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忘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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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卻

半小時前。

那天齊晚堂只給他留了個地點,也沒說幾點。他跟對方不熟,本想爽約算了——不對,他壓根就沒答應過齊晚堂,去不去都可以。

然而他實在不太想回家吃晚飯。

尤衷早就寫完了作業,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晃來晃去。然後就看到了求遠路深處的邵爺小廚。

空手蹭飯的事情他幹不出來,於是他又到對面的水果攤買了一袋蘋果,一把葡萄。也不知道那人什麽時候來,於是他大大咧咧地杵在門口玩起了手機。

然後就有了眼前這一幕。

兩人相對無言,空氣漸漸擰巴。

小廚館內只有兩名服務員,其中一位跟齊晚堂應該是認識。她把他倆請到了店內,跑到廚房裏沏茶。

“哎同學——想喝鐵觀音,紅茶,還是白開水?”阿姨卷起袖子,把洗好的水壺盛滿水,到爐子上加熱。

“紅茶。”齊晚堂開口。

“都不要,謝謝。”尤衷凝視著那位阿姨手裏生銹的壺,心想這水煮出來鐵銹味得有多濃。

齊晚堂扭過頭白了他一眼,從冰櫃裏取出兩聽啤酒,“這個,喝嗎?”

尤衷搖搖頭。

夜幕漸漸低垂,夏季獨有的暖風席卷著枯葉穿過大街小巷,吹倒了不知誰隨手仍在路邊的易拉罐,一只蜷縮在附近睡覺的貓受到了驚嚇,喵嗚一聲躥走了。

門口傳來了“叮咚”的響聲,幾個男生以及兩名女生嘻嘻哈哈走進了店裏。

齊晚堂招呼著這幫人坐在了另一桌,大手一揮,“隨便吃,我請客!”那幫學生似乎也跟他很熟了,也不客氣,抄起筆就開始哇哇下單。

齊晚堂請來的這幫人都沒有兩手空空,準備的禮物花裏胡哨,往角落裏一堆,儼然是一座小金山。尤衷忽然覺得自己買來的水果與別人格格不入。

給他們沏茶的阿姨回過頭,才看到尤衷獨自一人坐在桌子旁邊發呆,笑瞇瞇地問:“同學,你跟他們——不是一起的啊!”她從隔壁桌子抽走一份菜單,放到尤衷面前,“吃點什麽?”

尤衷頭也不擡,嘴在前面飛腦子在後面追:“白開水。”

阿姨:“……”

這聲音還真不小,引得那邊的學生紛紛回頭,來自四面八方奇異的目光投射到他身上。其中一個梳著馬尾的女生小心翼翼地開了口,“尤衷,那個,你要不要過來一起吃啊?”

他認得出來,這是他的同桌,今天他去看了座位表,叫李欣榮。

好在阿姨沒跟他計較太多,給他盛滿溫水,又端了一碗粥給他。他點頭致謝,戴上耳機,把自己與這個世界隔離,然後拿出了昨天要來的數學資料,一邊喝粥一邊做題。

至於那杯水嘛……尤衷一點也沒動。在自我欺騙這點上,他可以說是天賦異鼎。粥幹不幹凈不知道,反正吃到嘴裏沒有異味就行了;床有沒有人睡過不知道,反正他沒親眼看到過,全當做沒有,照睡不誤。倘若讓他看見了煮粥的容器不幹凈,床是別人睡過的,那他絕對接受不了。

選擇性潔癖。

很快他就發現自己脾氣真是好爆了,答應了他的邀約不說,被人晾在一旁也像條大黃狗似的乖乖等待。

雖然說是他自己不想過去的……但這場面尷尬到他現在都能用腳趾頭摳出一座三室兩廳。

休學半年再度歸來的陌生感,這幾日內心充斥的煩躁和對於前路的迷惘同時竄上心頭,血壓頓時飆升至一百八。

他發洩般“啪”地一聲扔下筆,把資料囫圇塞進書包,拉上拉鏈,縱身一躍出了餐館,三下五除二溜出了三米遠,只是右手在與地面摩擦的瞬間不小心與地上的玻璃渣親密接觸,劃出了一道血口。

