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結

關燈
終結

登基大典,半個京城的百姓都湧到了宣德門下,期待見一見這位止住戰亂的新帝。宣德門下人流湧動,不是前兩次登基大典可比的。

人人都在歡呼,而位於皇宮東面的昭獄有人穿著鬥篷走了進去。

這座昭獄重兵看守,裏面只關著一個犯人,似乎不是如此特別便體現不出百姓對他的憎恨。

陸禾本以為自己會看到鄭言潦草落魄的模樣,誰知到了這裏,卻見到鄭言在裏面安然的看書。

雖是囚服,卻整齊幹凈,難見皺褶。似乎鄭言一直便是這麽個一絲不茍的人,穿的衣服不必華麗但一定要平整;頭發不必帶高冠但必須梳得利落服帖;平時走路總是身姿挺直,好似有把尺子放在他背後讓他時刻緊繃。

靜靜打量了他一會兒,直到鄭言發現她,不疾不徐問了一句:“閣下是誰?”

陸禾默然揭下帽子,沈默的站在他面前。

見是她,鄭言也不意外,甚至有些慶幸,笑了:“你來了。”

她頭發幹幹凈凈的披在後面,一絲裝束也無,素凈得像一支雨後的清新百合,只是臉色著實不好看,一點血色也沒有。

溫柔的凝視她許久,鄭言問:“這些時日過得還好嗎?”

不等陸禾回答,他低頭笑了笑:“想必是過得不錯,我要死了,你終於夙願得償,恭喜你,禾兒。”

過去他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嚴肅面孔,一雙比濃墨還要烏黑的眼睛全是鋒利與審視,仿佛在警惕不知藏在哪裏的刺客,從未真正快樂。

不知哪一天起,鄭言在她面前開始放松下來,總是帶著平靜又絕望的微笑,深深的註視著她。

陸禾走近幾步,快貼近粗舊的欄桿了,她道:“你要走了,我來送送你。”

鄭言嘴角微微翹起,像吃了糖一樣快樂:“多謝你,禾兒。”

陸禾直視著他的眼睛,問:“為什麽和皇上提了那樣一個條件?”

“你答應他了嗎?”鄭言卻不回答,只詢問。

“我為什麽要答應他。”陸禾有些低沈。

“過去你不是說,皇後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女子,我以為當皇後會讓你高興一些。”鄭言愉悅的勾了勾唇,他的聲音在空蕩的昭獄回響,仿佛低沈悠遠的胡琴。

“反正也快要輸了,不如投降,還可以多爭取一些。”鄭言低著頭,鎮定自若的告訴她:“我做的惡已是飯上釘釘跑不了了,朗清、趙青他們對我忠心一場……我總得替他們想個出路,你不過是順帶。娶了你,我便不會虧待你。”

陸禾問:“只是因為這樣嗎?”

鄭言笑笑:“只是這樣而已。”

陸禾直接道:“自從你認出李月娘就是我時,你行事作風與以前大不一樣,鄭言,為什麽?”

有半晌寂靜,陸禾只耐心的看著他。

許久,鄭言才擡眸看著她,深深眷戀:“因為你恨我,我要如你所願不得善終,不然你這輩子永遠不會快樂。”

“仇恨是什麽滋味,我比你懂。”

陸禾閉上眼:“鄭言,你死還要讓我不得安心,你真可恨。”

鄭言道:“等我死了,便讓這恨散了。禾兒,你還這麽年輕,有大好年華,將來你要把過去一切全都忘了,好好活下去。”

她看著鄭言,看見他望向自己的目光滿是深沈和不舍,她有淚意湧出。陸禾道:“我知道你和我家的仇。”

鄭言笑容微詫。

陸禾道:“梅婆子死之前告訴我了,你娘是怎麽死的。”

是被她的祖母誣陷偷盜,被一百棍活活打死在街上。

鄭言的手不自覺的蜷縮起來,挺直的背也有些彎曲,他像是一下蒼老:“禾兒,你不該知道這些。”

陸禾任憑眼淚滑落,哀慟不已:“我祖母殺了你娘,奪走你的全部,你害死我們陸家所有人,奪走了我的全部。”

鄭言的聲音有絲顫抖:“我並不是想奪走你的全部,我只是想……”

無數次,他真的無數次在希望陸禾不是陸家的女兒,不是陸林氏的孫女,不是陸鳴的女兒。

“仇恨隨著生命延續,摧毀了你我的一生。”陸禾抓住冰冷的欄桿,有木刺紮進了掌心,她卻感覺不到任何痛。

鄭言道:“這是我與你祖輩的恩怨,本不該殃及你和你爹娘,禾兒,我對不住你,也對不住你娘。所以此生,我並不奢求你能原諒。”

他的頭死死低著,有水珠落到他手裏的書頁,將那一頁全都浸濕。

昭獄裏四處散落的悲傷,陸禾壓抑著哽咽,道:“我不能代陸家任何人原諒你……可……十二年前,是你讓齊王收留了我,讓我從流放路上撿回一條命。”

鄭言擡起頭。

“你雖是我的仇人,但在此事上與我有恩。”陸禾面頰冰涼,看著鄭言:“所以今日你死,我替你收殮,不叫你走得淒涼。”

鄭言覆住她在欄桿上的手,輕聲道:“外面全是恨我的百姓,你給我收屍,我怕那些人……”

陸禾堅定的看著他:“我不怕,等你死了,我也走了。”

鄭言忽然心中一顫,他緊緊抓著她的手:“你去哪裏?”

