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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麽勾搭人的新方式嗎?

尤衷跟他四目相對,淡淡開口,“那你倒是說說,什麽時間什麽地點見的面?”

“唯安。”齊晚堂不假思索,“你有印象嗎?”

他什麽時候跟齊晚堂見過倒是沒什麽印象,但是他的確是唯安市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唯安市是個三線小縣城,跟元禮市有點距離,坐公交需要轉三趟車,算上等車的時間的話,最快也要兩三個小時。

那地方相對元禮市落後得多,城鎮地區還好,這幾年在政府財政的扶持下發展的還算不錯。但唯安市地區偏遠,有不少散布零散的小山村,依山傍水,相對封閉自守得多。

“我沒記錯的話,你初中在唯安常樹讀的吧?”

尤衷倏地一驚,那段久遠的回憶湧上腦子。那是一段他封存了很久,從來不敢伸手觸碰的記憶。

他感覺自己好像是上輩子讀的初中。

他輕輕咬了下嘴唇,聲音聽起來冷冷的:“不是。”然後用左側肩膀撞開齊晚堂,朝自己座位走去。

“明天我生日,我請吃飯,有沒空賞個臉,咱倆聊聊唄?”齊晚堂不依不饒。

尤衷裝聾作啞,把一摞課本啪地一聲放在桌面上。

“在求遠路的小巷盡頭,邵爺小廚那家。”齊晚堂說完,也不管對方聽沒聽清,轉身就走了。

尤衷則繼續對著那一摞課本發呆。

驚魂的上課鈴召回了他的三魂七魄,下節課是英語。

走進來的是一位幾乎光頭的中年男老師,說他光頭吧,也不大合適,人家畢竟還是有那麽四五六七八根頭發的……尤衷抽出了課本,不經意間看到了同桌的目光——飽含同情心,但趨於冷淡。他忽然意識到不對!

眼下他只有一本幹凈得連名字都沒寫的課本,而他的同學們已經拿出了學案和試卷!

“新同學是吧,我是英語老師,我姓華,他們都叫我華叔。”中年男子把拿來的試卷和學案放到他桌面上,露出了和藹的笑容,“你晚來了四天,這個作業呢,還是要補的,明天早上之前交到我辦公室啊。”

尤衷:“……”

上了一早上的課,尤衷才明白元禮二中高二和高一的學習方式有些不一樣,以前高一那會兒,上新課之前會發一張學案預習,第二天老師就著學案進行授課。到了高二,學案仍然會發,但是老師不再按照學案講授,上面的題目全部由學生自主學習,相當於“自助餐”,上課的時候可以對照課本熟悉知識點。發下來的試卷一般是當天的作業,有時是班級自己打印的,有時是年級統一。

各科會不定時掉落小測,一般是半截A4紙的大小,由學生自主完成之後統一對答案,老師上課頂多講一兩道題。

元禮二中這名字聽著很高級,實際教學水平不怎麽樣。元禮市的“老大哥”是元禮外國語學校,是一所用著高端名字的公辦學校,重本率高得嚇人,與其略有參差的是元禮師範附中,其次就是博才一中,元禮一中,然後才到元禮二中,後面還有元禮三中。最後這兩者近幾年關系不錯,兩邊的領導稱兄道弟的,常常一起聯考。

所以說,在這所學校裏,想要出人頭地,還真得靠自己。

尤衷看著床上一摞灰色的試卷,嘆了口氣。

熬過上午,尤衷沒去食堂吃飯,拉著箱子就往宿舍走去。

正午的陽光熾熱,讓人怎麽也提不起精神。蒼蠅在眼前亂飛,嗡嗡的響聲交雜著肚子的咕嚕聲告示新的生活的開始。高一讀了個寂寞,接著就要讀高二了,不知怎麽地就成了高一學生們的學長。

高一高二男生的宿舍不在校內,而是在學校對面的,要過馬路才能到。

尤衷高一的時候也在這邊住,半年過去了,宿舍樓還是老樣子,沒有翻新過。這一片的宿舍樓原來是教師宿舍區,後來新的教師宿舍建好了,就把舊樓留給了高一高二的男生。

宿舍在四樓,403。尤衷拖拽著行李箱找到了自己的宿舍,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門口的宿舍成員表。二中的每個宿舍都是六人間,這張表上的確是六個人沒錯——但是沒有他的名字!

他的大腦飛快地運轉——作為一個晚來四天的學生,學校肯定還沒來得及補充宿舍表,但為什麽這間宿舍明明住滿人了,還讓他擠進來?

