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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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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伏

天空烏雲密布,雷聲滾滾。緊接著暴雨憤怒傾瀉,從蒼穹深處席卷而來的風呼嘯著越過重巒疊嶂的群山,瀑布般流水洗刷著教室的玻璃。

晚修結束的鈴聲準時響起,漆黑的夜幕之下驀然出現了密密麻麻的人群,接二連三支起了傘擠在底層的樓道中央,濺起的積水和泥濘弄濕了褲腿。喧囂的人潮爭先恐後地湧出校門,幾分鐘後便只剩下零零星星穿著雨衣的值班老師。

三樓樓道的盡頭,一個身著透明雨衣的男子站在辦公室走廊外側往下探頭,隨風拍打著的雨水從他的面頰滑落至脖頸,沾濕了他的衣領。

猛然間一道閃電在天穹盡處撕裂黑夜,耀眼的白光盡收他眼底深處。

他雙手往衣服上一蹭,拍掉了手上的雨水,摘下雨衣連帽,解掉一排的紐扣,隨手把輕薄雨衣往樓梯扶手上一扔,推開門沒入辦公室無盡的黑暗中。

他從袖子深處裏抽出一支小手電筒,打開開關,一只手貼著墻壁摸索著往前走,輕車熟路地從門口一路摸到了靠近裏面的一張辦公桌。

辦公桌掛牌上寫著這人的名字和職位,他在辦公桌前站定幾秒確認了對方的身份,然後視線微微低垂,將手電筒射出來一束微弱白光掃過桌上的每一樣東西:相框裏的照片,壓在玻璃底下的課程表,摞成一堆的試卷……他微微壓緊眼底,指尖在空中緩緩劃過一道弧線。

“哢嗒”

他的動作猝然一頓,手機械地懸在了半空中,脖頸僵硬得幾乎像石化了一般。

那是在虛空中響起的極其微小的聲音,窗外裹挾而下的暴雨幾乎掩蓋了那道聲音,可他憑著敏銳的直覺意識到了不對勁,立刻貓腰躲到了隔壁辦公桌底下。

怎麽會有人?!

這個點怎麽會有人?!

閃電驟然劈開夜幕,剎那間照亮了這間小小的辦公室和走進辦公室的那個人。

噠噠噠的步伐聲回蕩在封閉的辦公室內,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尖,牽動著敏感的神經末梢。

那人的腳步在與他目標一致的那張桌子停下,隨即一束微光亮起,嘴裏似乎還在念念有詞。

“啪嗒”一聲,那人帶來的手電筒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隨即掉在了地上,他退後兩步,彎下腰準備撿起。

貓著腰蹲在桌底下的男生蜷縮著身子,千鈞一發之際他的腦子在沖出去與他對峙和低下頭裝作不存在兩者之間猶豫了0.0005秒,然後破罐子破摔般嘩然騰空而起,嘴唇微動想向這位潛入辦公室的老師表明來意,卻在看清了對方的面容之後脫口而出了一句:“臥槽?!”

“臥槽?!你你你你……”男生哐啷一下被身後的轉椅絆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尤衷?!”

“齊晚堂?!”尤衷打開手電筒,不可思議地眨了眨眼睛,“你不是說你肚子疼讓我先回宿舍嗎?”

“你不是說你答應給邵尋講題所以要先回去嗎?”

………………

空氣瞬間凝固,彼此之間腦子裏幻燈片般閃過無數個不可言說的畫面……

半晌,尤衷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眉心,不解地問:“……你來幹嘛?”

“我……”齊晚堂手撐著地板想站起來,奈何被掌心的雨水蹭得一滑,整個人險些往後摔去,“我聽說決賽出成績,想幫你看看,你在這裏幹嘛啊?”

尤衷眉梢一跳,好一會兒才艱澀地開了口:“……我也是。”

齊晚堂:“……”

這場景實在是太過於荒謬,以至於他也不知道自己該拿什麽樣的心態去面對了,只好重新打開手電一掃葉主任的辦公桌,“林奕跟我說了成績已經被打印出來了啊……怎麽沒有呢?”

兩人面面相覷,又不好動手翻人家的東西,只能盡其所能用目光翻找桌面上的一堆交疊的資料。

“……算了,打道回府吧,”尤衷抓住他的手腕,用手背蹭掉他掌心的雨水,把他往外拉,“能不能進前五十我也無所謂了,重在參與。”

“那可不行啊……那個夏令營今年不擴招了,五十名之後就沒機會了。”齊晚堂定在原地不動。

“你就這麽想讓我去參加那個所謂的名校夏令營?”尤衷鼻腔中輕輕哼笑了一下,“你就不怕我……”

“尤哥,”齊晚堂的聲線聽上去有些發抖,走廊撲閃的應急燈光勾勒出他臉龐的線條,他嘴唇微動,猶豫了一下才說道,“我不想你為我停下。你得走你自己的路,不要為我回頭,或者放慢步伐。”

“……”

“你知道我的意思嗎?”齊晚堂瞳孔裏閃著微光,手心在尤衷的手掌裏抽動了一下,“今後無論你是去北京,還是去天涯海角某個院校,我都會永遠支持你走。”

“這我當然知道。我的目標從來不會因為誰而改變,”尤衷聽到對方粗重的呼吸聲,指尖在他的手指關節處輕輕摩挲著,“我希望你也是。”

“別看了,”尤衷拉住仍然戀戀不舍想尋找成績單的齊晚堂,打開門取出他和自己的雨衣,將他的那件雨衣敞開搭在他身上,“我們回去吧。”

“好。”齊晚堂眼裏含著笑意,牽著他的手從幽暗的樓道裏離開。

雨夜過後,群山間繚繞了層薄紗般的霧,白茫茫地籠罩著。空氣中平添了幾分濕潤的泥土氣味,落葉在經受狂風和暴雨的摧殘後灑滿了校道,讓幾個負責值日的高一學生紛紛叫苦連天。

齊晚堂一大早就不見了蹤影,平時學習都沒這麽積極過,今天早上起來尤衷往他床鋪一看,被子整齊地疊放在床頭,主人似乎已經離開很久了。

去哪了?

