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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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杯!”

“幹!”

“老齊再喝一個!”

酒樓包間內聚集了十幾個穿著校服的高中生,房間大屏幕上播放著一首接著一首的搖滾樂,桌面上狼藉一片,烤肉叉子,竹簽和紙巾散了一片,幾罐開了口的聽裝果酒擺在長桌兩側,還有個別透明紙杯裏裝著冒泡的淡黃色啤酒。

這幫吃飽喝足的學生擠在一塊嚷嚷著要拍照,昏暗的燈光投下一片陰影,架在三腳架上的相機“哢擦”一聲閃著白光照下屬於青春少年的大合照。

尤衷和齊晚堂本想找個雙人桌坐的,奈何這房間只有一張雙人桌——眾人不約而同地把那張桌子空了出來,留給陳振朝和楊琪,自己則坐到中間的長桌旁邊去了。

於是他們倆只能擠在長沙發中間,尤衷還險些被喝醉了的李藝安摟著腰大哭剛分手的前女友。

“敬高二2班!”林奕把高腳杯聚到眉心齊平之處,然後當著大家的面一飲而盡。

“林奕這傻逼酒量還真不小,”董繼從一把環住齊晚堂的後頸,小酌了一口手裏的果酒,“老齊再喝一個,不能輸給他!”

齊晚堂臉頰微紅,眼神迷離著伸手去拿桌上的酒杯,被尤衷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手微微一偏,高腳杯在紅色桌布上滑出一段距離,裏面溢滿的酒液傾灑出來。

“哎你幹嘛呀……”齊晚堂往前一撲就要奪回來,奈何剛起身就趔趄著後退了兩步摔回沙發裏。

尤衷一手摁住他肩窩,一手舉起酒杯咕嚕幾下喝完了那滿滿一杯啤酒。

他扶著沙發站起來環顧四周——那幫嚷嚷著要拍照的人還在另一頭嬉鬧,這邊醉醺醺的董繼從被醉意更深的李藝安環住了腰大罵前女友,眼下大概是沒人註意到他們倆了。

尤衷用手指勾住躺在沙發上齊晚堂襯衣衣領,把自己往他的方向拉進了點,幾乎能感受到那帶著酒精氣息的溫熱吐氣輕噴在自己耳後。

他望著這雙咫尺之間迷離的眼睛,貼著他的耳邊幾乎是咬著牙說道:“酒量不行就別逞能,我可背不動你。”

說罷他朝服務員招手要了一杯蜂蜜水塞到他手裏,掌心覆蓋住了他手背,“喝點吧。”

“唔……”齊晚堂眨了眨眼,看看手裏的蜂蜜水,又看看面前的尤衷,就著他的手喝完了蜂蜜水。

“我買單!”另一邊同樣喝高了的譚鈺辰從椅子上彈起來,舉著手機朝他們晃了晃,“回去我們再AA,我發群收款。”

包廂一側走進來兩三個拿著單的服務員,把二維碼遞給他們。

“那我們先走啦!”楊琪攙扶著喝醉了的陳振朝往門外走去,指著他的鼻子笑罵道,“沒用的東西!”

“我們也先回去了,記得發群收款。”

“好嘞,你們先走吧!”

人群三三兩兩結伴往外走,包廂內頓時空了下來,只剩下他們倆以及那邊吃著花生米的邵尋以及幾個女生。

“尤衷……”齊晚堂吐字慢吞吞的,一只手環住了他的腰間,身體重心一點點往他身上傾斜直至徹底變成大型掛件,“那什麽……扶一下我。”

尤衷扶額嘆息,自己剛才也喝了不少,這會兒遲來的醉意也漸漸攀上心頭,滾燙的氣息漫過胸膛,連喉嚨裏都泛起了熾熱的波浪。

他把齊晚堂環在他身上的手推開,躊躇片刻才開口問道:“要背嗎?”

對方大概是沒想到他會這麽問,臉上表情空白了一瞬,反問道:“你背得動?”

“可以試試。”尤衷拿起一瓶冰鎮礦泉水,往手心裏倒了一點洗了把臉,在沙發前俯下身扭頭對他說道,“上來。”

齊晚堂和他面面相覷數秒,嚴重懷疑他今天是不是哪根神經錯亂了,還是喝得比自己還上頭酒後發瘋,半晌才說道:“算了吧,你這麽瘦,別等下給你壓壞了……哎哎哎你幹嘛!”

