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乃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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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乃馨
江引手術前一周，我去了母親的墓地。
去之前，我去花店買了一束康乃馨。
媽媽還沒有去世的時候，每年母親節我都會送她一束康乃馨。
我在7歲時第一次給她過母親節。那是父親死後的第二年。我靠著撿瓶子偷偷摸摸攢了幾個月的錢，終於湊齊了買一束康乃馨的錢。我還記得媽媽收到花時驚喜的神情、聽到我說撿了好幾個月瓶子之後偷偷背過身掉的幾滴眼淚、以及聞花香時的滿足幸福。
她說:“謝謝小安。今天是媽媽最開心的一天。”
我擔心她不喜歡，還要追問:“媽媽喜歡康乃馨嗎？”
她聽後笑開，摸了摸我的頭:“喜歡的。媽媽最喜歡康乃馨了。”
媽媽沒有騙我。此後數年，我常見一株新鮮的康乃馨立於窗前。灰暗的屋子裏，它是唯一的潔白。
我輕輕地把花放在她的墓前。
母親寧敘蘭之墓 兒子:賀厭安 江引 立
我註視著墓上的照片，上面的人笑容溫柔依舊。
“媽，我來看你了。”我盤腿坐下，只覺嘴邊無限言語不知如何訴說。
“江引沒和我一起來。他生病了。”
“你走了，他就無法無天了。連生病這種大事都瞞著我。”我把江引的囑托拋在腦後，先告起狀來。要是江引在這，少不了要悄悄捏我大腿。
“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又悶又……又愛撒謊，足足騙了我兩次呢。”
我托著下巴:“可那又怎麽樣呢。他那麽討厭，我還是好喜歡他。”
初春，天氣還未轉熱。我原以為墓園的風會像刀子一樣刮過來，沒想到卻是一陣又輕又暖的風，反倒把我吹得暖洋洋的。
“媽媽，江引說他想你了。”
“我也想你了。”
我用手肘頂著一路上隱隱作痛、現在疼得尤其尖銳的胃，努力扯出一絲笑容。
“媽，其實……”其實我有一個秘密，沒有告訴任何一個人。
我硬是把沒說完的話咽下去。
這些天為了照顧江引，我幾乎將所有情緒藏匿於心，每時每刻都把自己最強大的一面展露，笑顏以對。因為我想告訴他，我都可以撐住，何況是他呢？
可是這些情緒積累久了，等不到它們噴發的一天，我幾乎連怎麽說話都忘了。
我講指甲深深嵌進手掌心，隨後隱約有液體落下的聲音。
胃痛並沒有因掌心的疼痛而分散，我渾身疼得發抖。
“媽……我好疼啊……”我喉嚨發苦。
我想告訴她，我舍不得江引，就想舍不得她一樣。
“他答應我，今年要辦一場婚禮呢……”我忍痛繼續說道。
“說是要去國外開。一個世俗容得下我們的地方……就請幾個朋友，可惜你看不著了……”
“他連生病都不告訴我，我還想著和人家結婚，我可真賤啊。”我自嘲道。
“可是我該怎麽辦呢……我們怎麽辦呢……”我喃喃著，回覆我的只有風聲。
我沒有註意到手上傳來的濕熱，還以為是下了雨。手往臉上一觸，才發覺早已淚流滿面。
我在母親的笑容裏痛哭了一場，緩了好一會兒，才開車回醫院。
到了醫院，我沒有立即去看江引，而是自己先去找了心理科的劉醫生。
劉醫生見到我有些驚訝:“是小賀嗎？你可兩年都沒來覆診了。”
“是。兩年前我忙著料理我媽媽生病的事，沒抽出空來覆診。”
劉醫生是我之前的心理醫生，我在他這治療了好幾年。
我把這些天的狀況和胃痛的事和他說了，他聽了後眉頭緊皺:“你這是軀體化反應了。之前給你開的藥還在吃嗎？”
我心下發虛，搖了搖頭:“吃了一段時間後我私自停了。是我不對。”
劉醫生沒有責備我，只是輕輕瞪了我一眼，那一眼中還透著長輩的心疼。
“先去做個檢測吧。看看情況怎麽樣。”
做完檢測，手上拿著單子，我瞄了一眼，心中早已了然。
“重度抑……”劉醫生看了我一眼:“怎麽還嚴重了？”
“我愛人生病了。在五樓重癥室。。”我輕聲答著，答得驢頭不對馬嘴，可劉醫生聽懂了。
“苦啊……”他不知是嘆我還是在嘆人生。
“先吃點藥吧。這藥是進口的，雖說貴了點，但好就好在副作用不大。”
我看了眼，立即拒絕了:“劉醫生高看我了，我如今買不起呢。”
見他楞著，我又補充道:“我的工作已經暫時辭了。劉醫生還是給我開以前那個吧。”
“不是還有你愛人嗎？”
“我沒打算告訴他。”
劉醫生恨鐵不成鋼:“你啊！盡找罪受！給你開這個藥，這藥猛，副作用也強，千萬千萬不能私自停！每天定個鬧鐘提著！或者我發消息提醒你！”
我心中發暖，連連應是。
劉醫生嘆息一聲，又問道:“什麽時候變得更嚴重的？”
