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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異父異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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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異父異母

樹林陰翳,天空不見澄明,晦暗的滾滾濃煙自北邊蔓延至藥王谷上方,鴉雁南遷,打下一陣陣翕忽陰影。

層疊的樹叢中鉆出一對人來,尾首的男子緊緊牽著身後女子蒼白的細腕尋覓著藏身之處,女子懷抱著繈褓,踉踉蹌蹌跟上。

“月娥,那些魔族跟上來了嗎?”男子氣喘籲籲問道,腳下的步伐卻不敢停歇。

陸月娥搖了搖頭,輕輕握了握男子的掌心,答道:“我們已經逃遠了,很快就到藥王谷了,後面沒有追兵。”

“早知逃命這般廢腳力,待我回谷,定讓弟子們通通再輔修個絕世輕功!”男子領著陸月娥在一處參天大樹下歇息,憐愛地撫摸著她有些淩亂的長發,“讓你受苦了,若你仍在宮裏,那……”

陸月娥捂住了他的嘴,笑起來搖了搖頭:“文郎君這說的哪裏話,莫不是嫌我拖累,捎上我你又後悔了?再說了,魔族進犯,修真界動蕩,人間又能好到哪去。”

文藺衡輕輕靠在陸月娥肩頭,又看向她繈褓裏的孩子,問道:“你從溪邊撿回來這孩子,往後打算怎麽辦?”

“自然是養著,在這亂世中能被我撿到,也算是與我們有緣,你藥王谷應該不介意多個吃飯的碗吧?”陸月娥瞇起眼睛,頗有些考量意味地看著文藺衡。

文藺衡見此,豈敢不從,拍拍胸脯面色凜然道:“不介意!絕對不介意!我文藺衡都是入贅的人了,別說是多個吃飯的碗,孩子都得跟你姓!”

“真的?”

“那還能有假!”文藺衡裝出一副誇張的神色以表決心,逗得陸月娥開懷大笑。

“孩子的名字我想好了,雖然不知道他生父母姓甚名誰,但再怎麽說都是這片土地上誕生的孩子,字取軒轅,不過畢竟是你我共同養育,就叫陸文軒吧,餘下那個‘轅’,日後……”陸月娥看向文藺衡會心一笑。

文藺衡楞了半晌,耳根馬上浮現出一層薄紅來,難為情地說道:“都、都聽你的。”

……

暮去朝來,日月輪轉,不過短短十年間,往日那片荊榛滿目受天地雨露的滋養又重新恢覆生機。萬物勃發,掩蓋了舊時的瘡痍,放眼望去,幾乎找不見受戰火侵蝕的痕跡了。

藥王谷地勢低窪,每逢多雨的季節,谷裏總是澇災不斷,屋舍樓宇也愈修愈高,文藺衡不得已,只得出谷去尋求陣法宗師,看看能不能引出一條通路疏水。

天色陰沈,屋外還下著連綿細雨,飄飄搖搖撒在廊上,聚成一窪小潭。

陸文軒踮起腳,扒著欄桿往下看,洶湧的洪水已經漫到了二樓,弟子們不得已,只好乘著小竹筏在這渾黃的沙河上往來。早些年他還覺得新奇好玩,一年裏總有那麽幾回可以看到這番奇異景象,師兄師姐還有長輩們都要因此忙個不停,很是熱鬧。

他又望向更遠處,看見師兄們劃著竹筏,在浪濤中起伏,他們有的身後是一團團打濕的衣裳,有的是剛打撈上來的落水弟子,還有的是焉了的靈草……他不經意一瞥,只見水面上漂浮著一具的動物屍體,因為泡得發白,只剩一圈灰褐的皮毛黏膩在一起,他也辨不出這原本是什麽了。

直到這時候陸文軒才意識到,這跟谷裏的慶典不同,這下不盡的雨,卷起的滾滾濤水,是災、是禍、是苦、是難。

“夫人,您別睡,藥很快就送來了!”一名女弟子侍在屋內,掐得陸月娥手臂上青紫一片,可陸月娥仍覺得眼皮沈,弟子眼眶泛紅,沖著門外大喊道:“傳書喚谷主回來!谷主夫人恐怕快不行了!”

陸文軒在廊上聽的一清二楚,他神思恍然,癡癡地扭過頭看去,他看見門前侯著的男弟子迅速捏訣朝空中打去,留下一瞬靈光。

陸文軒此刻哪還有心思看雨,箭似的朝屋裏狂奔而去。

屋內,弟子長老們忙作一團,打水的女弟子進進出出,換走一盆盆血水,長老們合力催舍靈氣,緩緩註入陸月娥的眉心,可她面色始終不見好轉,氣若游絲地吊著口氣,悠悠看向一旁的咿咿呀呀哭嚎的嬰孩。

“讓我…看…看看他……”陸月娥想擡手,卻連一根指頭都揚不起來。抱著孩子的女弟子匆匆上前,穿過一眾長老們的包圍,將那軟玉似的娃娃遞到陸月娥身側,那孩子像是認出了母親,望著嬰孩祥和的面龐,陸月娥這才回光返照,眼裏有了光。

“娘親!”陸文軒呼喊著闖進門內,憑借著瘦小的身子鉆到了床前,剛觸及陸月娥的手,卻發現不似往常那般溫熱,他於是將那只手塞進自己的衣襟裏,想著這樣就能暖和些,可那手冰涼冰涼的,好像怎麽都捂不暖,眼淚在他眼眶裏滾滾打轉。

