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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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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神

三年前的某個夜晚。

窗外雷雨聲大作,流水洗刷玻璃窗,倒映著兩個男孩模糊的身影。靠窗的男生半邊臉貼著窗,深邃的目光似乎想要穿透這幔帳雨幕尋找些什麽。

閃電驟然劈開雲層,乍起的刺眼白光照在他側臉上,整個房間陷入了曇花一現的白晝,隨即又沒入更深的黑暗裏。

尤衷獨自蜷縮著身子窩在沙發上,在他的懷裏,是一本翻開了的樣式覆古筆記本。

他用手指輕輕摩挲著紙張,思索良久。

在他腳下,一只奶白色小貓輕輕“喵”了一聲。

他拿起黑筆,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字:“芳澤小學,齊老師,奶糖。”

好在他沒在日記本上留下太多不該有的痕跡,否則一年前這本筆記本根本不會留下來。

不過尤衷有個不那麽好的習慣,他記日記只會記一些關鍵詞,整本日記本可能連主謂賓完整的句子都見不到幾句。

晚修的時候,他翻開日記本,只看到了這麽幾個關鍵詞。

然後他就鬥膽連蒙帶猜了一波,發揮了自己根據關鍵詞編故事的能力——在唯安市芳澤小學見的面,人家還送了一只貓。

至於當時是去那邊辦什麽事,他就記不清了。不過芳澤小學建在唯安市山裏的一個村子裏,地勢較高,路程也很遠。

可能是代表學校送點物資啥的,畢竟唯安市城鎮地區的學校一直以來都有這個傳統。

熄燈的音樂悠揚而漫長,外面紛亂的腳步聲很快平息下來,宿舍的大燈也陸陸續續熄滅。值班的巡邏老師吹響了哨子,手提著小燈穿梭在各個樓層。一閃一閃的銀白色燈光交織在走廊的天花板上,看得人眼花繚亂,猶如若隱若現的浩瀚銀河。

尤衷率先洗漱完,一屁股坐在爬梯旁邊,死死盯住了想往他床上坐的齊晚堂。

齊晚堂沒了轍,只好灰溜溜地爬上爬梯,還不忘嘀嘀咕咕吐槽尤衷。

值班老師把小燈往他們窗臺上一放,扯著尖銳的嗓音:“人齊了沒有?怎麽少了一個人?舍長在哪?”

“老師,我!”齊晚堂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搬走了兩個,進來了一個,您看看現在齊了嗎?”

他忽然覺得哪裏不太對,於是改口:“有一個——邵尋暫時來不了,您問問我們嚴老師。”

宿舍很快又安靜下來。

尤衷靠在床邊,腦海裏回蕩著齊晚堂的聲音:“那只貓後來……還活著嗎?”

他也不知道。

那只白色的小貓後來養活了,但是他高一那會兒就放走了,至今也找不到。

於是他十分實誠地回答:“我也不清楚。”

接下來的幾天如常。

尤衷補完了之前的試卷,跟各科的老師都混了個臉熟,也認識了幾個班上的學生。班級氛圍很融洽,同學之間沒什麽隔閡,玩的時候一起嘻嘻哈哈,暗地裏跟老師鬥智鬥勇,寫不完作業了今天抄你的,明天抄我的。

尤衷高一在實驗班,學習氛圍是整個年級最好的——老師們下了課挪不開步子,蜂擁而至的學生把講臺圍了個水洩不通;作業幾乎沒有欠交的,科代表不用費神統計名單;早班的老師從不擔心他們的出勤率,六點半還沒到已經是座無虛席,鴉雀無聲。

大家表面上沒心沒肺地插科打諢隨便玩,背地裏一個比一個卷,目標不是985就是211。這也很正常,高一嘛,誰沒點夢想呢。

2班的氛圍卻大相徑庭,有時候尤衷都懷疑,這是不是得歸功於齊晚堂。

這人仗著自己睡他上鋪,每天在他耳邊念叨各種八卦和小道消息——坐在他左邊的叫時秋,班長叫譚鈺辰,颯爽女王;他們宿舍的陳振朝暗戀某個女生,而且特容易吃醋……

這只名叫齊晚堂的蜜蜂每天在他耳邊念經似的“嗡嗡嗡”,尤衷懷疑自己早晚都得神經衰弱。

“你知道嗎,昨天我去打球,她讓我順便給他帶瓶冰可樂。我帶回來把水放到她桌子上,就那麽一瞬間——那個姓陳的狠狠瞪了我一眼……”齊晚堂見陳振朝還在陽臺外面,悄悄地說。

“你也會害怕人家瞪你?”尤衷握著的筆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著試卷,用盡這輩子的耐心回答道。

“怪不得他姓陳,祖籍在山西。”齊晚堂自顧自地說。

“在山西怎麽了?”

