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黃粱鏡花（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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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黃粱鏡花（4）
“什麽叫不重要？”喬水一把揪住假虞溫的衣領。
實話說他根本不會再因為這個和虞溫吵架了，他們在六樓吵過一次，在那之後虞溫的感受比一切答案都要緊。
他最生氣的時候是剛知道虞溫一直在欺騙他，從頭到尾瞞著他就是為了把他送走，甚至不惜以性命為代價。
可他其實不是對虞溫生氣，他只是無能為力，甚至是恐慌。
他並不害怕恐怖游戲，尤其是記憶找回來大半之後。玩游戲對他來說沒有那麽嚇人，他開始害怕很多事，除了游戲本身。
他想過許多辦法，什麽找制作公司、找其他人的本地文件，他還幻想過有沒有什麽可以要挾夏至的方法，可是他只有一條路能走。
不論他能不能離開十三樓，夏至都會向虞溫收取代價。
他只能繼續走下去，無論這是誰的意願。
“其他的，究竟是什麽不重要？”他質問假虞溫。
對方的感情經歷比虞溫還差些，也許是想不明白喬水為什麽忽然這麽大聲，看起來就像在發脾氣。
他不懂為什麽“除了你什麽都不重要，包括我的性命、我的一切”這種潛臺詞怎麽會讓喬水有這麽大反應。事實上如果虞溫真的敢當喬水的面說這種話，喬水可能會逼自己重開。他不會生氣，但是會非常難過。
他在這個游戲裏待了很長時間，死過一次，度過數不清的日夜，他最想讓虞溫感受到的就是珍視。
你很重要，我視你如生命，甚至超越生命。
正因為他的虞溫都會和彼此說出這樣的話，所以不會告訴對方“我不重要”。
對自己的輕視，或許會讓戀人的心意落空。
“算了。”喬水對著那張愕然的臉松開手。
他知道哪怕是面對真實的虞溫，他在這種問題前也是無力的。
他和虞溫早就過了“誰重要”“誰更重要”的階段，因為這個階段根本無路可解，只能跳過進入下一個關於生死問題的討論。
遺憾的是，到目前為止同樣沒有像樣的解答。
眼前人委屈地看著他，似乎只想保證他的安危。這種充滿偽造愛意的眼神令喬水一陣反胃。
假虞溫太在意夏至了，就好像他真正關心的人不是喬水，而是夏至。
夏至才是假虞溫想接近的對象，那才是他的救命稻草。
喬水想，很確切，說是“救命稻草”一點也不過分。
見光點變成的麻雀在接觸到假虞溫的剎那消散，喬水偏身從對方面前離開，但他故意晃了一下，好讓對方扶住自己。
“還頭暈嗎？”
“嗯。”
對方攙起喬水，把他半摟在懷裏：“對不起，喬哥，我剛剛不是那個意思……”
他說著說著就把喬水帶進下一個房間，動作比扶老奶奶過馬路還流暢。
“我知道，我不該生氣的。”喬水讓步。
他有在考慮要不要針對這個問題大吵一架，然後和這個假貨分道揚鑣好讓自己自由行動。短暫的思考過後，他決定算了。被重新黏上來事小，引起這個呆瓜不必要的道歉、示好、追求事大。
鬼知道為了重新跟上自己，這個冒牌貨會做點什麽出來。
喬水接著說：“我精神狀況不好，你別介意，我沒有對你發脾氣的意思。我只是一想到……”
他的話音停在這裏。
夠客套，再說下去就得講什麽“我只是一想到你為我做了那麽多最後我卻只能這個樣子太無能為力了我好心疼”，然後對方再回一句什麽“不你別這樣我都是心甘情願的只要你幸福快樂我怎樣都好不要這麽自責你值得這一切”。
噫。
“不，喬哥，你不用道歉，我……”
還真來？