“文軒……”陸月娥目光落在陸文軒皺成一團的小臉上,勉強露出笑意寬慰道,“文軒要當哥哥了…開心些,我們文軒這麽乖,以後一定要照顧好弟弟……”陸月娥奮力從陸文軒衣襟裏抽出那只手,搖搖晃晃搭上陸文軒的小臉,替他抹開了眼淚。

“…也、照顧好自己……”

那從四方匯集的青綠色靈氣忽而像是裝進了破口的麻袋,靈氣自長老們手中催生,卻又順著床沿如同瀑布般流落,在這一方小居室裏盈出漫過腳踝的靈氣河。

“月娥!”又有一人闖進屋裏,飛身撲到床邊,陸月娥聽著那熟悉的聲音,眼睛怎麽也睜不開,恍惚間,仿佛有誰牽著她的手要帶著她往天上飄去,她來不及看來人最後一眼,扶在陸文軒臉上的手便垂落在床沿,再沒了生息。

霎時,谷內傳來陣陣龍吟,似是悲痛欲絕。

“找到藥了!找到藥了!文長老用避水咒在一樓庫房……”

“滾……”文藺衡十指死死卡住床沿,骨節慘白,他深吸一口氣,身體卻忍不住發顫,見身後沒有動作,怒火竄上心頭,朝一眾人嘶吼道:“滾出去!!!沒聽到嗎?!!!”

嬰孩忽而啼哭不止,打破了可怖的寧靜,弟子們面色鐵青,看這失魂落魄的男子哪裏還有半分谷主的模樣,紛紛帶著手裏的活計跌跌撞撞逃一般飛出了門外,長老們手忙腳亂地抱起哭鬧的孩子,牽起陸文軒的小手,扯著他離開了。

屋裏終於只剩這對有情人了,只不過一人鮮活,一人死寂,終究還是陰陽相隔了。

文藺衡知道,自己是修士,千年不談,活個百年不成問題;可陸月娥不一樣,就算在人間身世再怎麽顯貴,她也只是個凡人。他知道總有這一天,卻料不到這一天來得這麽快,快到他怎麽也趕不上見她最後一眼。

他一頭磕在床沿,發出一聲沈重的悶響,鮮血順著他的額角淌下,他像是覺察不到疼痛一般,麻木地一遍遍撞在床沿上,仿佛把心裏的痛全部發洩到身上就能好受些。

“如果…我早點、再早點……”早點治好水患,早點發揚藥王谷,早點趕回來……

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樣了?

文藺衡跌坐在地上,茫然地望著陸月娥,他低頭,又擡頭,迫切奢望著陸月娥只是睡下了,下一瞬就能醒來。

他等了很久,也沒能等到陸月娥醒來。

……

陸文軒背著個小竹簍,跟著師兄們去谷裏深處采藥,竹簍裏裝著還未滿周歲的陸文轅,在竹簍裏東倒西歪,咯咯笑個不停。

陸文軒往腳底一瞥,順手折了枝小白花塞進身後陸文轅的手裏。陸文轅把玩著小花,趁周遭人不註意,一口將花塞進了嘴裏。

“哎呀!小師弟把花吃進去了!陸師弟,你別亂給小孩子……”一旁的師兄話音未落,就聽陸文轅嚎啕大哭起來,花瓣渣混著他的口水從嘴角一塊流出來。

陸文軒朗朗笑了起來,一邊卸下竹簍一邊從衣襟裏扯出一塊繡帕替陸文轅擦嘴,他說:“沒事,我認得出來的,這是尋味花,專治口淡,除了味道苦點,別的也沒什麽,文轅什麽東西都往嘴裏塞,我怕他以後養出個壞毛病。”

陸文軒幫陸文轅打理好後又重新背起了背簍,跟上前面的師兄,這次他又撚了一株淡藍的小花遞給陸文轅,陸文轅接過後也不再往嘴裏塞了,揚手就把花丟了出去。

“哈哈哈……陸師弟,你這招還挺管用,”師兄回頭看向那支被丟出去的花,又問道:“剛剛小師弟丟出去的是什麽?”

“玉蠍子,毒花。”陸文軒平靜地答道。

師兄不由打了個寒磣,面色變幻莫測,跳腳問道:“玉蠍子!小師弟萬一真吃下去怎麽辦?!”

他聲音太大,引來了領頭的老師,老師拎起他的耳朵恨鐵不成鋼地將他拖走,憤恨罵道:“凈丟人現眼,書上的東西都學到狗肚子裏去了!人家陸文軒老早把藏書閣的書都翻了個遍,就你一天到晚溜出谷玩!玉蠍子口服無毒,武火燒制一個時辰才顯出毒性來,我前幾日方才在課上講過,你轉眼就忘啦?”

師兄連連認錯,被老師一路拖到了隊伍的前方。

陸文軒頷首偷笑了兩聲,回頭再看陸文轅,不過片刻的鬧騰,他已縮成一團睡熟了,於是跟上隊伍的步伐也放得更加輕緩了些。

小小的孩子,背著個半人高的背簍,慢吞吞跟在隊尾,像只掉隊的小螞蟻,顯得好不滑稽。

陸文軒抹去額前的汗珠,舒展了身子,在樹林裏尋找著靈植的蹤跡,陸文轅連同小竹簍一起被安置在樹腳下,被落日的夕陽照得熠熠生輝。

自從母親離開,文藺衡就變得很忙很忙,忙到沒時間打理陸文軒的起居,沒空看一眼剛出生的陸文轅。

陸文軒悄悄走到竹簍邊,輕柔地撫摸著陸文轅的小腦袋。

他同母親說好了,一定會照顧好文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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