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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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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課

“兩個,四個……時秋你後面那個是不是也沒來?”班長譚鈺辰站在講臺旁邊,一只手握著粉筆在請假名單上記錄名字,另一只手拿著座位表朝下面望去,終於忍無可忍地罵道,“我靠,這真的不是商量好了集體抗議晚修嗎?”

“你沒看上周都好幾個請假的嗎,”董繼從的聲音從一本豎起來的英語書後面傳出來,他捂著嘴打了個噴嚏,漫不經心地繼續嘟囔,“我懷疑是我們這空調開得太冷了……還是調高一點吧,別等下那‘學生發展服務中心葉主任’以太多人生病為理由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關電閘。”

六月仲夏時分,氣溫飆到了三十幾度後持續了一個多星期,這段時間連一場陣雨都沒降臨。

據說是上次有幾個學生反應教室悶熱到起熱疹,學校領導對教室空調的管控松了不少。這幫學生剛跑完操或是上完體育課就把空調調到十七度乘涼,導致有的身體素質不好的學生著涼感冒——教室裏面空氣又不太流通,一個人生病很容易影響到周圍的同學,最後釀成了每日請假人數最高可達兩位數的局面。

齊晚堂自認為他免疫系統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戰無不勝所向無敵,上周剛打完籃球溜回教室開了十七度的空調對著吹,結果就遭了報應——第二天早上爬起來渾身乏力,鼻子像被水泥堵住似的難受。

好在他天生生命力頑強,周日跑去醫院開了點藥堅持趕回來上晚修了,結果又因為跑得太急把校服外套落在了家裏……

他剛到教室的時候還楞了一下,擡起手表和墻上掛鐘的時間認真比對。已經快到六點半了,教室還有五六個位置是空著的——等等,連他同桌都生病了嗎?

他朝那個空蕩蕩的座位望去,正想著等會要不要發個消息問一下,突然感到右肩被身後一只鬼魅般的手鉗制住了,那略顯沙啞的聲音仿佛惡魔低語:“等我嗎?嗯?”

齊晚堂回頭,尤衷就站在他身後,藍白色的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披在肩頭,額前淩亂的碎發微微遮住濃眉,似笑非笑地繼續低語:“作業寫完沒?”

齊晚堂當即一楞,立刻規規矩矩地匯報道:“寫完了,就是你今天下午發我的那套卷子還有幾道題不會……等等,大熱天的你怎麽穿外套啊?”

尤衷撫上他肩頭的手彈開了,當著他的面反手脫掉了身上的外套,捏著衣領抖落兩下,動作利索地繞過齊晚堂的後頸披在了他身上,借著身高優勢揉了一把齊晚堂後腦的黑發,“給你帶的,你剛出門那會兒給我發的消息我看到了。”

“那你……”齊晚堂如鯁在喉,直楞楞地瞪圓了雙眼。

“別廢話快穿上,我宿舍那裏還有呢。”尤衷擰開教室門把手,只給他留下了一個挺拔端正的背影。

齊晚堂指腹輕輕摩挲著校服底部的拉鏈,溫暖的洪流漫過心間,眼尾不自覺地帶上了笑意。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意戛然而止——剛進門的尤衷被臉和肩頭夾著手機的嚴喻連勸帶推地推搡著出了門,被迫連連後退幾步,“就在外面那個閱覽室裏……很快的,我這實在走不開,你們班長又在打電話統計人數……就這樣啊,我先去開會了。”

尤衷茫然地張了張嘴,一句話還沒說出口嚴喻已經夾著手機和文件袋飛快地上了樓,那速度根本不像是一個上了年紀的每天保溫杯配枸杞紅棗茶的中年男老師,倒像是身強力壯的二十歲年輕小夥。

“……我突然覺得上學期教師趣味接力跑嚴老那一組拿冠軍是有原因的。”尤衷和齊晚堂以及四周幾個還沒進教室的學生齊刷刷擡起頭看向樓梯。

尤衷徑直朝長廊路口走去,剛邁出沒兩步就被齊晚堂叫住了,“你去哪啊?”

“嚴老讓我去閱覽室那邊打印數學卷子,說是今晚第二節晚修的練習卷。”尤衷頭也不回地朝他一擺手,“你先回去吧。”

晚修鈴聲如驚雷般振聾發聵,響徹校園大道。一排受了驚的飛鳥撲簌著翅膀從樹葉間騰空而起,旋即消失在雲層裏。

“等等……那個打印機……”齊晚堂飛快地把書包扔下,朝譚鈺辰打了個手勢,風風火火地跟了上去,“我也去!”

