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言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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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言 番外
鄭言第一次見到人血，是娘親被打死的時候。
他頭回知道，原來人的血和豬狗牛羊這些牲畜沒有什麽區別，都是鮮紅色的；也是頭回知道，原來在那些達官顯貴眼裏，他們這些人的命和牲畜也沒有什麽區別。
梅婆婆讓他記住那戶人家是姓陸的，是這家人害死了他的娘。
娘是溫柔勤勞的農家婦人，是鄭言的全部，每次他哭的時候，娘都會輕輕擦掉他的眼淚，說：“阿言是小男子漢啦，可不許掉眼淚哦，小心阿婉笑話你哦！”
可是今天娘不能給他擦眼淚了，鄭言淚眼婆娑的看著那輛小巧精致的馬車，看著馬車旁那個粉面朱唇的錦衣少年。
他們害死他世界上最親的人，然後輕飄飄的走了。
鄭言那年五歲，但他已經知道恨是什麽滋味了。
娘死了，後來爹也死了，積雲巷的老秀才可憐他，教他讀書寫字，讓他在私塾做些掃灑活計許他旁聽。
鄭言知道自己唯一的出路便是科舉，考得功名去做官，替娘討回公道，所以他學得很認真。
夏天蹲在私塾外的檐下被曬得臉上都脫了皮，冬天凍得滿手滿腳都是瘡，他也要認認真真聽著裏頭先生聲音朦朧的教學。
家裏的燈油都用完了，他躲在王婉家竈房外頭借光，王婉經常會拿些零嘴給他吃。
磨損得快看不清字跡的舊書讓鄭言看得費勁，王婉會說：“你該去找個正經活計，這些書並不能當飯吃，馬嬸家的五哥在長安街的酒樓裏跑堂，聽說一年能掙五兩銀子。你能認字能打算盤，不若去當個賬房，必然比五哥還要掙錢。”
鄭言道：“我不當賬房，我要做狀元郎。”
平日裏他從不跟旁人說這些話，他知道別人會笑他，但王婉不會。
果然她只是抿唇一笑：“好罷，阿言是個有大志氣的！以後做了狀元郎，可不要不認我們這些窮鄰居。”
鄭言看著她，承諾她：“我做了狀元郎會娶你的，讓你當狀元夫人。”
十三歲的月夜，他無比鄭重的許下這個承諾，然而王婉只當他在說笑，忍俊不禁的摸摸他的頭：“姐姐可比你大三歲吶，仔細人家說你娶了個老媳婦！”
鄭言心想，誰敢在背後嚼舌根，他必是要打上門給王婉出氣的。
他雖從未體會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樣的心動，但他知道自己這輩子只想和王婉一塊兒過，她是除了梅婆婆以外，唯一的溫暖。
可是十五歲的時候，王婉嫁人了，她的父母高興得熱淚盈眶，說王家祖墳冒青煙。
因常在私塾裏小住，他是在花轎上門迎接那天才知道王婉要出嫁了，他焦急的往回趕，只覺得心裏頭空蕩蕩的。
可回到家，看到積雲巷接親的花轎上面掛著的燈籠，他頓時臉色大變。
陸，這個他在書上看到都恨不得拿刀劃稀爛的字，此刻殘忍的刺著他的眼，尤其他看到那個白玉無瑕的俊美新郎官之後，只覺得心裏頭灌了□□一般。
他在王婉出門前苦苦哀求：“阿婉，你別嫁給他，嫁給誰都行，別嫁到陸家，求求你。”
王婉疼惜的捏捏他的肩，小聲說：“我保證，就算出嫁了，我也不會忘記你，我會常回來看你的。阿言，你好好照顧自己……”
“阿婉，求你——”鄭言死死拉著她的袖子。