陸禾笑得淒然:“不知道,應當就此離開京城了吧。”

淚水在他眼中閃爍,裏面全是數不清的眷戀和不舍,鄭言道:“你不要給我收屍,如若你覺得十二年前救是恩,那麽答應我另一件事。”

她點頭。

鄭言幾乎把她的手抓痛了,他深深的看著她:“我死以後,我們兩家的仇恨便終結了,我要你答應我把過去的一切全部忘掉。如果想做皇後,就去找齊苠兌現那個承諾;如果想要自由,那便去大江南北看錦繡山河;如果你想要一份平凡的幸福,那便成親嫁人,兒孫滿堂……總之你要好好活著,快意餘生。”

淚水模糊了眼睛,陸禾遲遲沒有說話。

鄭言懇求她:“答應我,這是我唯一的心願。”

“你別哭……”鄭言見她的眼淚,只覺得痛徹骨髓:“禾兒,你不該為我哭……”

後面一聲響,有人打開了昭獄,烈陽照進來刺痛了陸禾的眼,原來已是午時。

“姑娘,我們要押逆賊去南市口了。”士兵在陸禾跟前稟告一聲,然後進去將鄭言帶了出來。

他對陸禾笑笑,在士兵的押送下,步履從容。

陸禾顫抖著跟上去,幾次踉蹌,直到站在烈日下才站定。她看著鄭言被押上刑車,再沒有看她一眼。

烈陽似火,陸禾便跟在刑車後面一路往前走。

快走到南市口時,路兩側人便越來越多,起初人們指著囚車裏的人小聲大罵。

隨著不知誰發出的一聲:“死有餘辜——”

鋪天蓋地的謾罵便朝囚車湧來,還有無數投擲過來的爛菜葉臭雞蛋。

陸禾走在囚車旁未免殃及,眼見一個雞蛋砸過來,她擡手擋了一下,然而有個高大的身影在她面前站定,扯開披風為她擋住兩側的臟東西。

“陸姑娘,沒事吧?”蘇右安把她扶穩,低聲問道。

陸禾搖頭,繼續跟上囚車:“無事。”

蘇右安便一直跟在她身後,他分明風姿俊逸似謫仙,卻偏偏無賴似的朝兩邊招招手,像是這些人來這裏全是為睹他風姿而來。

不知是不是蘇右安過去十餘年是在太出名,還是因為他潛伏在鄭言身邊做內應的事被齊苠公布,人們對蘇右安格外的容忍,爛菜葉子逐漸收了起來。

還有人笑問:“蘇郎,你來這裏做什麽?”

蘇右安則放肆大笑:“我來看熱鬧!”

蘇右安過去行事荒誕不羈,什麽奇葩事不曾做過,瞬間逗得人們哈哈大笑。

陸禾始終盯著囚車那邊,只見鄭言狼狽的站在囚車裏,滿身臟汙,可他卻始終挺直脊背,像是迎接雷雨絕不低頭的松柏。

這一路上,他始終沒有看陸禾一眼。

終於到了南市口,監斬官竟是朗清。

一見到鄭言,朗清便雙眼通紅,可他穩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為何是朗清監斬?”陸禾問,朗清是跟著鄭言長大的,讓他親自監斬,不可謂不痛苦。

蘇右安道:“朗清投誠,皇上給了他中書令一職,只是到底以前是鄭言的人,他若不做些什麽證明與鄭言再無瓜葛,往後朝堂上如何走得動路?這也是鄭言要求的,他指明要朗清監斬。”

頓了一下,蘇右安嘆息:“以往都說鄭言冷血無情,看來傳聞並不能當真。”

陸禾卻再沒有回應,蘇右安扭頭,見她目光緊緊落在鄭言身上,淚水無知無覺的不斷墜下,如斷了線的珍珠。

蘇右安修長的手指蘸了一滴眼淚,嘆氣:“陸姑娘,你很傷心。”

臺上監斬官含著淚將令牌擲下,劊子手揚起長刀。

陸禾忽然沖上前,在刑臺下站定,她看著鄭言:“我答應你。”

鄭言看著她,冷漠無情,好似並不認識她。

這個時候,他還在擔心牽連自己,陸禾解下鬥篷,裏面竟是一身白衣素服。

“鄭言,那晚你說的下輩子,我……”

陸禾的話並未說完,劊子手的刀便落下,她將披風展開,將那顆落下的頭顱抱在懷裏。

人人都被這一幕驚駭到了。

他們看著這個美得似破碎薔薇一樣的女子將大奸臣鄭言的頭抱在懷中,平靜的流淚,一步一步從人群中走出去。

人們本該謾罵阻止的,可眼前一幕似乎太過詭異可怖,竟無人發出一句話來。

陸禾將鄭言的頭葬在了積雲巷,和他娘楊采萍葬在一處,兩座沒有墓碑的墳塋,相依相伴立在田邊。

靜靜燒著紙錢,陸禾不禁想著初接觸鄭言的時候,那是鄭言那樣討厭她,把她當成一個甩不掉的麻煩。

如今為了她身首異處,下場慘淡。

起初她的想法,也不過是以□□鄭言,讓他和齊王自相殘殺。最後齊王死了,鄭言也死了,這個聽上去萬分天真的覆仇計劃竟然成功。

然而走至終章,陸禾卻猛然發現,歷經兩世,她所獲真心唯此一份。

何其可悲,何其可憐。

她一直要恨的,是世上最愛她的。

“鄭言,我恨你。”陸禾遠山般清冷的眉頭蹙立,說不出的哀愁與悲傷,明明兩行淚未斷過,可眼底卻是克制的冷靜。

紙錢盡數成灰,陸禾起身準備離開,一轉身,瞧見不知何時站在後面的朗清與雙琴。

更遠處,是穿著一身青色短打的蘇右安,隨性不羈,淺笑遙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