喬水連忙咳了幾聲，岔開話題道：“我一直有個問題。”
“什麽？”對方可能也有點演不下去，立刻就接話了。
“鏡房和鏡房都是挨著的，相鄰房間之間只隔著一層薄薄的鏡子，那我們為什麽不把鏡子打碎，非要找到能移動的鏡面進入下一個房間？”
假虞溫猶豫幾秒才回答：“我沒試過，不過打碎應該也可以，我去試試。”
他將喬水扶到鏡子旁邊坐下，而後自己來到另一側的鏡面前用手肘將鏡面砸碎。
“下個房間有什麽？和我們用一般方法進去的房間一樣嗎？”
他老老實實走進房間裏轉了一圈，返回來回答：“沒什麽特殊的地方，有光源和鏡子，也沒有異常反應。”
喬水拉住對方的手，做出強撐著站起來的樣子，將身體大半重量都壓在他身上：“那下一個房間呢？還能這樣過去嗎？”
“我扶你過去看一下。”
測試結束，這個人不會用黑霧。
虞溫在七樓之後從不避諱當他面使用黑霧，多數情況還會因為用霧氣省時省力所以優先選用黑霧排查情況。在這種一面需要照顧喬水，另一面又要搜查環境的狀況下，使用霧氣無疑是首選的方法。
當然NPC可以操縱黑霧這一條本身不是鐵律，喬水只是想起了某個惡心的人。
鏡面的暗處，一只黑色的蟲子緩慢爬動，直至隱匿在黑暗的縫隙中。
下一個房間，光點匯聚成的形狀是兩個巹。
喬水記得這個，雖然他在現實世界沒摸過，但他卻在這裏用過。
在沈家的宅邸，拜沈氏的靈位，穿著沈懷殷準備的衣服，替沈懷殷成婚，入的喜房是沈懷殷準備的，那些燭啊巹啊全都是本來沈懷殷要用的。
也不知道當時沈懷殷看著他和虞溫拜天地什麽心態。
喬水飛快地移開視線，努力忍著不去多看一眼。他故意把思緒引到某個痛失愛人卻要看別人拜堂的悲苦人士身上，好壓下去那些睹物思人的情緒。
現在想想，那合巹酒好像是苦的。
他記得喝完酒虞溫問他，出去之後要去哪裏找他。
酒的味道似乎剛反上來，苦得他舌根發麻。
現在他們還是按照冒牌虞溫原本的思路深入鏡房，只不過喬水偶爾會要求他打碎鏡面走。他並不反對，但表現起來沒那麽情願。
“這裏我們打碎前面的鏡子怎麽樣？”在一間光芒匯成懸浮廣告屏的房間裏，喬水這樣提議。
他提出打碎鏡子純隨機，雖然他對於假虞溫的抵觸有所察覺，但他不太確定究竟什麽條件才會讓對方完全抗拒。
“嗯？這面墻已經摸完了，很快就能找到移動鏡面。”假虞溫回道。
為什麽在這裏開始拒絕？這間房有什麽特殊的地方嗎？
“哦，也行，正好省點力氣。”喬水含糊過去，趁他背過身時打量光點的虛影。
不過是個在現實世界各種商業中心都能見到的懸浮屏罷了。
不過它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13樓》整體風格沒有很與時俱進，雖然是架空設定，但許多關卡的背景類似於現實世界的多年以前。像這種看起來像從現實世界覆制粘貼過來的東西太少見了。
是制作者決定在十二樓加一些新元素，還是……
還是從他記憶裏粘貼過來的？
假虞溫推開鏡門，上前拉起他接著深入。
雲雀、虞美人、麻雀、水母、巹、懸浮屏……
他們經過各式各樣的虛影，喬水粗略估計了一下，大約有幾十種不一樣的物體，他大致發現一些特點。
越前進氣溫越低，冷得像進了冰窖，而假冒的虞溫一直是那個凍人的溫度，喬水從他身上汲取不到半點溫暖，被他錮在懷裏還要倒貼體溫進去。
“我們這樣真的能走出去嗎？”喬水又問一次。
他們不知道走了多久，喬水的精神狀況本來就不太好，現在被凍了這麽長時間，要一直咬著舌尖才能維持思索。
“一定可以。”對方的聲音極其輕柔。
喬水抱緊雙臂：“好冷……”
“冷嗎？我抱抱你，抱著就不冷了。”假虞溫貼了上來，從後面將喬水整個抱在懷裏。
滾啊變態。
