼小野兔旁邊多了一只大兔子,那也許是小兔的父親或母親,她不由笑容明媚:“既答應,便守諾。”

蘇右安俊逸的臉上多了絲自嘲,許久,他問:“你……你……”

陸禾好奇的看向他,蘇右安向來灑脫,有什麽話不好說,竟讓他也吱唔起來?

陸禾目光灼灼,蘇右安有些不自然的挪開眼,問:“鄭言以死證情,你還恨他嗎?你可曾對他動心過?你會一生把他放在心裏嗎?”

陸禾怔了,蘇右安這話問得好生奇怪。可瞧見蘇右安耳朵尖上那一點紅,陸禾在恍然間又明白過來,頓時手足不安。

耳畔只有慌亂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蘇右安久未等到她開口,看過去時只見陸禾滿臉怔忪。他嘆了口氣,坦白道:“我問這些,是怕鄭言此生都在你心裏紮了根,我沒機會了。”

陸禾抿唇,攏了攏鬢邊亂掉的青絲,輕聲道:“蘇公子,我並非良配。”

蘇右安認真的凝視她,方笑:“我覺得是良配,那便是良配,陸姑娘是我見過世上最有勇氣最為獨特的女子。”

陸禾搖頭:“我貞潔不在,名聲不好。”

蘇右安道:“我並不覺得女子需要在意這些東西。”

陸禾微訝,只聽蘇右安道:“世人眼中的那些東西,在我眼中如糞土一般,我若在意這些,便不會少時自請逐出家門了。”

是了,他是離經叛道的蘇右安,是世人眼中不拘世俗驚才絕艷的蘇朗,陸禾不禁低頭一笑。

半晌,她答了蘇右安其中一個問題:“過往一切,我已決定通通忘掉。”

陸禾仍是沒有告訴他,到底對鄭言是否動心,可他已不再在意這個問題,她決定遺忘,便是新的開始。

他始終記得,彼時在太師府,她在屏風後彈的一首《月出》曾動他心弦。

他還記得,他幫齊王誆陸禾出府,她明明什麽都知道還跟著自己出去。在酒樓她隱隱一聲嘆息,委婉的暗示自己她已知道那次他幫齊王的事,她讓世人皆讚的蘇右安變成一個自作聰明的蠢蛋。

從前,也不過是把她當成一個與眾不同的姑娘,不知何時起,他忍不住關心她、在意她。

即便沒有齊苠要求,他也會把陸禾從昭獄那場大火裏救出來。她過得那麽苦,走得那麽難,蘇右安想起她眼中的冰寒絕望,連心都開始發痛。

幸而,走到了現在。

田邊有如紫霞般柔美的小花,蘇右安采了一大把遞過去:“不知這無名野花能不能逗陸姑娘開心一下?”

輪廓分明的臉上掛著清潤的笑意,俊俏的公子如山間優雅的風,陸禾接過花,微微笑道;“這花有名字,叫草籽花,嫩芽可以做菜,老了以後可以割去餵豬。”

蘇右安意外的挑起眉:“陸姑娘真是見多識廣。”

陸禾怔了,不知想到什麽眼神有些悠遠,直到一陣風吹來她才低下頭撥弄了一下柔軟的花瓣。

只見她手指靈活的翻動幾下,用那束草籽花編出一個手環,她晃了晃纖瘦的皓腕笑了,她笑時萬千風華,如霞光璀璨如月光晶瑩。

蘇右安是第一次見她這樣發自內心的笑容,像是把萬種憂愁皆放下,無憂無慮無牽無掛。

“走吧,往前走。”陸禾走在他前面,笑意吟吟。

蘇右安說要走,當真風馳電掣,一匹馬一輛馬車一把劍第二日便準備離開京城。

陸禾目瞪口呆:“這樣就行?”

蘇右安不假思索:“若你會騎馬,我馬車都不必準備。”

陸禾歪著頭看他:“你以前都是這麽出門的?一匹馬一把劍?”

蘇右安滿眼都是壓不住的笑意:“一馬一劍足以。”

他們清早離開前,朗清派人送了厚厚一個紙包過來,沈甸甸的不知何物。

往外走時,他們路過戶部六司,陸禾看到六司外頭排了游龍般的隊伍,人流湧動,全是來這裏辦理戶籍的奴隸。

蘇右安見狀幸災樂禍笑一聲:“幸而我沒入朝,宋離也如今是戶部尚書,看如今這情形他只怕這一年都歇不了了。”

“真好。”陸禾笑道:“皇上真是說到做到,天下再無賤籍。”

出了城,人聲逐漸消失,陸禾這時打開了朗清叫人送來的紙包。

紙包裏面包著許多房契和銀票,大昭各個郡皆有寫著她名字的房契和田莊。

雖是朗清給她的,但陸禾知道真正準備這些的人是誰。

他要她,快意餘生。

快意餘生的第一件事,忘記他。

外面風聲颯颯,陸禾掀開簾子,看見蘇右安立在馬上在前面引路。哪怕穿著不起眼的短打,頭發胡亂豎著,他也總帶著溫暖人心的明亮光芒。

見陸禾探出頭來,蘇右安往這邊一瞥,風流無雙,隱隱含笑。

他身後是青山綠水,層山疊巒。

山河廣闊,天地悠悠,入目皆是美景。

陸禾明快的笑起來,她說:“蘇右安,你教我騎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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