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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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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異火

海裕山因結清了贓款被放了出來——即使他本就一吊錢也沒撈著。

打那以後,他一蹶不振,還染上了酒癮,隔三差五去鎮上喝酒,將所有賬都記在了滿山紅頭上。

滿山紅也非絕情之人,起初還可憐他,替他將錢結了,可海裕山變本加厲,不知悔改,滿山紅就將他拒之門外。他一個散仙,有手有腳,便也不能把自己餓死不是,自己反倒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再往後,他又說要去游歷,也多虧他還記得這次出門特地回來告訴家裏一聲。

海萍將自己這些年攢下的銅板穿成串送了出去,既然是孩子的心意,滿山紅也不多說什麽。她已經想通了,任由他在外頭到處飄,若是再惹事也與自己沒有半點關系。

……

“萍兒啊,你喜歡小雞嗎?”滿山紅撚針的手已經開始發顫,日日繡花恐怕也不是長久之計。

“喜歡!”海萍高興得跳起來,“家裏要養小雞嗎!”

滿山紅點點頭,琢磨著如何把後院整頓成一個雞舍。

她去鎮上選好了雞苗,向村裏其它人家打聽了養雞的事宜,便著手開始幹起活來,屋裏不需要的東西都拆成了木板,搭了雞棚。

海萍則在院子裏趕著毛茸茸的小雞到處跑,逮住一只能玩上一兩個時辰不撒手。

滿山紅天還未亮便從床上爬起餵雞,雞飼料得需用的新鮮玉米料,有時海萍還會抓來幾只螞蚱給它們加餐。

待這些母雞長成開始下蛋,母女二人去鎮上終於賺回了第一筆錢。

可這些雞卻沒能熬過晚秋那場雞瘟。

各大仙門已經開始招收海萍那般大的弟子了,可她們賺的那些錢卻只夠補貼家用。

仙門招收弟子雖然不收費用,但尋常外門弟子入門不會辟谷,吃穿用度還得自己打點,開銷也還是有的。

海萍坐在門口長板凳上,抱著一籃子新買的小雞苗苗,嘿嘿笑道:“沒關系,萍兒明年也能當大俠。”

滿山紅輕嘆,忽然想起來,問道:“萍兒想不想認字?”

海萍眼睛一亮,喜笑道:“認字是不是可以看好多好多書了!”

“是,以後等你進了門派當了大俠,學得會比那些不認字的快多了。”

海萍將頭點得比小雞啄米還要快,在正式踏上了修真路前,先走上了認字途。

滿山紅以為,養活雞總該比養活海萍容易,沒成想這些雞每年都玩新花樣,今年長了虱子;明年凍到去世;後年又莫名其妙吃壞了肚子,一來二去,竟拖到了海萍十二歲才安定下來。

海萍被風波谷選中那日,她同海萍坐在門前樹下,吹著晚風,拌著小菜吃飯,久違地覺得有種塵埃落定的感慨。

“萍兒,你這一去十載不能歸家,可得好好學啊,不能因為自己是外門弟子就怠慢了。”

“我知道啦,我肯定好好學,將來懸壺濟世。”

滿山紅笑了起來,望著遠處那落日餘暉百感交集。

海萍這一去,屋裏便只剩下自己——和那一院子的母雞了。

……

藍焰異火侵蝕著土地的每一寸,要將這一切的草木拆骨入腹,化作它一往無前的勢頭。

葉與推掌引風,本以為能滅了這怪火,卻被灼得一縮手。

他暗叫不好,撤步而去。

這世間除了離火,還有其它三種異火,青焰巽火可瞬息間依風燃起一條十裏長街;紫焰震火可將堅玉磐石燒成一縷青煙;而這藍焰坎火則在水中也能不熄不滅,非尋常法子對付得了。

只有單火靈根的修士才有資本煉化異火,葉與扭頭問道:“海萍,你可還記得他是什麽靈根?”