“盛產老陳醋啊!山西老陳醋你沒聽說過?”齊晚堂眉飛色舞,嘴巴就沒停下過,“行了你寫卷子吧,我不……”

下面這人反射弧大概有赤道那麽長,老半天才反應過來齊晚堂的意思,“噗嗤”一下笑了。

尤衷擡起頭,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真有你的。”

然後低頭摁下了計時器,開始寫試卷。

齊晚堂還楞在原地,眼神裏仿佛還有尤衷的殘影。他真誠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濃郁的眉毛像是用毛筆勾勒出來的,有著屬於這個年紀少年的青春活氣。

他好像很少發自內心地笑過,這是齊晚堂看到的第一次。

如果不是當時見過那如布縫制的空洞眼神,他幾乎都要相信尤衷自始至終都是鄰家大男孩了。

第二天早讀。

二中的早讀都是站著的,捧著書讀個十幾分鐘才坐下,完成老師布置下來的別的任務。然而盡管如此,還是防不了這幫學生打瞌睡。

教室裏的讀書聲稀稀拉拉,在講臺上帶讀的和在下面讀的都快要睡著了。

驟然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合時宜地響起,一下,兩下,三下……空氣仿佛唰然凝固,臺下部分足夠警惕的學生吊著一口氣,仿佛那令人窒息的面孔就要在下一刻出現——

嚴喻厚重的手掌把門拍得哐哐響,“都給我醒醒!”

那氣勢如驚濤駭浪,卷起呼天海嘯,臺下昏昏欲睡的人群立刻清醒過來。

“你們已經開學一個多星期了,怎麽還犯這種假期綜合癥?晚上打游戲了?”嚴喻從兜裏抽出一張白紙,露出一個帶著些幸災樂禍意味的笑容,“猜猜接下來要做什麽?”

臺下的學生面面相覷,瑟瑟發抖。

“根據我校一貫安排,下周三周四將進行摸底考試,考查高一下學期和高二上學期已經學過的內容,接著……”

齊晚堂伸了個懶腰,“十月份的全市聯考。”

嚴喻圓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指著他鼻子說道,“你知道就好!”

“十月份放完國慶假之後,進行全市第一次聯考。這次聯考不僅關系到我校榮譽,更關系到每一位學生對前期學習成果的評估,可謂是舉足輕重。”

全班一片唏噓。

“然後是你們最喜歡的校運動會,可別玩散了心。”嚴喻把白紙折疊起來,放進自己的上衣口袋裏,搖搖晃晃地走下講臺。

臺上的科代表見狀,拿起課本準備繼續帶讀。

嚴喻前腳還沒邁出教室,忽然想起來什麽,朝科代表喊:“行了行了都坐下,站著睡夠累的。”

一個班嘩啦地全坐下了,窸窸窣窣的議論聲在翻頁的背景音裏交雜著。

尤衷低著頭看向自己的資料,困意頓時消散。

在來這個班之前,他幾乎什麽也不了解——只是班主任提過一嘴,說他基礎應該還不錯,在班上的話得有中上水平吧。

然而“還不錯”這三個字像一片無邊無際的汪洋,界限模糊,二尚摸不著頭腦。

因為沒有考過試,他對班上每個人的實力都一無所知,只能憑借努力程度猜到每個人大致的水平。

班上的人大致可以分為三類:一是像齊晚堂這樣的擺爛型,仿佛學校是他家;二是中游薛定諤,學不學全看心情和時間;三是最上層神仙打架型,爭個你死我活。

尤衷看著自己的六科計劃安排,陷入了沈思。

有句話說得好,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雖然他是文科生,只學數學這一門,但是如果能在數學這一門上面發光發亮,那一定會引起班主任的註意。

