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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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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長住

這答案脫口而出陸憶寒又緊張起來,魔族跟妖族哪能一樣?兔子吃草,牛也吃草,青蛙最嚴重也不過吞兩只飛蟲下肚,可旁人都說魔族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他連忙又站起來辯解,兩只細得跟棍一樣的小手擺得都快趕上蒼蠅振翅了,可憐他那屁股底下的凳子被撞了個四腳朝天。

“我爹也是人,我不吃人的!”

掌櫃一挑眉,那圓圓彎彎的眉毛像一條毛毛蟲一樣弓起身子來,看著陸憶寒的反應笑出了聲,轉身去攛掇中藥鬥了。

陸憶寒羞赧不已,木了一會,蹲下身把“四條腿”扶起來,小心翼翼地用手抹了灰,細若蚊聲道:“對不起。”

“那破板凳,矯情,輕輕碰一下就站不住了,改日我定將它換了去。”掌櫃不知何時回來了,腳步輕得像是沒有聲,陸憶寒嚇得一腳又將剛站穩的凳子踹翻在地。

掌櫃朝他擲來一樣東西,陸憶寒沒來得及看清楚就慌慌張張接在了懷裏,打開手心一看竟是塊艷紅透亮的紅石頭,被打磨得渾圓。

“認識?”

“朱砂。”陸憶寒將杏仁大小的珠子溫在手裏。

真好看啊,他暗自想道。

“好看吧,”掌櫃見陸憶寒對那顆珠子喜歡得緊,“你的眼睛也一樣。”

一樣?什麽一樣?一樣好看?

陸憶寒想到這,不好意思地把珠子擱在了桌上,耳根又不爭氣地紅了一片。

“沒處去便來我這做幫工,今年的工錢就是這顆朱砂,”接著他又補充道,“可別嫌便宜啊,我這是包吃包住的,醫你的費用我可是也算進去了。”

陸憶寒張著嘴想問什麽,但又什麽也問不出口,金魚似地張著嘴,一臉傻樣。

掌櫃現在開始擔心這孩子是把腦子摔壞了,反應慢,又不靈光,用那沒什麽棱角的下巴指指桌上的朱砂道:“給個準信。”

陸憶寒立馬回過神,胡亂捉住了那顆朱砂,燦爛地揚著嘴角答道:“好、好!”

掌櫃這才滿意點頭,“那就去幹活吧,門口那攤都給曬清楚了,有什麽不對的就按照你剛才那樣挑出來。”

陸憶寒將珠子擦得透亮揣進衣襟——這是只屬於他自己的東西。

他擡腳要去門口,掌櫃遙遙又問道:“小子,你叫什麽?”

陸憶寒回過頭,撲扇著他剔透妖冶的紅瞳答道:“我叫陸憶寒。”

……

饅頭米面的香氣充斥著整條街,就著清晨的霧氣騰騰升起,待到新一輪的艷陽升起,將霧氣照化了,紛紛盤踞在各家各戶門口,饞得人夢囈流涎。

這日子過得倒是快,轉眼兩年已經過去了,有陸憶寒在的這些時日掌櫃也過得快活,雖然陸憶寒一開始看起來有點傻裏傻氣,同他說話也總是支支吾吾的,但熟絡以後跟尋常小孩沒什麽兩樣,腿腳也利索,年輕人幹活就是麻溜。

“誒,張嬸,這麽早又來取藥啦。”掌櫃停下打著算盤的手,從一旁拎起包好的藥遞去,一邊揉了一把牽著張嬸菜籃子的小姑娘的腦袋。

陸憶寒這小子天還沒亮明白就起床了,對面菜場的雞見了都自慚形穢,藥鋪裏裏外外都打掃得幹幹凈凈,若不是他說以前是跟著他爹采藥營生,他都要以為這小家夥是專門練的打雜,自從吃穿不少他的,個子蹭蹭長。

陸憶寒還在內屋辨認他自創的鬼畫符,掌櫃平時也忙,加上最近上面管得嚴,沒時間教陸憶寒識字。如今不但定期要報備藥材的各路來源,稅收也比往年高了不少,陸憶寒也就識得幾個大字,若是讓他照著藥方抓藥,那些個字根本不管夠,於是陸憶寒就琢磨著自己畫符配對,倒還確實有點用。

隔壁是家客棧,從早上起就吵得很,掌櫃忙著清點賬目沒去多看,側過身問道:“張嬸啊,隔壁啥事啊,從早上吵到現在都沒停過。”

張嬸熟練地把籃子裏的菜撥開,留出空把藥擱進了籃子裏,眼皮一掀陰陽怪氣道:“不是說咱附近鬧妖怪死了十幾口人嘛,讓外頭那些人聽了去,路過打尖住店的人都少了,沒人來就沒錢賺唄,欠的稅交不上,官府裏就喊了人去砸場子。”

話音剛落,就聽一人大叫,背著個人跨步沖進了門。

“劉大夫!要出人命了,您快給看看!”那精瘦黢黑的小夥放下背後的人,陸憶寒聞聲也放下手中的紙筆匆匆趕到前廳。

掌櫃撩起袖子,見那傷患腹部還泊泊往外冒血,那拉開的大口子一眼便看得出來是利器所傷,扭頭對陸憶寒呵道:“小陸,去拿酒!”

