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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黃粱鏡花(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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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黃粱鏡花(5)

果然,喬水如男人預測的那樣向後退了兩步,站在鏡房接近光源的位置。

帶著深痕的花一朵朵簇擁在一起堆在喬水腳下,光芒在各面鏡子中展露無遺。那些花看起來無比真實,甚至正在輕輕搖動,看起來如同被風吹拂一般。

男人得意地想,喬水不會看不出這是一地玫瑰花,所以他絕對會對這間鏡房的狀態做出錯誤的判斷。

活動鏡面已經移開,漆黑的內裏十分隱蔽,喬水根本不會發現他在這裏動了手腳。

等到喬水被鏡房吞噬,他就可以在核心裏慢慢咀嚼他的記憶,完全覆刻喬水的外貌,成為世界上唯一的“喬水”。

男人不動聲色地將手掌貼在身後的鏡面上,開啟通向關卡核心的黑暗通道。

“過來吧,喬哥,你不喜歡我了嗎?最後一點時間,你難道不想和我在一起?”他故意刺激喬水。

“惡心。”

男人向後退了半步,一部分身體已經融進黑暗。

“來吧,再不來就晚了,你後悔也來不及。”

男人越這樣說,喬水就越不會跟上他。他料定喬水一定會識破他不是真正的虞溫,或者說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完美地偽裝成虞溫。前兩次失敗的經驗告訴他,喬水的神志沒有那麽容易剝奪,哪怕前面再成功,最後關頭但凡他有一刻的清醒都會功虧一簣。那他為什麽不設置一個陷阱,教喬水以為自己破解了謎題,結果反而做出錯誤的選擇?

等喬水最後發現端倪,鏡房早就開始吞噬,退一萬步講,就算喬水察覺不對僥幸離開封閉的鏡房,到時僅憑他孤身一人也難以抵抗男人接下來的行動。

不過喬水已經發現自己的偽裝,男人遺憾地想,如果真到了自己親自動手的那一步,恐怕得到的外表和記憶都會因為喬水的激烈反抗而出現瑕疵。

他必須快點離開鏡房了。

“既然你這麽想讓我過去……”喬水擡眼對上他的視線。

男人已經向後仰去,大半個身子墜在黑暗中,完全沒能反應過來喬水突然接他的話。

“你!”

千鈞一發之際,喬水踩著光點飛快撲到男人身前,抓著他的衣領和他一起跌進黑暗之中。

“你以為我覺得那是現實的鏡房?”

兩人急速下墜,喬水死死抓住身下人的衣襟,在他上方低聲問。

“你錯就錯在……抽取什麽不好,非要拿那朵花出來。”喬水冷笑一聲。

男人猜得不錯,喬水確實很早之前就發現了鏡房光點圖像的規律。

光點圖像分為兩種,一種是《13樓》內部存在的,比如麻雀、雲雀、巹,另一種則是樓裏不存在的,比如懸浮廣告屏、虞美人,還有方才見過的那種花。

擁有前者圖像的鏡房是現實的鏡房,後者則是幻象的鏡房。根據男人的反應和表現可以推斷現實鏡房的鏡子可以打碎,而幻象鏡房的鏡子無法毀壞。能打碎鏡子自然是有別的出路,按喬水的推測,如果游戲設計完整,連續進入現實鏡房應該是解謎的關鍵。

男人以為自己隨機抽取的花是居民樓底荊棘叢裏出現過的玫瑰,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些花瓣最中央有一道深痕的花都是假花,它們比真花還要嬌艷欲滴,可那道別扭的痕跡卻暴露了一個事實:

十三樓裏沒有這種花,它只屬於虞溫,屬於他的幻想。

紙做不出光點圖像那樣生動的感覺,因此那些深痕便格外紮眼。當然,這只是對於熟悉紙花的喬水而言,對於男人來說,那點痕跡幾乎沒什麽存在感。

喬水察覺到房間其實代表幻象時立刻明白男人實際上在引誘他留在房間裏,盡管他演技蹩腳又惡心至極。他發現男人偷偷摸摸的小動作,當然也很難發現不了,四面八方都是鏡子,但凡移動一點都分外明顯,喬水也想不通這個人怎麽自信到這種地步。

