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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百鬼夜行(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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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百鬼夜行(2)

然而雨夜確實存在過,季情眼睫上仍掛著水珠,身上也濕淋淋的。她在雨裏站得最久,手心裏仍攥著燎過陸乙面容的打火機。

元生還在低聲安撫她。最後幾秒鐘爬出來的嬰屍在場的人都不會認錯,那是季情還未出世的孩子,活生生死在陸乙手上。

她們身後的大樓就是當初季情給陸乙送傘的地方。車輛人群不知從哪裏湧了出來,街道轉瞬繁華起來,行人神色匆匆,無人在意濕漉漉的四人。

“這是陸乙上班的地方,”喬水看向虞溫,“之前季情在這裏丟了傘。”

“我記得,”虞溫點頭,“當時你是那把傘。”

這話讓喬水一下回憶起作為一把傘被人倒著拎時頭昏腦脹的經歷,太陽穴不由得突突直跳。

所以九樓覆制了二樓的場景?那他們要怎樣才能離開這裏?像在二樓一樣將陸乙關進房間然後毒死他嗎?

“可以先進樓看看,”季情冷靜下來,將淋濕的烏發撥在耳後,“我知道陸乙的工位在哪。”

正門有保安,於是季情帶著他們走地下通道繞到後門運貨的貨梯前,乘電梯上到十三樓。

踏出電梯的一刻,所有人都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仿佛無端進入到不同的空間一樣,然而環顧四周,似乎沒有什麽變化。

樓梯間空無一人,面對窗口的虞溫忽然喊住其他人:“看那邊。”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喬水看到陽光下紅色的標牌:

“沂東醫科大學附屬第四醫院”

破敗廢舊的醫院大樓矗立在繁華熱鬧的市中心,極度不和諧的場景引起所有人的警覺。

“這裏……這裏根本不是沂水市啊,”季情驚愕地看向遠處的醫院,“沂水市離這裏幾百公裏遠,那裏的醫院怎麽可能出現在……”

她的聲音逐漸低下去,樓道裏靜悄悄的,幾人面面相覷。

“地圖融合,或者是錯亂了。”喬水撐在窗口推測:“剛剛在夜裏見過一樓的烏鴉,所以不光是地圖出現這種錯亂,連NPC也一樣。”

虞溫接道:“先找陸乙,然後摸排地圖。”

可是當他們按季情的指引進到辦公室時,卻發現這裏空無一人。

甚至可以說,空蕩到什麽都沒有。

純白的空間處於一種虛無的狀態,從上至下是看不到盡頭的單一白色,四人無法進入房間,因為這裏根本沒有可以讓他們落腳的地方。這裏似乎是一片還沒有設計出來的空間,處在游戲邊界,呈現出未施工的樣子。

“什麽情況?”元生趴在門框邊向內探頭,“從這兒掉下去還能活嗎?”

喬水回道:“不好說。多半會永遠留在這裏。”

季情站在一旁眼睫微垂,不知在想些什麽。元生輕輕叫了她好幾次,她才恍然回神。

“我……我在想……”她看著元生,低低嘆息,沒有說下去。

一直到方才再次見到陸乙,她才有那種浮在虛空摸不到實際的感覺。她已經死了,死了很久很久,一切都發生得極其自然,死後變成鬼魂縱火殺死陸乙也好,被關進陷阱室日夜受刑也罷,她都順理成章地接受了。

可是在這之前,她們明明真切地活著。

現在眼前的空間更是反覆向她重申,她們根本沒有“現實”,如果沒有搭建起這些虛構的故事,她的存在也會是這樣的虛無。

她在上學時遭受的排擠和辱罵,在戀愛裏遭遇的暴力和貶低,她整個人生所受的全部苦痛,不過是從那片純白空間裏爬出來的浮灰嗎?

她恍惚地跟著其他人走出大樓,街上陽光明媚,分明就是她從前常走過的街道。

喬水和虞溫走在前面,元生稍稍落下一段距離,挽起季情的手。

“出去之後想吃什麽?”元生眉眼彎彎地笑起來,低聲問她,“小雨想吃荷花酥,你想要什麽?還做馬蹄糕好不好?”

她忽然鼻尖泛酸,忍了半晌才應聲:“好。”

她想起某個雪夜下了晚自習,元生拉著她在路面薄薄的冰上邊滑邊走。她怕摔倒,又想滑冰,元生就緊緊牽著她的手,滑了一整個路口,結果兩個人一起栽進路邊的樹坑裏。

明明摔痛了,兩個人不知道為什麽同時笑出聲,元生的手凍得通紅,一點點給她把頭上的雪撥幹凈。那時她們的距離好近,近到季情能看見元生眼睫上的落雪。她們兩個人沒戴手套,她就和元生說,把手伸進她的袖子裏吧,這樣更暖和。

那些明明都是真的。

誰會在架構虛假的世界時,認真描繪出那些睫毛上細小晶瑩的雪花?誰會告訴她袖子裏兩只交握的手的溫度?

