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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漣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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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漣56

晚間,朱漣收拾好一個包袱遞給胡珠。

胡珠打開一看,包袱裏是一些金葉子、銀元寶,地契有厚厚一大疊,各種各樣的珠寶首飾,金項圈銀鐲子與紅瑪瑙手串,首飾盒塞得滿滿當當。

胡珠嚇一跳,連忙問道:“小姐,這是做什麽?”

原來先前在王府時,因朱漣無意爭寵,屋裏底下人撈不到油水,散得七零八落。

後來朱漣見人心散了,沒辦法重新凝聚,索性親自動手,又遣散一波,只留下從朱府帶來的一兩個貼身丫頭。

留下來的,每一個都仔細問過是不是真心,又過好幾個年頭。到最後,院子裏剩不下幾個人。

然而即便在王府那麽艱難的時候,胡珠一直都跟在朱漣身邊,如今眼看著自家小姐的境況要好轉些,卻在這裏遞包袱。

什麽時候用得上包袱?無論怎麽看,包袱都是分離的前兆。

若世間沒有情感,又怎麽會有別離?

“珠兒,你跟著我這麽多年,也沒過過一天的好日子,虛耗青春而已。如今緣分已盡,也到分別的時候。”朱漣面容平靜,說話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且朱漣從不開玩笑。

朱漣說得一點兒也沒有錯,在王府的十幾年裏,有好幾個夜晚,朱漣焦慮得整晚整晚睡不著,為的是胡珠的前程。

朱漣嫁入王府,從少女到婦人,又不得夫婿尊重喜愛,自知一生一眼看得到盡頭,今日如昨日,明日如今日,也就算了。胡珠青春年少,卻虛耗在此,不能出府嫁人,又有什麽前程?

王府後院娘子普遍壽命短,有下人建議王妃獻胡珠給王爺以固寵,朱漣哪裏舍得。

若勸胡珠出府自尋前程,朱漣在王府如槁木死灰一般,只剩一口氣在,胡珠怎麽肯離開?

拖著拖著,胡珠也和朱漣一樣,青春不再。朱漣知道,女子最是吃年齡,即便是皇宮宮女,也是二十五歲以後就放出宮去。胡珠不過是在朱府做丫鬟,跟著朱漣這個主子,一晃許多年過去,做老姑娘。即便說出去,也是苛待。

是以朱漣對胡珠,一向是心中有愧的。

胡珠跟在朱漣身邊這麽多年,認得出來,包袱裏放著的頭面首飾,有一些是朱漣的陪嫁,胡珠將一支金簪拿出來,道:“可是這些,是小姐的陪嫁。”

只見胡珠拿在手上的金簪,做工精細,通體流暢,簪頭是一只鳳鳥造型的飾樣,無論是鳳凰腦袋還是尾巴,都栩栩如生,在陽光的照射下溢彩流光,出自京城有名的老金匠之手。

所謂陪嫁,大部分是女子的體己,嫁人以後收在私房錢裏,沒有拿出來充在府中公用的。多數是待百年以後,由母親將首飾傳給女兒,代代相傳,沒有拿給丫鬟的。如今朱漣送給胡珠,在我朝是少見的。

朱漣拿起一頂金冠仔細打量,打造首飾的金匠手藝高超,冠身厚實穩重,冠面雕刻花鳥,細節打造得極為精致傳神。更奪目的是冠面上鑲嵌的幾顆珍寶,紅綠相間,紅得發亮也綠得發亮,襯得發冠的金質都黯然無光。

“都是值錢的,拿去當鋪,也能換些銀子使,人活在世上,總是需要一些銀錢傍身的。”朱漣眼中看到並不是金冠與金簪子,仿佛看到的是金鋪裏用火熔過以後成堆的金葉子與金棵子。

相反,羊脂白玉與翡翠卻不好脫手。將首飾一一拿出來看過以後,一把將翻出來的金銀首飾塞進包袱裏。

自從進入王府,每年公中給後院娘子打頭面首飾,或者是宗室年節往來,珠寶首飾會成為贈送小禮物的首選。

是以朱漣手上的體己豐厚,若是拿去當鋪,換來的銀兩,足夠普通人富足地過完一生。

眼前雖然兵臨城下,是亂世的征兆,街市人心惶惶。可是無論盛世還是亂世,多備些銀錢總比身無分文的要好。

“小姐這是在做什麽?”胡珠心頭直跳,驚訝不已。想當初在王府時過得那樣艱難,朱漣都沒有遣散左右,如今這個節眼裏,準備包袱,打算做什麽?