“呵呵……就算你都識破了,那又怎樣?”男人陰笑。

他們正在不斷下墜,正下方冒出熒熒紅光。喬水沒有心思探究這個紅光是不是恰好是藍光的翻版,單手抽出匕首向男人狠刺,然而男人更有餘裕,雙手反握他的手腕。一時間兩人僵持在空中,匕首震顫著沒有攻擊的方向。

男人毫不在意地說:“就算你殺死我,你也逃不過被鏡吞噬的命運,而一旦你在鏡裏迷失……”

他的低語如同在黑夜裏窸窣前行的毒蛇,懷著極大的惡意吐露於喬水耳邊:“我就會成為你。”

喬水掐上他的脖頸:“你天不天真?用我的外表夏至就會帶你出去?”

“為什麽不能?你已經在我的控制下把暗號都說了出來,你以為你還有什麽秘密可言?”

“……”那是喬水騙男人的,他當時也不知道男人在玩什麽把戲,於是把舌尖咬破敷衍了幾句。

匕首在兩人之間來回游移,男人想不到喬水哪來這麽大的力氣,竟然一只手能扛過他兩只手。他們都看不到喬水手上纏繞的銀白絲線在微微發光,所以喬水也納悶男人的手勁居然這麽小。

在接近跌落地面時,喬水一刀刺進男人胸腔。

血和光一樣紅,喬水在男人的掙紮下緩緩轉動刀柄。

“你逃不過……”男人嘶啞的聲音斷在一半。

他的屍體掉在地上一動不動,喬水也隨之緩慢降落,安穩著地。

喬水落地的第一件事是先給男人的屍體補幾刀,以防他物理詐屍。而後,他環視一圈,發現這裏依然是一間鏡房。

房間中央有一盞固定的紅燈,地板一片漆黑,頭頂也是望不到邊際的濃郁黑色,四周圍著一整圈鏡子,鏡面映出他孤零零的身影。

他在房間裏來回走了一圈,鏡子從裏面打不碎,也沒有任何別的可以突破的地方。

如果游戲因為沒有設計完整而形成死局,那玩家該如何逃離?

男人的屍體比他活著的時候還要冷,就像冰塊一樣持續散發出寒氣,使得室溫越來越低。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鏡面上方隱約出現黑色的霧氣,正逐漸覆蓋鏡面。黑霧的速度很慢,大約正在進行男人口中說過的“吞噬”。

喬水想,自己是個不夠果斷的人。

假如再早一些呢?他早早地戳穿男人的詭計,而不是想著什麽“再等等、也許後面還有更重要的線索、時間應該還來得及”,是不是就能從現實的鏡房裏找出一條生路?

他不知道,也許現實的鏡房最後也會通向這裏,現在思考這些毫無意義。

喬水站在房間中央研究那盞持續發光的紅燈,琢磨著是不是應該想辦法把光熄滅。他的腦海裏忽然閃過一些回憶,是在四樓美術館的記憶。

美術館裏有一個鏡子展品,因為壓力板還是什麽特殊裝置能夠顯示出不同的景象。

鏡子裏的黑霧已經沈降了一半,看樣子過去不少時間。喬水再一次走近他觀察無數遍的鏡子,跪在鏡前將手覆在鏡面上。

他記得美術館的金屬牌上寫了鏡的展品註解,是一句“鏡的彼端沒有清晨……”

喬水忽而睜大了眼睛。

他的手隔著鏡面和對面的一只手相貼,眼前漸漸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對面的人註視著他,眼眶微微泛紅,抿緊了唇。

他身後是不斷沖撞鏡子的黑霧,喬水擡手稍稍降低視線,才發現那人的手間沁著血絲。

喬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茫然地四處張望,試圖告訴自己眼前是鏡為了吞噬自己而產生的幻象。

然而這一切都是真的,所有鏡子裏只有他身前的這一面映出了虞溫的身影。

於是他慌忙轉回身,不斷拍打鏡面,低喊著:“虞溫,虞溫……”

你有沒有受傷,被鎖在七樓是不是受到了很嚴重的懲罰,對不起昨天傍晚我沒有醒過來,對不起又讓你過了一天黃昏……

對面的人同他一樣焦急,喬水看清他的口型。

“我知道,我知道他不是你,我認出來了,”喬水努力回應他的話語,“我沒事,這是最後一個房間……”