王家父母頓時有些不高興，雙雙把鄭言拉回去，笑著對前來迎親的人說：“鄰家小弟，他們姐弟倆感情好，他舍不得呢！”
他便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唯一的月光上了花轎，滿臉帶笑的嫁給他仇人的兒子。
恨意如同燃燒的烈火在他心中四處蔓延，身體裏有頭咆哮的野獸把他帶進冰冷的黑淵，恨意終成了一座橫亙在人生面前的大山，讓鄭言此生再無幸福的可能。
也是這一年，他因為寫了一篇《山河賦》，被丞相李照招為門客。
為了能在三千門客中脫引而出，他不得不陰狠冷酷，人心彼此廝殺，他踩著旁人出了頭，終於得到李丞相對外一句：“這是我新收的學生。”
他以為自己得了李丞相的器重，科舉之路便能順遂通達，可李丞相卻並不想讓他走這條路。他讓自己做的事，大多都是些有損德行的鬼蜮伎倆。
“狀元？熬多少年才能有一個進內閣的狀元？”李丞相得意洋洋的教導他：“跟著我久了，該結識的人都結識了，我便給你謀個通判小官，五年可保你升三品。”
鄭言並不以為然，也並不覺得李丞相能走多遠。
果然，延植之亂，李丞相被長公主圍剿殺死。鄭言便抓著這個機會將李照從前的勢力拿到手，假意支持長公主，卻在背地裏投靠了後來的宣帝。
有人罵他無恥小人，有人罵他卑鄙狡詐，可那些人到底是被他踩在了腳底下。
奪嫡之爭後，從他門下走出的兩位武將終於拿住了兵權，鄭言成了權臣。鄭言權傾朝野無人可與之抗衡時，陸家人的死期也到了，陸老太爺早已致仕，陸家為官的只有陸鳴。他不留痕跡的暗示齊王幾句，便叫齊王抓了陸鳴給他的小舅子頂罪。
陸家本該是全家淩遲的，可王婉卻跑來找他。
“我知道你恨我當年嫁給旁人，如今才來這樣報覆我們家……”王婉哭得雙眼紅腫，跪在他面前懇求：“我求你放過我夫君，放過我公婆，放過我女兒，阿言我求求你！”
他已有好幾年不曾見王婉，盡管眼前這個女子的臉變得有些陌生了，可她的出現卻輕而易舉的喚醒當初的溫暖。
“當娘我娘連求饒的機會都沒有，就被陸鳴的娘打死了。”王婉不知道當年的事，鄭言便和盤托出，他想知道王婉知道一切後，會是怎樣的反應。
果然，王婉聽完滿目茫然，隨即不敢置信的大哭起來，她抓著鄭言，懷著一絲希冀：“可我夫君是無辜的呀，他心地善良，從不曾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
她哭得鄭言心痛，讓他不斷的憶起過去的一切：王婉把家裏的菜偷出來給他吃、王婉帶他上街賣雞蛋、王婉給他補破洞的衣裳……
眼前這個哭得滿臉是淚的婦人，承載著過去他所有的歡樂與溫暖，鄭言覺得心顫。
終究是有一絲心軟，他道：“你嫁給我，我放陸鳴和你女兒一命，但是陸家其他人，必須死。”
他明明已經讓步了，王婉也在猶豫，可她去昭獄見了陸鳴一面之後，便自盡了。
他明明差一點就要把月亮摘到自己身邊，差一點點便能永遠擁有這片皎潔的月光。
是因為他嗎？是因為他逼死了王婉嗎？鄭言悔恨交加，巨大的愧疚將他淹沒。
懷著痛恨，他殺了陸鳴，去昭獄中見了陸鳴的爹娘。陸林氏早已認不出他，鄭言把陸鳴的頭拎給她看，陸林氏看到後撞墻自盡，陸老爺也在當夜暴斃。
因為王婉，鄭言放過了其他陸家人，只判他們流放。
王婉的女兒是個病怏怏的小姑娘，鄭言躲在昭獄的暗處偷偷看過她一回，終是對陸家的恨多過於對王婉的悔，他準備讓這個小女孩跟著去流放。
可自流犯離京那日，鄭言便日夜難安，腦海中不時閃過王婉淚眼婆娑的眼和昭獄中的小小姑娘。