胡珠往後退一部,不肯接過包袱,似乎接下包袱,則象征著兩人的分離已成定局。

胡珠說道:“如今小姐離了王府,瞧著將軍對小姐上心,各方面比王爺強上許多,能做終身依靠,好日子還在後頭。小姐怎麽在這個時候,起分離的心思?”

人只有在危險的環境,才會想著別離。在安全的環境中,則會變得溫吞慢慢。如今眼看朱漣在將軍府過的日子比王府強上許多,將軍又對她言聽計從,正是日子變好的征兆。

若是想要安排前程,也不是這麽安排法,朱漣心中的愧疚,胡珠是知道的,總是想著要給她安排個好前程。

若是承平年代,眼看著日子要好了,朱漣想給胡珠安排前程,也是循序漸進的,相互照應著,上下打點妥當,怎麽會這麽突然地別離?

突然得像是要去逃難,而朱漣遞的這個包袱,則像是逃難前的分的銀兩,相會無期,只求歲月靜好。

“珠兒,你要好好的。”朱漣似乎知道胡珠的疑惑,眼中似有千言萬語傳達出來,嘴上卻只說一句。

她家小姐這是趕著要去做什麽危險的事,難道比在王府的日子還要危險嗎?明明在王府中主仆二人都相依為命熬過來,是什麽事情會比面對王爺更可怕?

朱漣將被打亂的包袱重新捆起來,放在桌子上,任胡珠在身後追問。

可是任憑胡珠再如何問,如何懇求,朱漣再沒有松口。

燭光昏暗搖曳,與外頭不明朗的局勢相得益彰。

燭臺邊緣積累厚厚一層燭淚,白色脂質,觸手滾燙,面前的蠟燭越來越短,眼看著和王朝的壽命一樣,將要燃盡。

第二日一早,朱漣登馬車去郊外尼姑庵。

尼姑庵在遠郊,坐落在半山腰上,一座院落,幾堵灰墻,屋檐似燕飛。

因陽光好,庵內幾位師傅在院子裏遍植綠色植物,樹木蔥綠,樹上常棲息有鳥類,鳥鳴聲婉轉動人,四時繁花盛開,是京城貴女常來往的庵堂。

庵內主持的比丘尼,是一位上年紀的老姑子,經歷過先帝朝與我朝,年輕時以博學多聞為名,如今上了年紀,更是深谙與時光相關的智慧。

只是尼姑庵的名聲要比寺廟小得多,且比丘尼都是女子,和出家的比丘相比,很多事情上不方便。數量上也比不上同門的寺廟,寺廟是到處都有的,可是尼姑庵很少才見到一座。

是以庵堂數量少,規制小,比丘尼人數少,來往的香客自然也少。這座庵堂聲名只在貴女圈中流傳,未傳到圈外,至少街市上翻漿走卒是沒聽說過的。

朱漣之前來過一次,親自拜訪,在大雄寶殿內上香以後,參詳佛像尊嚴的寶相,又在院落中轉一圈,欣賞眼前樹木的綠意,耳中鳥鳴聲婉轉,面前紅花與綠草,與大自然親近的感受洗刷先前與人打交道時的費心竭力。

因處遠郊偏僻,香客也少,以鳥鳴聲做背景,一盤兩個比丘尼在參禪,低聲細語,風吹樹葉刷刷作響,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聲音。真是一處寂靜的所在,朱漣一向偏好安靜的地方,庵堂的寂靜正好投朱漣的偏好。

正好和幾位比丘尼們討論,關於種樹與養花如何是一種修行。

比丘尼們認為,在人世間修行,其實是一種修心,其中經文易解,三千煩惱絲易斷,唯獨修心如伏虎,是難上加難的事。

的確如此,朱漣讚同這個看法:也許只有遠離塵世,才能洗清心上的塵埃。

除拜訪過這座庵堂之外,朱漣還去過另外兩座道觀和寺廟,最終發現遠郊的庵堂是最合適的。

道觀在城內繁華處,香火旺盛。那一天朱漣是清晨去的,在院落中剛好碰見道姑在練功。

只見道姑身著青色道袍,手持木劍,腳踩一雙青色布鞋,頭上一根木簪簪發,發絲一絲也沒有亂,一招一式地練著五禽戲,氣質內斂,整個人顯得格外平靜,有一種清麗脫俗的感覺。

另一邊的報恩寺,也是香火鼎盛,人來人往,在寶殿門前燃香爐上香的時候,朱漣聽見其他香客議論:“報恩寺的送子娘娘最是靈驗。”

