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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趙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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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趙府

夜闌人靜,月影稀疏。

趙府終於熄了最後一盞油燈。

正值盛夏,蟬鳴不絕,一抹瘦小的身影踩著夏蟬的噪鳴聲溜進了主廳堂。

今日趙老爺行商回來,賺了不少銀錢和寶貝,銀錢讓賬房帶去清點了,留下些自己從來沒見過的稀罕玩意,但也被趙老爺分發得差不多了。

不過這等好事向來是輪不到自己的,陸憶寒伏在門框前,用手指輕輕扣著門縫,終於拉開了能容納身體的間隙。

明明是八九歲的年紀了,由於府中下發的食糧總是被其他雜役搶去,這扁瘦纖細的小身板像是只有五六歲。不過這會他倒是慶幸,正是因為自己瘦小的身材,他才得以偷摸進門。

“刺啦——”陸憶寒的心跳慢一拍,回頭一看,原來只是衣服被木疙瘩劃開了一截。

他拍了拍胸脯,躡手躡腳地推開門躋身入室,映入眼簾的便是供在正中央的濁玉狼首像——這是唯一沒被趙老爺假手於人的寶貝,是魔域的東西。

昏暗的室內,濁玉就如傳聞所言那般,煞氣化作縷縷紅絲,困於玉中,卻似有靈智,時而暴起若巨獸野蠻,時而平緩若溪流潺潺。

在人間,多多少少都有些煞氣殘存,不過,若想讓濁氣為普通人肉眼可視,也就只有在這濁玉裏了。

眼下,濁玉便是第二種狀態,若隱若現的暗紅流光在此時雖然顯得有些詭異,但一想到這是魔域來的東西,陸憶寒便忍不住想要再親近些。

他不由得撫上了自己的眼眸,有些失落。同樣是殷紅赤色,放在玉石裏便是達官貴人喜愛的珍品,放在自己這樣一介下人眼中卻變成了人人喊打的災星。

忽然聽到附近有響動,他慌了神,又看向濁玉狼首像,決定摸一下馬上走。他將兩只灰撲撲的小手使勁在麻布衣服上搓了搓,開心地撫上了濁玉像的兩只狼耳朵,溫溫的,很光滑。

摸完了,他急急忙忙縮回手打算趕緊離開。

突然,門又被拉開了,陸憶寒連忙蜷起身子慌不擇路地躲進了一旁的檀木椅子後面。

“喲,還真是稀罕寶貝!”

陸憶寒心下一驚,縮在原地不敢大喘氣,來人的聲音他再熟悉不過了,是趙老爺的獨子趙萬金。

就著年歲比自己大些的緣故,趙萬金沒少來找自己麻煩,還有那些搶他吃食的雜役,也是見自己是個出氣筒才敢處處為難自己。

趙萬金仗著自己是趙老爺是獨子,趙老爺格外寵他,不管在府內怎麽苛待下人,戲耍老師,趙老爺也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至於他想要的,幾乎就沒有拿不到的。

除了這濁玉狼首像。

從小到大,趙老爺還沒拒絕過他什麽,他到要看這東西究竟是什麽千載難逢的玩意。

趙萬金大步流星走向濁玉,不過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玉像似乎除了會發紅光好像也沒什麽稀奇的了。他徒手把像拎了過來,毫不在意地左右拋玩著,猛地,原本平緩的濁氣突然狂躁起來,在玉中翻騰,趙萬金一嚇,竟是沒接住,把玉摔在了地上,狼腦袋和底座直接分了家,玉中的紅色細絲也消失殆盡。

這響聲驚動了隔壁打盹的小廝,他猛得驚起,沖出門去,隔著窗瞧見屋裏有個黑影,連忙大喊道:“有賊!有賊!快捉賊!”

緊接著整個府裏的燈都亮了起來。

陸憶寒團在椅子底下目睹了玉像分家的始末,但他仍不敢動,自己半夜偷偷過來摸玉像,他也有罪,於是他顫抖著將自己縮得更緊,只盼沒人能夠發現自己。

卻不曾想自己那脫了一截的衣角背叛了自己。

猛地,一只手把自己從椅子後面拖了出來,狠狠摔到了堂中央,大門也在此時被拉開。

“爹!這個下賤東西竟然把玉摔碎了,兒子不孝!沒能阻止!”說完,還沒等一旁摔得暈乎乎的陸憶寒反應過來,趙萬金“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趙老爺看向那一截已經摔得不成形的濁玉,怒不可遏,大聲呵道:“放肆!我這不過剛進家門一日不到,府裏就這麽管教下人的嗎!”趙老爺怒目圓睜,直直指向後面一群奴仆,“你!你!還有你!把那個小兔崽子給我拉出去亂棍打死!當初我好心收下它,想不到竟是養了條吃裏扒外的狗!”

那一眾奴仆顫顫巍巍地挪向前去,似乎誰也不願意碰這個災星。

“還不快去!不然你們跟他一塊滾出去!”

