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天命之子

江止靜靜地看著眼前一盆混合物越變越奇怪，甚至有些像某種邪惡的煉藥術，裏面的物質咕嚕咕嚕，顏色越來越深，他十分冷靜地抄起一塊白石板，往盆上一蓋，靜默地思考了一下前後的經過，直覺這會是一個有價值的實驗，於是從懷裏掏出一卷紙記錄起來。

當他再度擡起頭，便看見柳為歌眼神十分糾結地靠在門邊，柳為歌不知道看了他多久，他身後傳來某種誘人的鹹香。

江止沒在意，又轉會視線，手覆上白石板，感受到手心的溫熱，眼角餘光裏斜睨到柳為歌像是被燙了一下那樣迅速躲到門後。

心裏則短暫地閃過一個念頭：他這是做了什麽虧心事嗎？為什麽要看我？還躲。接著就是把全身心投入到眼下正在做的事情當中。

空氣中傳來的鹹香氣息越來越明顯，白石盆裏的反應也漸漸平息，原本被沸騰的反應物激發出來的蓬萊草味道逐漸沈下去，等到手心下白石板的溫度漸漸涼卻，江止緩緩搬開石板，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盆陌生的液體，純黑色，看起來濃稠如黑夜。

這份液體滴在白石上很快就冷卻，並幾乎像是與白石合為一體那樣冷卻粘連，滴入水中，沒有爆炸卻散發出一種淺淡的南瓜味清香，滴到竹板上，留下腐蝕的痕跡，很快劃下去滲入泥土中。

他謹慎地思考這一液體出現的原因，以及這份液體能夠有什麽作用。

反應，他是懂一些的，但懂得不多。

在他短短的人生二十年裏，剛會走就接觸卡械相關的知識，繼承來自先祖的經驗學卡械流，也是剛能拿得動刻刀和匕首，就開始制作卡械，直到現在，他全身心撲在卡械上，已經十七年。

聽起來，他已經花了好多時間好長的歲月在這一件事情上面了。

但這不夠，遠遠不夠。

莎婆婆花了人生近六十年投入卡械制作和創作，在人生的末尾終於明白一個道理：閉門造車是不夠的，研究卡械要往外看，要走到外面去，去看外面的人是怎麽制作卡械的，怎麽研究卡械的理論與實踐。

但她明白的太晚，年紀太大，已經垂垂老矣，走不出去。

她告誡自己的繼任者在學習完先輩的經驗之後走出去。

小竹村先輩的經驗之談其實很不少了，但沒有一個前輩的實驗手劄寫下相關的內容，李四月和李五月記錄了鑠金砂、白石和蓬萊草的奇妙緣分，無數次冒著生命危險試驗和記錄鑠金砂和白石的特殊用處，李白裘寫下非金屬卡械的研究筆記，將原本建立在金屬基底上的卡械制作門檻降低，江莎留下大型防護卡械的猜想和鑠金砂供能改進的新方式，還有許多無名的前輩留下半張只頁的珍貴知識。

但現在這些紙面上的知識都沒有提到這份奇怪的液體。

江止不明白，他陷入了知識的瓶頸。

有時候，人們自己也不知道，世界是不平衡的，永遠存在認知瓶頸和信息瓶頸，多努力也跳不出去那個怪圈。

江止也不知道。

但他從來沒有一刻那麽清晰且迫切地感受到，胸腔內跳動劇烈，鼓動著一顆努力想朝外面看的心。

柳為歌則是萬分驚訝，他沒想到歷史上的幻卡創造者原來這個時候就已經巧合制造出卡墨了。

多可怕的天賦和運氣！

江止眼神掃過來的一瞬間，他仿佛看見一座高山在自己面前聳起，山那麽高，山頂的雪那麽冰冷，經年不化，這樣的山，別說越過，就是登頂，丟了命也未必能成功。

他要怎麽設計，才能從一個絕對理智又時刻監視自己的瘋批天才身邊脫身，要怎麽籌謀，才能跨過這座可怕的高山，在這個毫無設備基礎毫無道德之說的時代搶先一步。

他不覺得自己能夠憑借那一點從未實踐過的經驗勝過一個已經踏上成神之路的人，沮喪、失望、無奈，各種負面情緒排山倒海般襲來。

他忍不住惡狠狠地想：虧我還以為我是天選之人、命運所鐘，哼，江止才是吧，多少做卡械的沒巧合搞出來的卡墨，他隨便不知道幹個什麽事情就弄出來了。

然後不得不悲慘地發現，江止還真是老天爺的親兒子，兩百年前的卡械大師，兩百年前的卡牌鼻祖，神秘《卡典》的書寫者，終結了一個痛苦的舊時代，開創了一個神奇的新時代，這樣的天賦和成就，整個人類的歷史上也沒幾個人能達到吧。

他惡意滿滿地想：難怪江止的朋友都要偷偷寫他的野史，把江止和止戈大帝配一對，還寫江止對青衣女神求而不得，卻偏偏被止戈大帝強取豪奪。

寫得好！！！

就是可惜自己沒有看到最後的悲慘結局。

雜物間油鍋裏的豬油迸濺出來，給予正處於幻想中的柳為歌以生命最後的重擊。

他趕緊撤火涼油。

你問他為什麽要在雜物間裏熬豬油？

那當然是江止的雜物間原本就是廚房啊！

天知道是不是天才的怪癖，廚房跟雜物房一樣用，他剛剛用了畢生之力才收拾出來，好吧，才收拾出來一半。

柳為歌表示：或許你見過沒有門的雜物間？但你肯定沒見過沒門的農村廚房吧。好的，他穿越到兩百年前，長見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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