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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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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別……別過來,錢都給你們!都給你們!”

——時針哢嗒一聲指向了正點,輕快生動的放學鈴聲不合時宜地響起,回蕩在耳邊,昭示著又一天校園生活的結束。

可在他聽來,這更像是無力悲鳴的號角。

圍墻的另一邊,窸窸窣窣的交談聲混雜著細碎的腳步聲,紛至沓來,又漸漸遠去。

“我還有的!我可以回家拿……”

沒人註意到陰冷潮濕的角落裏,一個頭發蓬松,臟兮兮的小孩蜷縮在墻角,雙手環抱著自己的書包,手指關節因為攥得太緊而青白,渾身不斷顫栗,連上下牙齒都打起了寒戰,發出咯咯的響聲。

他虛脫地往後一靠,黑發貼緊了冰冷的墻面,半仰著頭大口喘息著。

狂風從蒼穹處席卷而來,掠過延綿到天邊的群峰,拂過磚頭砌成的圍墻,猶如充滿憤慨的嘶聲力竭的嚎哭。

“你他媽哪個狗娘養的,”為首的一個男生與他年齡相仿,穿著粗糙縫制的汗衫和一條皺巴巴的蒼綠色短褲,撲騰著腳下一雙塑料人字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兩指掐滅了夾著的煙蒂,“你不是我們這的……你從‘那邊’來的,對吧?”

“他城裏的,錢肯定不少吧。”男生背後響起一個幽幽的聲音,“給我搜他包!”

周圍四五個男生同時逼近了他,其中一個一腳把他踹開,奪走了他懷裏的書包。

男孩奮力反擊,抄起手邊的石頭往那人頭上砸去,這個年紀的男生手勁不小,立刻把他額頭砸出一道血痕。

“狗日的!你還敢反抗!”被砸的男生和周圍其他幾個小孩一同撲上來,一左一右鉗制住了他,緊接著憤懣的拳頭如暴雨傾瀉而下。

男孩下意識護住了自己的頭。

無助的嗚咽低低響起,卻只有他自己一個人聽得見。

不知過了多久,他那破舊的書包被領頭的男生一丟,像捧到了寶貝似的雙手托著那少的可憐的零錢和一些屬於這個年紀男生的零碎小玩意,滿意地笑了。

“別打了!再打下去會把人打死的。”領頭的男生轉身呼喚到,“他們這些城裏的人什麽都懂!要是弄出個什麽事來有的是辦法讓我們蹲號子!”

胡同深處,一個個頭不高,面相清秀的男生聞聲而來,臉貼著墻角小心翼翼地探出了頭,瞳孔驟然緊縮——

他的身形消融在沈沈的暮色當中,由於距離太遠,那邊的人不仔細看根本沒法發現這裏還有一個人存在。

手機倉促而短暫地響了一聲,屏幕倏然亮起,照亮了男孩的臉龐。

“阿駿,回來沒?還有多久到?”

“哥,我晚點回,你和媽先吃飯吧,不用等我了。”

他收回手機,倚靠在墻邊長長嘆了一口氣。淡淡的月光傾灑而下,給他挺拔的鼻梁乃至瘦削的脖頸添上了一層毛茸茸的光。

下一刻他扔下懷裏的東西,擦著墻角飛奔而去,三下五除二鉗住了領頭男生纖細的胳膊,胳膊肘頂上了他的肩窩,把他狠狠摜上了墻面。

這一片楞頭青模樣的混混還在樂此不疲地準備分贓,完全沒意識到變故的出現,個個如雞仔似的被嚇得鳥獸作散,完全無視了他們被打的老大。

男生一把拽起角落裏蜷縮的男孩,一頭鉆進了狹窄的過道裏消失不見,快得只留下模糊的殘影。

被打的男生呼出滿口血銹味的氣體,胸腔不斷起伏著,被人拽著不知跑了多遠才掙脫開他的手。

層層疊疊的茂密樹葉叢遮蓋了這條小巷,濕冷的風低聲嗚咽,周遭陰翳一片,不知誰家的嬰孩止不住地啼哭,給這破敗的地方平添了幾分詭異。

“你……”男孩揉了揉鼻根,縮著身子蹲下,擡起頭對上了他的視線,“謝謝你啊。”

光線太暗了,他遺憾地想,如果亮一點的話他就能看清這位比自己矮了半個頭的小男孩了。

不過如果能記住名字也好……將來有機會報答他。

“路過的,”男生雙手插著兜,語氣平淡,“你是城鎮那邊的對吧?我也是。”

“我不是……”小男孩猛地吸了一下鼻子,擡起胳膊擦掉臉上的血跡,“那個,你叫什麽名字啊?”