誰又知道,她眼前的人當初學做馬蹄糕學了一個月,每次失敗都不許她進廚房,嘴上說著再也不做這種東西了,隔幾天還是會再試。

元生仿佛知道她在想什麽,拍拍她的發頂說:“放心,我是真的。”

如果她的人生都是虛構的話,也只有眼前這個人是真實的了。

“季情沒事吧?看樣子嚇得不輕。”喬水悄悄回頭望一眼。

虞溫搖搖頭:“哪那麽容易就被嚇到了,她在擔心別的事情。”

“什麽?”喬水疑惑地看他。

“大概和之前沈懷殷想的差不多,”虞溫解釋,“他們之前度過的每一天都非常真實,就像季情真的去過陸乙的工位,知道那扇辦公室門後面的真實場景。但是現在面對的情況卻不一樣,死了的人又出現,城市和城市重疊,甚至熟悉的地方出現了游戲邊界。”

“所以,她怕自己的一切都是虛假的?”喬水問。

虞溫看著他,只笑了一下。

“她不怕。”

就像段小雨聽了一通電話,楊安看了一段錄像,沈懷殷被苑行秋拉出即將變為墓穴的深山,季情只要看著元生就知道,她的每一天都是真切的。

或許故事是假的,人生是被別人推著走的,可是只要看到她,那些細小的、微不足道的、藏著隱秘情緒的日子就會浮現在眼前,一遍遍告訴她,你曾經度過了那一天。

以後也會有那樣的一天。

喬水似乎明白了虞溫的意思,默不作聲地握住他的手。

他沒有前一天,也沒有後一天。

“喬哥,”虞溫牽起喬水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你覺得我從前是會是什麽樣?”

他以前很討厭這個問題,因為他永遠也不會知道答案。

他沒有任何記憶,無論如何回想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樣的人,整日對著窗口,日覆一日地窺視樓下來來去去的玩家,直到他找到脫離樓層的方法。

但是脫離了七樓也無濟於事。他不得不在漫長的時間裏接受,他就是這樣的,沒有任何可以提起的過去,也不會有順理成章的未來,他生命裏唯一要被命運強行摁在軌跡上走過的時刻只有每天黃昏的一瞬間。

毫無意義,比殘缺品更破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虛假和虛無。

在喬水失去生命體征之後很久,他去找元生,去問她,他是不是錯的。

他當然知道自己導致這個人意外死亡是錯的,他當然知道自己做了錯誤的事情。

他對元生說,這裏的一切都是假的,樓棟是假的,布景是假的,甚至連你的存在都是假的。

元生只是看著桌面上的半張照片,然後回答他,對,對於那些隨隨便便進來又隨隨便便出去的人來說,這裏什麽都是假的。可是對於她來說,季情是真的。

他在找他的真實。他找到了,找到了暫停的日落,找到了黑板上的虞美人,找到了冥河彼岸的情詩。

他找到真實,又錯失。

“嗯……應該是那種成績很好的學生,而且在學校也很招老師和同學喜歡,”喬水捧住虞溫的臉仔細打量,“看起來就像是會被別人偷偷帶早飯塞情書的。”

“很有藝術天賦,不過大學未必學了相關的專業,”喬水想著虞溫折的紙花和麻雀,“學前教育有可能教折紙嗎?你喜不喜歡小孩子?”

他刻意沒有給虞溫留回答的時間,輕輕捏著他的臉頰說下去:“學什麽專業都好,這麽有朝氣活力,一看就是在學校很輕松。什麽時候快點工作,天天和我一起擠地鐵才好。”

虞溫無奈地看他。

喬水在心裏估算了一下:“不過那樣的話,我們就可以買車了,我可以送你上下班。”

“我又不是小孩子,怎麽還要接送?”虞溫總算笑了起來。

喬水點點頭,很爽快地改口:“那你送我。”

“如果我們兩個人的工作地點離得很遠,又在截然相反的兩個方向呢?”

“那就各擠各的公共交通,”喬水放棄接送問題,“誰先回家誰做飯。”

“好。”虞溫輕聲應道。

如果有這一天的話,他會是什麽樣的?

光是聽喬水這樣描述,心口已經酸脹到發疼。

可是不會有這一天,他明明知道。喬水離開這裏,會和以前一樣生活,但是或許他在一個人沈睡的深夜,夢裏可以和他相見。

“我們總有辦法再相遇的。”他低聲說。

在想象裏,或是在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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