尤衷微微起身攬住他後腰,讓他的頭抵在自己肩膀一側,喘著氣站起身來朝大門方向走去。

雙腳騰空的齊晚堂一手攔住他脖頸,整個人頓時清醒了不少,茫然又錯愕地看著尤衷後腦勺的黑發,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還有東西沒拿,只好朝邵尋揮了揮手,“小尋幫我拿一下包!”

邵尋擡起頭和他對視,臉上表情變化莫測,楞了一下才飛躍過去沙發的另一側拿起他的包塞到齊晚堂手裏,順勢問了一句:“齊大哥你喝醉啦?”

齊晚堂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沒有!”

“哦……”邵尋低下眼眸思索片刻,溜到一邊去了。

尤衷就這麽背著齊晚堂,顫顫巍巍地從包廂門口穿過長廊,繞到樓梯拐角處才把他放下來,雙手一拍蹭掉了手上的灰,摸著鼻子問:“怎麽樣?”

“牛逼……力氣挺大啊尤哥,早知道上回跟那姓張的孫子幹架帶上你。”齊晚堂屈著胳膊靠在扶梯上,臉頰兩側乃至鼻翼和眼尾的緋紅色不但沒有消退,反而比之前更深了一層。

尤衷淺笑了一下,握住他的手腕往下走,“別去打架了,你就那麽希望你以後檔案上掛幾個處分嗎?”

齊晚堂不置可否,擡起頭和尤衷對視,那晶瑩剔透的眼眸裏分布著像是揉碎的星光般明亮的光點,仔細看卻仍能看到一絲迷離,似乎醉意未盡。

齊晚堂擺手示意他靠自己近一點。

尤衷把他額前的一縷黑發撩到耳後,鼻尖幾乎要貼上他的鼻尖,這才聽到他有些顫抖的聲線:“很多年前,我遇見過一個人——我們倆不認識,但是他還是在我跟一幫狗崽子打架時救了我。”

“什麽?”尤衷瞳孔微微收緊,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我在唯安芳澤山那邊跟著我一哥們做過一段時間的支教嘛,”齊晚堂眼裏的醉意消散了一些,手肘搭在欄桿上朝外看去,“但是……初三那一年因為那件事,我爸媽就再也不讓我去了。”

“那段時間他們當地銷往城鎮地區的農產品滯銷,一年忙到頭辛辛苦苦種出來的東西不足幾兩碎銀,家家戶戶收不回本就算了,這下集體倒虧了不少,學校教職工工資都險些發不下來。我那哥們告訴我,有幾個支教老師再也受不了了集體辭職跑路,導致後面有幾個星期學校為了跟教師溝通都沒怎麽開課。有一回周末我過去的時候碰上了當地的一群沒學上游手好閑的小毛孩,見我是個唯安城鎮那邊來的人,就逮著我要錢……”

“然後呢?你不會連‘一群小毛孩’都打不過吧?”尤衷略帶嘲諷地問。

“……”齊晚堂心虛地摸了摸鼻根,“那時候我還很小!很小你知道吧,十五歲!”

尤衷撩起自己額前的劉海,指腹劃過額上那道傷疤,“你知道我這道疤怎麽來的嗎?”

“怎麽?”齊晚堂按了按額角,側著臉看向他。

“比你當年還小的時候,幫尤……我弟跟一波社會渣滓打架被酒瓶玻璃片劃傷的,”尤衷語氣平緩而冷淡,“我們那也好不到哪去,一幫混吃等死的傻逼天天蹲學校外圍跟手無寸鐵的初中生討錢,我跟我弟兩個人直接幹趴下了三四個,還因為這事招來了派出所的。”

齊晚堂當場瞠目結舌,好一會兒才吐出幾個字:“……你牛逼。”

“所以英雄救美的那個人是誰啊?這麽好心當場把你救了?”尤衷漫不經心地問道。

……

“路過的,”男生語氣平淡,“你是城鎮那邊的對吧?我也是。”

“我不是……那個,你叫什麽名字啊?”