“記名字有什麽用,以後也不一定會再見,”男生從兜裏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給你了,你一會兒從另一邊走吧,下次別來這破鬼地方了。”

“謝謝啊……”

——三年後。

“……下一站,元禮二中站,請要下車的乘客收拾好隨身物品。”

雲層中透出淡黃色的光,從茂密的樹枝條間隙穿梭而過,投落下一大片陰影。這些老樹看上去很有年頭了,濃密的樹葉幾乎搭起了一條遮陽長廊。

公交車緩緩停在了站牌旁邊,男孩一只手抓著癟下去的黑色書包,一只手拖著個行李箱,從車上下來,朝學校門口走去。

大禮鐘,寫著校名的牌坊,掉了漆皮的保安亭,開滿無名花的花壇,和他手上剛寫好的返校申請書。

一切讓他感覺熟悉又陌生。

他仿佛墜入了冰窖,連徐徐的秋風都刺骨起來。

他走到校門口,把自己的返校申請書遞給值班的大叔。

“尤——衷,高二2班學生,因疾病休學,暑假已基本痊愈……你怎麽今天才來?”保安大叔端詳了半天他的返校申請書,擡起眼皮瞪了他一眼,十分不解。

要知道,今天可是九月四號,開學的第四天,而且還是星期五。如果他在暑假的時候已經康覆,那怎麽不早點到學校來?非得等人家書發完了撿剩下的嗎?

男孩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一只手揣進校服外套的兜裏,擺明了不想回答的樣子。

“哎喲——你怎麽才來?”

那大叔的話剛落地,這又來了一個。這回來的是個高高瘦瘦的男老師,兩鬢的碎發已經有些花白,一見面就握住了尤衷的手,笑容可掬。

尤衷眼皮一跳,下意識把手抽走。

他並不認識這個老師。他沒來的時候跟班主任溝通過,班主任還給他發了一張自己的照片,與面前的這個男老師大相徑庭。

“小尤是吧,你們班主任這幾天去市一中開會了,明天才回來。班主任例行會議,你知道的……”男老師帶著他朝教學樓走去,“呃……高一那會兒你們班主任學期初也去開會了,你應該記得吧?”

尤衷禮貌頷首,緊接著非常實誠地回答,“不記得。”

老師噎了一下,只好打了個哈哈:“不記得也正常,這都過去一年了嘛。哦對了我姓羅,是3班的班主任,我先帶你到班上,你跟同學們熟悉一下。”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了教學區,這學校當初不知道怎麽設計的,把高二設在了B棟教學樓的一層和二層。高二2班的教室在一樓,走廊靠裏面的位置。

門口便是一片草地,種滿了灌木和一些矮矮的樹木,個頭怎麽也長不高,倒是地上隨風而生的不知名菌類,長得一個比一個勤快。草地上開辟了兩三條由石塊鋪成的小路,每條小路都通向一張石桌和幾個石凳。尤衷高一那會兒的教學樓不在這邊,對這一小片花園只有一面之緣。

蒼翠綠葉盡數倒映在他的瞳孔裏,卻激不起任何觸動。

此刻正是課間操時間,紅色塑膠跑道上整齊地排著十幾個班級方塊,廣播站播放著刺耳的跑操音樂,混雜著教導主任吼聲的背景音。教室內空無一人,學生們的校服外套和早餐擺得亂七八糟,書本也還擺在桌面上沒有收拾。

羅老師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推搡著他進入教室,“進來進來!以後你們就是一家人了。”

尤衷十分不情願地攏了一下自己校服的領子,手裏攥著空蕩蕩的書包,開口問:“老師,我坐哪裏?”

羅老師將教室掃視了一遍,後面倒是有幾張空著的桌子,前面第一排的位置也有一張,不過讓一名休過學的學生一上來就坐到最後面當個小透明實在是太見外,於是他指了指第一排空著的桌子,說道:“就這裏。”

“……”尤衷無動於衷,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這裏多好,能跟老師們近距離交流,能跟來來往往的同學打個照面,能以最快的速度搶出門口去飯堂吃飯,你坐後面去,誰看得見你?”

