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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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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夢

其實神明沒必要休息,春神也沒多少懈怠的習慣,他就是無端的想要睡一覺,身骨疲憊,困乏無力,他擁著最為柔順溫暖的草木被褥睡過去,卻睡得不踏實,醒來時順手擦過額頭卻發現自己睡得滿頭大汗,被褥都被沾濕了一層印子。

“……”春神一手背的濕意微涼,他楞了片刻。

神明不是凡人,跳躍五行輪回,無愛無欲,擁有無上能力和權力,就應該要做一尊勤勉的雕像,教人供奉,垂愛世人。

神明無欲,就不會有任何的生理因循,他分明不該發汗的。

即使是過去他有些私欲,也沒有這樣過。

春神疲憊地起身,下意識想要伸手摸床邊的水,卻伸手撲了一個空,被生長出來的藤蔓捧住手,他才回神。

在床頭放溫水是他在凡間的習慣,偶爾他自己忘了放,男人也會幫他補上,兩個人分不清天南地北的時候,一杯溫水總是不夠的,他失水很厲害,會絞得一床榻全是濕意,男人只能安撫好他後下床去倒,再後來就直接在床頭放了一大壺水,他躺在床上,男人會伸手餵給他。

春神略微皺了眉,收回手下床,彈指間把床榻散成花枝,四散在宮殿各處,他披了衣物繼續處理公務。

空間裏也有日升夜起,窗外靜夜悄然,風走晝夜,燃明花在春殿中盛放光華,春神不知不覺地躬首到了淩晨,露水在門外浸透了花木。

小仆在外面敲了敲門,就蹦蹦跳跳地跑進來,手裏端著一盤糕點,美滋滋地到達春神眼前:“殿下!我又新做了一盤糕點,你嘗嘗!”

春神放下筆,擡眼看見小仆手裏還淌著熱氣的甜糕點。

小仆是只殘缺的花精靈,自己顛沛流離著竄到了塗山,被春神救起,開了靈智養好身體後,就一直養在春神身邊,也不知道從哪裏翻到了一本食譜,自己就琢磨著弄甜點,反正春神身邊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食材,還真的讓他琢磨出了點東西。

熱食冷食他都極為擅長,無數個小世界衍生的甜食他都會做,倘若去了凡間,縱使是做頂級的甜點師也是夠格的。

小仆最喜歡的就是做出一道最新的甜點後,就巴巴地跑過來給春神嘗。

小仆機靈又聰慧,把春神摸得一清二楚,他最是知道春神看起來溫和仁愛,勤勉溫柔,像個讓人供奉起來的神像一般,但是他是個貪食的。

平時食神送過來的食物點心之類,他都會吃得分毫不剩,給多少吃多少,而且諸多口味中他尤其喜歡甜食。

小仆每次闖了禍,就會做一份甜食,春神即使懲罰他,也不過是令他多做幾道甜食而已。

小仆興沖沖地獻上甜食,希望春神吃了會高興,最好像是和以前一樣高興。

“謝謝。”春神看著微綠酥焦的精致小食,眼前忽然晃過某個人身影,他道:“我現在不想吃,你分給其他人一起吃吧。”

小仆手裏還端著盤子,他連托盤都沒拿,聽著春神婉拒的話,笑容頓住,他小聲問:“為什麽?”

“我不大想吃。”春神說。

“可這是你平日裏最喜歡的。”小仆有些失落,說:“怎麽現在回來後,卻不喜歡吃了?”

“……”春神垂下眼瞼,把手裏通訊器放下,他道:“留著吧。”

小仆表情才好了一些:“好。”他放下糕點,就又跑到了廚房。

春神擡起視線,看向那盤小食,頓了頓,思索了一會,他還是伸手拿向了糕點。

香甜微焦的香味四散在鼻尖,嗅覺被填充得滿滿當當,他緩緩把小食塞入口中,任由香味在口腔四散。

這一點甜味,的確是許久沒有吃過了。

某個男人根本不喜歡任何食物,他只是因為自己的妻子愛吃甜食,所以才愛屋及烏一起吃甜食,他根本什麽都不喜歡,他連自己都不喜歡。

春神咽下糕點,覺得意猶未盡,又想伸手去拿,小仆急匆匆地從外面跑回來:“殿下!殿下!管理神來訪了!”

“他們已經到門口了,被樹門攔著。”樹門是春神殿的禁制,兩棵參天神數交繞而成。

春神把手裏的糕點放了回去,用一塊布遮蓋住,揮手除了除空氣中的香甜味,說道:“讓他們進來。”

管理神被小仆引進來,他身後還跟著一個走路踉蹌的小跟班,眼光時不時看向春神,心虛地身上打顫。

管理神在神殿副位坐下,讓跟班在正堂中跪下,指著跟班說:“殿下,他當初在凡間急功近利,犯下大錯,今天我帶它前來請罪。”

那小跟班顯然是剛剛造的人身,笨拙得很,跪都跪得雙膝岔開,頭壓得低低的,不敢看春神。

當初就是他冒進,自己擅自下了世界,誤打誤撞地選了差點脫劫的春神,一下把兩位神拖入了法則之中,以至於他們又糾纏了五世之久。

實習生系統闖了禍,害了春神,就是要交給春神懲罰的,但是這個禍又彎彎繞繞地給堵住了,然而當事情塵埃落定後,橫豎都沒人記起它,這麽一來它的存在就極其尷尬,管理神也見不得它無所事事又小心翼翼的模樣,直接把他提過來讓它認錯了。

春神看著臺下弱小發顫的系統,心情覆雜:

“我沒有追究,你就沒必要跑過來請罪。”

“我沒有懲罰你的意願。”春神坐在位置上,他神情平靜,平淡得像是一汪安靜的水。

“殿……殿下……我魯莽沖動……”系統越想越害怕,他幾乎差點害死了春神,差點毀了整個空間,它簡直死不足惜。

“沒有我自己選擇,你也做不了什麽事。”春神說。

當初系統是給了他選擇權的,他還是伸了手。

如果沒有系統誤闖,而落在了他的身上,那麽計劃會順利進行下去。

他會真正的忘記,忘記自己的丈夫,而男人也可以活下去,兩個人恢覆從前的模樣。

一個在塗山春神殿,一個在極南淵域,春神殿溫暖寧靜,極南淵域黑暗兇險。

男人獨自在極南淵域舔舐傷口,他再不知所愛。

那種情況會好嗎?