“還冷嗎？冷的話……睡一覺就好了。”
喬水猛地掐了一下自己，仰起臉看他：“你認真的？剩不到二十四小時了。”
他們不知道走了多久，喬水對時間的感知能力在下降，但按最樂觀的情況來估計，剩下的時間也只有個位數了。
“喬哥，我一直都很喜歡你，所以我希望你能活下去，”假虞溫在喬水耳邊喃喃低語，“你明白我的感情嗎？你要活著，活著回到你的世界裏，去過平靜又完整的人生。”
這是什麽驢唇不對馬嘴的對話？他瘋了？
喬水想掙動，但被他禁錮在懷裏動彈不得。
“你能看到嗎？”假虞溫牽起喬水的一只手，指向鏡房中央的幻影。
“多漂亮的花叢，紅的黃的，多麽鮮艷的顏色，你要回去看看真實的花。”他的聲音越來越輕，仿佛夢囈。
“這叫什麽花來著？虞……哦，虞美人。這可是這裏沒有的花，哪怕用紙折了出來，它也不會存在於這裏。”
“你能看到？”他之前一直在裝看不見這些虛影！
他在喬水頭頂哼笑一聲：“當然。我怎麽會看不到呢？這裏有很多從你記憶裏抽取的東西。”
他低語著，一手覆上喬水的眼睛：“陪陪我吧，喬哥，讓我再看看我們美好的回憶。”
黑色飛蟲從鏡子縫隙中鉆出來，在空中盤旋飛舞，最終停落在假虞溫的手背上。
喬水的眼前忽地黑了一下。
“夏至答應你，一定會讓你活著回到另一個世界，是嗎？”
“……是。”
“你們有沒有商量什麽條件？或者約定什麽暗號？”
“……”
“告訴我，有嗎？”
黑蟲向前爬了幾步，停在喬水的額頭上。
“有暗號。”
“是什麽？”
“當我再見到他時，要和他說，‘My elephants eat too many eels’。”
假虞溫笑了起來：“那你一定要記住這件事，千萬不要忘掉。”
-
周圍安靜幾秒。
喬水眼前重新亮了起來，那個假冒的虞溫仍舊抱著他。
他的眼前飛著一只吸引他目光的黑色飛蟲，蟲子引他的目光投向鏡房中央的藍色花叢。
“喬哥，陪陪我吧。”說著，假虞溫拖著他向後走。
他們在活動的鏡門前坐了下來，假虞溫身後就是新的房間。
眼前的大片藍色花叢看起來無比眼熟，喬水瞇起眼仔細看了看。
形狀像是玫瑰，但最深處的花瓣上好像有很深的痕跡。
“喬哥，後面就是最後一間房了，和我一起進去，陪陪我吧。”
你輕輕一拉我不就隨隨便便就進去了？不用非得征求我的同意吧？
喬水咬著舌尖不斷思考對方到底在搞什麽幺蛾子，卻突然被他轉了過來。
那只冰冷的手捏住他的下頜。
“別咬了，不疼嗎？”
“你到底……”
“噓。乖，張嘴。”
那只手死死鉗住他的臉頰，逼他松開舌尖，微微張開嘴唇。
對方頂著虞溫的臉越湊越近，喬水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甩開手腕，“啪”的一聲脆響一巴掌扇在對方臉上。
“喬哥？”對方捂著臉，滿眼的茫然委屈。
“你不願意陪陪我嗎？”
“你就只會這一套是吧？”喬水掙紮起來，但對方仿佛刻意沒留什麽力氣，讓他輕易就脫離了懷抱。
“什麽意思？我做錯什麽事情了嗎？是不是惹你不高興了？”
“還演？”
“喬……”
“六樓演我父親的人是你，八樓演我父親的人還是你，告訴南莊村長玩家信息的人是你，幫白心逃出三樓逼她在醫院伏擊的人也是你，你還在我面前演？”
男人不說話了。
黑蟲在空中飛舞一陣，從男人的耳孔裏鉆了進去。
他就是那個讀取喬水記憶，時不時出來惡心人一下的那個NPC。
然而他的目標並不是喬水，而是夏至。
“你讀了我的記憶，專門問我關於出去之後的事情，就是為了最後變成我的樣子在夏至那裏混淆視聽是吧？”
男人很早就意識到這個游戲被一個神秘的人恢覆了初始狀態，並且能夠更改這裏的一切，他開始好奇，而後逐步發現真相。