“木火土金四靈根。”海萍飛快答道。

葉與咬牙,再看海裕山那枯柴般的身形,心中有了了斷。

倏然,海裕山身後閃出四個蒙面人,手執玄鐵長劍,抽劍直逼樓下三人。葉與斥退海萍,讓她護住自己即可。

“從安,小心異火。”葉與在陸憶寒耳畔輕聲提醒,吹得陸憶寒耳根一紅,他點點頭。

葉與在手旁幻出自己的鐵劍,陸憶寒從身後抽出白雪,二人肩背相依,側目相視一笑,彈指間迅疾如風,迎上了那四人。

陸憶寒在不夜天這些年的劍法可不是白練的,每隔幾日,葉與逮著他對劍拆招,潛移默化中,他似乎也有些摸透了這位峰主的小習慣。

陸憶寒反手立劍迎面抵上那二人橫劈的鐵劍擦出一串火花,他側過劍身挑起逼近膝下的鐵劍,弓起腰身躲過上面那桿變卦突刺的利器,穩住步伐飛旋轉了向,一腳踹得面前突襲之人一個踉蹌。

葉與對上的那二人修為本是不高,樓臺上的海裕山心知他才是那個不好對付的家夥,操縱著坎火紛紛朝他撲去,葉與劍鋒如流星般劃過一人臉側的黑帶系繩,那黑衣人未曾見過如此快的身法,再反應過來要去躲時,葉與已經撐著那柄鐵劍飛身倒翻,躲過肩側襲來的那團異火,一腳踩在了另一名黑衣人的腦袋上。

他縱身落下,輕飄飄避開了一人掃向他的長劍,原先腳下那個黑衣人卻被削成了一個禿瓢,傳來陣陣痛呼。

海萍那點三腳貓功夫幫不上什麽忙,她退步閃躲至一旁,看著屋上那衣袍交織的身影竟有些恍惚。

她的父親該是如此瘦削、如此冷漠無情嗎?

許是隔了太久,孩童記憶中的海裕山仍是偉岸的,踩著劍破空長嘯的散修也是衣袍獵獵,會在她振聲高呼後托起她一同禦劍而行。

她也記不清究竟是什麽時候開始,他嘴裏的濟世悄然被研磨成了一聲聲低嘆,嘆他人有眼無珠,嘆自己未得機遇,嘆妻女貽笑大方。

嘆世間不公。

忽而,一團烈火朝她猛沖而來,海萍清楚地看到了海裕山出手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動作都是如此連貫流暢,起落幹凈沒有分毫猶豫——是不偏不倚地沖她而來的殺招。

一時間,海萍竟挪不開步子,她靜立原地,眼睜睜看著那團滾燙的異火愈發逼近,本能驅使她逃離,可她卻強忍著懼意不願移動分毫,近乎篤定地相信著烈火會在她面前自動消散。

以性命相賭。

葉與揮開劍刃,劈散了海萍身前猛沖而來的異火,頓時火星流散,可他的衣袍沾上了火苗,竄得飛快,他不假思索,拽著黑袍衣擺,斬斷了染上異火的部分。

“別楞著,躲遠些。”葉與留下這句話又匆匆上前禦敵,留下海萍沈下神色咬牙切齒。

葉與和陸憶寒在打鬥間有意無意被引向了屋內那個巨大的火坑,刀光劍影繚亂,葉與踢腿踹飛了一名黑衣人手中的劍,長劍橫穿過陸憶寒的腋下,抵禦下朝陸憶寒小腿閃去的劍影。

陸憶寒見葉與改握長劍的姿勢,料定了他下一招,自然地側過身子,擡手翻花避開葉與穿過的一劍,趁葉與身子沈下的一瞬,運起星天步法,變幻身形,貼著他身側流連而過,擊飛了在葉與身後伺機而動的一道精光。

“咣!”

那道精光一分為二,斷作兩截。

葉與不必回頭,仿佛已經聽到耳畔愈發響亮的心跳聲,嘴角勾起一抹笑,從懷中抽出一吊縛靈繩向後擲去,悅色道:“捆緊了。”

陸憶寒抓住縛靈繩,趁那黑衣人失神,擡腿踢飛了他手裏拿半桿子玄鐵劍,繞後以刀柄重擊他上肩處,隨後將人綁了個五六圈。

葉與應付著餘下三人,時不時分神揮出一道劍氣劈向海裕山,好讓他無心再去妨礙陸憶寒。雖說手裏握著把破鐵劍,但他在混戰中卻是游刃有餘,穩著身形朝海裕山高聲呵道:“你若現在束手就擒,將這些禁忌功法全盤托出,天衍宗那邊還有說情的餘地,你也不必再忍受被異火蠶食之痛。”

“哈哈哈哈……說情?跟天衍宗那幫人有什麽好說情的,一群狗眼看人低的東西!”海裕山撕扯著低啞的嗓音怒吼道,“我不要你的假好心,也不要他們的濫說情,我要的是睥睨天下蒼生,我要讓曾經那些白眼看我的人全都跪倒在我的腳下!”