普通高中的老師都有這個特點,不是他們偏心那些優秀的學生,而是在有限的教育資源裏,想要讓本校的重本率開出花,就必須讓優生享受到更好的資源,將希望寄托在他們身上。

元禮二中這幾年打的仗都不算太漂亮,重本率跟隔壁三中齊平,和上面的一中以及其他學校都拉開了一定的距離。

老師們嘔心瀝血,卻還是得到個不上不下的結果。這可把那些領導頭發都急掉了一大把,整日變換著法子提高學生的成績。

尤衷果斷暫時拋棄了其他幾科,先把數學補上來。說幹就幹,他決定先跟數學老師會個面,交談一下作戰策略。

大課間的時候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跑操暫停。

尤衷從辦公室裏推門出來的時候,雨小了不少,一陣秋風刮跑了細雨的方向,打在辦公室的窗戶上發出不整齊的韻律。

他伸手擋著臉,在積水的走廊裏小心翼翼地邁著步子。

“尤衷,你忘拿閱覽室的鑰匙了!”數學老師姓許,年輕與實力並存。她踏著高跟鞋從身後追過來,被迎面撲過來的雨滴嚇了個花容失色。

尤衷拿起鑰匙,貼著樓梯扶手下了樓。

籃球場上竟然還有兩個不怕死的猛士冒著雨打起了籃球,屋檐下的階梯坐了一排把校服外套披在頭上的女生,像停在電線上嘰嘰喳喳的麻雀。

尤衷的眼鏡被雨水打濕了,卻依稀能看出場上剛剛扣籃的那個人正是齊晚堂。好在是雨天,這籃球場在大操場的另一端,路過的老師也不想冒著雨去抓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過去了。

神/經/病吧大雨天打球在女生面前樹立校霸形象?尤衷拿完資料從閱覽室出來,看到那一行人已經朝教學樓走來。

滿身雨汗交加的齊晚堂臉漲的通紅,一把奪過旁邊男生喝過的冰水,咕嚕幾口喝了大半。然後趁著一樓沒老師巡邏,他在階梯坐下,掏出了手機。

尤衷看到,齊晚堂不知道跟旁邊的男生講了什麽,打開了手機,給自己發了條消息——他自己的頭像是只五彩斑斕的貓,一眼就能認出來。那人猶豫半晌,給另一個人發了消息。

“你幹嘛?”尤衷走近了兩步,居高臨下地凝視著他。

“買奶茶,中午晚點回去。”齊晚堂把手機聊天屏幕給他看,“你幫我跟宿管說一聲,就說我留教室學習了。”

尤衷:“我又不帶手機回校。”

然後他瞥了一眼對方給自己的備註。

貓神????

“我就知道你這種好學生肯定不帶手機,所以我給陳振朝發消息了。”齊晚堂一副“我早就猜到了”的表情,低下頭繼續刷手機去了。

老師給的卷子是近幾年高一的期末考卷。尤衷雖然晚來了四天,但後面幾天就把老師講過的內容補完了。畢竟是學期初,講的知識點比較淺顯易懂。他唯一要花點功夫的就是高一下學期的內容。那會兒尤衷只買了一本基礎練習題,對於知識點的掌握程度顯然是不足的。

周五早上的英語課由於華老師臨時有事,跟下周的體育課調換了,恰好又碰上下雨,老師也沒坐班,放任學生自由了一節課。

有的學生跑到體育館打羽毛球去了,有的幹脆躲到監控死角玩手機。尤衷戴上耳塞,對照著高一的教材,把卷子裏面典型的題目都勾出來完成。

他做題的時候很怕打擾,恨不得全世界在他做題的時候都閉嘴。以前他爸還在家裏的時候,跟蔣方三天兩頭鬧離婚,最後都是以他爸道歉,他媽捂著臉痛哭流涕原諒結束。

當中間人這件事似乎是自然而然的,沒有人教過他怎麽辦,但他天生就會像個法官似的站在他們中間充當“到底是我對還是他對”這種議題的裁判員。

但很多時候無果。

稍微長大一點了,他就把自己和弟弟關在房間裏,戴上耳機,把音樂聲開到最大。

後來弟弟也不哭了,那雙流過太多眼淚的眼睛……後來就不會哭了。

尤衷做題做著做著不知怎麽地就恍了神。

面前驀地伸出了一只手。

“大學霸也會分心?怎麽啦?擔心考不好?”齊晚堂蹲下來,目光與他平齊。

“沒有,”尤衷捏了捏眉心,“今天空調怎麽不冷啊?”

“早就關了,大部分人都到室外去了。你沒事吧?”

尤衷:“……”

偌大的教室只有那麽三四個人留了下來。

也許是福至心靈,齊晚堂忽然很想解開心裏的迷霧。

齊晚堂黑溜溜的眼球在眼眶裏打轉,他湊近尤衷,用僅僅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問:

“你為什麽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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