神秘人叫夏至，來這裏插手游戲是因為接受了七樓NPC虞溫的委托，目的是將這裏唯一玩家喬水的精神連接修覆好，並將他完好無損地送回現實。
男人嗅到了機會。
他也是個殘缺的NPC，整日在鏡房中和一群蟲子在一起無所事事，如果能獲得一個完整的人生，如果能去到造物主的世界……
那他就會是造物主。
他再也不用受鏡房的規則限制，甚至不用受這棟破居民樓的限制，等他成為造物主就可以擁有自己的故事，甚至決定別人的命運！
他興奮極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盼望這一刻的到來。
既然夏至只承諾將喬水送回現實，那麽他會成為喬水。
不清楚出去的條件沒關系，暫時接觸不到夏至也沒關系，只要他有耐心，一切都會水到渠成。他在暗，而其他所有人都在明，這是一盤讓他占盡優勢的好棋。
他嘗試過打擊喬水的心理防線好讓他精神失常後對自己言聽計從，但效果不太理想，他也試圖扮演喬水親近的人來讓他和自己融為一體，這樣既能繼承他的外貌，也能拿走他的全部記憶，可惜也失敗了。
不過他並不心急，戲劇的高潮不會出現在前期，精明的捕獵者通常都沈得住氣。
喬水來到十二樓是他最後的機會，更是他最好的機會。
因為喬水身邊最礙事的那個人不在了。
虞溫，十三樓裏的可憐蟲，被關回自己的關卡中動彈不得。
不對，也還是能動的。男人在心裏竊笑，每天跳樓的時候當然能動。
他按照喬水的記憶偽裝成虞溫的樣子，準備迎接新的人生。
如他先前所說，喬水一定會死在樓裏，或被他融合，或被鏡房吞噬。而出去的會是他。
“你在說什麽呢？喬哥。過來，來我懷裏，再陪陪我吧。”
男人笑瞇瞇地呼喚喬水。
喬水一定不會來的，男人想，因為他特意布置過鏡房的機關，喬水那樣執著於觀察細節的人，勢必已經陷入他的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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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叫不重要？”喬水一把揪住假虞溫的衣領。
實話說他根本不會再因為這個和虞溫吵架了，他們在六樓吵過一次，在那之後虞溫的感受比一切答案都要緊。
他最生氣的時候是剛知道虞溫一直在欺騙他，從頭到尾瞞著他就是為了把他送走，甚至不惜以性命為代價。
可他其實不是對虞溫生氣，他只是無能為力，甚至是恐慌。
他並不害怕恐怖游戲，尤其是記憶找回來大半之後。玩游戲對他來說沒有那麽嚇人，他開始害怕很多事，除了游戲本身。
他想過許多辦法，什麽找制作公司、找其他人的本地文件，他還幻想過有沒有什麽可以要挾夏至的方法，可是他只有一條路能走。
不論他能不能離開十三樓，夏至都會向虞溫收取代價。
他只能繼續走下去，無論這是誰的意願。
“其他的，究竟是什麽不重要？”他質問假虞溫。
對方的感情經歷比虞溫還差些，也許是想不明白喬水為什麽忽然這麽大聲，看起來就像在發脾氣。
他不懂為什麽“除了你什麽都不重要，包括我的性命、我的一切”這種潛臺詞怎麽會讓喬水有這麽大反應。事實上如果虞溫真的敢當喬水的面說這種話，喬水可能會逼自己重開。他不會生氣，但是會非常難過。
他在這個游戲裏待了很長時間，死過一次，度過數不清的日夜，他最想讓虞溫感受到的就是珍視。
你很重要，我視你如生命，甚至超越生命。
正因為他的虞溫都會和彼此說出這樣的話，所以不會告訴對方“我不重要”。
對自己的輕視，或許會讓戀人的心意落空。
“算了。”喬水對著那張愕然的臉松開手。