“幾個月前吧。”和江引鬧分手的時候。我又回歸孤獨的時候。
“什麽時候有空了，我給你做個心理診療。”
我搖了搖頭:“再說吧。等他做完手術。”
“這事等不得，手術什麽時候？”
“也就……幾天後吧。”
劉醫生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在我要去拿藥的時候輕輕叫住了我。
“好孩子。慢慢熬吧。總能熬出頭的。”
我想告訴他，我已經熬出頭了。在我遇見江引那天晚上。
我去藥房拿了藥，把藥盒扔掉，分好每天的劑量，放在我隨身的包裏，又定好了每天吃藥的鬧鐘，改成靜音振動。
做完這一切後，我才推開了病房的門。
江阿姨沒在。其實我一直很疑惑，似乎江引生病後她變了很多，好像在刻意給我和江引留空間。
“阿姨沒在？”
“回去做飯了。”江引的聲音淡淡的，目光從我進門開始就牢牢鎖住我，我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
“去看過媽了？”
“嗯。”
“來，給我抱抱。”
我被他直白的話語弄得臉上發熱:“大白天的抱什麽……”
他臉不紅心不跳:“我抱我寶貝怎麽了？來，我現在沒吊水，這床上寬敞得很。”
我們已經幾個月沒有親密接觸，之前和江引鬧矛盾的時候我和他幾乎沒說過話，知道他生病後更是不敢碰他，如今他提出來，我自是很心動。
我扭扭捏捏地走過去，剛坐下就被一股力量攬過去。
我心驚:“你哪來這麽大力氣？”
“我是病了，不是殘了。”他把我抱好，擁著我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
我感受著他身上傳來的溫熱體溫，這才真真切切確定我活著。
“你怎麽出了這麽多冷汗？”他撫了撫我的頭。
“嗯……不知道……可能太熱了……”我胡亂答著，又往他懷裏埋了埋。
“怎麽了？傷心了？”
“沒有……”我掩飾著情緒，感到他手臂牢牢錮住我，輕輕掙了掙。
“別動。我哄哄你。”他輕輕拍著我的背。
我被他拍得眼眶發熱。
我想在他懷裏大哭一場。想和他說我其實很不舒服，從他那討一些安慰，想和他一直擁到地老天荒。
可惜我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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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引手術前一周，我去了母親的墓地。
去之前，我去花店買了一束康乃馨。
媽媽還沒有去世的時候，每年母親節我都會送她一束康乃馨。
我在7歲時第一次給她過母親節。那是父親死後的第二年。我靠著撿瓶子偷偷摸摸攢了幾個月的錢，終於湊齊了買一束康乃馨的錢。我還記得媽媽收到花時驚喜的神情、聽到我說撿了好幾個月瓶子之後偷偷背過身掉的幾滴眼淚、以及聞花香時的滿足幸福。
她說:“謝謝小安。今天是媽媽最開心的一天。”
我擔心她不喜歡，還要追問:“媽媽喜歡康乃馨嗎？”
她聽後笑開，摸了摸我的頭:“喜歡的。媽媽最喜歡康乃馨了。”
媽媽沒有騙我。此後數年，我常見一株新鮮的康乃馨立於窗前。灰暗的屋子裏，它是唯一的潔白。
我輕輕地把花放在她的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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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註視著墓上的照片，上面的人笑容溫柔依舊。
“媽，我來看你了。”我盤腿坐下，只覺嘴邊無限言語不知如何訴說。
“江引沒和我一起來。他生病了。”
“你走了，他就無法無天了。連生病這種大事都瞞著我。”我把江引的囑托拋在腦後，先告起狀來。要是江引在這，少不了要悄悄捏我大腿。
“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又悶又……又愛撒謊，足足騙了我兩次呢。”
我托著下巴:“可那又怎麽樣呢。他那麽討厭，我還是好喜歡他。”
初春，天氣還未轉熱。我原以為墓園的風會像刀子一樣刮過來，沒想到卻是一陣又輕又暖的風，反倒把我吹得暖洋洋的。
“媽媽，江引說他想你了。”
“我也想你了。”
我用手肘頂著一路上隱隱作痛、現在疼得尤其尖銳的胃，努力扯出一絲笑容。
“媽，其實……”其實我有一個秘密，沒有告訴任何一個人。
我硬是把沒說完的話咽下去。
這些天為了照顧江引，我幾乎將所有情緒藏匿於心，每時每刻都把自己最強大的一面展露，笑顏以對。因為我想告訴他，我都可以撐住，何況是他呢？
