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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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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抱歉”

自從蔡百晟喚符引雷後,這天色就一直暗了下去,陰雲翻騰,大雨將至未至,因為這場加試設在疫病侵染的村落,想要一睹各路醫修的修士也紛紛散去,畢竟誰也不想為了瞧熱鬧而丟了命。

此前,那些前去救助病患卻莫名染上疫病的藥王谷弟子也不在少數,只不過有靈氣護體,不會再加傳給他人,且也不至於病重至死。

溫錯卸下了那一身華貴又笨重的衣袍,換了身輕裝,他款步走進醫室,偌大的屋內竟滿滿當當擠滿了病患和床鋪,過道僅能容納一人穿梭,不斷有其他長老、弟子端著湯藥和白布來回忙活。

在醫室最裏面還有幾張特意隔開的床鋪,那是自願接受試藥的村民,他們的身體已經呈不同程度的潰爛,最初來時還能勉強開口說話,如今身體腫脹得連眼睛都睜不開。

“谷主,您找我。”門外一男子姍姍來遲,他面容端正,耳前兩束長發輕攏於腦後,抿起薄唇望向溫錯的背影。

“嘔——!”忽而有一名躺在病床上的弟子渾身抽搐,他極力翻過身扒著床沿幹咳起來,幹澀的擦鳴聲沒有盡頭,咳到最後他近乎幹嘔起來,藥汁還沒進肚,嘴裏僅剩的那點口水全被他吐了個幹凈。

原本就忙得暈頭轉向的弟子連忙丟下手裏熬好的湯藥,又匆匆趕向那名弟子,捏訣替他平覆氣息。

“二長老,你說我們這些醫修修道,到底是為了什麽呢?”

“醫者,仁術也,這世間是人皆有生老病死,我們醫修應此而生。為己,參透生死悟道成仙;為人,懷仁濟世行善成聖。”二長老從容答道。

“話雖如此,這世間有幾人能成聖,又有幾人能成仙?只有數不清的生,數不清的病…和數不清的死。我們分明是醫修,卻救不了所有人,留下的遺憾到底是病患的、還是我們自己的?”溫錯籲出一口氣,闔眸聽著最裏面隔間裏傳來的愈發微弱的氣息,宛若一縷燃盡的燭煙,縹緲過後便隱入世間。

一名長老從隔間出來,全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只能瞧見一雙霧蒙蒙的眼睛,他疾步走向溫錯,深深鞠了一躬,聲音裏滿是滄桑苦澀,抑聲緩道:“谷主…最後兩名病患也沒能……活下來。”

溫錯頷首,沈默半晌,答道:“我知道了,把隔間撤了吧,騰出來讓染病的弟子們好生歇著。”

“是。”

溫錯瞥向二長老,只見二長老面帶哀色,不忍再看屋內之景。

“二長老可有什麽想說的?”

“這疫病來勢洶洶,倘若放任下去,定會波及更多無辜之人,谷主英明,能想出借聖手大比阻止疫病蔓延。”說罷,二長老抱拳,虔誠地作了一輯。

溫錯盯著他眼睛看了許久,企圖從中看出一絲不安,可二長老依舊神色誠然。

溫錯闔眸,悵然道:“你也退下吧。”

……

不知出於什麽原因,一眾醫修竟不約而同地默認了閉口不談這疫病無藥可醫之事,村民們熱火朝天地稱讚著藥王谷的善舉,也無人開口說自己並非藥王谷弟子,更無人要去破壞這其樂融融氛圍。

期間,只有白涯子弄清了一件事。

——昨晚莫名出現的神醫所給之藥究竟是什麽。

一女子唇色蒼白,頻頻朝白涯子投去笑意,白涯子懷抱古琴冷著臉微微頷首,毫不避諱地將女子從頭到腳都掃了一遍,這女子步伐虛浮,走起路來輕飄飄的,仿佛下一刻就要仙去。白涯子目光下移,卻見女子拖著血痕向她走來,他來不及上前將她扶住,女子便“咚”的一聲倒在地上,沒了生息。

“張家姑娘!”一村民聞聲匆忙趕上前去輕拍著那位張家姑娘蒼白的小臉,茫然地看向醫修們問道:“剛剛不是還好好的嗎,各位仙師,你們快給她瞧瞧!”

“她已經咽了氣。”白涯子用沒有溫度的聲調說著沒有冰冷冷的判決。

那村民哪肯信,這白衣仙人甚至都不願走近把個脈、探個鼻息,莫不是怕臟了自己的手。那村民跪在地上,又向其他人投去求助的目光,可其他醫修也無一搖頭,表示無力回天了。

見狀,村民們臉色大變,如浪潮般嘩然跪倒一片,接連朝醫修們俯首磕頭,哭喊著讓他們救救那位張家姑娘。

先前的孩子也搖搖晃晃地小跑到陸憶寒跟前,拽著他的袖子咿呀乞求:“仙人哥哥,救救張姐姐吧,張姐姐是好人,救救張姐姐吧。”

陸憶寒哪裏不想救,地上躺著的女子胸口已沒了起伏,身下滲出的鮮紅格外刺眼,別說是醫修了,他這個外行也看得出來女子再無生還的可能。

他看著磕頭的村民們頓時有種無力感襲上心頭,艱難地從牙縫裏擠出字來:“……抱、抱歉。”

