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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百鬼夜行(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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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百鬼夜行(1)

回到休息室,虞溫還沒有醒來,但睡得很不安穩,睫毛一顫一顫的,手臂收到靠近懷裏的位置,似乎是抱空後自己將手縮了起來。

喬水悄悄爬回自己原來的位置,想了想,手指探出去一些,牽住虞溫的手。

動作再大點恐怕會把他吵醒,僅僅是牽著手,能讓他做個好夢嗎?

等太陽升起來,就會是另一個白天。日光由弱轉盛,過不了多久就會變成昏黃的模樣。

他還在想怎樣才能避開下一個黃昏,身前虞溫逐漸轉醒,扣著他的手指坐起身來。

“醒了?”

窗外夜色深濃,還沒有天亮的跡象。

“嗯,”虞溫撥了撥被壓到的頭發,橡皮糖一樣又粘回喬水身上,“頭一次睡這麽久。”

他不需要睡眠,所以很少睡覺。

“你以前不睡覺嗎?”喬水好奇。

“不怎麽睡,”反正做什麽都是無聊的,睡覺和枯坐沒有什麽不同,不如找點別的事打發時間,“在找到機會下樓之前沒什麽意思,能下樓之後就有事做了。”

喬水忍不住問:“下樓之前你都做些什麽?”

虞溫擡眼看他,低笑一聲,從衣兜裏摸出半張藍紙,手上翻裁折疊,很快折了一只鳥出來。

小鳥圓圓的,張開翅膀做出起飛的動作,看起來很可愛。

“麻雀?”

“是,”虞溫應聲,“以前從窗口飛進來過。”

他很早就見過這種小小圓圓的鳥,在他的窗臺上蹦來蹦去地啾啾叫,但還是遇見喬水之後他才知道它們叫麻雀。

喬水開始思考大學裏什麽專業會教折紙。

虞溫沒學過折紙,更沒有學這些東西的記憶,他連鳥的名字都叫不出來,能折出栩栩如生的作品只是因為他看見過實物。

可要問他為什麽會折紙,他卻一無所知。

“好了,上樓吧。”虞溫將紙麻雀放進喬水手心,拉著人離開休息室。

來到九樓後,喬水特意確認了一下,九樓向八樓的通道沒有空氣墻,而八樓到七樓的樓道裏卻多出一堵看不見的墻。並且,空氣墻只會阻攔喬水,而不會阻攔虞溫。也就是說,在七樓以後,玩家通過各層關卡便不能下樓。

但八九樓都沒有休息室,倘若他沒有元生的鏡子,上了七樓之後就要一口氣向上前行,中間即使是休息也只能在關卡和樓道裏。

九樓的八樓一樣,入眼孤零零的一扇門,門後並無黑霧遮擋,一眼就能看到關卡內部。不過現在正是半夜,能見度不高,最多看見近處搖晃的樹影。

喬水正要踏進關卡,眼前突然躥出一道黑影,咆哮著向他撲來!

“砰!”

喬水本能地摔上門。

“你……看到了嗎?”喬水問身後的虞溫。

虞溫正幫他頂著門,微微頷首道:“看到了,是陸乙。”

該死的東西。喬水長出一口氣,算上這次,他已經被陸乙嚇到過三回了。

焦屍狀的陸乙是二樓關卡的產物,因為陸乙葬身火海,所以整個人燒得跟炭一樣,沒有什麽自我意識,只有攻擊的本能。

為什麽他會出現在這裏?

“我走前面。”虞溫說著,準備再次打開大門時,身後忽然傳來清亮的聲音。

“那什麽,問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元生一把扒拉開虞溫,“起開,我來。”

她身後還跟著拎著裙擺小心翼翼四處打量的季情,兩個人先後走上來,不免讓喬水和虞溫微楞。

“我們有些擔心,便跟上來看看,好在趕上了。”季情輕聲解釋。

“看你們八樓過得麻煩,所以過來打打下手,”元生擼起袖子,“判定應該不是很嚴格。”

大門重新開啟,元生還沒來得及進去,焦屍便吼叫著沖上來。她擡腳便是一記狠踹,直接把焦屍的腦袋踢出數米遠。方才看起來既恐怖又兇惡的燒焦炭人倒在地上再也起不來,仿佛他在元生面前會格外脆弱些。

“新奇,”元生領著三人進入關卡,一邊刀削焦屍頭一邊環顧四周,“二樓出現過的東西居然在九樓還有,陸乙還能二次就業啊。”

喬水本以為季情會很害怕,沒想到她一臉平靜地跟在元生身後給躺在地上焦屍補刀。

他們此時正處在馬路中央,道路兩側盡是林木,不能輕易點火,焦屍又容易藏身。假如焦屍的數目沒有限制,那他們在這裏殺一輩子也殺不完。

“前面路還長,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季情聲音細細的,“生生,點香吧。”

雖然曠野燃香效果不好,但毒死近處的焦屍沒什麽問題,只是……

“我和季情免疫毒氣,”元生有所顧慮地問喬水和虞溫,“你們兩個能憋住氣嗎?”