可是這些情緒積累久了，等不到它們噴發的一天，我幾乎連怎麽說話都忘了。
我講指甲深深嵌進手掌心，隨後隱約有液體落下的聲音。
胃痛並沒有因掌心的疼痛而分散，我渾身疼得發抖。
“媽……我好疼啊……”我喉嚨發苦。
我想告訴她，我舍不得江引，就想舍不得她一樣。
“他答應我，今年要辦一場婚禮呢……”我忍痛繼續說道。
“說是要去國外開。一個世俗容得下我們的地方……就請幾個朋友，可惜你看不著了……”
“他連生病都不告訴我，我還想著和人家結婚，我可真賤啊。”我自嘲道。
“可是我該怎麽辦呢……我們怎麽辦呢……”我喃喃著，回覆我的只有風聲。
我沒有註意到手上傳來的濕熱，還以為是下了雨。手往臉上一觸，才發覺早已淚流滿面。
我在母親的笑容裏痛哭了一場，緩了好一會兒，才開車回醫院。
到了醫院，我沒有立即去看江引，而是自己先去找了心理科的劉醫生。
劉醫生見到我有些驚訝:“是小賀嗎？你可兩年都沒來覆診了。”
“是。兩年前我忙著料理我媽媽生病的事，沒抽出空來覆診。”
劉醫生是我之前的心理醫生，我在他這治療了好幾年。
我把這些天的狀況和胃痛的事和他說了，他聽了後眉頭緊皺:“你這是軀體化反應了。之前給你開的藥還在吃嗎？”
我心下發虛，搖了搖頭:“吃了一段時間後我私自停了。是我不對。”
劉醫生沒有責備我，只是輕輕瞪了我一眼，那一眼中還透著長輩的心疼。
“先去做個檢測吧。看看情況怎麽樣。”
做完檢測，手上拿著單子，我瞄了一眼，心中早已了然。
“重度抑……”劉醫生看了我一眼:“怎麽還嚴重了？”
“我愛人生病了。在五樓重癥室。。”我輕聲答著，答得驢頭不對馬嘴，可劉醫生聽懂了。
“苦啊……”他不知是嘆我還是在嘆人生。
“先吃點藥吧。這藥是進口的，雖說貴了點，但好就好在副作用不大。”
我看了眼，立即拒絕了:“劉醫生高看我了，我如今買不起呢。”
見他楞著，我又補充道:“我的工作已經暫時辭了。劉醫生還是給我開以前那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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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發暖，連連應是。
劉醫生嘆息一聲，又問道:“什麽時候變得更嚴重的？”
“幾個月前吧。”和江引鬧分手的時候。我又回歸孤獨的時候。
“什麽時候有空了，我給你做個心理診療。”
我搖了搖頭:“再說吧。等他做完手術。”
“這事等不得，手術什麽時候？”
“也就……幾天後吧。”
劉醫生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在我要去拿藥的時候輕輕叫住了我。
“好孩子。慢慢熬吧。總能熬出頭的。”
我想告訴他，我已經熬出頭了。在我遇見江引那天晚上。
我去藥房拿了藥，把藥盒扔掉，分好每天的劑量，放在我隨身的包裏，又定好了每天吃藥的鬧鐘，改成靜音振動。
做完這一切後，我才推開了病房的門。
江阿姨沒在。其實我一直很疑惑，似乎江引生病後她變了很多，好像在刻意給我和江引留空間。
“阿姨沒在？”
“回去做飯了。”江引的聲音淡淡的，目光從我進門開始就牢牢鎖住我，我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
“去看過媽了？”
“嗯。”
“來，給我抱抱。”
我被他直白的話語弄得臉上發熱:“大白天的抱什麽……”
他臉不紅心不跳:“我抱我寶貝怎麽了？來，我現在沒吊水，這床上寬敞得很。”
我們已經幾個月沒有親密接觸，之前和江引鬧矛盾的時候我和他幾乎沒說過話，知道他生病後更是不敢碰他，如今他提出來，我自是很心動。
我扭扭捏捏地走過去，剛坐下就被一股力量攬過去。
我心驚:“你哪來這麽大力氣？”
“我是病了，不是殘了。”他把我抱好，擁著我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
我感受著他身上傳來的溫熱體溫，這才真真切切確定我活著。
“你怎麽出了這麽多冷汗？”他撫了撫我的頭。
“嗯……不知道……可能太熱了……”我胡亂答著，又往他懷裏埋了埋。
“怎麽了？傷心了？”
“沒有……”我掩飾著情緒，感到他手臂牢牢錮住我，輕輕掙了掙。
“別動。我哄哄你。”他輕輕拍著我的背。
我被他拍得眼眶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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