“你們是藥王谷的仙師啊!這次來不就是要救我們的嗎?”最前的那位老者雙手合十,跪在地上又是作揖又是磕頭,“我們村的人都將各位仙師的話放在心上,染了疫病之後再也沒踏出過村子半步啊,我知道你們都會神通廣大的術法,張家姑娘是好孩子,是村裏人一起養大的孤兒,平時可乖巧了,又不怕臟活累活,她還會唱曲……”

“就算是修士也沒辦法起死回生,救不了便是救不了,我等只是醫修不是天神,”白涯子撩動了琴弦,琴音清脆而悠揚,轉承起伏間似是蝶舞叢中,“你們昨晚服用之藥可還有餘?給我看。”

陸憶寒望向那挺身站出的白衣醫修,心裏竟是說不出的艷羨,幾時自己也能如他一樣此氣定神閑地說出自己心中所想。

老者淚眼婆娑地從衣襟裏掏出一個漆黑的小瓶,雙手奉至白涯子跟前,白涯子剛揭蓋便覺得面頰發麻,須臾間又將蓋子塞了回去。

“師、葉道友,那瓶子裏是什麽東西?”陸憶寒拉了拉葉與的袖口疑惑道。

葉與負手,順勢將手從他手裏掙出,答道:“應該是比人間的麻沸散還要強上數百倍的藥。“葉與看著村民的潰爛的皮膚,眉頭緊鎖。

“那豈不是不會感覺到痛了?”陸憶寒沈聲思慮了一番,“身上爛成這模樣,肯定痛得死去活來的,要是感覺不到痛,不是挺好的嗎?”

葉與睨了他一眼,小聲詰問道:“他們本就病重,外傷尚且看得見,此刻若是內傷,不知道痛在何處又如何得知哪處該醫,哪處不該?”

陸憶寒這才幡然醒悟,這些村名服用了那所謂的神藥非但無益,反倒是在害自己,本就命薄如紙,也不知道如今到底還有幾天可活。

“這藥別再服了。”說著,白涯子翻手將瓶子拋向遠方,撥出數道琴音將那瓶子切得粉碎,白花花的藥粉落在地上,再看不見了,“是毒藥,再吃下去可就同她一樣了。”白涯子目光移向那全身蒼白的屍首,又將在座的村民掃了個遍。

“想多活幾天的,都把藥給我,”白涯子拂袖振聲,“再借我們間寬敞通風的屋子,暫用作醫室。”

村民們躊躇不決,看了看死去多時的張家姑娘,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斑駁紅腫的皮膚,又齊齊看向老者。

老者像是在做什麽無比艱難的決定,沈重地點了點頭,眾人這才痛下心將自己的藥交到了白涯子手中。

陸憶寒也稍稍安下心,白涯子那副勢在必得的模樣,任憑是誰見了都忍不住要相信他的話語。

——此前,溫錯分明說這是不治之癥。

陸憶寒松了口氣,下意識要回頭,同葉與坦言自己先前的愧意終於散了個幹凈,肩頭卻倏地被葉與一把攬過,整個人被葉與鉤進了懷裏,瞬間讓他紅了臉。

“師、師師……”陸憶寒嘴不停翕動,像是只喝水的鴨子,話也說不利索。

“噓,”葉與伸手將那打飄的上下唇合捏住,“有人在看你。”

……

村裏用作設宴的大屋子被騰了出來,醫修們忙活著進進出出,各個腳打後腦勺,替村民們張羅著用藥處方。

白涯子坐在屋子最裏頭,用四張嘎吱叫的桌子拼了張病床,從乾坤袋裏取出一把森森的銀刀,將病患肩頭的大膿包切開,霎時,黃膿流了半張桌子,好在先前神藥的藥效未過,那人也只是吸了口冷氣而已。

陸憶寒見白涯子點頭示意,俯身上前,將病患攙下桌,扶到一旁的小椅子上,由一名女修將傷口處理幹凈。

這臨時的醫室內雖然沒有慘叫聲,但綿綿絮語一直沒消停,一半是村民疼出的抽吸聲;還有一半是醫修的愁怨聲。

葉與打來一盆水放在桌上,見陸憶寒又蹲在角落發呆,不免有些煩悶。

他本是帶這孩子下山接個普通的委托,哪成想出了諸多變故,如今又讓他卷入別家門派的紛爭,不過短短幾天,也不知道這小子到底藏了多少心思壓在心底。

還不同他說。

葉與走到陸憶寒身旁,順著他的目光看看去,就見一些累得大喘氣的醫修們席地靠在另一頭的墻邊,三言兩語地扯閑。

“你說這白涯子放什麽大話啊,”一名醫修裝作白涯子先前的模樣噓聲道,“什麽‘想多活幾天的都把藥給我’,你們也都探過那群人的脈象了吧?那可是將死之人的脈象啊。”

“我看啊,他就是把自己當救世主了,人谷主都說了是不治之癥,他也就哄哄這些傻樂的村民罷了。”

“噓——!你們小聲點。”一名女修剛剛處理好最後一名傷患,瞪著眼勒令他們噤聲,努努嘴指向剛剛睡下的孩子。

“師父,他們的病真的能好起來嗎?小寶剛剛牽著我的手,告訴我,等大家都好了,他要帶我出村子看看,他說這裏離人間很近,馬上就要除夕了,說村外面有座山的山頂可以看到很好看的煙花……”陸憶寒將頭埋在腿間,悶悶地說,“我不喜歡心願成空,我希望小寶能得償所願,希望大家也都能夠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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