方丈是一位大和尚,朱漣與其談論佛典中的某一讖語在不同情景下的不同應驗之後,方才告辭離去。

若是短期投宿,報恩寺是大寺廟,想必也能庇護流離之所之人;只是若是長期投宿,為避嫌,報恩寺一向會將女客引導至別處。

道觀修建在繁華處,鬧中取靜,取隱於鬧市之意,打醮的活動壯觀而熱鬧,師父們身著道袍,一個接著一個圍著火盆轉,口中吟唱著古老的官音,怪異的腔調,餘韻細長如絲,隨著火苗躍動。

只是朱漣每一次進寺廟,耳邊聽到誦經聲,鼻尖聞到檀香,眼眶酸澀,總是有一種流眼淚的沖動。

聽說世間過得太苦的人,與佛有緣。

朱漣叩門而入,跪在菩薩寶像前擺放的蒲團上。蒲團因跪拜的人多,原本平坦的團面上已經形成兩個膝蓋大小的凹陷,散發出多種氣味混雜的覆合氣味。

朱漣雙手合一,閉眼祈禱:“師父,信女願出家,終生侍奉。”語速緩慢,咬字清晰,話語中透出殷切的期望。

佛像寶相尊嚴,方臉大耳,衣衫處飾以一層又一層的金箔。陽光照射下來,整個佛像似乎在發光。光四散開,照在有情眾生身上,既明亮,又仿佛有溫度。

聽聞菩薩普渡眾生,就連腳下行走的螞蟻,也屬於有情眾。朱漣心想:這一次,我終於在普渡範圍之內罷。

金像旁擺放一小案幾,幾上一本攤開的佛經,泛黃的書頁。老比丘尼跪坐在一旁,將朱漣的禱告聽入耳內,只往朱漣頭頂看一眼就說:“施主塵緣未了,請回。”

朱漣發質很好,濃厚量多,烏黑發亮,跪拜時青絲垂落在蒲團上,掃過塵埃。

老比丘尼和眉善目,如一尊泥塑菩薩,正是此間的主持,眼角皺紋似溝渠,如今正垂著眼凝視地面,嘴裏卻沒有松口,不肯為端王妃剃度。

能將庵堂做到如今的聲名,老住持不可謂不耳聰目明,至於面前人是何身份,何出身,塵世中又與哪些人有何種程度的牽扯,都是一打聽就知的事。

深愛著塵世間的某人,或者被塵世間的某人深愛著,都是羈絆,不能出世。

且出家是大事,哪能掩飾身份,佛堂的出家人心裏明鏡似的,知道有些女子塵世沾惹太深,不肯幹涉因果。

佛家說因果,什麽樣的因,造就什麽樣的果,然而因果是世間最難參透的經綸。幹涉因果,其實是承受後果,再者,人又有什麽資格在世間行神事。

老比丘尼不知道這一次拒絕,是慈悲,還是不慈悲。

朱漣似乎對其回答早有準備,並未感到意外,站起來雙手合十,一禮,接著問:“假以時日,若有一女子塵世難居,庵堂能否收留一段時間,供其休整?”

老比丘尼看破朱漣口中塵世難居的女子,就是她自己,微微頷首,道:“自然。佛對有情眾生,一視同仁。我佛慈悲,庇佑眾生。”

朱漣原本也沒指望能夠被庵堂收留出家,我朝是儒教的天下,佛家雖然受百姓推崇,可是畢竟是六合之外之地,為傳道計,也一向乖覺地不敢與正教起沖突。

至於道家,抱樸子南華經是給人自我開解用的,開解以後,百煉千錘,視災難為無物,心靈上能喘口氣。

能被收留一段時間,休整調養,得到片刻的喘息,再次出發,就已經心滿意足,別無所求。

朱漣告辭,衣帶當風,老比丘尼在身後說道:“施主,望自珍重,阿彌陀佛。”

朱漣回禮:“阿彌陀佛。”

