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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鑠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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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鑠金

晨間談話並沒有持續很久,因為江止還得回去看著柳為歌。

之後,雖然表面上瞧不出他態度的改變,實際上他對柳為歌的警惕心更上一層,哪怕後來李翠出面說自己說的是“柳為歌”這個名字,只是人傳人、口串口,最後鬧出三個人三個名字的笑話,也沒能打消江止的戒心。

與之伴隨的是無數次的無聲試探。

這些試探偶爾能有些結果,偶爾因為各種因素無疾而終,總之,最後江止自己也不得不想,這個人總不會是天上掉下來的吧?

可他也太奇怪了,或者說,太神奇了。

柳為歌作為廚師的日常是這樣的:

第二天,還是天微亮就要爬起來給名為“兔子”的狗做飯,今天“兔子”的狗飯裏添加的是兔肉,這一次時間充足,所以在幹兔肉蒸透了之後,他小心翼翼地借著燭光拆肉拌飯。

這一天他和狗狗吃的是同樣的食物,南瓜紅薯伴兔肉絲,晌午時分他準備起火做飯,卻被江止叫停,在江止一通“你好浪費”核心表達的陰陽怪氣下不敢喘大氣。晚飯時,他大膽嘗試了那個“隨便你吃不吃”的野菜幹,然後夜裏半睡半醒,做了一個被江止追著餵野菜的夢。

夢裏,江止額頭佩戴著那天他雕琢的箭頭,金燦燦的箭頭沾染了些微白色的粉末,其上纏繞著精致繁覆的花紋,箭頭朝下,垂在江止的眉心,他穿著一身純黑,腰間是草編的腰帶,腰帶上插著一只短匕,手裏端著一碗泛著灰綠色溢出近乎腐朽的青草味的野菜糊糊,他掰開自己的嘴,把整碗可怕的野菜糊糊往自己嘴裏倒。

當那一碗野菜糊糊靠近他,還沒被強制餵到嘴裏的時候,他便幻視起自己晚間嘗過把幹野菜沫子拌到飯裏之後的味道。

太太太太可怕了!

偏偏到這時候,噩夢還沒有結束,就這樣,柳為歌在夢裏掙紮不得,他明明一米九的大高個,楞是被江止用帶著惡毒殺意和極度冷漠的眼神制住,然後硬生生灌下整晚的野菜糊糊。

他感覺到鼻尖、口腔、腸胃,乃至於深到肺部都充斥著一種可怕而詭異的青草氣息。

然後夢醒了。

一醒來他就看到江止在門外(雜物間沒門但有門框)正蹲著,他臉上戴著像是口罩的物件,只露出一雙沈靜的眼睛,盯著一個正在燃燒的白色石盆瞧,臉上和眼睛映著石盆內流動的橙紅色光輝。

石盆裏傳來熟悉的氣味,他真的很想吐。

江止正在盯著發生詭異變化的石盆,並不太想分出多餘精力關心不知道為什麽突然醒過來的柳為歌,直到聽到柳為歌發出“嘔”聲,他終於把視線從被投放了大量幹野菜沫子的石盆裏轉移到柳為歌身上,正巧就看見他要吐不吐,在那裏幹嘔,還一臉驚恐地看著自己。

他轉過頭去,心裏猛然蹦出“疫病”“水土不服”“發病了”“中毒”等多種詞匯,但因為柳為歌到底沒真吐出來默默忽視了這件事。

總不能是因為看見自己這張臉嚇得吧。

第三天柳為歌的精神肉眼可見:萎靡不振,與前兩天那種逐漸恢覆的狀態截然不同,他的臉色更為蒼白,高大的身形外套著江止不知道從哪找來的跟麻袋沒什麽區別的衣物,衣服十分不合身,他穿上去幾乎和一個圓滾滾的大土豆差不多,還是那種幹癟的只剩一層皮的樣子貨大土豆,這副模樣,看著甚至還不如作為難民被撿回來的第一天。

江止在柳為歌止住嘔吐欲望之後,問了一句是生病了還是怎麽了。

得知柳為歌是被野菜氣味熏得這樣之後,用一種很是奇特的眼神把他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好像在考慮野菜精神淩遲人類的可能性。

柳為歌再度被這肖似瘋批的眼神嚇得瑟瑟發抖,但還是要起來為狗狗做狗飯。

因為感覺自己總是要死的,或許今天被喜怒無常的家夥熏死,或許明天一腳踏空摔死,又或許後天被某只狗子咬死,他徹底放飛自我,找江止要了塊腌肥豬肉(因為不知道為什麽肉都掛在江止臥室),搜羅雜物間和庫房裏的可用物品,然後找出所有一切覺得可用的東西,開始給自己做飯。

江止就在旁邊靜靜看著他。

江止不是很明白柳為歌現在的行為,更不明白為什麽這個明明之前還小心翼翼努力降低存在感只願意和狗子獨處的家夥,現在這麽放肆——他甚至給自己熬了豬油用來炒菜,還找自己要了一袋子麥粒熬紅薯粥,哦,他之前還說自己不吃紅薯。

無聲地盯了柳為歌好一會兒,江止收回註意力,看向自己守了大半夜的盆,盆裏是那天被汙染的鑠金礦砂。

這是一盆命運多舛的鑠金礦砂,先是不小心倒進去一竹筒鹽,後來又不小心沾染了兔子血,之後因為要看著柳為歌和卡械研究方向的轉變,他一直沒來得及處理這盆奇怪的混合物。

也因為沒來得及處理,這盆原本沒有變化的混合物好幾天之後才被想起。

當時,原本從村長家裏拿的一些小礦石被故意恐嚇柳為歌,然後做箭頭上癮的江止磨成箭頭了,剩下的一些粉末不足以支撐他的個人防護型卡械研究,江止又正好缺鑠金礦了,於是,他決定廢物利用。