空間開放,不好規劃用香劑量,用少了對怪物沒有,用多了怕誤殺隊友。

“我可以舉香走在前面引路,”季情提議,“總歸要找路,我走得遠些,你們循火光跟住我,這樣也不會吸入多少毒氣。”

持香的人會被焦屍避開,前面的阻礙消失,找路也會更方便。剩下他們三個跟在後面,由元生清理因避香而湧到身周的焦屍。

“那等你找準路之後呢?”元生搖頭,“你肯定要把香熄了吧,那到時候誰保護你?”

沖上來嘶吼攻擊的怪物越來越多,元生和虞溫的壓力也越來越大,就連分神說話都略有些勉強。即使他們處理焦屍就如同剁菜頭一般,也耐不住源源不斷無休無止的白菜一顆顆滾到他們眼前來。

季情見狀忙道:“不會有事,我尋處沒有樹林的地方燃火就好。”

眼下也容不得他們在仔細思考別的方法,元生只好匆匆從袖口裏摸出幾根線香拋給她,同時提醒身後二人閉氣。

焦屍對線香的恐懼是設定好的。季情點燃香柱的一瞬間,她身周的焦屍便紛紛奔逃四散,不敢靠近半分。

季情顧慮著喬水和虞溫憋不了太久的氣,提起裙擺匆忙跑起來。等跑出一段距離,身後的焦屍又不斷向他們的方向移動時,季情取出打火機點燃,高高舉起。

她手裏的打火機可以燃出很高的火苗,足以讓落在後面的三人看清。

季情孤身走在前面,焦屍紛紛避讓,遠處視野逐漸開闊起來,馬路的盡頭似乎有一些建築。

她的手一直壓著打火機的開關,火苗燎過纖細白凈的手指,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她會感到疼,但在陷阱室裏度過的無數日夜早已令她習慣了被火灼傷的疼痛。火焰在她指尖燒灼,火苗隨風擺動,高溫順著手指向下蔓延,有時還會燎到手腕。

頭頂忽地冒出一聲啞叫,一只烏鴉在低空盤旋,轉了幾圈便飛離,也許是被香驅走的。

季情不時回頭望望,見焦屍群移動的規律仍舊如常,便知道三人還跟在後面,於是繼續向前。眼前的建築越來越近,看清的一瞬間,季情不禁怔住,高舉的右手不慎松開,打火機擦著她的臉頰摔在地上。

繚繞的香氣漸漸淡下去,元生仔細嗅嗅空氣,開口道:“基本沒有味道了。”

或許是起風的緣故,香氣消散得比他們預想中的要快。

前面的焦屍因為吸入線香而倒下許多,從後面和兩側趕上來的靠元生和虞溫足以清理。

“你們……”喬水調整呼吸,微喘著踢開扒上來的怪物,“你們為什麽上來了?”

“幫你們啊,”元生扭斷一個焦屍的頭,“你不是和苑行秋他們說,出現了一個從來沒見過的陌生男人,而且還是幫白心的幕後真兇嗎?這種角色都出場了,我們怕你倆折在這層。”

“我們都安排好了,我和季情先上來看看情況,如果兩個人足夠應付,十樓換苑行秋和沈懷殷來,假如我們會被判定,十一樓就讓楊安帶小雨和可可來。等到了十二樓,我和季情的判定就差不多該結束了。”

“小雨和可可?”喬水驚奇,“小孩子上來嚇到怎麽辦?”

說到這點,元生的語氣裏不知道為什麽帶了幾分自豪:“那不會,小雨現在膽子可大了,可可也是,撓人的本事很有長進。”

“再者,”她微微側身,將手中頭顱隨手丟在地上,那一刻她周身的氣場似乎驟然改變,不經意間對焦屍冷下的表情讓喬水回想起二樓提刀追趕他們的元生,“真要論起來,我們難道看起來比他們更平和溫柔?”

元生把他們逼進過火海,段小雨曾經是斷了頭的屍體模樣,可可狡猾到成功誘導喬水選擇了錯誤的通關方式……

如果現在面對的敵人不是成千上萬的焦屍陸乙,而是這些被他帶出來的NPC,喬水一時間還真說不清哪邊更難應付。

“也是,”喬水揮刀砍焦屍之餘笑起來,“比起陸乙,還是你們更能打。”

“那是,你就放心好了。”元生手起刀落,揚揚手中被砍掉一半的屍體,自信地向喬水挑眉。

雖然元生已經說過很多次,不用感謝她,但喬水這一次還是認真地道了謝。

元生背對著他嘖聲:“不用謝不用謝,肉麻死了。”