趙萬金摩挲著雙手心中不安,他的本意也不是要陸憶寒的命,再者,這家夥要是就這麽死了,以後誰還幫他背鍋,思及此處他連連上前勸阻。

“爹、爹......我看這事要不就算了吧,你看這小子要是被打死了,讓別人看了去,傳出去還不說咱府上苛待下人鬧出人命啊。”邊說還邊幫著趙老爺順氣,“爹,要不你看這樣,我們把他丟進柴房關個幾天,餓些日子,先讓他長長記性,之後再慢慢想處置他的方法。”

趙老爺心中仍是不快,但看到自己這想一出是一出的兒子終於有些長進,倒也寬慰。

他招了招手,道:“給我丟進柴房!”

柴房中狹小又黑暗,陸憶寒被兩個高大的奴仆架了起來,毫不客氣地扔了進去。

“啊!”陸憶寒一頭撞上了柱子發出一聲慘叫,他吃痛地揉了揉腦袋。

大門隨後被關上了。

這裏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陸憶寒摸索著爬到角落,摸到了一堆稻草,夜還很長,但他毫無倦意,躺在了稻草堆上。

背後挨了兩棍,現在還隱隱作痛,他側了側身好讓自己舒服些。他又想到了那塊濁玉,流光溢彩的紅絲仿佛縈繞在眼前,他一伸手,那一縷縷紅絲便消失地無影無蹤了。

他還想再多看看那塊濁玉的,來自母親故土的東西,他想再多看看……

趙萬金冤枉他,那濁玉狼像明明是他自己失手摔碎的,如果、如果趙老爺知道是趙萬金做錯了事最終也不過是罵他幾句讓他去抄抄書,可是這樣的責罰加在自己身上,哪怕再重上十倍他也願意。

他恨不起來,只覺得有莫大的委屈,越想心裏越是堵得慌。

他們都說娘親是吃人的怪物,又因為自己那雙紅瞳,所有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自己,都把他認作不詳之人,個個避之不及,爹爹花了六十個銅板跟這裏的管事打關系讓他進來做幫工,撇下他走了。臨走前明明說好讓自己在這裏等他,可怎麽也等不到他。

陸憶寒擡頭,忽然發現那漆黑的角落有一柄鋤頭,他湊近去看,發現這鋤頭已經有些時日了,上面布滿了銹跡。

一個大膽的想法萌生,倘若他用這鋤頭劈開大門,豈不是就能逃出去了!他取下鋤頭,拖著笨重的家夥朝門前邁去,用盡全力掄起鋤頭瞄準木門就要落下。

可是,這門沒被砸壞怎麽辦?

趙老爺聽到這動靜會不會罰他更狠?會不會要把他打死?

身上的傷隱隱作痛,提醒著陸憶寒莫要反抗,揮下的那一鋤頭忽地就頓在了空中,鋤頭早就松動,被他這麽一折騰,徑直砸在了他的腳背,疼得他嗷嗷亂叫。

他鼻子有點酸,又揉了揉眼睛。他想,爹爹的銅板真是白花在自己身上了,到還不如就跟著他一塊,窮一點又如何,至少不用看人臉色,還能跟爹爹一起上山采藥。

他仍覺著心神不寧,帶著不安沈沈睡去了。

一夜無夢。

……

天還蒙蒙亮,陸憶寒被頭頂的刺痛驚醒,覺得頭皮一陣發麻,發現自己正被一小廝薅著頭發往門外拖,他吃痛地掙紮著,那人卻突然一甩手,把自己丟在地上。

突如其來的光亮讓一直處於黑暗陸憶寒感到不適,他嗅到了空氣中若隱若現的燒柴火的味道。

一擡頭,還未看清其人,迎面又是一擊,塵土的生味附著於鞋底,似乎是要將他整個腦袋踩進地裏。

“小兔崽子,真能耐啊,我趙家怎麽就招了你這麽個災星!“

陸憶寒揮舞著小手扒住那只靴子,可他那瘦弱的小身板就算扒住了又如何,軟綿無力的小手根本抓不住東西。

他覺得胸前一輕,領子被趙老爺拎起來,他灰撲撲的臉上有被石礫刮花的血痕,活像落魄街頭的小乞。

“啪!”趙老爺這一巴掌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陸憶寒只覺得兩眼冒金星,臉上火辣辣的疼。

趙老爺左手無名指上有一枚幾乎嵌進肉裏的首尾相銜的貔貅金戒指,據說是趙老爺打小就戴著的,鐫刻的紋路在陸憶寒眼角下劃了一道長口子。

趙老爺沒手下留情,狠狠踩在了陸憶寒的背上——正是昨天挨了兩棍的地方,陸憶寒剛想爬起來又被這一腳踩得嗆了一口灰。

“我今天就要打死你這小崽種!”說罷,一腳又將陸憶寒踩進塵埃裏。

一旁管事看得心裏打鼓,在趙老爺身旁小聲道:“老爺,這災星死在咱府上多不好,不若將這災星丟出去,也省得有心人多嘴。”

陸憶寒怎麽也想不到,當初那個收了父親銅板的管事居然也低頭哈腰附和著要將自己丟出去,可他渾身上下幾乎沒有一塊好肉了,身上除了疼還是疼,一根手指都擡不得。

他的視線逐漸朦朧起來,人影和人影重疊在一起,攪成一團漿糊灌進他的腦袋,他奮力挪動臂彎,將自己那雙不詳的紅瞳埋入其中,這才舍得徹底昏死過去。

恍惚間他又聽到——

“都這樣了,左右也是死人一個,丟去亂葬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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