鄭言意識到，那是王婉唯一的血脈了。
可他沒法面對那個小姑娘，她是鄭言所愛與所恨的結合，於是他把這個姑娘交給了齊王府。齊王想與他結盟將妻妹嫁他，鄭言換了另一種結盟方式。
齊王府收養陸禾，便是對他有恩，因此後來的十年他與齊王的聯盟都牢不可破。
直到這個小姑娘長大，在她的新婚夜把他引到了新房。
往年王婉忌日，他們也曾遠遠見過一面，可這樣近的距離還是第一次。他更沒想到，這一夜陸禾瘋狂的舉動，徹底改變了他們彼此的人生。
很長的時間，他都對陸禾抱著一種很覆雜的感情。
他要保護陸禾，可他卻也討厭陸禾。
不僅是因為陸禾殺了齊王的兒子，逼得他與齊王反目，最重要的原因，是她是陸家的血脈，是陸鳴的女兒。
她總是換著花樣的引誘自己，鄭言知道，她引誘的僅僅只是他的權勢地位。明明知道她別有所圖，鄭言卻還是忍不住的落入甕中。
直到西南遇刺，陸禾徹底在他心裏紮了根。
可鄭言知道，她並非真心；可他也知道，自己並非陸禾良配，她值得更好的；他還知道，他虧欠王婉，不能再禍害她的女兒。
於是他一次又一次的拒絕陸禾，他答應她一切條件，卻不能答應娶她。
可終究是先動心的人輸得慘，他成了陸禾的木偶，只要她稍稍牽動引線，他便不由自主的按著她的想法行動。
他摒棄所有理智將陸禾占為己有時，他鄙夷自己、唾棄自己，可他卻前所未有的快樂。
恨了十多年，謹慎了十多年，哪怕已大權在握，他也仍舊是孤家寡人，不曾有過真正快樂的時候。
唯有陸禾。
就在他以為自己快接住幸福時，命運給了他狠狠一擊，昭獄裏她用尖利的簪子刺進自己的胸膛，她是真的想要他死。
他一直害怕的事情終是被她知道了，被她用滿是恨意的眼神看著，鄭言悲痛難言。
是他多年前種下的因，如今嘗到了苦果。
他看著那場大火熊熊燃燒，痛得肝膽俱裂，仿佛整個天地都已崩塌。
每一個夜裏他的心都承受著撕裂的痛苦，他覺得自己成了碎片，無形的刀子淩遲著他，讓他變成行屍走肉。
悔恨如潮水一樣淹沒他，鄭言不止一次的想，他寧願死的是自己，他寧願陸禾成功殺了他，至少他不必承擔這錐心之痛。
鄭言第一次意識到，權利富貴，地位尊嚴，都不敵一個對他滿眼恨意的女子，可惜他到如今方明白這個道理。
他多想要一次重來的機會，如果還能重來，他一定會萬事都成全她。
不知是他的日夜祈禱感動了上天還是什麽，鄭言不止一次的自嘲，自己這樣的人老天還願意眷顧他嗎？
但他當真是如願以償，得到再來一次的機會。
鄭言知道她為什麽要假作另一個人來到京城，她為覆仇而來，自己不死她絕不罷休。陸禾對他的恨，便如當年他對陸家的恨。
不死不休。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那叫人永生不安的恨意。
因此屬下查到她在涼州發生的事，鄭言也沒有意外，他只深深感激老天，讓她還活著。
他知道，今生今世他都沒有可能與陸禾相愛相守，但他們兩個，總要有一個是如願的。
他的願望已不可能達成，那便成全陸禾吧。
他寧願讓自己不得好死、天下唾罵、遺臭萬年，只盼望兩家的仇恨在他身上終結，讓陸禾放下過去一切重新開始。
反正他這一生，已經這樣了。
唯願她安好，哪怕他屍骨無存，也無怨無悔。
不知人死後是否真會下到地府？是否當真有魂魄？有奈何橋孟婆湯嗎？鄭言看到屠刀高高舉起，在陽光下發出森寒的光。
最後一刻，他看著刑臺下那個女子，希望奈何橋上的差役能夠允許他多站一站。
他想在奈何橋上多站站，六七十年吧，他想等等那個姑娘。
因為她那句話還沒說完。