尤衷回到教室,推醒了趴在桌上打瞌睡的齊晚堂,“我的咖啡呢?”

“唔……早起背英語了,今天抽查背不出來要扣分。”齊晚堂把臉埋進臂彎裏,一只手看也不看從右側抽出尤衷的杯子遞給他。

尤衷打開一看,顆粒分明的咖啡粉漂浮在水面上,顯然是水溫不夠導致的結果。

“齊、晚、堂,你沒有心!”尤衷貼近他的耳朵一字一頓地說道。

“尤哥,”齊晚堂迷迷糊糊地耷拉著眼皮,湊到他跟前說道,“我看到你拿了一等獎。”

尤衷一怔,面色微動,“什麽?!”

緊接著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麽,被他氣笑:“你一大早上起來就為了跑去辦公室看這個?”

齊晚堂朝他豎起食指搖了搖,半邊臉仍然貼著桌面,“不只是。”

“嗯?!”

直到大課間廣播響起,他才意識到齊晚堂所說的這句話的意思。

由於地面濕滑,跑操時間改為了新聞聯播,而今天廣播站的新聞播報卻因為要公布決賽獲獎名單而暫停了。

剛一下課齊晚堂就不見了蹤影,隨後教室音箱裏響起了熟悉的聲音:“我是來自高二2班的齊晚堂,現在由我來公布決賽獲獎名單,首先公布文科賽獲獎學生……一等獎兩名,高二1班徐偉安,高二2班尤——衷!二等獎……”

全班爆發出經久不息的掌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集中到尤衷身上。講臺上的嚴喻朝他微微點了點頭,“成績剛出來,獎杯和獎狀以及夏令營的邀請函要下周才能到。畢竟是從元禮市教育局直接下發的。”

“牛啊尤哥!”

“尤衷牛逼!”

尤衷站起來朝所有人鞠了個躬,“謝謝。”

下了課之後尤衷和文科級其他獲獎的同學被葉主任拉到外面孔子像的地方合了個影,說是以後會上學校大廳榮譽墻。

他剛準備離開,就被身後在這不知道等待了多久的林奕逮住了,兩人並肩往前走了一段,直到周圍的學生都離開了,他才開口說道:“尤哥,考第一了啊,好牛。”

“應該是第二,隔壁那個比我高兩分。”尤衷神色冷冷的,不過同宿舍相處半年,他也清楚林奕什麽樣的為人,“怎麽了?”

“你跟齊晚堂……”林奕跟在他背後搓了搓手,想起那天在外邊死活不肯承認的齊晚堂,“你們倆是不是……”

“齊晚堂跟你說了?”尤衷眉梢微跳,很快又恢覆如常的臉色,“那我就告訴你吧。”

“好啊好啊,我保證不告訴別人。”林奕八卦之心熊熊燃燒,雙手合十默默喊了一句阿彌陀佛。

“我們倆……”

林奕隨著他的話音猛提起一口氣——

“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弟,”尤衷繪聲繪色地念念有詞道,“我前段時間才發現的,從我三歲記事開始,我弟弟就被送給別人了,直到十四年後的今天才找到。我們兄弟倆多年不見仍然情同手足,彼此扶持……”

以下省略五百字。

林奕聽得楞頭楞腦,好半天才吐出幾個字:“……真的嗎?”

“真、個、屁。”尤衷咬牙切齒丟下一句話,頭也不回地跑回教室找齊晚堂去了。

“你給我解釋一下你跟林奕到底說了什麽……”尤衷把剛從廣播站回來的齊晚堂往教室外面拽,一把薅住他的領子。

“哎哎哎松手,這有監控!”齊晚堂被他猛推到墻上,連發梢都微微顫抖起來,“那什麽,林奕這個人值得信賴的,我跟他認識多年我保證他絕對不會說出去!”

“其實他很早就知道我喜歡你了。”齊晚堂喘了口氣,好半天才冷靜下來,“可能比你還早知道。”

“那你早上……”

“我就是想做第一個告訴你獲獎的人,我想告訴所有人尤衷是那個出類拔萃,閃閃發光的人。我希望這句話只能由我來說,而不是其他人。包括之後畢業典禮的主持,我都想做那個親手為你頒發獎狀的人。尤衷,我能做的只有這麽多。”

“……”尤衷眸子的光微動,薅住他衣領的手松開了,“……謝謝。”

“你倆幹嘛呢?”譚鈺辰抱著一摞書本從走廊盡頭而來,“嚴老說出聯考成績了。”

尤衷和齊晚堂對視了一眼,幾乎是同步邁開腿朝辦公室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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