他知道哪怕是面對真實的虞溫，他在這種問題前也是無力的。
他和虞溫早就過了“誰重要”“誰更重要”的階段，因為這個階段根本無路可解，只能跳過進入下一個關於生死問題的討論。
遺憾的是，到目前為止同樣沒有像樣的解答。
眼前人委屈地看著他，似乎只想保證他的安危。這種充滿偽造愛意的眼神令喬水一陣反胃。
假虞溫太在意夏至了，就好像他真正關心的人不是喬水，而是夏至。
夏至才是假虞溫想接近的對象，那才是他的救命稻草。
喬水想，很確切，說是“救命稻草”一點也不過分。
見光點變成的麻雀在接觸到假虞溫的剎那消散，喬水偏身從對方面前離開，但他故意晃了一下，好讓對方扶住自己。
“還頭暈嗎？”
“嗯。”
對方攙起喬水，把他半摟在懷裏：“對不起，喬哥，我剛剛不是那個意思……”
他說著說著就把喬水帶進下一個房間，動作比扶老奶奶過馬路還流暢。
“我知道，我不該生氣的。”喬水讓步。
他有在考慮要不要針對這個問題大吵一架，然後和這個假貨分道揚鑣好讓自己自由行動。短暫的思考過後，他決定算了。被重新黏上來事小，引起這個呆瓜不必要的道歉、示好、追求事大。
鬼知道為了重新跟上自己，這個冒牌貨會做點什麽出來。
喬水接著說：“我精神狀況不好，你別介意，我沒有對你發脾氣的意思。我只是一想到……”
他的話音停在這裏。
夠客套，再說下去就得講什麽“我只是一想到你為我做了那麽多最後我卻只能這個樣子太無能為力了我好心疼”，然後對方再回一句什麽“不你別這樣我都是心甘情願的只要你幸福快樂我怎樣都好不要這麽自責你值得這一切”。
噫。
“不，喬哥，你不用道歉，我……”
還真來？
喬水連忙咳了幾聲，岔開話題道：“我一直有個問題。”
“什麽？”對方可能也有點演不下去，立刻就接話了。
“鏡房和鏡房都是挨著的，相鄰房間之間只隔著一層薄薄的鏡子，那我們為什麽不把鏡子打碎，非要找到能移動的鏡面進入下一個房間？”
假虞溫猶豫幾秒才回答：“我沒試過，不過打碎應該也可以，我去試試。”
他將喬水扶到鏡子旁邊坐下，而後自己來到另一側的鏡面前用手肘將鏡面砸碎。
“下個房間有什麽？和我們用一般方法進去的房間一樣嗎？”
他老老實實走進房間裏轉了一圈，返回來回答：“沒什麽特殊的地方，有光源和鏡子，也沒有異常反應。”
喬水拉住對方的手，做出強撐著站起來的樣子，將身體大半重量都壓在他身上：“那下一個房間呢？還能這樣過去嗎？”
“我扶你過去看一下。”
測試結束，這個人不會用黑霧。
虞溫在七樓之後從不避諱當他面使用黑霧，多數情況還會因為用霧氣省時省力所以優先選用黑霧排查情況。在這種一面需要照顧喬水，另一面又要搜查環境的狀況下，使用霧氣無疑是首選的方法。
當然NPC可以操縱黑霧這一條本身不是鐵律，喬水只是想起了某個惡心的人。
鏡面的暗處，一只黑色的蟲子緩慢爬動，直至隱匿在黑暗的縫隙中。
下一個房間，光點匯聚成的形狀是兩個巹。
喬水記得這個，雖然他在現實世界沒摸過，但他卻在這裏用過。
在沈家的宅邸，拜沈氏的靈位，穿著沈懷殷準備的衣服，替沈懷殷成婚，入的喜房是沈懷殷準備的，那些燭啊巹啊全都是本來沈懷殷要用的。
也不知道當時沈懷殷看著他和虞溫拜天地什麽心態。
喬水飛快地移開視線，努力忍著不去多看一眼。他故意把思緒引到某個痛失愛人卻要看別人拜堂的悲苦人士身上，好壓下去那些睹物思人的情緒。
現在想想，那合巹酒好像是苦的。
他記得喝完酒虞溫問他，出去之後要去哪裏找他。
酒的味道似乎剛反上來，苦得他舌根發麻。
現在他們還是按照冒牌虞溫原本的思路深入鏡房，只不過喬水偶爾會要求他打碎鏡面走。他並不反對，但表現起來沒那麽情願。
“這裏我們打碎前面的鏡子怎麽樣？”在一間光芒匯成懸浮廣告屏的房間裏，喬水這樣提議。