“哦。”他不情不願地把書包放在座位上,把行李箱放在自己前面,剛好擋住了第一排前面的過道。

“那你先坐著,我已經叫人去拿書了,一會兒你來我辦公室取。”

“……嗯。”

他兩只手扒拉了一下桌面,擦掉了上面淺淺的一層灰。根據慣例,老師會組織一部分學生在開學前的時候把教室打掃一遍,用抹布擦一擦積了灰的桌子。然而這才開學沒幾天,這張桌子上已經又積上了灰,還有一片從窗外吹進來的小葉子。

他可以確定,這張桌子在四天之內沒有人坐過。

刺耳的跑操音樂聲驟然間停了,教導主任開麥例行訓話,哇啦哇啦的咆哮如漲潮時的洶湧河水透過全校各處的廣播傳出來,直擊人的耳膜。他站起來,跑去廁所準備用洗手液把灰洗掉。

二中的廁所秉承著節儉實在的理念,斑駁生銹的鐵門積滿塵垢,被塵土掩埋的燈散發出幽幽的黃光,打造出了獨有風味的敘利亞風格。

尤衷把手伸到洗手液底下,卻發現——瓶子裏空蕩蕩的,洗手液一滴不剩!

……

他只好就著冷水清掉灰塵,覺得有些膈應,又掏出紙巾擦了幾下,然後回到教室拿著自己的水壺,到飲水機處打了一壺開水。

這時候操場上已經散了隊伍,學生們成群結隊地往教室裏面走,空蕩蕩的走廊一下熱鬧了不少,鼎沸的人聲蓋過了廣播裏播報的內容。

透心涼的陌生感。

尤衷站在教室門口朝外看去,兩手交叉著,大拇指輕輕向內扣了一下。

他剛踏入班級門檻沒幾步,還沒來得及放好水壺,就聽到一個女生的大呼小叫:“哎呀,你是不是走錯班了?”

“我……”

“小白兔,”門口倚著一個正在喝水的男生,看熱鬧不嫌事大,“小白兔你怎麽瘦了?”

什麽玩意?!尤衷沈默片刻,才反應過來這張桌子原來的主人是“小白兔”。

“我是……”他話還沒說完,就又被打斷了。

門外傳來一聲格外響亮的吆喝:“妖怪哪裏跑,吃俺老孫一棒——”

只見一群笑得前仰後合的男生女生簇擁著一個男孩進來了,那名男孩個頭很高,比別的男生都要高出一截,他把校服外套領子搭在自己的後頸上,衣袖也不套,雙手插進校褲兜裏,就這麽大喇喇地走出了六親不認的步伐,險些撞到尤衷的箱子。

“喲,”他扶了一下尤衷的箱子,跟他大眼瞪小眼,“我來遲了,不曾迎接遠客。客官哪裏來,是在本店住上一宿就走還是打算常住?”

什麽人?

尤衷這才看清這人的模樣——他身形挺拔,胳膊青筋裸露,修長的脖頸線條一直延伸到衣服領口裏,汗水星星點點洇在校服衣襟上。

少年高高揚起下頜,一副誰也瞧不起的模樣。淩亂囂張的碎發幾乎擋住了眉眼,被他伸手捋到了一旁,隨後用手指戳了一下尤衷的肩窩,“啞巴了?”

他現在看誰都煩,此刻只想把這壺熱水一股腦潑對方腦門上,再給他踹兩腳踢出太平洋。

尤衷一把攥住了對方不安分的手腕,深深吸氣,呼氣,吸氣,呼氣,來回好幾個回合才勉強收起了暴脾氣,“……我,尤衷,上學期休了學,現在回來覆課。”

“你怎麽不去覆讀高一啊?”男孩手托著下巴仔細打量著對方,銳利的目光將他從頭到腳檢閱了一遍。

“休學又不是不學習。”他冷冷地回答,一屁股坐回自己的座位。

“自學?考試不得吊車尾?”這人伸手想扒住他的行李箱,被尤衷眼疾手快地拍開了,只好悻悻收回來,瞇著眼打量他。

“幹嘛?”尤衷問道。

“……挪後面去,別擋路。”

尤衷陰沈著臉,把箱子拉到了教室後面,他突然有點悔恨自己為什麽不早點來,把宿舍先收拾好了再回教室。

這會兒教室已經響起了上課鈴。這鈴聲不知道什麽時候換了,從悠揚的音樂變成了震耳欲聾地電子鈴聲,跟正式考試時收卷的鈴聲一模一樣。

他三兩步跨過教室,直沖出去了外面,跟前來上課的女老師差點撞個滿懷。

“幹什麽?你去哪?餵!”