不要對她說謝謝……她終歸是受人之托。

是虞溫在她離開水房之後追了上來,拜托她下一層跟著上來。

如果僅僅是在樓層裏保護喬水,虞溫一個人也做得到。

但他每天一定會有一段時間不在。

每到黃昏他就必須離開,他既不想喬水為了讓他躲避黃昏而做出犧牲,又怕自己不在時喬水會出意外。所以傍晚必須有人在喬水身邊,一是看住他不要讓他沖動行事,二是在這段時間裏代替自己保護他。

“你不怕他生氣?”元生很難替他抉擇,但她知道喬水一定不會同意虞溫現在的想法。

“我怕。”他當然不想看到喬水生氣,不想見他難過,不想被他質疑信任,如果他之後真的在喬水面前突然消失的話,搞不好會把人弄哭。

但是他更不願意讓喬水冒險。

如果說八樓因為白心更改了樓內時間尚有一絲躲避黃昏的機會,那八樓之後關卡內外時間統一,他們再沒有別的手段能逃避時間。

“我本來……本來就只是想送他出去,”虞溫的聲音有些幹澀,“其他的,都可以放放。”

元生想,“其他的”究竟都包括些什麽?

恐怕除了喬水的性命,什麽都包括了。

於是她答應了虞溫的請求,所有人都答應了。

烏鴉淒厲地叫著,從天上一下躥進樹叢。

“哪裏來的烏鴉?”元生疑惑。

虞溫瞇起眼看向還在低空飛翔的幾只鳥,斷言道:“是一樓的烏鴉。”

黑夜裏看烏鴉著實困難,元生張望著打量天空,沒留神身前焦屍湊近,於是臨時改用雙手扭了它的頭下來。

虞溫看見她沾兩手灰,欲言又止。

“拜托,就這你還嫌臟?”元生瞪大眼睛看他。

這不應當,他可沒少徒手捏死烏鴉,這種潔癖斷斷是沒有的。

虞溫沒出聲,靜悄悄地將原本靠近元生的喬水往自己身後拉了拉。

喬水好笑地看他:“幹嘛?保護你的白外套?”

“不是,”虞溫神情淡淡,“再站在那個位置,灰會弄在你臉上。”

他話音還沒落,元生就已經用力拍去手上浮灰,黑色的灰塵一下四散,正好順著風飄向喬水剛剛站的地方。

喬水從來不是吝嗇誇獎的人:“料事如神。”

元生:……

她恨不得自己剛剛和季情一起走,留虞溫一個人守著喬水。

低空有幾只烏鴉越飛越近,近到虞溫擡手就捉住一只。

他垂下眼睛觀察了一陣,隨即用刀剖了扔在地上:“是小雨的父親。”

如果後面這種烏鴉的數量和焦屍一樣多的話,他們可以考慮從一樓接點水上來。目前來講,見一只殺一只,還構不成什麽威脅。

遠處火光明亮,但移動速度明顯放緩,或許是季情有什麽發現。

“那邊是有高樓吧?”喬水踮起腳向遠處望。

元生仔細觀察一陣,回道:“看樣子是。”

進入關卡這麽長時間,除了清理怪物他們還沒做什麽事,難得地圖有新東西出現,幾人都感興趣地加快步伐。

還沒走出多遠,火光突然消失。黑夜裏最明亮的事物驀然失去蹤影,三人不由得心裏一緊。

季情出事了。

如果她是因為找到大樓所以停下,不會就這樣熄滅火苗。

幾人按印象中的方向急忙跑過去,一路上線香的香氣也基本上消散幹凈,她應當是熄滅打火機的同時熄了香。

天上飄起雨,水珠落在人身上幾乎沒什麽感覺。當他們越靠近大樓,雨下得越大,雨水砸在地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

當他們殺出焦屍群,看到的是這樣一幕:

季情只身站在血泊裏,顫抖的手捏緊打火機。她腳下倒著一具身著西裝的屍體,全身上下只有臉燒得面目全非。一把雨傘貫穿他的腹部,尖銳傘尖上的血正被雨水沖去。

“他……他找我要傘,”季情楞楞地擡起臉,茫然無措地看向元生,雨夜裏那張帶著驚疑的臉格外蒼白,“陸乙,找我要傘。”

“沒事,”元生連忙上前擁住季情,安撫地拍拍她的後背,“已經死了,他不會再找你了。”

“雨下得太大了,火燒不起來,”季情一遍遍地講,“地上只有這把傘。”

“快躲開!”站在她們身後的喬水和虞溫忽然出聲,難以置信地看向屍體。

隨著一聲嬰兒的啼哭,一具青黑的嬰屍從陸乙鮮血淋漓的腹部爬了出來。

這一秒鐘來不及做什麽思考,四人下意識遠離陸乙的屍身,可就在大家看清這一切的時候,天亮了。

紅日高照,焦屍、陸乙、嬰屍……所有的鬼怪頃刻消失,街道平靜祥和,仿佛不曾發生過夜裏的殺戮與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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