下輩子，他們重新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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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頭回知道，原來人的血和豬狗牛羊這些牲畜沒有什麽區別，都是鮮紅色的；也是頭回知道，原來在那些達官顯貴眼裏，他們這些人的命和牲畜也沒有什麽區別。
梅婆婆讓他記住那戶人家是姓陸的，是這家人害死了他的娘。
娘是溫柔勤勞的農家婦人，是鄭言的全部，每次他哭的時候，娘都會輕輕擦掉他的眼淚，說：“阿言是小男子漢啦，可不許掉眼淚哦，小心阿婉笑話你哦！”
可是今天娘不能給他擦眼淚了，鄭言淚眼婆娑的看著那輛小巧精致的馬車，看著馬車旁那個粉面朱唇的錦衣少年。
他們害死他世界上最親的人，然後輕飄飄的走了。
鄭言那年五歲，但他已經知道恨是什麽滋味了。
娘死了，後來爹也死了，積雲巷的老秀才可憐他，教他讀書寫字，讓他在私塾做些掃灑活計許他旁聽。
鄭言知道自己唯一的出路便是科舉，考得功名去做官，替娘討回公道，所以他學得很認真。
夏天蹲在私塾外的檐下被曬得臉上都脫了皮，冬天凍得滿手滿腳都是瘡，他也要認認真真聽著裏頭先生聲音朦朧的教學。
家裏的燈油都用完了，他躲在王婉家竈房外頭借光，王婉經常會拿些零嘴給他吃。
磨損得快看不清字跡的舊書讓鄭言看得費勁，王婉會說：“你該去找個正經活計，這些書並不能當飯吃，馬嬸家的五哥在長安街的酒樓裏跑堂，聽說一年能掙五兩銀子。你能認字能打算盤，不若去當個賬房，必然比五哥還要掙錢。”
鄭言道：“我不當賬房，我要做狀元郎。”
平日裏他從不跟旁人說這些話，他知道別人會笑他，但王婉不會。
果然她只是抿唇一笑：“好罷，阿言是個有大志氣的！以後做了狀元郎，可不要不認我們這些窮鄰居。”
鄭言看著她，承諾她：“我做了狀元郎會娶你的，讓你當狀元夫人。”
十三歲的月夜，他無比鄭重的許下這個承諾，然而王婉只當他在說笑，忍俊不禁的摸摸他的頭：“姐姐可比你大三歲吶，仔細人家說你娶了個老媳婦！”
鄭言心想，誰敢在背後嚼舌根，他必是要打上門給王婉出氣的。
他雖從未體會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樣的心動，但他知道自己這輩子只想和王婉一塊兒過，她是除了梅婆婆以外，唯一的溫暖。
可是十五歲的時候，王婉嫁人了，她的父母高興得熱淚盈眶，說王家祖墳冒青煙。
因常在私塾裏小住，他是在花轎上門迎接那天才知道王婉要出嫁了，他焦急的往回趕，只覺得心裏頭空蕩蕩的。
可回到家，看到積雲巷接親的花轎上面掛著的燈籠，他頓時臉色大變。
陸，這個他在書上看到都恨不得拿刀劃稀爛的字，此刻殘忍的刺著他的眼，尤其他看到那個白玉無瑕的俊美新郎官之後，只覺得心裏頭灌了□□一般。
他在王婉出門前苦苦哀求：“阿婉，你別嫁給他，嫁給誰都行，別嫁到陸家，求求你。”
王婉疼惜的捏捏他的肩，小聲說：“我保證，就算出嫁了，我也不會忘記你，我會常回來看你的。阿言，你好好照顧自己……”
“阿婉，求你——”鄭言死死拉著她的袖子。
王家父母頓時有些不高興，雙雙把鄭言拉回去，笑著對前來迎親的人說：“鄰家小弟，他們姐弟倆感情好，他舍不得呢！”