“你一會兒從另一邊走吧,下次別來這破鬼地方了。”

“告訴你吧,我叫……”

……

齊晚堂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淡淡地笑了。

“看著我,尤衷。”齊晚堂伸手輕輕捏住他的下巴,讓他的臉朝向自己。

“你幹嘛?”尤衷不解地看著他,一對濃眉下明亮的眼睛裏醉意盡散。

……

“我叫尤駿。”當年那個瘦削挺拔的身影似乎穿越萬裏,再次出現在他面前。

“他說他叫尤駿。”

“什麽——”尤衷以為自己聽錯了,錯愕而茫然發著顫問道,“尤駿?”

齊晚堂嘴角帶著微微的笑意,“也許從那個時候開始,就註定了我們倆遲早會相遇。你說這算不算有緣?”

平常反應速度極快的尤衷難得遲鈍了一回,大腦高速運轉著,眼神裏的微光幾乎消失不見。

“我知道了……那天他應該是……是去那邊看我奶奶來著。哎對了,”他沙啞著開口問道,“那你還記得他長什麽樣嗎?”

“什麽?”齊晚堂的手落在他肩膀上,有些疑惑地看著他,心說你親弟弟的長相你還要來問我嗎。

“我已經不記得他長什麽樣了,我們家也就只有那張全家福還保留著他生前的影像……可是那張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太模糊了。”尤衷眼皮驀然擡起,漆黑的眼珠死死地盯著齊晚堂的臉,勉強提起精神問道,“你會畫畫嗎?我想……我想再看他一眼。”

齊晚堂目光上下一掃,久久地沈默著,片刻後搖著頭吐出令人遺憾的答案:“不會。而且這麽多年了,我們倆也只是見過一面啊,你怎麽會連自己親弟弟都……”

話音戛然而止,齊晚堂握住扶梯邊緣的手驟然攥緊,手指關節因為過分用力而泛白。

抑郁癥藥物影響記憶,借讀生,一年前的車禍,休學,成績很好卻沒有進入實驗班……好像一切都說得通了。

“尤哥,”齊晚堂胸膛不斷起伏著,溫熱的鼻息仍然帶著淡淡的酒精味,他伸手用力地抱緊著尤衷瘦削但站得筆直的身體,“我知道了……我記得你說過你是從唯安市那邊過來的對吧?”

尤衷不置可否,目光有些渙散。

“因為借讀生的特殊身份而沒有去到一中那樣的名校,一年多前又因為家裏突發白事而影響到了分班考試的狀態,所以來了2班?”

尤衷兀自朝樓梯下走去,直到下到平臺處才朝他招招手,“快走吧,等會我跟你說。”

齊晚堂剛想說什麽,不經意地回頭看見二樓走廊盡頭包間大門透出一條縫隙,光束從縫隙裏穿透出來,照在地板上分割出一明一暗兩個區域。

裏面的人大概也是感覺到了什麽,“噌”地一下推開了門,腳步匆匆地朝他們走來。

“邵尋?!”齊晚堂和那人的視線在空中相撞,對方很快就移開了目光,貼著墻根小心翼翼地朝他們走來,“哥……我先走了。”

邵尋垂下視線,捂著自己的手機噔噔噔幾下逃也似的穿過樓梯和大廳,轉眼消失在門口。

尤衷看著在風中淩亂的齊晚堂,爬上幾個臺階撥弄著他額前被風吹散的碎發,“沒事的,我相信他就算知道了也不會告訴別人,更何況,我願意跟你在一起,本身就不會懼怕世俗的目光。”

齊晚堂閉上眼拉住他的手,收緊的心緩緩放松下來,“走吧,我們先回家,很晚了。你的事情……以後再跟我說吧,反正機會還多著呢。”

尤衷擡起頭和他四目相對,終於放松下來淡淡一笑:“好。”

他們並著肩走過川流不息的車流和人群,在同一個地方下車,在同一個路口揮手告別。

街燈亮了,馬路兩側居民樓也透出隱隱的光點,民巷裏的平房散發著煙火香氣,路邊商店裏不時有進進出出的顧客,吆喝著賣棉花糖和糖葫蘆串的老人收攤消失在長道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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