尤衷推開門打量了一番,六個床位也就只有四個位置有床上用品,其他都是空的。六個床位都是上下床,分布在房間的兩側,右邊的空位置是一個大櫃子,供六個人放自己的行李。除此之外還有一張木制矮腳凳,和一張破得不行的傳統課桌。

他挑了個下鋪的位置,從陽臺找了塊抹布擦幹凈床板,然後整理好床鋪,收拾好其他物品。

這會兒已經有學生回來了,勾肩搭背在走廊上嘻嘻哈哈。尤衷把那張破木桌搬到自己床前,然後拆開了一桶泡面。

打小他就沒吃過幾次這東西,蔣方管得嚴,什麽零食啊之類的也就只有過年串親戚的時候能吃到一點,更別說是泡面這種速食了。他第一次吃的時候還是全家搬到元禮市之後,他的初中舍友讓他嗦了一口。後來讀了高中,那一宿舍的人都不喜歡泡面味,自然也沒人吃。

他捧著泡面就這麽徑直走出了門,引來了旁邊學生頗為驚奇的目光。然而還沒走到樓梯口的飲水機,就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我靠你可真行啊!”齊晚堂脫下校服外套,囫圇兩下把他塞到尤衷手裏,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我們這——查寢!大哥你不是在二中讀過嗎?你不知道宿舍不讓吃泡面這事嗎?”

“忘了。”尤衷惜字如金,抽出左手,把那件帶著汗味的衣服掄了回去,也不管對方是什麽反應,轉身就準備走。

“幹嘛?你真想被抓扣分啊?你現在可是跟我們一個宿舍的。”

“我嫌臟。”他把泡面桶放到熱水龍頭下面,接好了水。

在南方,九月跟初秋完全不搭邊。該有的高溫一點也沒少,偏偏這宿舍位置采光很好,兩扇大窗也沒有窗簾遮擋,陽光就這麽透過玻璃窗照到他們臉上,耀得人睜不開眼睛。

尤衷捧著泡面桶,看著齊晚堂進進出出。

“趙虎那小子還沒來?不想幹了讓我來,我垂涎那遙控器好久了……”

其餘三個人在自己的床位上跟尤衷大眼瞪小眼,儼然把他當成了外人。

一個男生開了口:“尤衷,你原來是1班的吧?”

尤衷把埋在泡面桶裏的臉擡起一點,斯斯文文地拿起紙巾擦了擦嘴,這才接了話茬:“嗯。”

他環顧四周,這三名男生分別占據了另兩張上下床,看來睡在自己上鋪的那位正是齊晚堂了。

於是他開口問:“怎麽這間沒住滿人?”

“這你就有所不知啊——”

“救星來了!”齊晚堂把宿舍大門“咣”得一下推開,朝外面的人作了個歡迎光臨的手勢,點頭哈腰把那人推搡到室內,“虎哥什麽時候把樓長的位置給小的體驗一把?”

那人打開了宿舍的空調,把齊晚堂勾搭上他後背的手扒開,朝尤衷的方向看去:“1班的尤衷,是吧?怪不得上學期沒見你……原來是休學去了。”

尤衷不知道自己該點頭還是該搖頭。

不過這人他有點印象,以前跟他一個班的,也是他們宿舍的舍長。

尤衷沒說話,捧著泡面桶喝幹了最後一口面湯。

齊晚堂洗了把臉,臉上的水珠都還在嘩嘩往下滴,人已經一屁股坐在尤衷旁邊,一只手脫下運動鞋,把襪子囫圇塞到鞋子裏,然後側著身準備爬上樓梯架。

他屁股剛離開尤衷的床,就被那人用力推了一把,膝蓋擦到床板的邊沿,險些摔個五體投地。

“你幹嘛?”

“我……”

“哦,你嫌臟。”齊晚堂一只手拉著樓梯扶手,一只手朝他比了個鬼臉,然後三步並兩步爬上了自己的床。

“嫌臟你睡我位置,沒人坐你的床。”齊晚堂兩只手扒著欄桿,把腦袋往下探,臉上的水珠還在往下滴。

“我恐高。”尤衷回答道。實際上他不喜歡別人留下過痕跡的床。雖然說他現在睡的這張床也肯定有人睡過,但他沒親眼看到過,所以可以全當是張幹凈的床。

尤衷收拾好泡面桶,然後用紙巾擦幹凈了地面上的水珠。

悠長的午睡鈴響徹樓道,宿舍其他幾個人都裹著被子睡覺去了,只有他還在思考齊晚堂的那些話。

見過他……甚至知道他的初中名字。這人到底什麽來頭?為什麽自己對他沒有一點印象?

如果僅僅萍水相逢,一面之緣的話他肯定是不記得了,但哪怕只是點頭之交,他應該多少有些印象才對。

為什麽對方就能把自己記的那麽清楚?