“哎,同學,別走啊……”阿姨的呼聲在背後響起,逐漸隨著其他亂七八糟的雜音消失在風中。

然後就遭了報應。

求遠路這邊他沒怎麽來過,數十條小巷交錯而生,連指示牌都沒有。如果之前不是他到處亂晃剛好看到,他根本不可能找到這裏。

什麽樣的人會把餐館開在那樣偏僻的地方?外面待轉租的鋪面多的是,二中附近就有幾個,把餐館開在那頭,平日裏也常常會有走讀學生光顧,更別說節假日學生聚餐了。

尤衷打開手機導航,開啟定位。再找不到回家的路,就要以天為被,以地為床了……

至於齊晚堂怎麽認識他,知道他是哪裏人,這跟他有啥關系?他的資料入學的時候就擺在學籍系統上了,又不是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尤衷向來就反感別人打聽他的底細,就跟全國人口普查查戶口似的。幸虧也沒給他留微信,連個電話都沒有。

這會兒齊晚堂也找不著他。

於是一人一手機就這麽靠著導航兜兜轉轉到了自家小區門口。尤衷的小區離學校有點距離,是元禮市遠離中心地帶的老式住宅區。

南方的九月入了夜,終於有了初秋的味道。秋風帶著涼意,拂走了鼻尖上的汗滴,吹得周圍的花草發出沙沙的響聲。

如果當初沒來元禮,他也許就不用住這物業管理稀裏糊塗收費還貴的破小區了,也許……尤駿也不會……

尤衷擡腳剛要走進樓道,就聽到背後傳來齊晚堂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尤衷!”

尤衷的憤懣已經拉到了滿格,他故意把每一步都踩得很重,佯裝耳背溜上了樓。

齊晚堂腳步一滯,楞在樓下兜兜轉轉了好一會兒,驀然間想起了什麽,揚起了一個小說裏大反派標準的神秘微笑。

兩分鐘後,剛用鑰匙打開家門的尤衷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收到一條微信好友發來的消息。

“是你嗎?三年了,你居然還保留著我。”

“感動死我了。”

來者是個全黑頭像的陌生人,備註名字居然寫著“齊老師”。在這之前沒有任何的聊天記錄,只有停留在三年前的一條“您已成功添加對方為好友,可以開始聊天了。”

尤衷瞳孔倏地一縮,手機差點從他手指縫隙裏掉出去。

這回他信了,他不僅見過齊晚堂,甚至還加了他的微信!

然而男人都是要面子的,他哐哐兩下把手機設置成了靜音,丟進抽屜裏。這動靜不小,他聽到母親大人立刻敲了敲門:“小尤……怎麽了?遇上什麽事了?”

“沒事。”

門外很快沒了聲音。

他先是給自己處理了傷口,然後搬出自己的數學資料,摁下計時器。這些數學資料是學校老師自己根據教材做出來的,當初是想拿來給學生出預習學案做參考,所以知識點較淺。給他資料的數學老師順手拿紅筆圈出了重點,讓他自己結合練習冊覆習題型。

於是他拿了一本昨天領到的數學練習冊,覆習完知識點和例題,就去找這個章節對應的題型練手。

他不是天之驕子,初中時期的好成績都是靠他起早貪黑兩點一線熬出來的。那會兒學校開家長會,跟他媽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還是得註意一下他心理健康,他挺務實的,就是比較犟……”

屋內安靜得只剩下指針滴答的聲音。

半小時之後,他終於耐不住好奇心,點開了手機。

齊晚堂:“不理我了?對不起啊,招待不周,下次我讓阿姨做些你愛吃的。”

就好像菜館是他家開的一樣。

“睡了嗎?尤衷?等下周回學校,我當面給你解釋這個事。”

尤衷指尖停留在屏幕上上方好一會兒,也不知道該回些什麽,只好幹巴巴地回了句“嗯,對不起,是我的問題。”。

三公裏外,齊晚堂的手機響了一聲。

吃了閉門羹的齊晚堂只好掃了個共享單車,回到店裏把他留下的那群學生先招待好了,等他們都遣散,這才把賬結了。

剛才給尤衷端水的阿姨迎著笑臉把他送到門口,“有空再來玩啊。就是可惜了,小邵這幾天都不願意到店裏來,這孩子……”

