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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棲巖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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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棲巖花

“咯噠咯噠……”赭色的木頭小蟲顫顫巍巍從地上飛起,受損的薄翼被陸文軒重新接好,但已經不若最初時那樣飛得順暢了。

陸文軒看向角落裏蹲坐的陸文轅,想起身去查看他的情況,沒想到他一起身,陸文轅便渾身顫栗不止,雙手死死護住了腦袋,口中含糊不清地道歉。

屋裏黢黑,只留下一盞小小的油燈。

陸文軒雖是帶著陸文轅從谷主樓逃了出去,可私闖谷主樓,該罰的一樣也沒落下。他以為文藺衡是他的護身符,沒成想是架在脖子上的利刃。

陸文轅還小,此事也都是自己自作主張,於是把陸文轅該受的戒鞭也一同攬下,一共八道,都落在了背上,稍微牽動,便是撕裂般的痛。可惜,罰跪宗祠免不了,只能委屈陸文轅在這漆黑的宗祠陪自己捱一晚上。

“文轅,今天…是阿兄考慮不周,讓你受苦了。”陸文軒悄聲挨近陸文轅,將手掌蓋在他的腦袋上,陸文轅隨之一顫。

陸文軒將油燈拿得近了些,暖洋洋的燭光驅散了黑暗,半晌,陸文轅也將頭從臂彎間探出來。

他木然地凝望著忽明忽滅的火光,小手不由地撫上了脖頸的勒痕,眼裏盈滿委屈,他悶聲悶氣地問道:“……阿兄,什麽是掃把星?”

陸文軒攬過他的肩頭,緘默無言,只是有規律地輕拍著他的背。

陸文轅不領情,耍性子在他懷裏亂扭,一口咬在他的肩頭,疼得陸文軒驚呼一聲,可即便如此他也沒有放手,反而將陸文轅圈得更緊。

西風將近,吹去綠樹翠蔭,催來紅樹雕零。

……

天邊翻起魚肚白,一連等了許久都不見太陽。祠堂外陰沈沈的,像是又要下雨,不過如今的藥王谷已經不擔心澇災泛濫了,只是陰雲蔽日,心裏也跟著愁起來。

陸文軒一夜沒合眼,時不時望向睡熟的陸文轅,便也覺得心安了。

他聽見門外有腳步身,聽聲響,步履穩重,不像是來興師問罪的,見到來人,陸文軒連忙起身,恭敬地喚了一聲:“內兄。”

文君軼頷首,看向他身後呼吸綿長的陸文轅,緩緩笑道:“餓了一晚上吧?我爹讓我來問問你們要不要來我家吃飯?”

陸文軒躊躇著,雖是宗族家親,但他也不好意思矢口應下——尤其是去他二叔家。

陸文軒聽說最近文藺衡剛把他這個二弟拆下了長老之位,如今自己落難,反倒是二叔不計前嫌,還特意讓內兄接他們去吃飯。

“就算你不餓,”文君軼瞥向陸文轅輕聲道,“那阿轅得吃東西啊,我娘燒了一桌菜,可別拂了她面子。”

陸文軒淡笑起來,二叔母最是好面子,二叔時常得低聲下氣地附和她,滿嘴答應著“好”、“的確”、“不錯”之類的話。藥王谷誰人不知,若是拂了這位悍娘娘的面子,隔天她便要在家裏鬧上吊的。

“好,”陸文軒聞言應下,“我和文轅那便謝過二叔母、二叔和內兄了。”

……

面對文二叔一家,陸文軒盛情難卻,一邊連連點頭謝過,卻怎麽也擋不住二叔母飛快地往自己和陸文轅碗裏夾菜。

陸文轅木訥地看著碗裏越疊越高的菜,遲遲未動筷,任憑陸文軒怎麽在桌下揪他衣角都沒反應,只得向二叔母賠笑:“文轅昨天挨了罰,現在還懵著呢,叔父叔母莫要見怪。”

“哎呀!”二叔母驚叫起來,指著陸文轅脖子上那圈紅痕問道,“阿轅脖子這是怎麽了?”

說著,她將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盯著文藺衍質問道:“你們文家家法還勒小孩頸子?”

文藺衍愕然搖頭,也一同看過去,陸文轅脖頸上那一圈紅痕已經變得烏青,整個人焉巴巴的,即使叔父叔母對著自己絮絮不止,他也是那樣旁若無人地呆坐著。

“阿軒,你老實告訴叔母,你昨天帶著阿轅到底是幹什麽去了?”二叔母拍下筷子,直直盯著陸文軒。

陸文軒對上二叔母直勾勾的雙眼,如鯁在喉,他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遂也放下了手裏的筷子,為難地移開視線,也不作聲了。

文君軼見狀,拉了拉母親的衣角說道:“別嚇著弟弟們了,他們不說,定也是有難處。”

“可是教他人欺負了?”文藺衍在一旁突然問道,“不如上二叔家來住吧,雖然二叔如今不是長老了,照顧你們兩個孩子還是夠的。”

陸文軒胸口暖暖的,想是來日不論如何都要感謝二叔一家的好意,可長住在二叔家,總有種寄人籬下的意味,更何況他還帶著文轅,怎敢再勞煩。剛想拒絕,就聽身旁一直不出聲的陸文轅開口了。

他說:“好。”

最終,陸文轅留在了二叔家,陸文軒怕自己再添亂,百般推脫,文藺衍拗不過他,只好囑咐他時常來看看。

陸文軒牽著陸文轅回家收拾需要帶走的隨身之物,一路上千叮萬囑,在二叔家需得乖巧些,莫要鬧得人家不順心。

陸文轅耷著頭,也不知這話聽進去幾分。

倏地,他停下步子,擡頭陰惻惻問道:“二叔母怎麽沒死?”