陸憶寒馬不停蹄地去櫃房端來酒和濕帕,還未行至床前,冷不防地就被人從身側踹翻在地,砸碎了壇子,酒也撒了一地。

“你們幹什麽!”掌櫃被兩個人高馬大的佩劍捕役架了起來,眼看床上的人口唇蒼白,已經毫無血色,掌櫃想使一記“金蟬脫殼”擺脫那兩人的桎梏,但肩上若有千斤重,雙手被反剪在身後,動彈不得。

“都帶走!”

張嬸帶著她的孫女早就跑的沒影了,陸憶寒擡頭對上那號令的“匪頭”,猛地爬起來朝他撲過去,迎面卻是一柄鋥亮的鐵劍,劍鋒閃著耀武揚威的囂張。

陸憶寒心中怕死的勁頓時占了上風,楞是沒敢上前半步。

“頭,這……小兔崽子帶走嗎?”身後一名捕役見捕頭遲遲不歸,以為落下了東西,返身而去,卻看到了陸憶寒那雙紅瞳。

陸憶寒咬著後牙槽,死死瞪著捕頭,後者盯著他的眼睛許久,嗤笑一聲,放下了劍。

陸憶寒見此良機,繞過捕頭沖向掌櫃,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角往回拉,好像只要不跨出店門檻就無事發生一樣。

掌櫃本還尋著各種機會上躥下跳,對著左右亂踢腳,忽然感覺有誰使勁拽著他袖子不撒手,回過頭卻見陸憶寒癟著小臉,五官扭成一團,小手倔強地攥著他的袍子,攥得指尖泛白,掌櫃再有什麽反抗的想法都在這一刻偃旗息鼓。

“你在這裏好好待著,等我回來。”

陸憶寒眼前寒光一閃,手中的衣角斷作一截破布,那些官吏就這樣將藥鋪裏的人連拖帶拽全給押走了,留下陸憶寒恍惚著神情跌坐在地上。

地上蜿蜒可怖的血跡一路向前,陸憶寒失神呆坐了許久,他握緊拳頭,奮力朝地上錘了幾下,順著血跡拼了命的往前追去。

陸憶寒終究還是個短腿的孩子,腳力不如成人,地上的血跡越來越淡,跟到最後近乎看不見,他這才喘著粗氣停下。

一擡頭,竟是自己被丟來的亂葬崗,不知名的雜草圍著白骨長了一圈,陸憶寒一眼便瞟到了那幾乎可以跟小腿肚平齊的草堆中平白被壓折了腰的冤大草,顯然是剛有人踩過。

他撥開荒草,探身進去,還是那股難以言狀的惡臭味直沖鼻腔,他忍著惡心向下看去,嚇得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拼命挪著身體,連滾帶爬逃回了藥鋪。

……

待他回到藥鋪時已經是半夜了,他一整天都沒能吃上飯,肚子叫苦連天,腳步虛浮得像剛出殼的鴨子。

他又沒能追上。

陸憶寒倚著門欄,捏著自己纖細的手腕。他身體單薄,沒什麽力氣,在屋裏還容易被跛腳椅子絆倒。

甚至連人都拽不住,他憤恨地將指甲嵌進肉裏,想著想著,眼淚竟又在眼眶裏打轉。

“我……”

他仰著腦袋,吸了吸鼻涕,胡亂用袖子蹭掉進退兩難的眼淚,坐在門前沈沈睡去了。

街上清淒,蟬鳴不絕,暖夏清風穿堂而過卷起地上的落葉,糊了陸憶寒一臉,這才將他從睡夢中擾醒,對著地上呸了兩口。

遠遠聽到空蕩蕩的街上有噠噠的聲響,陸憶寒瞬間警惕了起來,麻溜地躲進了門後。

如果說自己先前回來的步子像是鴨子跺腳,那麽現在從那看不清的黑裏竄出的聲響則是被丟上岸的鯉魚,一會裝死不動,一會劈裏啪啦在地上好一通撒潑。

只見黑裏走出來一個糟亂著腦袋的人,衣服拖拉在地上,走一步,往旁邊劈裏啪啦晃三步。

陸憶寒推開門,奔向那人,一頭紮進對方懷裏。

“喲…這麽晚還沒睡啊。”掌櫃疼得倒吸一口冷氣,見陸憶寒心有餘悸,慈愛地拍拍他的腦袋。“走,回去睡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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