鏡面在對面霧氣的撞擊下出現明顯的裂痕,只要鏡子破碎,他就能撲上去抱住虞溫。

“喬哥……”喬水看到虞溫的口型,模糊間聽見他的聲音。

“哢嚓——”

鏡面碎裂。

玻璃碎片零落一地,喬水顧不得避讓,下意識傾身穿過鏡框,雙手卻撐在一片玻璃碴上。

玻璃碎片嵌進掌心,眼前的人影消失不見。

喬水楞楞地擡起手,看向溢出鮮血的手心。

虞溫消失了。

他還沒能看清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跪在原地,慢慢握緊雙手。玻璃碴子嵌得更深了,而他卻仿佛不知道痛一樣。

夏至說,他還能和虞溫相見。

夏至沒有騙人。

喬水站了起來,借著背後的紅光一直向前走,直到穿過最終的黑暗。

他出來了,站在十二樓的樓梯間裏。

窗外,又是一輪鮮紅的落日。

男人沒有告訴他,鏡房會壓縮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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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虞溫進入十二樓時,看到的是喬水被那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抱在懷裏的景象。

他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麽,急切地拍打玻璃,卻發現他們似乎看不到玻璃後的自己。

鏡房的時間流速比他預計的還要快上許多,眼見喬水的狀態越來越差,他卻始終打不碎面前的玻璃。

他被關在房間裏,鎖鏈不光限制他的行動,還削弱了他操縱黑霧的能力。虛弱是他盡早脫離束縛的代價,他想早點見到喬水,如果再晚一些,恐怕就再也見不到了。

看到一開始喬水被騙子又抱又牽的,虞溫既焦急又忍不住想,原來恢覆記憶的喬水並不會生他的氣。

幸好,在喬水離開這裏時,他們至少相愛。

他看著喬水被拉著經過一間間鏡房,看到藍色的雲雀,彩色的虞美人,還有很多很多喬水和他講過、但他從來沒見過的事物。他看見許多幻象,包括他自己的。

在喬水扇了那個騙子一巴掌時,他忍不住笑出來。

打得好。

雖然是自己的臉被狠狠地打了一耳光,但他還是很解氣。

虞溫想,叫他摟摟抱抱那麽半天,活該。

他並不是來這裏看戲的,一面觀察喬水和騙子的行動,一面還要驅使黑霧將眼前的玻璃擊碎。等到喬水墜落在紅燈亮起的房間時,玻璃上方已經出現細紋。

虞溫知道自己身後是門,所以打碎眼前的障礙物喬水就能有一條出路。他算算時間,也差不多是傍晚了。

其實,能這樣看一眼也很好。

但是喬水發現了他。他看到喬水眼底瞬間映出的水光,忽然有了貪心的想法。

能不能再多看一眼?能不能不要隔著玻璃?能不能再觸摸到他的體溫?

不過他不會再犯同樣的錯,他清楚多餘的想法不切實際且容易招致禍患。

他還是忍不住說了許多話。

“喬哥……”

鏡面碎裂時,他低聲說出一句夢語,聲音低到連他自己都聽不見。

喬水沖出十二樓住戶門後執拗地想要下樓,可他對空氣墻束手無策。

來不及了,這個黃昏幾乎沒有可以挽回的餘地。夏至答應他,如果他能在黃昏前離開就為虞溫暫停時間。

喬水回想起夏至的承諾,突然察覺到什麽。

當時他心亂如麻,只想著緣線和虞溫的事,沒過多註意夏至的語氣。現在想想,夏至專門強調了“晚一分一秒都不行”,到底在暗示什麽?

心臟驟然縮緊,一股難以抑制的恐慌壓過所有情緒,喬水幾乎沒有思考,轉身奔上十三樓。

手抖個不停,指甲掐進掌心傷痕,血水混入冷汗。他站在十三層,終於僵住了。

十三層,三間房間,門牌號從左起分別是0701、0702、0703。

三扇門都大敞著,左邊房間裏堆著一摞摞藍色的彩紙,右邊的房間裏擠滿紙花。

最中央的房間空空蕩蕩,地上散落著藍色紙花,正前方是一扇敞開的大窗。

窗外紅霞繾綣,泛著金光的橙紅將窗臺上坐著的身影包裹起來。

這還是喬水第一次見到七樓房間內部的樣子。

虞溫垂下頭,認認真真地折疊手裏裁好的彩紙。

紙片在靈巧的手指下彎曲層疊,一片片花瓣相繼成形,最後它的主人在花朵的最裏面熟練地捏了一下,留下一道深痕。

他折好紙花,擡頭對喬水露出一個算不上意外的笑:“原來十三樓是我這裏嗎?”