他便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唯一的月光上了花轎，滿臉帶笑的嫁給他仇人的兒子。
恨意如同燃燒的烈火在他心中四處蔓延，身體裏有頭咆哮的野獸把他帶進冰冷的黑淵，恨意終成了一座橫亙在人生面前的大山，讓鄭言此生再無幸福的可能。
也是這一年，他因為寫了一篇《山河賦》，被丞相李照招為門客。
為了能在三千門客中脫引而出，他不得不陰狠冷酷，人心彼此廝殺，他踩著旁人出了頭，終於得到李丞相對外一句：“這是我新收的學生。”
他以為自己得了李丞相的器重，科舉之路便能順遂通達，可李丞相卻並不想讓他走這條路。他讓自己做的事，大多都是些有損德行的鬼蜮伎倆。
“狀元？熬多少年才能有一個進內閣的狀元？”李丞相得意洋洋的教導他：“跟著我久了，該結識的人都結識了，我便給你謀個通判小官，五年可保你升三品。”
鄭言並不以為然，也並不覺得李丞相能走多遠。
果然，延植之亂，李丞相被長公主圍剿殺死。鄭言便抓著這個機會將李照從前的勢力拿到手，假意支持長公主，卻在背地裏投靠了後來的宣帝。
有人罵他無恥小人，有人罵他卑鄙狡詐，可那些人到底是被他踩在了腳底下。
奪嫡之爭後，從他門下走出的兩位武將終於拿住了兵權，鄭言成了權臣。鄭言權傾朝野無人可與之抗衡時，陸家人的死期也到了，陸老太爺早已致仕，陸家為官的只有陸鳴。他不留痕跡的暗示齊王幾句，便叫齊王抓了陸鳴給他的小舅子頂罪。
陸家本該是全家淩遲的，可王婉卻跑來找他。
“我知道你恨我當年嫁給旁人，如今才來這樣報覆我們家……”王婉哭得雙眼紅腫，跪在他面前懇求：“我求你放過我夫君，放過我公婆，放過我女兒，阿言我求求你！”
他已有好幾年不曾見王婉，盡管眼前這個女子的臉變得有些陌生了，可她的出現卻輕而易舉的喚醒當初的溫暖。
“當娘我娘連求饒的機會都沒有，就被陸鳴的娘打死了。”王婉不知道當年的事，鄭言便和盤托出，他想知道王婉知道一切後，會是怎樣的反應。
果然，王婉聽完滿目茫然，隨即不敢置信的大哭起來，她抓著鄭言，懷著一絲希冀：“可我夫君是無辜的呀，他心地善良，從不曾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
她哭得鄭言心痛，讓他不斷的憶起過去的一切：王婉把家裏的菜偷出來給他吃、王婉帶他上街賣雞蛋、王婉給他補破洞的衣裳……
眼前這個哭得滿臉是淚的婦人，承載著過去他所有的歡樂與溫暖，鄭言覺得心顫。
終究是有一絲心軟，他道：“你嫁給我，我放陸鳴和你女兒一命，但是陸家其他人，必須死。”
他明明已經讓步了，王婉也在猶豫，可她去昭獄見了陸鳴一面之後，便自盡了。
他明明差一點就要把月亮摘到自己身邊，差一點點便能永遠擁有這片皎潔的月光。
是因為他嗎？是因為他逼死了王婉嗎？鄭言悔恨交加，巨大的愧疚將他淹沒。
懷著痛恨，他殺了陸鳴，去昭獄中見了陸鳴的爹娘。陸林氏早已認不出他，鄭言把陸鳴的頭拎給她看，陸林氏看到後撞墻自盡，陸老爺也在當夜暴斃。
因為王婉，鄭言放過了其他陸家人，只判他們流放。
王婉的女兒是個病怏怏的小姑娘，鄭言躲在昭獄的暗處偷偷看過她一回，終是對陸家的恨多過於對王婉的悔，他準備讓這個小女孩跟著去流放。
可自流犯離京那日，鄭言便日夜難安，腦海中不時閃過王婉淚眼婆娑的眼和昭獄中的小小姑娘。
鄭言意識到，那是王婉唯一的血脈了。
可他沒法面對那個小姑娘，她是鄭言所愛與所恨的結合，於是他把這個姑娘交給了齊王府。齊王想與他結盟將妻妹嫁他，鄭言換了另一種結盟方式。