“小邵……還會回來嗎?”齊晚堂沈默稍許,試探性地問道。

她笑容淡了,擡頭紋似乎又深了一層,半晌才低低說道:“一定會的。”

齊晚堂跟那位阿姨又聊了一會兒,才踩上自己的自行車離開。

周日晚上,那位消失了好幾天的班主任終於露面。班主任叫嚴喻,是2班的語文老師,四十來歲上下,板著一張標準的棺材臉,怨鬼見了都要退讓三分。

2班學生叫苦連天,紛紛表示好日子到頭了,想當初高一下學期那個老師真是又可愛又溫柔……

嚴喻挺著個大啤酒肚,走路的時候一晃一晃的,緊繃的上衣都快要遮不住了。他往班級窗戶那裏一站,整個班立刻由沸騰的鍋變成了冷藏的粥,鴉雀無聲。

“大啤酒肚”眼睛一瞪,往教室裏掃了一圈,徑直走進去敲了敲尤衷的桌子,“你出來。”

旁邊的學生不約而同地施以同情的目光。

“你你怎麽跑第一排去了?”“大啤酒肚”質問。

……你以為我想嗎?

“我知道你的情況……你的病雖然好了不少,但是也不代表完全康覆啊。你現在還在吃藥吧?”

尤衷搖搖頭,“停了。”

“你這樣,你到最後一排坐著去。要是上課的時候突然覺得不舒服,你就到外邊去走走,透透氣。我會跟科任老師說的。”

“老師,”尤衷哭笑不得,“我總得適應新生活吧?您之前不是還擔心我自學的知識不夠紮實嗎,我不能因為自己的病就得到高考的特權吧?”

“你還是坐到最後去吧,也有利於你的情緒的調整,在前面實在太紮眼了。”

“不用了,我坐第一排挺好的,”尤衷沈思片刻,“在最後一排當小透明,實在不適合我。”

“……你這孩子啊,不要剛愎自用。”

“那你在班級裏多交朋友啊,我看那個誰——齊晚堂,就挺不錯的。他成績雖然一般,但是不管男生女生都喜歡跟他湊一塊玩。”嚴喻指了指坐在第一排的齊晚堂。

尤衷瞥了一眼:“哦……”

自從自己開始服藥之後,記憶力就衰退了不少。初三之前的事情模模糊糊,但如果是特別典型的,那他一定記得。

這說明,三年前他跟齊晚堂認識的時候,根本沒把他當回事。

而且為什麽自己當時給的備註是“齊老師”?

難道……難道他是入了教師編制當了一年半載老師之後覺得學生時代沒過癮,然後跑回來讀高中了?這怎麽可能啊……

好不容易挨到了放學。

十分鐘後,整座教學樓幾乎都熄了燈,只剩下零零星星還未來得及離開的學生還在教室。

齊晚堂坐在講臺上晃著腿,正想著怎麽開口打破沈默。

尤衷先開了腔:“我們是在芳澤小學見的嗎?”

齊晚堂淡淡道:“三年你就把我忘了,你特麽是魚的記憶嗎?”

這話不偏不倚紮到了他心裏。

尤衷不安地摸了摸藏在身後的日記本,把這段故事猜了個大概,估摸是一段不那麽美好的回憶。

尤衷梗著脖子,繼續試探:“我當然記得。那只……貓,是你送的。”

對面那人嘆了口氣,搖搖頭。

“你初中閑得慌去小學做老師?”尤衷問。

“你初中閑得慌去小學體驗童年?”齊晚堂反駁,雖然他知道是怎麽一回事。

尤衷翻了個白眼,覺得這對話沒法下去了。

“走吧,等下打鈴查寢,遲到扣分。別忘了,我們可是一個宿舍的。”尤衷抽了兩份卷子,十分淡定地把上周的那句話還給他。

“等下,”齊晚堂跟在他身後,關了燈。

前面那人腳步一頓。

“那只貓後來……還活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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