民間手藝人江止的研究實驗往往有這樣一個美好的特色,形似廚師和面: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

這……自然是不可能的。

江止先是翻了翻自己的記憶,確定鹽和血液溶於水,鑠金礦不溶於水的基本原理,以及過往鑠金礦碰到血液不會產生任何發熱、爆炸等反應,再是準備了一塊白石石板,數個竹筒的白石碎石,按照莎婆婆從小教授的蒙上護鼻(小竹村目前對口罩的稱呼),懷裏揣著一堆可能用的上的零零碎碎,確保基本不會發生不可控的意外,就算有意外也能及時控制住,最後才於今晨開始實驗。

然後,意外發生了。

這盆混合物在最初混入少量蒸餾水之後沒有什麽反應,於是江止繼續加水,但伴隨著水的不斷增加,水沒過鑠金砂混合物之後,混合物開始冒煙。

江止不明白為什麽會出現這種情況,明明放少量水的時候還是正常的,結果現在就顯露出要壞事的毛頭了。果然鑠金礦永遠是不可掌控的(原話出自於莎婆婆某次鑠金礦石突然爆炸實驗後)。

然後他冷著臉往裏面倒進去兩竹筒白石碎石。

白石是鑠金的克星。

大約百年前,小竹村村民穿過危險的叢林,爬過詭譎的白石嶺,來到這個有竹林,有溪流的風水寶地,最後決定在靠近溪流的坡地上定居,背靠身後的白石山而居。

嚴格來說,白石山只是白石嶺的小一部分,甚至不是白石嶺的主體山峰,根本無法主宰這一座山嶺的名字,但是小竹村的先祖們最終還是傳承下白石嶺這一名字,因為白石山上擁有兩種十分珍貴的礦產資源——白石和鑠金礦石。

這兩類礦石於一地雙生、相輔相成,又相生相克,鑠金是極不穩定的能源礦石,磕碰了摩擦了就會出現火星,然後引燃周圍的一切,等達到鑠金燃燒的溫度,再燃燒幾秒,鑠金便會爆炸,爆炸之後它會接著引燃接觸到的一切,鮮草、樹木、動物、甚至是石頭,到最後,它會隨著周圍的一切燃盡也燃盡自己。

早些時候,先祖們會用鑠金當打火石,之後嘗試用鑠金當燃料,但隨之發現,鑠金作打火石的時候安分守己,整個燒起來的時候就絕對不良於室了,它會爆炸,而且是迅速爆炸,之後,爆炸散開的鑠金礦石還是會繼續燃燒。

好像老天創造出這種石頭,給他美麗的外表、金燦燦的偽裝,就是為了讓它燃燒的時候更加美麗——燃燒,似乎是鑠金不可抵抗的命運,而鑠金,註定帶來不可抵抗的烈焰。

但鑠金的命運不止於此,它周圍偏偏伴生了白石。

白石是極其穩定的礦石,堅毅、保溫、耐侵蝕,最重要的是,它克制鑠金,那是近百年小竹村人也沒能研究透徹的現象,白石堅硬的同時也有一種奇特的自我侵蝕現象——它像人類脫衣服那樣,每年都會褪下最外層顏色稍顯灰白的皮殼,當然,白石的“蛻皮”不像蛇那樣,是完整的褪下一整塊皮殼,而是會自己粉化成灰,這些白石灰塵會貼上鑠金的表面,給原本金燦燦的鑠金蒙上一層天然的“遮羞布”,從此,地表裸露的鑠金礦石不必擔憂燃燒殆盡的不幸宿命。

但白石也有缺點,那就是它有毒,更明確些,是白石粉塵有毒,這毒不僅僅針對人類和路過的動物,還針對白石本身,小竹村有一任族長做過試驗,最後得出這樣的結論:白石粉塵愈多,白石自我侵蝕分解為粉末的速度愈快,如果一座兩人高的小山只有白石的話,只要五年,整座山都會崩塌成粉末狀,然後隨風飄散。

但鑠金礦石的存在改變了這個可怕的結局。

鑠金礦石是一種質地較軟、質量輕、容易受風化侵蝕破碎的礦石,但它能吸引白石粉末聚集到它身邊,而且似乎對某些特定植物有特殊的營養吸引力——比如蓬萊草,這是一味珍貴的清肺草藥,剛好對癥白石粉末對動物的毒害,從它被發現這神奇的功效起,它成為小竹村村民代代相傳的難吃野菜。

在未知的鑠金對於白石的吸引力,以及蓬萊草酷愛紮根於破碎鑠金礦石的加持下,白石完成了它神奇的生命循環——它會先變成粉末,然後大部分粉末朝著裸露的鑠金礦石聚集,其上蓬萊草紮根生長固定白石粉末,白石粉末便在一定時間後再度硬化成白石,而蓬萊草因為追求破碎的能夠析出特殊營養物質鑠金礦的天性,會不斷播撒自己的種子,這些種子總能蹭到些許機會突破白石粉末的防護,紮根於鑠金礦中,同時,不斷聚集的白石粉末能夠有效保護蓬萊草免於陰晴不定的鑠金自燃悲劇,就這樣,達成一個完美的循環。

於是白石山上,在周圍大量白石的擁抱下,壞脾氣的鑠金留存了許多年,好脾氣的蓬萊草繁衍壯大,沈默的白石山靜靜懷抱於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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