齊王府收養陸禾，便是對他有恩，因此後來的十年他與齊王的聯盟都牢不可破。
直到這個小姑娘長大，在她的新婚夜把他引到了新房。
往年王婉忌日，他們也曾遠遠見過一面，可這樣近的距離還是第一次。他更沒想到，這一夜陸禾瘋狂的舉動，徹底改變了他們彼此的人生。
很長的時間，他都對陸禾抱著一種很覆雜的感情。
他要保護陸禾，可他卻也討厭陸禾。
不僅是因為陸禾殺了齊王的兒子，逼得他與齊王反目，最重要的原因，是她是陸家的血脈，是陸鳴的女兒。
她總是換著花樣的引誘自己，鄭言知道，她引誘的僅僅只是他的權勢地位。明明知道她別有所圖，鄭言卻還是忍不住的落入甕中。
直到西南遇刺，陸禾徹底在他心裏紮了根。
可鄭言知道，她並非真心；可他也知道，自己並非陸禾良配，她值得更好的；他還知道，他虧欠王婉，不能再禍害她的女兒。
於是他一次又一次的拒絕陸禾，他答應她一切條件，卻不能答應娶她。
可終究是先動心的人輸得慘，他成了陸禾的木偶，只要她稍稍牽動引線，他便不由自主的按著她的想法行動。
他摒棄所有理智將陸禾占為己有時，他鄙夷自己、唾棄自己，可他卻前所未有的快樂。
恨了十多年，謹慎了十多年，哪怕已大權在握，他也仍舊是孤家寡人，不曾有過真正快樂的時候。
唯有陸禾。
就在他以為自己快接住幸福時，命運給了他狠狠一擊，昭獄裏她用尖利的簪子刺進自己的胸膛，她是真的想要他死。
他一直害怕的事情終是被她知道了，被她用滿是恨意的眼神看著，鄭言悲痛難言。
是他多年前種下的因，如今嘗到了苦果。
他看著那場大火熊熊燃燒，痛得肝膽俱裂，仿佛整個天地都已崩塌。
每一個夜裏他的心都承受著撕裂的痛苦，他覺得自己成了碎片，無形的刀子淩遲著他，讓他變成行屍走肉。
悔恨如潮水一樣淹沒他，鄭言不止一次的想，他寧願死的是自己，他寧願陸禾成功殺了他，至少他不必承擔這錐心之痛。
鄭言第一次意識到，權利富貴，地位尊嚴，都不敵一個對他滿眼恨意的女子，可惜他到如今方明白這個道理。
他多想要一次重來的機會，如果還能重來，他一定會萬事都成全她。
不知是他的日夜祈禱感動了上天還是什麽，鄭言不止一次的自嘲，自己這樣的人老天還願意眷顧他嗎？
但他當真是如願以償，得到再來一次的機會。
鄭言知道她為什麽要假作另一個人來到京城，她為覆仇而來，自己不死她絕不罷休。陸禾對他的恨，便如當年他對陸家的恨。
不死不休。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那叫人永生不安的恨意。
因此屬下查到她在涼州發生的事，鄭言也沒有意外，他只深深感激老天，讓她還活著。
他知道，今生今世他都沒有可能與陸禾相愛相守，但他們兩個，總要有一個是如願的。
他的願望已不可能達成，那便成全陸禾吧。
他寧願讓自己不得好死、天下唾罵、遺臭萬年，只盼望兩家的仇恨在他身上終結，讓陸禾放下過去一切重新開始。
反正他這一生，已經這樣了。
唯願她安好，哪怕他屍骨無存，也無怨無悔。
不知人死後是否真會下到地府？是否當真有魂魄？有奈何橋孟婆湯嗎？鄭言看到屠刀高高舉起，在陽光下發出森寒的光。
最後一刻，他看著刑臺下那個女子，希望奈何橋上的差役能夠允許他多站一站。
他想在奈何橋上多站站，六七十年吧，他想等等那個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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