十分鐘後,兩人分別站在打印機兩側,目光炯炯地看著那臺閃著燈宣告罷工的打印機。

齊晚堂和尤衷對視一眼,咬著後槽牙緩緩吐出一口氣:“我就說吧……這破玩意都不知道多少年了,學校的財政補貼全拿來搞面子工程了。”

尤衷走上前兩步,俯下身拆開紙盤,取出損壞的紙張,“又卡紙了,上回嚴老讓我來打印語文覆習題也是這樣。”

“這個我會!”齊晚堂一把拍來尤衷的手,將卡住的紙張慢慢抽出來,對著四角和邊緣小心翼翼地將紙盤裝進去,然後打開頂蓋查看。

尤衷擡眼看去,“還是卡了,你再看看其他位置有沒有問題。”

齊晚堂繞到另一邊,打開碳粉盒和口蓋板,果然發現了卡在口蓋板位置的紙張,他兩只手捏住紙張兩側取出紙張,又使用手柄檢查了一圈,這才放回碳粉盒,蓋上口蓋板,清除卡紙信息。

尤衷站在一旁抱著手看著齊晚堂這摸索一下,那折騰一會兒,裝好了打印機的前蓋和紙盤,那臺陳舊發黃的打印機很快重新運作起來。

“可以啊齊晚堂,”尤衷這回是真心地拍了幾下手,讚許道,“沒想到你還懂這個。”

“我爸以前在他公司教過我。”齊晚堂把打印機吐出來的紙張一份一份分類疊好,和尤衷蹲在地上用訂書機訂在一塊兒。

閱覽室破敗的紗窗傳出嗚嗚的風聲,吹得兩側沒拉好的窗簾在空中飄起一角。他們同時朝外望去,只見窗外天色已經暗了,沈沈的暮霭籠罩著大地,操場的路燈隱隱透出斑駁的光。

齊晚堂脫下身上的外套,隨意疊了兩下抱在懷裏,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幾點了?”

尤衷眼皮微微擡起,看了下手表:“七點多,第一節課是英語對吧?”

“嗯,估摸著又是評講練習冊吧。”齊晚堂把整理好的試卷摞成一疊,擡起手肘擦了把前額的汗滴,“華叔最喜歡講這種基礎題了,要我說,這些題做個十遍八遍都不如兩篇閱讀理解有用。”

“逃課。”

“嗯?”齊晚堂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順口安慰道,“正當缺勤不計入名單,而且等會我們……”

“我是說,”尤衷取走最上面的一份數學卷子,找了把椅子坐下,“逃課嗎?”

齊晚堂動作猝然一頓,半晌才像吃了癟似的夢囈道,“……你說什麽?”

堂堂年級第三,全市數學競賽一等獎獲獎選手,藏匿於普通班成績卻吊打實驗班學生被眾星捧月的一級學霸尤衷居然說自己想逃課?!

“你……不愧是你,”齊晚堂嘴唇一張一合,漆黑的眼珠瞪圓了,“……我看錯你了尤衷,是我先入為主了。”

“你還記得你之前問我,缺勤,打架,早戀,喝酒這些是不是都沒幹過嗎?”尤衷把練習題鋪在雙腿上,富有磁性的聲線在虛空中響起,“……現在齊了,我都幹過了,還加個逃課,怎麽樣?”

“秀還是你秀啊尤哥。”齊晚堂跟著拿了把椅子坐在他身邊,手臂刮蹭到了他的肩膀,皮膚之間摩擦的觸感讓尤衷下意識往右邊縮了一點。

齊晚堂若有所思地看著那毛茸茸的後腦勺,沒來由的酸澀滋味倏然間順著血管遍布五臟六腑。

閱覽室不大,只有一個對著操場的窗戶,且已經拉上了窗簾。這個點基本不會有老師在操場附近巡邏,剛剛已經跟嚴老和譚鈺辰打了招呼,這倆人暫時也不會找上門來問他們怎麽沒去上課。

這裏只有他們兩個人。

獨屬於少年們的秘密空間。

齊晚堂若無其事地拿走一份數學試卷有樣學樣地鋪在腿上,取走臺上筆筒裏的兩支筆,自然地遞給旁邊的尤衷。

低著頭寫題的尤衷推開他遞過來的這只手,“不用了,你沒看我……”

話音猝然一凝,尤衷手裏的筆“啪嗒”一聲掉到了地上。只見他仰著頭,猝不及防地接了一個綿長的吻。

齊晚堂伸手抓住他的後頸衣領,把對方的頭用力往自己方向拉過來,輕輕吻上了尤衷的唇瓣。

“我喜歡你,永遠喜歡。”齊晚堂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

“齊晚堂你……”尤衷發狠把他往後一推,卻不料齊晚堂下盤穩得很,沒把他推倒自己還因為慣性猛地往後倒去撞翻了椅子,“你就……”

齊晚堂半跪在地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摔得灰頭土臉,難得狼狽一回的大學霸尤衷,頗為嘚瑟地笑道:“怎麽樣?”

尤衷爬起來,拿起滾落在地板上的筆和試卷,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你……”尤衷還是頭一回被人搶奪了主動權,好半天都沒緩過勁來,“你不怕有人突然推門進來?”

齊晚堂撿起試卷和筆,拉開椅子坐下來,冷靜道“這個點怎麽可能有人啊。”

他剛一落座,身側便閃出一道勁風,尤衷的臉貼到了他耳邊。

齊晚堂一怔,條件反射想伸手把他推開,卻聽見門外不合時宜地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兩人的動作同時一滯,誰也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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