他提出打碎鏡子純隨機，雖然他對於假虞溫的抵觸有所察覺，但他不太確定究竟什麽條件才會讓對方完全抗拒。
“嗯？這面墻已經摸完了，很快就能找到移動鏡面。”假虞溫回道。
為什麽在這裏開始拒絕？這間房有什麽特殊的地方嗎？
“哦，也行，正好省點力氣。”喬水含糊過去，趁他背過身時打量光點的虛影。
不過是個在現實世界各種商業中心都能見到的懸浮屏罷了。
不過它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13樓》整體風格沒有很與時俱進，雖然是架空設定，但許多關卡的背景類似於現實世界的多年以前。像這種看起來像從現實世界覆制粘貼過來的東西太少見了。
是制作者決定在十二樓加一些新元素，還是……
還是從他記憶裏粘貼過來的？
假虞溫推開鏡門，上前拉起他接著深入。
雲雀、虞美人、麻雀、水母、巹、懸浮屏……
他們經過各式各樣的虛影，喬水粗略估計了一下，大約有幾十種不一樣的物體，他大致發現一些特點。
越前進氣溫越低，冷得像進了冰窖，而假冒的虞溫一直是那個凍人的溫度，喬水從他身上汲取不到半點溫暖，被他錮在懷裏還要倒貼體溫進去。
“我們這樣真的能走出去嗎？”喬水又問一次。
他們不知道走了多久，喬水的精神狀況本來就不太好，現在被凍了這麽長時間，要一直咬著舌尖才能維持思索。
“一定可以。”對方的聲音極其輕柔。
喬水抱緊雙臂：“好冷……”
“冷嗎？我抱抱你，抱著就不冷了。”假虞溫貼了上來，從後面將喬水整個抱在懷裏。
滾啊變態。
“還冷嗎？冷的話……睡一覺就好了。”
喬水猛地掐了一下自己，仰起臉看他：“你認真的？剩不到二十四小時了。”
他們不知道走了多久，喬水對時間的感知能力在下降，但按最樂觀的情況來估計，剩下的時間也只有個位數了。
“喬哥，我一直都很喜歡你，所以我希望你能活下去，”假虞溫在喬水耳邊喃喃低語，“你明白我的感情嗎？你要活著，活著回到你的世界裏，去過平靜又完整的人生。”
這是什麽驢唇不對馬嘴的對話？他瘋了？
喬水想掙動，但被他禁錮在懷裏動彈不得。
“你能看到嗎？”假虞溫牽起喬水的一只手，指向鏡房中央的幻影。
“多漂亮的花叢，紅的黃的，多麽鮮艷的顏色，你要回去看看真實的花。”他的聲音越來越輕，仿佛夢囈。
“這叫什麽花來著？虞……哦，虞美人。這可是這裏沒有的花，哪怕用紙折了出來，它也不會存在於這裏。”
“你能看到？”他之前一直在裝看不見這些虛影！
他在喬水頭頂哼笑一聲：“當然。我怎麽會看不到呢？這裏有很多從你記憶裏抽取的東西。”
他低語著，一手覆上喬水的眼睛：“陪陪我吧，喬哥，讓我再看看我們美好的回憶。”
黑色飛蟲從鏡子縫隙中鉆出來，在空中盤旋飛舞，最終停落在假虞溫的手背上。
喬水的眼前忽地黑了一下。
“夏至答應你，一定會讓你活著回到另一個世界，是嗎？”
“……是。”
“你們有沒有商量什麽條件？或者約定什麽暗號？”
“……”
“告訴我，有嗎？”
黑蟲向前爬了幾步，停在喬水的額頭上。
“有暗號。”
“是什麽？”
“當我再見到他時，要和他說，‘My elephants eat too many eels’。”
假虞溫笑了起來：“那你一定要記住這件事，千萬不要忘掉。”
-
周圍安靜幾秒。
喬水眼前重新亮了起來，那個假冒的虞溫仍舊抱著他。
他的眼前飛著一只吸引他目光的黑色飛蟲，蟲子引他的目光投向鏡房中央的藍色花叢。
“喬哥，陪陪我吧。”說著，假虞溫拖著他向後走。
他們在活動的鏡門前坐了下來，假虞溫身後就是新的房間。
眼前的大片藍色花叢看起來無比眼熟，喬水瞇起眼仔細看了看。