海裕山怒極,也不再高候樓閣,雙手作爪,幻出兩團異火朝葉與的頭頂砸去,他步步緊逼詭異地笑道:“痛?這點痛根本比不上遭人唾棄的痛,你知道其他修士都是怎麽看我的嗎?”。

彼時,葉與正與一名黑衣人交手,那兩團異火來勢洶洶,分明是不分敵我的架勢朝他們張開火口,葉與急急抽身出來,可那黑衣人卻還不知死活地緊追,情急之下,葉與靈光一閃,旋出手中鐵劍擲向黑衣人的左肩,黑衣人隨即被左肩這股巨大的沖擊力拖向身後,劍柄沒能避開異火,融得變了形。

陸憶寒剛捆好手下那禿子,回頭卻見葉與擲劍將一個黑衣人釘在了墻板上。

這招怎麽有點眼熟?

陸憶寒見那黑衣人左肩血湧如註,皺起了眉頭,他師父可比自己狠多了。

不對,陸憶寒看著墻板上那融掉柄的鐵劍忽然意識到,葉與現下豈不是兩手空空!他馬不停蹄地提起白雪,向那場混戰中沖去。

海裕山翻手揮出一排火刃朝葉與劈去,陰惻惻笑道:“他們表面同我交好,玩弄著那些故作高深的玩笑話將我貶得豬狗不如,嘴上說我無門無派來去自由,實則笑我不過喪家犬而已。”

葉與沒了劍,本也不顯劣勢,縱使他千百年不曾用劍,可身法修為卻日日精進,但海裕山能操縱異火,無法與之正面交臂,只得處處規避。

“他們領我去見那些仙門百家的大人物……”海裕山見他只躲不攻,出招更是步步為營,瘋狂的笑意攀滿了他的整張臉,“到頭來不過是缺個無門無派的替罪羊罷了。”

葉與突然有些後悔先前顧及陸憶寒小試身手而手下留情,沒能快些解決掉紛擁而上的黑衣人了。他撚指,周身旋出一道護體的靈氣屏障,彈開左右合擊的黑衣人。

陸憶寒則給那倆黑衣人一人補上一腳,徹底將人踹趴下去了。

葉與拽上陸憶寒撤後,看向海裕山淡然道:“縱是如此,你也不該為了你那點可憐的顏面拋妻棄女,自甘墮魔。”

“可笑……拋妻棄女?她們什麽也不是,是束縛我修煉的阻礙!墮魔又如何?只要我能立於穹頂之上,再墮它個千百次也不足惜!”海裕山捏熄了手中的異火,面龐肉眼可見地垮下去,若隱若現的藍色微光逐漸侵蝕他胸口的衣料,灼出一個窟窿來,露出了下面黑霧般空洞的身體,霧中央還有團紅光四處沖撞。

葉與本還不確定,看到海裕山此等詭譎的功法,加上先前在破廟裏尋到的血靈丹,已經完全能斷定,這些人不止是魔修,還是血海門的魔修。

海裕山這是在以壽數相抵,就算到時候死罪可免,也不知道他還有沒有命活。

葉與輕嘖了一聲,難得皺起了眉心。

陸憶寒揚起眉弓,悄然打量著葉與傳出的怪聲的唇,心裏居然冒出了幸災樂禍的想法,想必師父是在後悔當時輕易放走海裕山,現在事情變得棘手了吧。

幼時他覺得葉與無所不能,如今長大了些反倒是喜歡瞧葉與的樂子。陸憶寒當初費盡心思得到那些有關葉與的話本子,可不就是為了看看這天底下,他無所不能的師父究竟栽過何種跟頭。

真壞啊。

不過湊一對師徒正好,他抿起唇,暗暗偷笑,收回了目光。

葉與剜了他一眼,不知這小子又在打什麽壞主意,輕聲道:“待會可別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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