他頭也不回,腳底抹油,一溜煙跨上臺階跑了,仗著自己覆學剛來的身份,天不怕地不怕地推開門徑直走進辦公室。辦公室老師們嘻嘻哈哈的交談聲戛然而止,大家的目光都投到了這名學生身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並不知道羅老師的辦公桌在哪,於是停下來朝一個正在吃早餐的老師問,“打擾一下,請問3班班主任的辦公桌在哪?”

女老師被他嚇得一激靈,臉上的表情生生凝固住了,朝外面揚了揚下巴。

“這兒,這兒。”羅老師抱著一堆書本朝他走了過來,“數數,一共二十一本,包括練習冊。你都上課了你才來,趕緊回去。”

尤衷抱起書本說了聲謝謝就走了。

他回到教室,沒好意思從前門進,只好從後門進來準備把書放下。奈何第一排的位置實在是太過顯眼,這一下子招來了不少詫異的目光,連講臺上的老師都停了下來。

他十分不自在地坐下,餘光掃了一眼周圍的學生。

右邊,也就是他的同桌,是一名紮著馬尾的女生。女生的旁邊是一條供老師行走的過道,再過去就是剛剛那個挑釁的男生。左邊也是一條過道,過道那邊是一對同桌,兩人均是女生。

此刻整個班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這場面實在是尷尬得不行,於是他只好清了清嗓子,站起來朝大家說道:“那個,我叫尤衷,高一下學期的時候休了學,現在回來覆課——明白了嗎?”

班裏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以及某些男生的起哄。

“行了行了繼續上課。”女老師推了推眼鏡。

九月初的陽光熾烈,順著窗簾縫隙照進來,明晃晃地耀得人睜不開眼。他不時地瞄向右側那個男生,心裏沒來由得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覺。

男孩把頭垂到自己的臂彎裏,無精打采地在本子上記著筆記,偶爾還當著老師的面打個哈欠。

下課之後,女老師把他叫到外面。

“尤衷,我之前就聽你們班任說你要回來,你怎麽現在才來?今天周五,明天中午就放學了!”

哪壺不開提哪壺。尤衷心說這茬怎麽還不過去。

“有點家事。”

“你高一在家學了嗎?”女老師問道,銳利的目光直戳著他。

“學了,高一的課本我自己買著學的。”

“噢,那就好。數學這門課呢,以後會成為你們文科班的分水嶺。你有不會的可以問問同學,或者來辦公室問我。”女老師十分貼心地指著講臺說道,“上面有張座位表,你可以通過這張座位表認識你們班的同學。”

“好。”他有意無意地搓了搓手指,的確,他對自己目前的數學水平也沒個底。

也不清楚自己心裏躊躇過無數次的夢想是否已經過時。

或者說它根本就不該成為自己的目標。

尤衷嘆了口氣,把覆雜的思緒暫時捋到了一旁。

送走了老師,他二話沒說先是跳到講臺旁翻開那張座位表。

對應的座位上,他看到了三個字:“齊晚堂。”

與此同時,那名叫齊晚堂的男生不知道從哪冒了出來,拍了拍他的後背。

“幹嘛?”尤衷後退一步。

齊晚堂打量了他好一會兒,這才開口問:“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尤衷沒吭聲。

記憶碎片如狂風席卷而來,排山倒海似的在腦海裏翻湧,他迅速回放了自己從小到大見過的面孔,卻怎麽也找不到相似的細枝末節。

他微微低下頭迎上了他的眼睛,確信自己應該是沒見過這個人。

自己本來就臉盲,再加上吃的藥多少有點記憶力衰退的副作用,況且他又不是過目不忘,哪能記得了那麽多?

於是他沒好氣地回答,“沒有。”

對方抱著手仔細思量了片刻,擡起眸和他對視。

“我見過你,尤衷。”他斬釘截鐵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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