形狀像是玫瑰，但最深處的花瓣上好像有很深的痕跡。
“喬哥，後面就是最後一間房了，和我一起進去，陪陪我吧。”
你輕輕一拉我不就隨隨便便就進去了？不用非得征求我的同意吧？
喬水咬著舌尖不斷思考對方到底在搞什麽幺蛾子，卻突然被他轉了過來。
那只冰冷的手捏住他的下頜。
“別咬了，不疼嗎？”
“你到底……”
“噓。乖，張嘴。”
那只手死死鉗住他的臉頰，逼他松開舌尖，微微張開嘴唇。
對方頂著虞溫的臉越湊越近，喬水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甩開手腕，“啪”的一聲脆響一巴掌扇在對方臉上。
“喬哥？”對方捂著臉，滿眼的茫然委屈。
“你不願意陪陪我嗎？”
“你就只會這一套是吧？”喬水掙紮起來，但對方仿佛刻意沒留什麽力氣，讓他輕易就脫離了懷抱。
“什麽意思？我做錯什麽事情了嗎？是不是惹你不高興了？”
“還演？”
“喬……”
“六樓演我父親的人是你，八樓演我父親的人還是你，告訴南莊村長玩家信息的人是你，幫白心逃出三樓逼她在醫院伏擊的人也是你，你還在我面前演？”
男人不說話了。
黑蟲在空中飛舞一陣，從男人的耳孔裏鉆了進去。
他就是那個讀取喬水記憶，時不時出來惡心人一下的那個NPC。
然而他的目標並不是喬水，而是夏至。
“你讀了我的記憶，專門問我關於出去之後的事情，就是為了最後變成我的樣子在夏至那裏混淆視聽是吧？”
男人很早就意識到這個游戲被一個神秘的人恢覆了初始狀態，並且能夠更改這裏的一切，他開始好奇，而後逐步發現真相。
神秘人叫夏至，來這裏插手游戲是因為接受了七樓NPC虞溫的委托，目的是將這裏唯一玩家喬水的精神連接修覆好，並將他完好無損地送回現實。
男人嗅到了機會。
他也是個殘缺的NPC，整日在鏡房中和一群蟲子在一起無所事事，如果能獲得一個完整的人生，如果能去到造物主的世界……
那他就會是造物主。
他再也不用受鏡房的規則限制，甚至不用受這棟破居民樓的限制，等他成為造物主就可以擁有自己的故事，甚至決定別人的命運！
他興奮極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盼望這一刻的到來。
既然夏至只承諾將喬水送回現實，那麽他會成為喬水。
不清楚出去的條件沒關系，暫時接觸不到夏至也沒關系，只要他有耐心，一切都會水到渠成。他在暗，而其他所有人都在明，這是一盤讓他占盡優勢的好棋。
他嘗試過打擊喬水的心理防線好讓他精神失常後對自己言聽計從，但效果不太理想，他也試圖扮演喬水親近的人來讓他和自己融為一體，這樣既能繼承他的外貌，也能拿走他的全部記憶，可惜也失敗了。
不過他並不心急，戲劇的高潮不會出現在前期，精明的捕獵者通常都沈得住氣。
喬水來到十二樓是他最後的機會，更是他最好的機會。
因為喬水身邊最礙事的那個人不在了。
虞溫，十三樓裏的可憐蟲，被關回自己的關卡中動彈不得。
不對，也還是能動的。男人在心裏竊笑，每天跳樓的時候當然能動。
他按照喬水的記憶偽裝成虞溫的樣子，準備迎接新的人生。
如他先前所說，喬水一定會死在樓裏，或被他融合，或被鏡房吞噬。而出去的會是他。
“你在說什麽呢？喬哥。過來，來我懷裏，再陪陪我吧。”
男人笑瞇瞇地呼喚喬水。
喬水一定不會來的，男人想，因為他特意布置過鏡房的機關，喬水那樣執著於觀察細節的人，勢必已經陷入他的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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