春神不知道。

系統在下面瑟縮著,雖然春神沒有任何責怪的意思,他心裏卻總是惴惴不安,試探著擡頭看了他一眼。

春神周身神力環繞,五官秾麗更甚,綠眼眸裏微光閃過,神情平淡肅穆,華衣垂墜著,好看得像是神像一般。

系統終於對於春神有了真切的實感。

坐在高位上的上古神仍舊是一副少年模樣,秾麗深邃,但是他是溫和又溫暖的,生機環繞,註定為了福祉而降生的神。

但是系統又覺得,春神相比楚秾差了些什麽。

他不敢細看,也不敢細究,匆匆忙又低下了頭,退到了一邊。

管理神和春神交涉了一些事務,管理神才起身離開,系統連忙跟上,春神目送他們兩個離開,對著那盤糕點沒了進食的欲望,正要起身離開,門口卻又有人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

系統腿腳都沒捋直,抖著一口氣停下來,舉著一個盒子說:“我差點忘了。”

“春神殿下,這是我在下界保存的物品,不知道如何處理,還是交給您吧。”

系統忙著追管理神,隨手放下盒子,就又急切地轉身跑了。

春神低頭看著被留下的盒子,略微皺了眉,地上藤曼生長,勾起盒子遞到春神眼前,春神接過盒子放在膝上打開。

卻一眼僵住。

紅蓋頭,已經腐朽的蘋果,一截烏黑長發。

他突然心口湧起針紮一般的刺痛,夾雜著酸楚陣痛而來,由內而外的一陣慌亂,他手上一脫力,盒子頓時掉在地上,裏面的東西全都掉出來,和春白綠相間的春神殿格格不入的顏色仍舊刺目。

春神心口疼得滿頭大汗,雙眼酸楚著發了紅,眼前世界逐漸模糊,他一下跌倒在地,視線裏的衣袍顏色緩慢昏暗,他昏睡了過去。

楚秾做了一場很長的夢,夢見自己還是凡人時的光景。

好像是某個小世界裏,婚房喜慶,他坐在紅床上,大紅喜燭搖搖晃晃,光線也隨之影約,楚秾錯愕,他低頭看向自己身上的大紅喜袍,上面金線繡的走鳳游龍栩栩如生,平庸的匱乏的肉身沒有任何神力。

忽然門口一陣搖曳聲響,有人踏了進來,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把龍鳳燭的光色擋住。

楚秾擡眼看去,一眼就撞見那雙看起來冷漠傲慢的眼。

男人也在看他,視線深沈,意味不明,好像恨不得把楚秾全框在眼眸裏,教他哪裏都不能去。

兩個人對視良久,卻都無言。

空氣安靜著,只有蠟燭在空中爆開幾個聲響。

男人突然動彈,在他眼前蹲下身後握住他的手,把楚秾手心裏的汗液揉掉,他擡頭看他:“老婆……”

“……”

……

楚秾那一瞬間就不敢看他了,施了力想要把手抽回來,卻紋絲不動。

男人固執地抓著他的手,把他放在自己的臉上,用側臉蹭他的手:“我很想你。”

楚秾的手心好像是被燙化了,一下就被灼熱的溫度燒得失去了力氣,他軟弱地,無能地把手心貼著男人的臉頰。

男人的骨骼走向立體而深刻,擦過拇指帶起微微硌的手感。

“……”楚秾用指腹擦過男人的眼瞼,沒有說話。

“你過得怎麽樣”男人開口問他,指節摩挲楚秾手背,他目光太深重,以至於眼裏情緒倒灌也只有一個楚秾。

楚秾開口:“很好,你不用擔心。”

就是有點想你。

楚秾心跳加快了一些,他對男人下一句話覺得惶恐,生怕他再問深一些,自己會手足無措。

“那就好。”

男人只說了這句。

男人雙眼不離他,停頓許久,冷冽雙眼因為深情而柔和,他在楚秾的眼目中,放下了手,緩緩起身轉身離開。

仿佛男人只為了片刻的溫存而到來,又只是為了詢問妻子的近況而停留。

我很想你。

過得好嗎。

楚秾看著男人挺拔的背影逐漸遠離,雙眼忽然酸澀,心口又一陣酸痛在越攢越濃。

他也很想他。

過得並不好。

男人眼看打開了門,就要踏出去,楚秾突然跑下紅床,跑到男人身後停下來。

男人僵住。

楚秾把頭靠在男人後背上,眼淚一顆一顆的落下來。

他嗚咽著說:“不要出現。”

“不要呆在我的眼前。”

“不要騙我愛你。”

“我不會和你走的。”

都是假的。

兩個人都心照不宣,佯裝無事。

但是容易心軟的人,怎麽可能學得會無動於衷。

男人沒有回應,手捏著門框,手筋逐漸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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