庵堂院子裏有幾位年輕的比丘尼,正在侍弄花草,還有帶發修行的居士,都是女流之輩,面容年輕。

上一次,朱漣來時,與這幾位比丘尼就修道與修心途徑談過零星幾句,相談甚歡。幾人年齡相仿,觀點相似,很難不投緣。

今日來得匆忙,不能去打聲招呼,朱漣行至山門,回過頭望去:院中三三兩兩人影,隱隱約約,看不真切。

在佛門清凈之處,時光似乎也流淌得緩慢,朱漣心臟緩慢跳動,心想:這些比丘尼正過著她艷羨而求不得的生活。

東瀛有女子寫書,寫女子的困境,朱漣初讀的時候年歲尚小,不懂得書中天潢貴胄與皇親國戚,富貴榮華,應有盡有,卻無時無刻不感覺到悲苦,只想出家。

後來,朱漣嘗盡生活中的苦楚,然後明白:人在世間能得到的情感,要比人需求的,要少的多。

任何事物,包括佛堂,只要能將生活中的苦楚,轉換為雲淡風輕與歲月靜好,會有無數人奮不顧身,投入其中,如飛蛾撲火,不可斷絕。

老比丘尼拒絕她的考量中,參考到人世間對她存在著不可斷的深愛羈絆,朱漣想:愛欲如火,投入愛中,如投入火中,即便烈焰焚身,碎骨粉身,也沒有什麽不好。

更何況,愛是溫柔敦厚,最賦情深。

最終,朱漣嘴角浮起一個再溫柔不過的笑容,不知道心裏想到什麽人

順著一級又一級的舊石臺階而下,朱漣離開庵堂,站在石階上回望天色:天空晴朗無雲,原來山雨欲來前是這幅模樣。

成年人最缺乏的品質是勇敢,而愛讓人生出勇氣,情讓人變得勇敢。

是時候做個了斷,朱漣的目光愈來愈堅定。

回到將軍府,將軍府一片肅靜,往常人來人往的小廝們也不見蹤影,只見胡珠迎在門前,等候朱漣,一看見身影,焦急地說:“小姐去哪裏?”

將軍府馬車一向低調,掛著不張揚的紋樣,字樣由繡娘繡在不打眼處,車窗窗紙也以樸素為主,只要不吆喝,行人不知是將軍府的馬車出行。

“怎麽?”朱漣從馬車上跳下來,身姿矯健,提起層層褶皺的紅色石榴裙裾,踏上臺階,回過首,問,“什麽事?”

等閑見不到胡珠如此焦急的神色,且一進門就能見到人,也不知道她在門口已經等候多久,這是出什麽事?

只見胡珠急得原地轉圈,腳步淩亂,臉色低沈,凝視著地面,說:“這幾日街上都在傳,陛下已決心立皇太弟,正在過禮。”

果然是驚天霹靂,風雨飄搖之際,百姓自顧不暇,人心惶惶。朝臣們則各懷鬼胎,有夜哭的,也有哀嘆富貴榮華,轉瞬即逝,就連性命也危在旦夕,可悲可憐。

朱漣以為朝廷上紫袍華袞的諸公,和平時自詡是王朝第一聰明人,如今面對幾十年未有的困局,會忙著力挽狂瀾於不倒,救民於水火,不想朝廷竟然想出冊封皇太弟的主意。

就連普通百姓也看得出,這明顯是撩挑子的打算。

好比有一家富戶,家主將家業吃光用光,還引來強盜。這個時候,不想辦法怎麽應對強盜,振奮家業,反而動著讓下一任家主繼承家業的念頭,現任卻撩挑子,讓下任去收拾舊攤子,的確是聰明人的做法。

災禍什麽的,不是天災,就是人禍。戍邊將士由邊疆開拔大軍,來到京城。一路跋涉千裏,沒有遭到半點抵抗,勢如破竹,朝廷又有什麽人心?

不過餓死的駱駝比馬大,即便是將要倒塌的大廈,對於倏爾小民來說,掌權者也有生殺大權。掐死小民,如同掐死一只螞蟻一樣簡單,如何能夠不戰栗恐懼?

胡珠口中提到的皇太弟,朱漣將在皇室宴會中見過的所有皇親在腦子過一遍:今上又有幾位皇弟?

“是王爺?”朱漣終於明白過來,心都已涼半截,問。

若是立皇太弟,無疑一母同胞的端王會是首選。今上本人歡喜,朝臣歡喜,皇太弟也歡喜。

胡珠盯著朱漣的臉頰,心急如焚得一張臉像是要哭出來,點頭,聲音帶著哭腔:“小姐,要怎麽辦?”

也難怪胡珠這麽為自己擔憂,畢竟,從端王到皇太弟,看起來距離很近,近在咫尺,可是其實遠在天涯。

這一步,比登天更難。

二者也有天壤之別,以前,無論端王怎麽受寵,怎麽深得今上信任,都只是一品親王,皇親中的一位而已,與皇太弟的儲副地位是不同的。

什麽是儲副?天子離京,能夠攝政,暫行王事。

皇太弟會在京城內開府,府內有自己的一套朝廷班子,與金鑾殿上的朝廷班子一般無二,只是人數上要少一些,人稱小朝廷。

可怖不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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