虞溫並不感到奇怪。

他不知道十三樓就是七樓,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和角色定位,不知道關卡的運行和結局的設計,他什麽也不知道。他不驚奇只是因為等了太久,久到他不願意猜測,逐漸變得麻木。

他是個沒有記憶,也創造不了人生的殘次品,沒有人為他書寫命運,不管是來路還是去路他都看不清。

他的生命只有一件事——死亡。

每一天都要跳一次樓,時間久了他就會記不住次數,所以他決定每次跳樓前折一朵花。

那是一朵他想象出來的花,他想或許在某個世界裏真的有這樣的花朵,或許在某個世界裏他擁有完整的人生。

可他只能在無盡的重覆中想象,最後連想象也沒能進行下去。

他在漫長的等待中折了無數朵紙花,一朵就是一天,一朵就是一次死亡。藍色的假花堆滿了整個房間,他不知道盡頭在哪裏,是崩潰是絕望還是永遠消失,他無所謂。

他的存在沒有意義,他的花也是。

那片紙花終究留下了痕跡,鋪出一條漫長的路用來等待,等待那個發現他的人。他終於用冗長枯寂和鉆心徹骨換來和喬水相見的機會,那不是死亡,而是重生。

他把數不盡的花折給死亡,唯獨有一次,他折給了希望。

“恭喜你,通關了。”

虞溫將假花拋在地上,輕聲祝賀喬水。

隨後,他向後倒去,墜下窗口。

喬水幾近於崩潰,他拼了命地想要靠近窗口拉住虞溫,卻被身前無形的鎖鏈攔得動彈不得。死死封鎖的透明鎖鏈是對虞溫先前行為的判定,也是十三樓註定的阻礙。

“虞溫!”

十指連著心口揪得生疼,眼眶又燙又酸,伸出去的手什麽也抓不住,無論如何吶喊皆是徒勞。

他抓住過虞溫一次,他把他拉上來過。

為什麽、為什麽這一回就不可以?

當虞溫的身影消失在窗口,房間裏的鎖鏈也隨之消散。喬水跌撞撲至窗臺,大半個身子都探出窗外。

他的動作過於劇烈,以至於衣袋裏的紙花被撞了出去。藍色的花朵順著他的視線降落,直到他看到虞溫對他露出一點溫和笑意。

他跟著紙花跳了下去。

沒有重物墜地的聲音,沒有血肉模糊的場景。一切都在剎那之間化為一片黑暗,緊接著數不清的數據將喬水纏繞,最後一條精神連接徹底接通。

“嘀——”

喬水睜開眼睛。

游戲艙開啟,他回到了現實。

身體無比虛弱,大腦深處像是紮了一根針,喉嚨火燒一樣幹澀疼痛,四肢酸軟無力,連撐起身子都十分費勁。

他扒著游戲艙的邊緣坐起身,看向床頭櫃上的電子表。

“7月3日 周一 08:00”

不大的臥室裏靜得只有他一個人的呼吸聲,他看著眼前熟悉的場景楞了兩秒,隨後立刻點開投影屏查看游戲艙內置的游戲。

他醒過來的第一時間沒有喝水,也沒有進食,更沒有像他之前說的那樣去上班。他甚至記不得給上司發消息請假。盡管他能感覺到身體衰弱,但他還是顧不上其他。

手一陣陣發冷,控制不住輕顫,恐慌感沒有一秒能夠停下來。他在心裏不斷祈禱,乞求他最擔心的結果不要發生。

但它還是發生了。

他找不到任何一款叫《13樓》的游戲,歷史記錄也沒有游戲的蹤影。

喬水慌張極了,立刻爬出游戲艙,踉蹌著扶到桌邊點開光屏。

他不斷翻找著自己發現這款游戲的論壇帖子,用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引擎去搜索《13樓》,然而最終的結果只有一個:

“404 Not Fou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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