陸文軒大駭,連忙捂住了陸文轅的嘴,呵斥道:“你胡說些什麽!”

陸文轅清楚自己是在無理取鬧,但他還是忍不住將這憋了許久的話吐出來。

“若是再說這種話,二叔家就不準你去了。”陸文軒將陸文轅拽近了些,目光炯炯地盯著他。

陸文轅咬牙,細若蚊聲答道:“……不會了。”

……

藥王谷是個聚氣的風水寶地,雨季又有充沛的雨水灌溉,就連峭壁上都攀滿了綠意。

陸文軒站在谷底,看著那高聳如雲的峭壁,長舒了口氣,他從衣襟裏掏出玄極丹方——隨手一翻都密密麻麻註滿了黑字。

他翻到邊角磨損嚴重的那頁黃紙,上面用醒目的紅墨圈了出來一串字。

他覺得這玄極丹方有誤。

書上說峭壁之巔的棲巖花藥效最佳,可上次他煉丹摻錯了外門弟子采摘的次等棲巖花,本以為又要煉出一爐子焦炭來,沒成想出爐的丹藥竟是滿階品質。

再一問,這棲巖花正是輕功沒練好的弟子爬到半山腰采的。

想來那弟子也是膽大,硬生生躍上了半山腰,還將次等棲巖花塞進了上等棲巖花渾水摸魚。

他無奈地笑了笑,這弄巧成拙的一出倒讓他白撿了個便宜,彼時,他點地輕躍飛上了峭壁,一息間便已輾轉了數個凸起的巖板平臺間。

“簌簌”,他忽然覺得有什麽東西輕飄飄地砸中了他的頭,那東西順著他額前滾落,他翻手輕托,竟是一株折了半截的仙仙草。

陸文軒皺眉,正欲擡頭,恍然一道黑影懸在頭頂愈發逼近,情急之下他來不及看這是何物,雙腿發力,死死扣在了峭壁上躲過這“滅頂之災”,隨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出手來,一把捉住了那物什。

“咣咣……”

陸文軒受重物牽拉,腳底的土石零零散散墜了些許。他定睛一看,自己手裏捉的竟是個人的腳,看模樣,大不了他多少。

那人是個也是個少年,身後背著個空蕩蕩的籃子還死死閉著眼睛,一副安詳模樣,瞧上去像是要坦然赴死了。

陸文軒只好先帶著他下去,他看了看日頭,心想今日恐怕是采不成藥了。

他極其別扭地拽著那人飛身跳下,那人卻安靜得像具屍體。

“餵,醒醒,你還沒死呢。”陸文軒蹲在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臉,這才註意到他眉心有兩撇淡朱花瓣紋樣,看衣服,像是外門弟子,卻又不全然一樣——袖口上綴了些閃閃亮的珠子,腰處的束口和系帶明顯也是改良過的,比原本的更加修身。

倒是個會打扮的。

那人緩緩睜眼,眼神中透露出三分不解,五分迷離,兩分狂喜。

他頓了片刻,猛地從地上彈起,嚇得陸文軒好一大跳,他懇切聲道:“恩人,你便是我溫錯的恩人,救命之恩無以回報,不如……”

“不如?”陸文軒頗有些費解地看向他。

“不如我替恩人改身衣裳!”溫錯將陸文軒上下打量了個遍,攬過他的肩又比對了一番,嘴裏振振有詞道:“這袍子料子舒服,你是內門弟子吧?肩有些窄,撐不起這衣服,腰封該再往上束些,衣擺的暗紋手法太爛……”

陸文軒受不了生人在他身上摸來摸去,從他手中掙出,連連拒絕道:“不必了,不必謝我。”

“人都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是一級浮屠也還不了,但改衣服我在行,恩人行行好,給個機會吧。”

陸文軒盯著他空蕩蕩的籃子出了神,他問道:“那你在上面,可有采到峭壁之間的棲巖花?若是有,可否勻我些?”

“有!有!”溫錯麻利地把背後竹簍卸下,這才發現裏面空空如也,又轉過身去,這才看見從竹簍裏掉出來的花花草草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從草堆中翻出一把金燦燦的花來,指著那把草定定地遞給陸文軒道:“給!絕對是藥效最好的棲巖花!”

陸文軒看著那花瓣微微蜷起的棲巖花楞了楞,問道:“這是半山腰的棲巖花?”

半山腰的棲巖花光照不足,就算開花也不能完全綻開。

溫錯瞇起眼,聞言一笑,問:“這藥效真的頂好,你不信我?”

陸文軒搖搖頭,從衣襟裏掏出先前煉丹時餘下的次等棲巖花,從容答道:“信,我信,我此行就是為它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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