那團迷霧縈繞在他心頭,牽引著他的思緒,卻始終無法從過去的經歷裏找到痕跡。

此時此刻,他上鋪的那位大爺抱著自己偷偷帶來的手機,劃開屏幕,進入搜索框,輸入了唯安市常樹中學。

齊晚堂可以篤定,那個人就是他。

他記憶力一直都挺不錯,他老媽常常說他就是不用功,否則成績肯定不錯。

唯安市常樹中學,是本地的一所中規中矩的初中。沒啥特別的。官網上唯一矚目的資料就是上學期組織學生去做慈善的文案。

那會兒尤衷還小,個頭還沒他高,明明跟他年紀相仿,卻比這個年齡的小孩要成熟一點。人也孤僻得很,到外面去參加活動都不跟大部隊。

他和別的孩子一樣,眼睛裏有一汪清潭,水靈靈的,只不過少了點活氣,像一潭死水。

那麽美的眼睛,可惜他好像不會笑,也不會哭。像小孩懷裏抱著的用布縫制的洋娃娃。

當時的齊晚堂看著個頭比他小的男孩,心裏感嘆。

他探頭朝下鋪睡著的尤衷望去,這人眼睛的睫毛很長,也許是睡得不太安穩,眼尾的睫毛一顫一顫地發抖。額上的短發撥到了一邊,露出了上方不顯眼的一道疤痕。

下午的課很無聊,尤衷要來了前幾天的試卷和學案,下了課就動筆寫起來。

下午的最後一節課是自習。他把明天要交的那份試卷抽出來,摁下了計時器。計時器運轉十分鐘不到,旁邊就發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音,接著坐在同桌的女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十分不耐煩地點了暫停,用口型問:“什麽事?”

女生瞬間有些臉紅,結結巴巴地讓他幫個忙,然後把一張還沒手掌大的紙條給他。

尤衷接過紙條,瞥了一眼,上面寫著:

想聽什麽歌?

落款是一個龍飛鳳舞的“齊”字。

他手一顫,握著的水筆在空中劃過一道完美的開口向下二次函數弧線,落到了講臺旁邊,光榮就義。

緊接著他的同桌十分友好地指了指他的左邊,意思是把紙條給左邊那位女生。

尤衷:“……”

左邊那位女生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一下。

他把紙條塞給女生,撿回了自己的筆,一試,果然寫不出來了。

垃圾某光黑筆,一摔就壞。

尤衷聽班裏同學說,齊晚堂是學校廣播站成員,每周五輪到他值班。念完稿子之後可以放自己喜歡的音樂。

不過他也沒什麽興趣聽人家叭叭,一下課就回宿舍洗澡了。

一晚上沒什麽特別的事情發生。他根據名單總算是認清了宿舍其他的三個人,分別叫:陳振朝,董繼從,林奕。其中那位姓陳的坐他後桌。

晚修快結束的時候,尤衷總算是寫完了那張英語卷子。幸虧他英語基礎還不錯,但是數學就不太行了。自學跟老師教還是有很大區別的。於是他跟值班的數學老師拿了一些資料來看。

尤衷成績一直不錯,大小也算個學霸,初中那會兒被大家捧出了“眾星捧月”的效果。後來來了元禮市,就再也沒有之前那種感覺了。

一夜無眠。

尤衷躺在床上,過往的碎片浮光掠影般在他面前穿梭。奇怪的是,他上鋪的那位似乎也沒怎麽睡,時不時翻個身,有時候會看到從他被窩裏透出來,照在天花板上的淡淡亮光。

兩個人就這麽熬到了公雞打鳴。

學校的起床鈴設在了六點。但很多學生會起得早,趁著夜色趕往教室學習。

周六上午主要是自習課,偶爾也會被老師搶來評講題目。從高一開始便是如此。

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學,尤衷還在思考要帶哪些資料回家時,旁邊那位又開始騷擾他了。齊晚堂清了清嗓子,不輕不重地敲了下他的桌子,才朝大門走去。

齊晚堂在學校門口的飯館吃了個飯,拿起筆開始應付剩下的作業。根據二中的尿性,大約一兩周之後就會進行一次摸底考,把高一下的知識和高二上已經學過的知識來一次大考察,主要目的是檢測學生在暑假是否努力——結果與往年毫無二致,學生們大多在暑假玩瘋了,高一學過啥基本都忘了。接著他們會在老師的罵罵咧咧聲中準備十月中旬的大型聯考。

寫到了下午五六點,齊晚堂才揉著眼睛慢慢悠悠走到求遠路。邵爺小廚店面不大,也夠容下他們一幫人了。

有一個人,已經等在那裏了。夕陽塗抹下的人影格外冗長,少年低著頭撥弄著手機,似乎沒註意到他。

他忽然覺得這一幕格外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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